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如意by暮兰舟
暮兰舟  发于:2025年03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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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对面吉祥家里,已经有收到请帖的客人把贺礼送来了,有张公公的,也有新皇帝的奶兄弟陆炳的,还有武安侯郑纲的。
吉祥拆开郑纲送的礼,是一对玉瓶,还有一盏半旧不新的琉璃灯。
这灯是如意以前送给郑纲的,吉祥为此醋了很久,直到吉祥如意互相表明心意,吉祥就不在意这盏琉璃灯了。
吉祥如意定亲之后,郑纲也与门当户对的女子定了亲事,如今把琉璃灯放在贺礼里送给吉祥,算是了结一场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心动。
看到琉璃灯,一切尽在不言中。吉祥笑了笑,把琉璃灯点上,放在案头,继续拆一堆贺礼,如今他算是新帝身边的宠臣,青云直上,送礼的不少。
与此同时,西府,崔夫人跟西府侯爷说道:“那个吉祥明天就要成亲了,侯爷可知道?”
西府侯爷说道:“他没给咱们家送请帖,我如何得知?不过,他在婚配的年龄,年纪轻轻就是锦衣卫镇抚使,迎娶名门淑女理所当然。”
崔夫人笑道:“他娶的不是别人,正是咱们家以前的丫鬟如意,花椒得了如意的请帖,跟我告了假,明天要去如意家吃喜酒。”
自从吉祥成了嘉靖帝的人,西府侯爷就不待见他了,冷哼道:“狗肉上不了台面,官居四品还娶个丫鬟当老婆,我看以后有多少人背地里耻笑他。”
崔夫人说道:“英雄不问出处,人家锦衣卫镇抚使,多少人巴结还来不及呢,你说这些风凉话作甚?小心隔墙有耳,锦衣卫的探子可不是吃素的。”
西府侯爷说道:“你们这些妇人就是胆小,在自己家怕什么?我又没在外头说。”
崔夫人懒得跟丈夫吵,回了娘家一趟,父亲驸马崔元也是去安陆州迎接嘉靖帝登基的大臣,当初也听了张太后的话,要过继新帝当太子再登基,但是现在,崔驸马已经不提这事了,全心全意拥护嘉靖帝,认亲生父母为父母。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就是现实啊,张家还停留在昔日的美梦的不肯醒来,还想给新皇帝当舅舅呢。
次日,十月初六,是吉祥如意成亲的正日子。
两家人本就住在一起,酒席也摆在一起,如今天气不冷不热,就在院里里搭喜棚,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今天来贺礼的基本都是熟脸,九指长生,胭脂赵铁柱昨晚就住在这里的客房,一大早起来帮忙迎接客人。
给吉祥如意做婚宴酒席的是以前颐园大厨房总管严婶子,带着一帮大厨房的旧人们,昨天就在井儿胡同的新宅厨房开始忙活了。
最早的客人是花椒,她拿出一个首饰匣子给如意,“平日出不了府,昨天没赶上给你添妆,今天给你补上。”
然后是辛婆子带着儿子辛丑和儿媳妇秋葵,辛家如今在花鸟集市做花草买卖,带来了一大车鲜花,把新宅布置的花团锦簇。
之后是来寿家的,来寿家的是带着大孙子官哥儿一起来的,官哥儿今年十七岁,刚刚在秋闱时考中了武举,还走了吉祥的关系,把他弄进去了锦衣卫,虽然目前只是锦衣卫一个小卒,但官哥是正经武举出身,将来前途一片光明。
喜棚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吉时已到,吉祥穿着大红金钱缂丝斗牛服,披红挂彩,来迎娶如意。
如意穿戴凤冠霞帔,因两家就住对门,花轿就抬了几步路,就到了正房,吉祥和如意都牵着红引走在红毡毯上,在香案前停下。
鹅姐笑得合不拢嘴,拿着一副新筷子,把如意凤冠上的红盖头揭下来。
新娘如意露出面容,她没有化寻常新娘那种刷墙般的大浓妆,靠着天生丽质和好气色,连胭脂不也擦,只是在唇上点了殷红的唇脂,也不怎么害羞,就直面吉祥惊艳的目光。
这一刻,足足等待了三年,什么害羞,尴尬都抛到脑后去了,她只想享受这一刻、记住这一刻。
吉祥看着穿着嫁衣的如意,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一时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顿时怔住了。
新郎新娘牵着红引,四目相对,好一对璧人!
充当宾相的赵铁柱轻咳一声,说道:“吉时已到,拜天地父母。”
别看赵铁柱名字土气土气的,其实人长的真不错,浓眉大眼,身体清瘦,少年时期曾经扮作女子,都骗过了正德帝。今日他当傧相,胭脂给他打扮过了,穿着粉色襕衫,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吉祥如意回过神来,先拜了天地,然后拜了如意娘和鹅姐鹅姐夫。
如意娘和鹅姐穿着一模一样的大红缂丝蟒袍,戴着一样的金嵌红宝石头面首饰,像亲姐妹似的。
连平日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鹅姐夫今天也精心打扮过了,独眼的眼罩都换成了大红色!
傧相赵铁柱大声道:“礼成!送入洞房,坐床合卺!”
吉祥如意牵着红引来到新房,坐在床上。观礼的亲人和宾客也纷纷进去。
赵铁柱拿着一个挂彩的篮子,篮子里头有栗子、桂圆、红枣、荔枝干等等寓意美好的干果,开始行撒账之礼了。
赵铁柱先撒东边,嘴里念念有词,“撒帐东,青梅竹马坐帐中!”
赵铁柱的撒帐歌是按照吉祥如意的亲身经历“量身定制”,自己编的,不用那些别人都用的撒帐惯用词语,一下子得了观礼宾客们的满堂喝彩,“说得好!有口才!”
赵铁柱没正经读过书,是个粗人,能编成这样也已经很不错了。
赵铁柱受到了鼓励,笑嘻嘻的撒向南边,“撒帐南,互帮互助破万难!”
吉祥如意听了,脑子里涌过无数种场景,这些年他们就是这样一起度过难关。
别说,这赵铁柱还挺靠谱。
赵铁柱撒在中间,“撒帐中,夫妻恩爱谈笑中。”
又撒了西面,“撒帐西,吉祥如意笑嘻嘻。”
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哄道:“新郎新娘笑一个瞧瞧!”
吉祥如意大大方方的相视一笑。
赵铁柱撒到北边,“撒帐北,新郎要把搓衣板跪!”
通常撒帐歌里,会有“莫做河东狮子吼”这句训诫新娘的唱词,但赵铁柱不拘一格的按照现实修改了唱词,真是个人才啊!
众人顿时爆笑,不看吉祥如意,目光都在鹅姐夫身上,儿子随父亲,鹅姐夫的搓衣板有了传承人。
鹅姐夫憨厚的笑着,跟吉祥说道:“成亲之后,要听老婆话,听老婆话的男人有福,你看,我跟着你娘享了多少福。”
吉祥说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众人又是一阵笑,撒帐礼成,吉祥去外头招呼客人,如意把头上沉重的凤冠摘下来,脱下繁琐的袍服,换上了家常袄裙,胭脂和花椒给她送吃的,如意也饿了,举筷就吃。
花椒笑道:“搓衣板要不要给你送过来?”刚才赵铁柱唱自编的撒帐歌的时候,腼腆的花椒也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的如此开心。
如意笑道:“胭脂啊,你家铁柱编的什么撒帐歌,等明天我找他算账去。”
胭脂也笑,“他这个榆木脑袋,想了足足一个月才想出这几句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且饶了他吧。”
花椒啧啧道:“瞧瞧,这就护上了。”
如意喝着汤,看着胭脂花椒,恍惚中还看到了一个人的笑模样,叹道:“倘若红霞还在京城就好了,她最喜欢热闹,有她在,无论在那里都会多些笑声。”
胭脂红霞,如意花椒,颐园四大丫鬟,可惜三缺一了。
如意吃了饭,三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花椒说道:“我要先告辞了,好容易请了一天假,得在天黑之前回去。”
西府的规矩多,管的严,如意是知道的,跟胭脂说道:“我不方便出门,你帮我送送花椒。”
客人多,吉祥要沿桌敬酒,让客人吃好喝好,如意等不得他,就先洗洗睡了,把床上赵铁柱东南西被中撒的各种果子收在一个布包里,放在枕头边上。
如意沉沉睡去,恍惚中,回到了上个月九月九重阳节,她和吉祥爬香山登高,爬着爬着,身上开始燥热起来。
有一处山路陡峭不好爬,她叫吉祥,吉祥已经爬都不见人影,只见前头有一根小树,如意就紧紧抓着小树往上爬。
“哎呀,轻点,再扯就断了。”那小树居然会说话,而且发出的还是吉祥的声音。
这下把如意给惊醒了,这里是她和吉祥的洞房花烛夜,不是香山,她紧紧抓住的并不是路边的小树。
不过,跟爬山其实差不多。如意杵着棍子继续爬山,前方花木深,初次爬山,要找到曲径通幽处是不容易的。
好容易到了曲径通幽小洞天,却变了天,下起来绵绵细雨,狭长曲折的山路变得泥泞起来了,踩在上面啾啾作响。
如意杵着登山棍,勇敢向上,攀登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就像唐伯虎写的诗那样,“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直到高山上”。
如意站在顶峰之上,手里的登山棍变成一条小蛇游走了,她躺在山顶上,看到了天光云影弄春晖的美景。
爬山是很累的,但这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愉悦,方知人生在世,还有这样的快乐。
一山还有一山高,只要登山棍好使,她就能征服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勇攀高峰。

已经登基三年的嘉靖帝已经牢牢坐稳了皇位。
起初,他仓促登基,帝位未稳,迫于压力,不得已尊孝宗皇帝为“皇考”,张太后为“圣母”,成为宗法上的父母。
为了巩固帝位,还给张太后的娘家两个兄弟都升了官,东府寿宁侯成为昌国公,西府建昌侯依然侯爵,但是加了“太傅”的头衔。
张家一时荣宠之极!
但是,嘉靖帝只是缓兵之计,从未正式行过过继之礼,他把亲生母亲蒋太后称呼为“本生圣母皇太后”,依然只承认亲生父母是他父母。
三年之后,嘉靖三年年,七月十二日,皇权在握的嘉靖帝变了脸,又改了口,把孝宗皇帝叫做“皇伯考”,把张太后叫做“皇伯母”!
一听这个消息,张家兄弟昌国公和建昌侯都傻了眼,他们还等着当皇帝的舅舅呢,怎么皇上都不承认姐姐张太后是他宗法上的母亲了?
这……这还能反悔?
朝廷哗然!支持的和反对的吵成一锅粥,史称“大礼议”事件。
两百多个反对的大臣们盯着灼灼烈日,跪在左顺门,请求嘉靖帝收回旨意。
暴怒的嘉靖帝命令锦衣卫将所有反对的大臣下了诏狱!
就在锦衣卫诏狱人满为患的时候,锦衣卫镇抚使吉祥却不在这里。
吉祥在井儿胡同的家里,如意临盆,即将生下他们的孩子。
如意已经疼了两天,胭脂是过来人,有经验,她在照顾临产的如意,胭脂已经和赵铁柱生下一子,都三岁了,叫做赵铜锤。
叫铜锤,是因胭脂临产之前,正在和如意玩牙牌、推牌九,胭脂牌技一直很好,平日温柔和气的她也只有在打牌的时候露出“杀气”,一旦上了牌桌,就大杀四方,当时她连赢了五局,很是兴奋,她抽到了一张铜锤,赢了第六局,然后,就破了羊水,要发动了。
之后给孩子取名字,如意玩笑道:“你抽了张铜锤,就生了他,他爹叫做铁柱,不如叫他铜锤吧。”
但是胭脂觉得这个名字很好,“铜锤好啊,结实抗摔打,很适合小男孩,就叫他铜锤吧。”
赵铁柱也很喜欢,说道:“金银铜铁,铜比铁值钱,铜锤将来肯定比我出息。”
于是就叫这孩子赵铜锤。
趁着如意的阵痛暂时停止,胭脂连忙把一碗鸡汤馄饨喂给她,“快吃,吃了才有力气,等又害疼起来,你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如意赶紧吃,几乎是把馄饨一颗一颗的往下吞,“登山”确实很有趣,令人愉悦,可是代价是要生孩子。
如意快速吞下一碗馄饨,说道:“我觉得身上又有劲了,要接生婆过来,我再努把力。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让我娘和鹅姨进来,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会心疼的,我已经很疼了,不想让她们也疼。”
另一间屋子,如意娘和鹅姐守着烧水的炉子,如意不让她们进去,她们能为如意做的是把水烧开,再放到温热,然后胭脂提进去给如意擦身子,不让如意沾一点生水。
听到产房里再次传来如意中气十足的呼喊声,院子里的吉祥紧张的站起来,下意识要里头冲,鹅姐夫抱住了儿子,“你听话,如意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别瞎添乱。”
吉祥焦躁的原地踱步,“不生了,不生了,生下这个不生了。”
话音刚落,产房就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如意生下一个女儿。
如意娘和鹅姐麻利把女婴洗干净,鹅姐赞道:“这孩子头发长的真好,都齐耳朵了。”
如意娘说道:“为了孩子有一头好头发,如意每天吃五个核桃,现在看见核桃都想吐了。”
另一边,吉祥把产后虚弱的如意抱到卧房去了。
胭脂把胎盘包好,鹅姐夫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挖深坑,准备把胎盘埋进去,据说女孩子的胎盘埋在梧桐树下,将来的人生就像凤凰一样耀眼。
如意娘和鹅姐把女婴洗好,包在襁褓里,送到卧房小两口身边,如意一闻到孩子的气味,胸部就鼓胀起来,就像浪花似的,一阵阵涌动,奶阵来了。
孩子顺利吸出了奶水,吃了一小会就睡了,如意也累得睡过去,吉祥坐在床边,盯着她们母女,目光比月光还要温柔。
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哭了,像一只小猫叫似的,外头胭脂已经埋好了胎盘,进来说道:“定是拉了。”
揭开襁褓一看,果然拉出绿油油的胎粪,如意娘和鹅姐抢着收拾。
胭脂教吉祥如何给小孩子清洗屁股,吉祥看到孩子心口上有一块狭长的红色胎记,就像被一把刀捅过似的,顿时大惊,喃喃道:“吉庆?”
吉庆就是以前在豹子营的同袍兄弟,原是个孤苦无依的偷儿,也是正德帝亲手挖掘出来的人才,他没有名字,武安侯郑纲曾经建议他取名梁子君——梁上君子的意思。
但偷儿没读过什么书,听成了“娘子军”,说是个女孩子的名字,表示反对,还说,不如跟着吉祥姓,就叫做吉吧,听起来至少是个男人的名字。
吉吧当然也不好听,于是就叫做吉庆,从此以后,豹子营都玩笑说吉庆是吉祥的儿子。
后来在宣府大战鞑靼小王子时,吉庆为了保护吉祥,从马背上跳下来,被敌军一刀捅到了心口……
如今,吉祥看着女儿心口红色胎记,顿时想起了吉庆。
等如意睡醒了,吉祥就跟如意讲了吉庆的事情,“……咱们女儿心口上的胎记和吉庆中刀的地方一样,会不会是吉庆投胎转世,真成了我的孩子?”
如意深深吸了一口女儿身上好闻的小孩味,她沉迷这个味道无法自拔,说道:
“若不是吉庆救你,你早没命了,他给你命,你又给他命,因果循环,还真有可能。当时我记得你带着吉庆的骨灰回来,交给了五戒给他做法事,让五戒算一卦,说不定就是了。”
吉祥说道:“可惜五戒跟钱帚儿私奔了,再也没有音讯。”
如意想了想,说道:“吉庆以命救你,此事是你的心结,善恶有报,因果循环。咱们女儿胎记长的地方也确实太巧,不如给她取个小名,就叫做庆姐儿吧。”
“庆本就是好名字,福气的意思,咱们女儿是个有福的,等她长大了,她愿意叫吉庆就叫做吉庆,她愿改名就改名,如何?”
吉祥听了,高兴的把女儿抱在臂弯里,“庆姐儿啊,这辈子,换成我来保护你。这回,你还真的成一个姑娘了,我的宝贝女儿。”
晚上,赵铁柱赶来井儿胡同,恭喜吉祥喜得千金。
吉祥被赵铁柱身上的味道差点熏的仰倒,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道:“你身上什么味道?臭死了?快去洗个澡,别把我也熏臭了,我还要抱孩子呢。”
七月的天气,赵铁柱就用井水冲了冲身子,穿上吉祥的衣服,说道:“咱们锦衣卫诏狱今天爆满,全是人……”
赵铁柱讲了今天嘉靖帝把二百多个大臣关进诏狱的事情,“锦衣卫快忙死了,陆大人要你赶紧回去帮忙。”
陆大人就是嘉靖帝的奶兄弟陆炳,执掌锦衣卫。
吉祥摇头,“我不去,我要在家伺候如意月子,你帮我告假吧,反正锦衣卫都知道我怕老婆。伺候不好老婆,在家要跪搓衣板。”
如今,吉祥有女万事足,不想蹚“大礼议”这个浑水。
“行。”赵铁柱笑道:“你今天是没看见朝堂昌国公和建昌侯两个张氏兄弟的脸色,还想当国舅爷呢,他们巴不得群臣逼皇上收回成命,我看着这一回皇上是铁了心,张家国舅爷之梦要碎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婴儿啼哭声,吉祥忙道:“不跟你说了,定是庆姐儿又拉了,我去换尿片。”
见如意母女平安,赵铁柱当晚就把胭脂接回枫园了,说道:“咱们的铜锤想娘,夜里惊醒哭闹,还尿炕了……”
就在赵铁柱胭脂夫妻甜甜蜜蜜把家还的时候,张家西府,花姨娘院里,一股霸道的血腥气连房门都阻止不了,四散开来。
花椒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身下的血浸透了被褥。
花椒刚刚也产下一女。
母亲花大嫂说道:“……可惜是个女孩,女儿啊,你赶紧把身子养好,下一胎肯定是儿子,就跟你姑姑一样,儿女双全,多好。”
此时花椒的嘴巴就像是被花椒麻住了嘴似的,口难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她平日一样,花椒麻住口难开。
花椒为何成了第二个花姨娘?
且说芙蓉解散了颐园的家奴之后,花椒在崔夫人手下做事,崔夫人本来是打算把她当做得力的管事媳妇来培养的,可是,花椒却被西府侯爷看上了。
西府侯爷最近三年因和崔夫人以及岳父崔驸马在“大礼仪”上政见不和,夫妻关系冷冰冰的。
西府侯爷看到花椒长的越来越像他以前的宠妾花姨娘,连温克的性格和低眉顺眼的举止都是一样的,如此以来,在崔夫人这里碰了壁,在花椒这里是温暖的一团棉花,永远都是顺从的。
等国孝家孝一过,趁着崔夫人回娘家崔驸马那里,西府侯爷就把花椒的父母花大哥和花大嫂叫进府里来,说要纳花椒为新花姨娘的事情。
花家有今天,全靠花姨娘。
花姨娘死后,三少爷把花家当奴,一直不亲近;三小姐又在皇姑寺出家了。花家没了依仗。
听说西府侯爷要纳花椒为妾,花家欣喜若狂,当即就同意了,把花椒接了回家。
可听说侯爷要纳自己为姨娘,花椒连连摇头,“不可!太荒唐了!天下岂有姑侄嫁给同一人的道理!”
花大哥说道:“我们花家是张家家生子,都是奴儿,奴儿是不能在主子面前讲辈分的。何况纳妾又不娶妻,那有那么多破规矩。”
花大嫂说道:“是啊,侯爷看中了你,是你的福气,你一过去,住的就是以前你姑姑住的大院子,吃穿什么的,也就比崔夫人矮一头而已。这不比当丫鬟或者管事媳妇强?”
花椒听了这样的话,如晴天霹雳般,摇头不肯答应。
花大哥叹道:“女儿啊,我们把你养大不容易,你从小好吃好穿的,还请了夫子,教你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也学了一些,和别人家小姐差不多。如今花家的生意早就不如从前。你不出来撑着家业,咱们花家就要败了。”
花大嫂说道:“你三个哥哥都已经成亲生子,花家那么多嘴要吃饭穿衣,要人情往来,挣的没有花的多,很快就要坐吃山空了,女儿啊,你别只顾着自己,你要顾一顾咱们花家啊。”
花家夫妻还要跪下给花椒磕头,花椒连忙拦住了,哭道:“我去!我去当姨娘就是了!”
次日,花家就用一顶小轿,将花椒从侧门抬进花姨娘院里,成为了第二个花姨娘。
等崔夫人从娘家回西府时,木已成舟,崔夫人只得喝了新花姨娘捧的茶。
西府又有了一个花姨娘。
今天,花椒疼了三天产下一女,孩子落草之后,自是先报给名义的父母西府侯爷和崔夫人看。
因今天朝中“大礼议”事件,嘉靖帝不肯把张太后叫圣母,该称呼“皇伯母”,西府侯爷心情很不好,看到襁褓中的小女儿,只是扫了一眼,说道:
“我们张家的姑娘都叫华,按照德言容功排行,张家第四个千金就叫做张功华吧。我的大女儿不肯为家族联姻,出家为尼,小女儿我会亲自为她张罗一门绝佳的亲事。”
崔夫人一听,脑子里就闪现张容华发誓出家时,用瓷片生生割断一头青丝惨烈的场景。
崔夫人不想跟为了联姻走火入魔般的丈夫在一处,就抱着襁褓里的张功华去了产房。
此时花椒还在流血,面如死灰,母亲花大嫂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说什么下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之类的话。
看到崔夫人抱着孩子进来了,花大嫂这才闭嘴,讪笑道:“我女儿肚皮不争气,辜负了夫人的厚望,下一——”
“你出去。”崔夫人说道。
花大嫂默默退下。
崔夫人把襁褓放在枕边,说道:“孩子很健康,侯爷给她取名叫做张功华。”
花椒别过脸去,不敢看枕边的孩子,气若游丝的说道:“我……活不成了……我就不看她了,免得心有牵挂,走的不安生。夫人,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后,把我的骨灰交给我的义兄杨数,要他把骨灰撒入大海,我生前,困在一个个庭院里,死后,不想再被困在一个坟头里,还是……散落在天涯海角吧。”
三天后,花椒离世。
崔夫人将花椒的骨灰给了杨数,交代了花椒的遗言。
嘉靖帝登基之后,严守祖宗规矩,又开始海禁,严禁民间海上贸易,去年,杨数出海归来,靠着西府的关系,做完最后一次买卖,把赚来的银子全给了西府侯爷,这才全身而退,算是给自己“赎身”。
“花椒妹妹!”杨数紧紧抱着骨灰坛,眼泪无声的落在骨灰坛上,他在花家唯一的光和温暖没了。
温柔善良的花椒妹妹,被花家和张家敲骨吸髓,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现在只剩下一坛骨灰。
杨数失魂落魄的抱着骨灰坛去马房牵自己的马,蓦地听到马房里传来呜咽之声,杨数过去一瞧,见一个五花大绑的农民模样的人被堵了嘴,扔在一间马廊里。
杨数拔去堵嘴的布条,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被绑在马房里?”
那人道明了来龙去脉,他叫孙铭,宛平县的农民,家里田地靠近张家的田庄,被张家看上了,要压价购买,圈进张家田庄里。
孙铭不答应,张家扔给他银子,要强占了田地,孙铭不服气,就去宛平县衙门告状,张家势大,县太爷不仅不敢接他的状纸,还给张家通风报信,西府管家来喜就派人把孙铭抓进张家,捆绑后扔在马房里,已经关押了五天。
幸亏现在是夏天,若是冬天,孙铭就要被活活冻死了。
此时杨数悲愤交加,张家势大,他就是早早脱了奴籍,也要受到西府侯爷驱使,为张家赚钱。他的花椒妹妹就更惨了,终身为奴,被西府侯爷占为侍妾;这个宛平农民,田地被张家侵占,告状无门!
所有人都是张家满足永无休止欲望的牺牲品。
怒火压倒了悲伤,这一刻,杨数选择和张家决裂!
杨数说道:“你这样告,是告不倒张家的。你先跟张家低头,按照张家给的低价把地卖了,差价我来补偿你,你拿着低价的契约去找我,我给你介绍一个御史,由御史出面,把你冤屈直接告给皇上听。”
这个宛平农民听了杨数的话,一切照做。
花椒之死,胭脂一直瞒着,等着如意坐完了月子才敢告诉她,“……月子里的人不可以哭的,伤身体,我就没跟你讲。”
果然,如意听了,当即大哭,“可怜的花椒!当初她当了妾,还强颜欢笑跟我说她是自愿的,什么自愿不自愿!这些老不死的东西!仗着有权势,祸害了一个又一个的好姑娘!”
如意哭花椒,也在哭自己,想当初她差一点就被东府三少爷张宗翔给祸害了,幸亏她当场将其反杀,还有蝉妈妈帮忙抬尸埋尸,消灭痕迹,否则,她的下场或许比花椒还惨!
母女连心,如意一哭,襁褓里的庆姐儿也在梦中哭起来了,鹅姐和如意娘连忙把庆姐儿抱走。
吉祥安慰道:“你不要气坏了身子,皇上已经看张家不顺眼,定会收拾张家兄弟。今天有个御史上本,参西府侯爷霸占民田,还把人家绑到家里马棚关了五天,简直无法无天。”
如意说道:“这种事情对张家来说算得了什么?顶多把管家来喜推出去顶罪,伤不了西府侯爷分毫!”
吉祥劝道:“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想想看,连你都觉得不是多大的事儿,这都能被御史拿到朝堂上正儿八经的参西府侯爷一本,这是表示什么?皇上要整张家了嘛,张太后毕竟是太后,皇上迫于孝道和宗法动不了,但是皇上可以动张太后的娘家啊。”
“这表示张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朝廷的臣子都是人精,看的懂风向,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一件两件案子是扳不倒张家的,等累积到十几件,甚至牵扯到人命呢?那时候,就要算总账咯……”
吉祥好说歹说,总算把如意稳下来了。
因御史参奏西府霸占宛平农民孙铭的田地,还私自囚禁长达五天之久,西府侯爷上本自辩,说都是管家来喜自作主张,这些事他全然不知。结局就是如意猜的那样,西府大管家来喜被打了五十大板,发配西北戍边,死在了发配路上。
最终,张家四大管家,福禄寿喜,来福不福、来禄变绿、来寿不寿,来喜不喜。只有被亲儿子戴了绿帽子的来禄寿终正寝,其余皆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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