野外争夺地盘、配偶、食物是常态,经常互相撕打得皮开肉绽,为之丧命也是常有的事。
但人工培育出来的宠物猫足不出户、饭来张口,没有生存的危机自然也就没有这些野性。
不仅如此,它们还对人类抱有好感,对同类好奇大过敌意,性子软和可以接受和同类和平共处。
这类宠物猫一旦被主人弃养流浪,会过得非常艰难。
它们根本打不过街头的野猫,要么饿死,要么被同类或野狗咬死。
按理说像眼前这只品貌极佳的布偶,定然身价昂贵,不应该被主人抛弃,也不该在流浪中保持一身漂亮精神的皮毛。
看了眼焦躁不安、在不远处地面刨爪迟迟不走的橘猫,虞妗妗兴味一笑。
这野猫还护上了。
明明是这样一只警惕心强、领地性强、性子又独的高傲猫咪,与之同行的却是只不折不扣的笨蛋猫。
真不知道这俩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她故意朝着黑白布偶走去,果不其然橘猫更炸毛了。
它甚至不再退缩,盯着她低吼,并呈现出进攻的姿势。
娇憨布偶智商不高,不懂伙伴小橘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气。
它用一双清澈透蓝的猫眼蠢蠢地盯着虞妗妗,直到感知里的‘强大同类’近在咫尺,才迟来地感到害怕,颤着的叫声又嗲又软,耳朵尖下压。
它在示好。
虞妗妗只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地挪开视线。
她入世之前从来没见过猫族中有这样的品种,又娇又笨又弱,毛炸脚短,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
这样在她看来浑身‘缺陷’、放到山野中活不过三天的弱者,她甚至提不起劲儿捉弄。
她掏出祝檀湘给的备用钥匙:“进来吧,说了九点才能开始破劫,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
付清好摸摸后颈道:“我知道的妗妗,可不挨着你近一些,我心里总不安。”
“喵呜~”
忽然,虞妗妗开门的手顿住,眉头一挑垂眸看去。
被她忽视的笨蛋猫猫并没有趁机跟着同伴离开,而是试探性地走到了自己的脚边,嗅嗅闻闻,昂着一张毛茸茸的脸蛋冲她软软叫了两声,又用脑袋蹭蹭她的脚踝。
这只猫在释放好奇和讨好。
虞妗妗:?
真不怕死。
但凡她是只普通的流浪野猫,这蠢猫都得被咬掉一层皮。
她眼睛眯起,又黑又圆的瞳孔倏忽竖起。
布偶猫胆子不大,被她吓得身子一矮,竟是没稳住身体往后栽了个跟斗,摔得发懵。
“天呐它好可爱,它在蹭你!”付清好被萌得心里冒泡。
碍于虞妗妗已经进屋,她只能捡起垃圾袋,恋恋不舍地和笨蛋猫猫说了声‘再见’,跟着进去了。
进了房门的虞妗妗从窗户往外瞥了一眼,看到一直没离开的橘猫炮仗似得冲了过来,颇为凶悍地冲着体型小了一圈的布偶贴脸哈气。
凶得很。
那蠢猫还是一副傻样,也可能和橘猫相处久了并不怕它,被‘哈’了就缩着耳朵,嗲嗲‘喵喵’叫着讨好橘猫,还试图故技重施用脑袋去蹭橘猫。
虞妗妗注意到,黑白蠢猫的一只脚不太好,有些跛用不上力气,走路时颠颠的。
这应该就是它被抛弃的原因。
亲眼看着同伴向‘敌人’示好的橘猫气得炸毛,往布偶的颈侧咬了几口,却也只是装装样子没有真用劲儿,甚至没咬掉布偶多少毛毛,和它追着玳瑁抓咬得血糊糊的样子大相径庭。
最后橘猫飞快看了眼祝檀湘家,叼住布偶的后颈,像母猫拖幼崽一样,把笨蛋同伴叼着跑远了。
虞妗妗收回目光。
接下来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也开始正式为了今晚的破劫仪式准备、布阵。
准确的说过去4天里,她都在做这件事。
祝檀湘回来时,外头天已经黑了。
一进门,他看到客厅中央已经摆上了蜡烛、贴了符纸,虞妗妗正把一支支引魂香插在阵眼。
“祝哥你回来好晚。”付清好招呼他。
“可不是么,新公司钱少事儿多,恨不得把人当牛用。”祝檀湘松开领带,叹气道:
“好不容易加完班,最后一辆晚班车就差几秒没赶上,只能打车…打了十来分钟愣是打不到一辆车。”
“惨。”付清好语气怜悯。
虽认识不久,但祝檀湘真的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倒霉的一个!
走在路上被泼到水、被骑车不看路的熊孩子撞到、东西不翼而飞、喝水差点呛到去医院……
这些听着荒唐又可怜的霉事全都发生在祝檀湘一个人的身上。
听到‘牛’,插上最后一支引魂香的虞妗妗抬眸:
“可以把牛眼泪拿出来了,差不多该到点了。”
祝檀湘应了一声,把外套挂好进了厨房,一旁的付清好闻言好奇问:“牛眼泪?是真的牛的眼泪水?”
“对,二手交易网站买的。”祝檀湘拿着一个刚从冰箱里取出、小拇指那么大的玻璃瓶,从厨房走出。
天知道虞妗妗要他想办法去弄点牛眼泪的时候,他有多茫然。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祝檀湘到各大购物软件、交易平台搜索,还真让他搜到了卖家,并且是同城。
卖家人好,叫了加急快递,隔天就送到了家里。
拿到手祝檀湘看着那丁点大的小瓶子、以及里面平平无奇的液体,他严重怀疑自己的三百块被骗了。
好在虞妗妗拔开盖子闻了闻,说是真的。
还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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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他真要下班后直奔乡下牛棚,还不知道能否找到养牛的。
于是这‘三百块’就被祝檀湘放入冰箱最里面,生怕自己再倒霉催地把它磕破了。
所有的一切准备齐全,距离破劫的时间已非常近。
虞妗妗站在法阵中央,冲着阵外的两人昂了下头:
“你们俩,可以进来了。”
祝檀湘愣了:“我也要进去吗?”
“要,把灯关了。”
祝檀湘关掉客厅灯,屋内骤然变得漆黑。
下一秒他就听到一道响指,客厅中央的一圈红烛同时燃起,幽幽烛光轻轻摇晃。
二人怀着忐忑和茫然,跨过阵外的蜡烛短香走了进去。
虞妗妗盘膝坐在地上,示意他俩也坐。
她一张玉白的小脸面无表情,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严肃。
“今天要遭的劫,我之前已经同你讲清楚了。”虞妗妗看向付清好。
对方本已亮堂些的眉宇和印堂,再次笼上了厚厚的阴煞,一如她在天桥下初次见时的那副衰相。
“九点一到就是吉日中的吉时,宜红白喜事——孝子抬棺去送葬,冥间婚典要生堂。届时你会再一次失去意识,行尸走肉般被‘奠契’牵引着去寻你的鬼丈夫。”虞妗妗说。
付清好本就又紧张又害怕,听她这么说脸色直接白了。
“就算我能用符箓把你钉在阵法里,也只能解一时之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太多吉日,总有你躲不过去的时候——更何况这是在和地府阴司夺人。”
虞妗妗画音一顿,继续说道:“我布下的这座阵法可以短暂掩盖生人的气息,让阵法中的肉体躯壳形容死尸,这样一来就能瞒过地府阴司,使你的肉体不被‘奠契’扯走。”
“被勾走的只有你的魂魄。”
这一步相当于让付清好不用死亡,就被勾魂。
魂魄虽然离体,但身体却在阵法中活着。
“而你魂魄被勾走之时,对面同你缔结阴亲的鬼物也会现出真身,和你一同前往地府阴司。”
“只要他现身,我就能直接擒住他,破了这桩阴损事。但——”虞妗妗着重强调:
“这一招非常危险,并且能不能成主要看你自己是否争气。”
在她的安排下,付清好尽管能保证身体不受损害,可生魂被勾走后,会直接被阴司之力勾向阴曹地府。
而正儿八经的‘奠契’是阴司认可的,契约中的双方也会受到阴司保护。
只有生魂付清好自己清醒过来、挣脱作恶鬼物的钳制,才能冲破阴司之力。
虞妗妗说:“肉体仍在阳间,你的根就在阳间,阴司和鬼物对你魂魄的影响会大大削弱,只要你足够坚定并努力自救,一定可以挣脱。届时我会灵魂离体,跟在你身后,你一脱身我便能去接应你,把那小鬼打得不敢再犯。”
“可你若是走到了鬼门关依旧没能脱身,那我也没办法救你,魂魄不回,你必死无疑。”
生魂迈过鬼门关、走过奈何桥几乎就成了地府的鬼,是会被从生死簿上划掉,无法返阳。
魂儿都没了,身体还活着有什么用?
要么被孤魂野鬼占了躯壳,要么内脏器官逐渐衰竭死亡。
若虞妗妗还是原来呼风唤雨、手段通天的大妖,处理这件事就简单太多。
哪怕付清好的魂魄跨了鬼门关,她也能把人拉回来。
可她现在魂体破损严重,自身都难保,又怎会善心大发替别人争命。
“利弊我都和你说明白了,你自己考虑清楚,要不要走这一趟。”虞妗妗说完这句话,就移开视线,让付清好自己考虑。
阵法中,年轻女生不停扣着手心,心里天人交战犹豫难决。
一旁的祝檀湘听得心惊肉跳,这无疑是场险事,一旦失败人可就死了!
他和付清好虽没什么交情,但也不至于看着一条鲜活生命消逝无动于衷:
“要不你再缓一缓?或者应付过这次,再让你家里人找别的大师给你看看,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再者她要是死在自己家里,可就说不清了啊!!
虞妗妗看他一眼,瞳孔变窄,目光又慢慢移开。
半晌,思虑中的付清好坚定说道:“我想好了,今晚破劫!”
迎着虞、祝二人的视线,她苦笑说:“既然妗妗你说能不能成事,是看我自己争不争气,那就算失败死掉我也认了,是我自己没本事,怪不了任何人。”
更何况这事儿不解决,她早晚也是一死。
与其以后时刻担惊受怕、还不知道在这破事上花多少钱,还让家人跟着自己倍受折磨,不如现在搏上一搏!
付清好有种感觉——有虞妗妗在,这事一定能成!
“妗妗你说吧,我要做什么?”
“不急,我先和你们确认一遍待会儿的流程。”虞妗妗挥挥手,说道:“吉时一到你的魂魄就会离体,到时候我也会引魂出窍跟你下阴曹。”
“你。”她目光看向祝檀湘,说道:“要负责在阵法中看着我和她的躯壳,保证阵法四周的香不能断,否则会引来野鬼占壳。”
这些护阵的短香,是她用付清好符包里的坟头土、以及祝檀湘在寺外挖的庙土亲手搓的。
点燃后的香火和烟可以隔绝阴魂,不让它们靠近。
“除此之外你还得充当‘二神’摇铃,每半个小时摇一次,可以有误差,但不能差太多。”说着,虞妗妗往祝檀湘手中塞了个小铃。
事实上她待会儿要做的事,属于玄门中的偏门术,名为‘走阴’,民间也叫‘下阴’。
是术士用特定手法灵魂出窍、去往地府,引渡阳间走丢的生魂,或替阳间的人去地府办事。
一些专做此行的术士又被称为‘走阴人’、‘活无常’等。
而‘二神’往往是术士身边的学徒、帮手,负责叫魂、请魂一类的辅助事项。
“你我的魂魄皆不能离体太久,否则就是回去了也会元气大伤。”虞妗妗对付清好说:“这铃铛被我用符水和公鸡血泡过,能充当‘摄魂铃’使用,他每摇一次,你的生魂听到了都会清醒一分。彻底挣脱纠缠你的小鬼后,你就朝着发光的方向跑——那就是我在阴曹提灯接应你。”
“如若最后一次摇铃你还没挣脱小鬼,那我只得自行离开。”
她既担心自己这具躯壳出问题,又担心进入地府太深自己的秘密会被鬼使发现,因此并不打算久留,她只能给付清好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你的魂回不来,躯壳我也不能留着,会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给你埋起来,或者远远扔到临市去。”
虞妗妗歪了下脑袋,语气肯定:
“毕竟你们人类的警察很负责,被他们怀疑,会很麻烦。”
直至今天,还有便衣警察为了徐胜的事跟着她盯点。
付清好哭笑不得:“妗妗,你未免也太实诚了,连‘毁尸灭迹’的计划都全盘托出了……”
她舒了口气正色道:“你放心吧,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就行,躺下吧。”虞妗妗又强调一遍:“一定要想法脱身,往有光的地方跑。”
她说着冲祝檀湘招手,叮嘱道:“你就坐我俩旁边守着,切记,香绝不能断,到只剩三指宽时就得续上新的。”
“否则阵法出现缺口,让外头的孤魂野鬼进来,不仅我俩危险,你也不安全。”
祝檀湘不由吞咽,点着头应下。
“这牛眼泪现在该派上用场了。”虞妗妗一边说一边拔开塞子,“伸手。”
祝檀湘听话伸出手,手心里被倒了一滩泪液。
“涂抹到你的眉心和眼皮上。”
祝檀湘:“这是给我用的?!”
虞妗妗:“当然。”
祝檀湘:……
他压低声试探着问:“大人,我能问问这有什么用途么?”
“别废话了,快点涂。”虞妗妗看着他不情不愿抹上,才笑了一下,“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一倒头躺在付清好旁边的地上。
“妗妗,有你和我一起躺着,我都不害怕了呢……”
付清好还在说话,脑袋突然一歪,双眼翻了白。
这一幕正巧被眼皮还有些刺的祝檀湘看到,给他吓一跳。
他下意识往旁边摆着的钟表看了眼,发现时针正指‘九’。
劫点到了!
四周将他们圈住的红烛还在摇晃,那些插好的香也不知何时燃了起来。
客厅里倏地寂静,让祝檀湘心里有点毛。
“大人……”
他回过头,眼角余光看到虞妗妗的身上略过一团模糊的黑影。
祝檀湘:!!
他不清楚自己是眼花还是太紧张的错觉。
可阵中挺直躺着的两个女孩儿,脸色一个赛一个得惨白,仿佛连呼吸都断了,就是两具尸体!
画面实在瘆人…
就在这时,青年缓缓瞪大了眼。
他清清楚楚看到,一道等身的半透明白影——分明就和地上躺着的付清好穿着外貌完全一样,直挺挺地从她身体内分离……
祝檀湘一下猜到,这是付清好的魂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涂抹在眼皮上的牛眼泪,作用应该是让他可以看见鬼!
还不等他有反应,他的注意力便被那透明魂魄身上的异样吸引过去。
付清好的魂是睁着双眼的,但两眼空洞无神,恍若行尸走肉。
她的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条大红的绸缎,尾端挂着红绣球,活像影视剧里古人结婚时、新郎新娘手中拉的‘牵红’。
而她整个魂,都在被这根‘牵红’拉着走!
红绸另一段影影绰绰掩盖在黑夜中,看不到尽头,将陷入迷彰的女孩儿拉往阴曹地府……
夜深人静,不大的客厅门窗掩地严严实实,屋内的景象却是无比诡异。
红烛摇曳,静静燃烧的香火将中间一坐两躺的年轻人围住,乍一看恍若误入了某种宗教祭祀活动。
阵法中唯一清醒的祝檀湘脸色发白,僵硬的肢体和表情无一不透露着:
他在害怕。
屋内不知何时开始气温越来越低。
哪怕点着十几盏烛灯,依然有股阴冷气儿往人骨头缝里钻,让人止不住得打哆嗦。
祝檀湘手里攥着一支摇铃,身边放置着一把短香,面前并排躺着两个女孩儿。
其中看上去就年纪大些的那个只是面无血色,另一个更为削瘦娇小的则是浑身泛着青白,靠近她那一侧的香火燃得也格外快。
旁边才换了一次香,她那边已经换过两次了。
注意到虞妗妗那头的香又只剩下小半截,祝檀湘拿了几支引魂香点燃,走过去挨个替换掉。
就在这时,一股凉意从他后背爬上头皮,他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前看了眼。
'吧嗒’一声,他手里的短香掉在了地上。
视野中一个下半身空悬的长发女鬼几近与他脸贴着脸,整张鬼脸鲜红如血,双眼只有眼白。
女鬼猛地撞向阵法内的两具身体,试图钻进去占领一具,却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挡退。
看得见摸不着,它怨气骤然加剧,周身阴煞翻滚:
'身体……我、要身体……!’
祝檀湘后心冷汗狂飙,不停告诉自己‘这些东西进不来!’
他动作飞快地捡起短香,想要插到阵眼处,却在这关键节点不出所料地走了霉运——脚底后踩时打滑,整个人往前方的香阵扑倒。
为了不扫灭短香、不破坏阵法,青年硬生生克制住想要伸手前撑的动作,摔了个结实。
祝檀湘半边脸着地,颧骨处直接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上唇有热乎乎的湿润感,他下意识舔了下上唇,又伸手一摸;
先是尝到了淡淡甜腥,再一低头便看到手心都是血。
来不及处理,祝檀湘一只手狼狈捂住冒血的鼻子,另一只手以最快的速度换好即将燃灭的引魂香,松口气的同时目光根本不敢移向别处多看。
因为这阵法之外并不只有一个红脸女鬼!
他身侧、身后都有不干净的东西飘在阵法外虎视眈眈,短短一小时里他惊厥数次,已把他吓得有些麻木。
才换完引魂香,放在地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响了。
祝檀湘看了过去,时针指到了‘十’点整。
距离付清好魂魄被红绸勾走、虞妗妗‘走阴’已过去了一个小时,两人的身体没有丝毫动静,只是皮肤的软硬和色泽在不断变化。
待溢血止住,他举起手里的摇铃放在两个女生脑袋中间,用力晃了三下。
这是第二次摇铃。
半小时前他摇晃过第一次。
清脆的铃声以躯壳为媒介穿破阴阳,洪钟一般震醒了浑浑噩噩、陷入迷彰的付清好。
她魂体一颤,僵硬的眼珠开始转动,视野终于变得清晰。
其实在第一次响铃时,付清好的意识便恢复了些许,但眼前和脑海中仍像被一层纱盖着。
想要反抗,却力不从心。
这第二次铃声直接震破了那层笼着她的纱,让她骤然醒过神来。
她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天际是暗灰色的,她脚下的路黄得发褐,定睛看去,有的地缝竟渗着干涸的血渍!
周围的建筑模糊不清,但有零星的人影晃动。
每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和刚才的她一样,双眼无神,宛如僵尸;
再仔细瞧瞧就会发现,他们脚底下都是飘着的。
全都是鬼魂。
甚至还有几个鬼连完整的人形都凑不齐,缺胳膊少腿,更甚者脑袋都掉了一半。
付清好目视范围内,唯一能看到的颜色离她很近——她的右手手腕上紧紧系着一段红色绸布,绸布的另一端牵在一个男人手里。
哪怕只看个背影,她也能确定,这男人就是屡次在自己梦里作恶的影子鬼!
此时男鬼一手扯着红绸,另一只手向空中抛撒纸钱、元宝,时不时有灰黑色的雾气从路两边蹿出,哄抢这些财物。
付清好脑袋里莫名就明白了他的行为举动,以及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们现在走在地府黄泉路上。
男鬼是在用‘钱’开路,打点路边恶鬼。
就是这个家伙害得自己被折磨两个月,害得自家破财十万!
恢复神志后的付清好盯着男鬼咬牙切齿。
但她并没有和这男鬼撕吵,她牢记着虞妗妗的叮嘱,明白挣脱束缚自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她压着怒火,想趁男鬼没发现自己恢复清醒赶紧逃跑。
付清好扭头就往后方冲;
谁知右手手腕传来一股大力,生生阻止了她的逃命。
她整个魂被扯得后仰倒地,手腕部位疼痛难忍,就像骨折了一样。
红绸另一端的男鬼也被反向的力量扯得一跌。
他诧异回头,看到疼得皱起脸的付清好,呵呵笑了:
“哟,你居然清醒了?看来背后帮你的人有点本事。”
付清好压着泪花,看清了男鬼的脸,就是梦里那张单眼皮下三白的死人脸!
她怒火中烧,“你到底是谁?!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一直追着害我?”
男鬼俯身拍拍她的脸颊,笑得恶意:
“你没得罪我,谁叫我们有缘分呢。”
“我不喜欢作的女人,和作精玩玩儿还行,找老婆呢就得找贤妻良母,要怪就怪你是个善良的好人,活该倒霉!”
说完,男鬼狠狠一扯红绸,把跌在地上的付清好扯得向前拖行。
哪怕付清好疯狂用指甲撕扯红绸、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蹬地,还是像个物件一样被拽出一大截。
看着满脸愤怒和不甘的女孩儿,男鬼身心畅快,狞笑道:
“别白费力气了,你可是我家精挑细选的好儿媳,咱们身上的‘契约’是南城最厉害的大师亲手缔结,是连阴曹地府都承认的关系!”
“你注定是我家的人,乖乖认命当个贤惠的新娘子吧!我爸妈有的是钱,跟着我,你吃香的喝辣的,在地府也算享福了。”
“我呸!”付清好狠狠唾他,哑声怒道:“去你爹的!老娘当你爹!”
男鬼眯了眯下三白眼,竟是拽起付清好就狠狠打了她几巴掌,又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手心往付清好的额头一贴,登时一股更剧烈十倍的痛楚,沿着付清好的头颅传遍全身,简直要把她的灵魂撕裂,疼得她忍不住哀叫出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臭表子,我有的是手段让你老实!不想以后天天吃苦头就给我乖乖听话!”
男鬼冷哼一声,扯着红绸拖行痛到无力的女孩儿。
付清好费力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已能远远看到藏在滚滚阴气后的巍峨大门。
鬼门关近在咫尺。
她生出惧意还想挣扎,可魂魄的痛楚让她无法动弹,半晌只抽动了下手指。
地府阴风怒号,恍惚间她心底控制不住地悲凄、绝望:
要不…认命吧…
她的反抗根本成功不了…
“叮——”
三道摄人心魄的清脆铃声撕裂层层煞气,气势汹汹震荡至付清好的耳朵里、心里,将她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三次摄魂铃来了!
她那双原本开始的涣散无神的眼睛倏地一定,强烈的愤恨、不甘,对求生的渴望都化为熊熊力量,几近凝结成有实质的煞气萦绕在她体内。
没有怨恨执念、没有染过杀孽的生魂,都是淡白色的;
可此时此刻,付清好的魂体竟由白转灰!
她在怨鬼化!
魂变的付清好力量倍增,情绪波动也被放大的数倍,她清楚记得第三道铃声后还不能脱身,虞妗妗便会弃自己离去。
她心里焦急难忍,哑着嗓长啸一声,浑身的怨气、煞气轰然爆发,用尽全力去挣脱红绸。
这截‘牵红’就是阴司之力的化身,凭借她一个小小生魂,自然无法扯断。
付清好手腕不正常地弯曲,疼得飙出了鬼泪。
明明没有骨头了,她却觉得自己听到了腕骨一寸寸断裂的声音。
在男鬼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双目赤红恍若厉鬼的付清好猛地挣断了自己的手!
她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手断了至少人能活着,自己再不下狠心就连命都要丢了!
脱离‘牵红’束缚的那一瞬间,付清好‘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是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碎了。
哪怕身处地府,她眼前的画面也开始变的鲜活。
她一眼就看到远处有团刺眼的金光。
是虞妗妗!
浑身发冷的付清好撒腿就跑,目光死死盯着救命的光源。
“你踏马别想跑!”身后男鬼狞声吼叫,扑上来抓她。
由于魂魄受伤,付清好到底有些虚弱,很快就被男鬼追上。
她头皮一痛,被身后男鬼抓到了头发被迫偏头,视线余光能看到男鬼面目扭曲,双眼渗出猩红浓稠的血浆,身上的肉像泥一样掉落。
“表、表子!……我弄死你!”
“救命!救命!!”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下,付清好向着金光伸出双手:“妗妗救我!!”
“唰——”
耀眼金光如长虹贯日,撕破层层煞气,骤然划破了暗无天日的地府,引得不少幽魂朝此处看来。
那光以极快的速度从地府的另一头奔来,贴着付清好的脸颊而过。
付清好只觉得头皮一松,身后男鬼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她满目骇然回头看去,发现男鬼的脸上有三道深深的金色爪印,就像烧红的烙印,不断向男鬼的脸周灼烧扩散。
男鬼捂着脸,踉跄后退。
“妗妗…?”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付清好惶惶不安。
肩头被轻拍两下,她一侧头才看到,自己的左边肩膀上竟站着只通体乌黑如墨、找不出一根杂色毛发的……
那灵物微微侧目,鎏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颇有股优雅高傲、睥睨一切的气势。
是只玄黑的猫!
付清好愣住了,片刻意识到什么,试探问道:“……妗妗?是你吗?”
玄猫没有应,爪子一沉从她肩头轻巧跳到了地上,踩着极漂亮的猫步站在她身前。
从全貌上看与其说是猫,更像是只体型缩小无数倍的小豹;
身脊笔挺,四肢匀称,走动时能隐约看到其流畅好看的肌理。
它尾巴灵活细长,走到前头时付清好才看到,这玄猫的尾巴尖卷着,倒勾着一盏小巧精致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