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周同志这是话里有话,在提醒他什么,可思来想去都没个头绪。
好在周应淮接着又道:“但这段时间看到大队长和村支书的办事风格……咱们村肯定是没有的。”
语气轻松,就好像刚才阴恻恻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孟信飞被周应淮的说话大喘气吓得不轻,勉强跟着笑了笑,随后义正言辞说道:“那是当然了,要是有人敢在村里干这种事,我肯定第一个不答应,直接扭送公安。”
心里没鬼的这时候都一个劲附和大队长,还夸大队长大公无私,雷厉风行,毕竟谁家没有儿子女儿,这是好事啊!
但心里有鬼的,这会儿藏在背后的手抖了又抖。
程方秋则是在周应淮开口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他这是在警告某些人呢,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她。
应该是吧。
她唇角往上勾了勾,心情一好有些事情也就不想撕破脸皮再追究下去了,再者有了这么多人的介入,再加上李丽芬言之凿凿的解释,这件事估计只能这么算了。
但是其中的缘由,程方秋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有人在背地里算计她,她这个当事人总得搞清楚真正的来龙去脉,才好防备着不会再被扑咬一口。
想到这儿,程方秋眸色沉了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后才对着丁夕梅道:“咱们回家吧,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晚上还要招待客人呢。”
经过程方秋的提醒,丁夕梅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一拍脑袋,“我锅里还烧着热水呢。”
说完,又看向周应淮,笑着道:“周同志等会儿……”
“程同志都跟我说了,晚上我会过来的。”周应淮微微一笑,对待丁夕梅很是客气礼貌。
说着说着,一行人就要离开,就在这时,李健平忍不住喊了一句:“方秋妹子。”
程方秋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倒是丁夕梅没忍住冷下脸转身道:“今天的事情我们不追究,还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不然败坏了秋秋的名声,我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大庭广众之下表白,他们不觉得浪漫,只觉得麻烦困扰!他倒是什么损失都没有,但是秋秋呢?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到处勾搭人,不识好歹……
这种喜欢,他们家秋秋不稀罕,他们也不稀罕。
现在男女关系多么敏感,只要是个人都知道,也就只有李健平这个大老粗能干的出来今天这种事情了。
两家关系原本还不错,但今天之后就说不准了。
“我知道了。”李健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没再说什么,默默目送他们一家人离开,等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走了,他倏然看向了李丽芬,“姑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也不用管了,姑姑会自己处理好这件事的。”李丽芬这时候是真的慌了,只要一想到有可能会被送去见公安,她这心就一刻都不得安宁。
都是贪心惹的祸!
不行,她得抓紧时间去贾家把这件事解决了,不然夜长梦多,万一被两家知道她在中间和稀泥,她就完了。
思及此,李丽芬就想坐车去贾家,谁知道就回家取个钱包的功夫,最后一趟车就没了,她只能明天再去。
就耽误一天,不会有事的。
这边丁夕梅刚到家门口就直呼晦气,“以后遇到这种事,理都不要理,直接回家,我跟你爹给你撑腰。”
“就是,哪有半路上拦着小姑娘说那些话的,简直是耍流氓。”
程保宽更是啐了一口,然后对着程学峻教育道:“你小子以后可不许这么对待小姑娘,有啥话私下说。”
毛都没长齐的程学峻见矛头转向了自己,连忙转移话题道:“等会儿周同志要来家里,我还是先把院子再扫扫吧。”
这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其他人,让气氛轻松不少。
一家人正准备进屋,就撞上了住在对门的邻居媳妇儿,对方明显是刚吃完瓜回来,一看见他们,脸上就露出了藏也藏不住的心虚和不自在。
“程二嫂你们也回来了?”
“嗯,刚到家。”
丁夕梅见她跟自己打招呼,就算心情再不好,也勉强勾起笑回了一句。
两方人匆匆见面,又想匆匆分开,但是程方秋这个时候却开口叫住了她,“婶子,我记得你也是铁家村的?”
廖佳珍回家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程方秋,不知道她突然提这个干什么,但还是点头道:“对。”
“那你知道贾家的情况吗?”程方秋眸光亮了亮,问出心中所想。
“贾家?”廖佳珍几乎是立刻就串联上了前因后果,李家小子口中那个姓贾的,该不会说的就是他们村的那个贾庆宝吧?
说起这位贾庆宝,那可是他们村现在的大红人,年纪轻轻就在公社上班,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就连她这个嫁到外村来的人每每回去都能听到家里人掰扯几句。
只是没想到他们家居然会跟程家说上亲。
虽然这亲没成,但也足够让廖佳珍感到惊讶了,惊讶之余,有些可惜,又有些庆幸。
只是有些话到底要不要跟程家人说,廖佳珍有些犹豫不定。
“婶子,我和贾同志无冤无仇,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害怕以后会有人拿这件事大作文章,所以想心里有个底,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他们家的事?”
程方秋抹了抹眼角,要哭不哭的模样成功勾起廖佳珍的怜惜,她自己也有女儿,最看不得这种,再加上两家关系向来不错,她便叹了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贾庆宝这个后生是很优秀,听说原本还打算在部队留任的,要不是前年他爹在山上摔伤了腿,他估计也不会退伍回来,但是……”
说到这儿,廖佳珍突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才继续道:“大家都说这都是他被他爹娘坑了。”
哪有亲爹娘坑自己儿子的?
廖佳珍这话一出,其他人对视两眼,都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了两句。
“要我说都怪他们眼皮子浅,只看得见当下!”
“当时贾庆宝在部队里跟文工团里的一个女同志看对了眼,就给他爹娘写信说想跟那位女同志结婚,结果贾家二老害怕他娶了外地女人,跟家里离心,便棒打鸳鸯,死活不同意,然后没过多久,贾庆宝他爹就摔伤了腿,逼儿子回家了,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人回家了,他们还不安分,天天张罗着要给他说亲,结果贾庆宝也不是个软骨头,他爹娘前脚跟人家说好了,他后脚就登门拒绝,还说这辈子都不娶媳妇儿了!”
“这一来二去,咱们村没女孩敢嫁给他了。”
听完,程方秋有些惊讶地抿了抿唇,那这贾庆宝也不是个人渣啊,相反还挺孝顺和钟情的,但转念一想,他为了父母抛弃女友,也称不上好人二字。
难怪贾家父母会跑这么远来给他们家儿子说亲,感情是离得近的都不敢嫁了?
程方秋再次把脑海中的信息组合在一起,但还是想不通李丽芬那么心虚的原因,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想不通,她索性也就不想了,现在知道了贾家的大概情况,知道他们家对自己家没什么威胁,她也就放心了。
“谢谢婶子,拿两块绿豆糕给弟弟妹妹吃吧。”程方秋从袋子里拿出两块绿豆糕塞给廖佳珍,后者客气地推辞两次,也就收下了。
“那我还要回去洗衣做饭,就不聊了。”廖佳珍乐呵呵地跟他们告别后,就回了自己家。
望着廖佳珍的背影,丁夕梅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幸好当初没答应,不然……”
这心里装了别的女人的男人哪会是良配?他们家事先毫不知情,等嫁过去后悔也晚了,这辈子还有的哭呢!
“这些情况李丽芬提都没提,也不知道她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丁夕梅气得牙痒痒,不行,她得把她那一篮子黄豆要回来。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今天还要招待贵客。”丁夕梅叹了口气,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便让大家先进门。
等进了厨房,程方秋看气氛有些压抑,便笑着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先吃块绿豆糕垫垫肚子。”
这话一出,程学峻准备去外面扫地的步子硬生生转了个道,直接扑到了餐桌上,睁着一双和程方秋神似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绿豆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他还保持着些许理智,开口问道。
“绿豆糕?姐你哪来的钱和票买的?”
这话也是程保宽和丁夕梅想问的,于是程方秋便把在供销社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只是隐瞒了钱的部分。
她和程晓花说好了,这钱要当作私房钱的。
“姐,你以后臭美我都不挖苦你了,爱美是真的能当饭吃啊。”程学峻听完前因后果,当即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往嘴里塞去。
这臭小子!程方秋被他气笑,也招呼程保宽和丁夕梅一起吃,但是等会儿还要吃饭,所以他们都没吃多少,一人掰了一半吃了。
家里要招待客人,对方还是周应淮,所有人都很重视,也莫名有些紧张,怕耽误时间,赶紧分配任务,各干各的,两兄妹就被分到院子里再检查检查有没有什么卫生死角。
这架势,就跟女婿上门一样。
程方秋想到这儿,先是一愣,随后眼眸弯了弯,指挥着程学峻扫这儿,扫那儿,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个疑问。
爹娘会紧张,程方秋能理解,但是程学峻这小子紧张什么?他平时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我以后也想当技术员,跟周同志打好关系,有利于我进步。”程学峻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认真。
程方秋啧了一声,毫不留情戳穿他,“你前几天还说想跟你田牛哥一样当兵去呢。”
小孩子家家的,梦想一天一个样,昨天想当兵,今天就想当技术员,赶明就想当医生了。
“姐!”程学峻嘴巴翘起老高,程方秋看准机会往上狠狠一拍,顿时他的嘴巴就发出了格外滑稽的“波”的一声,惹得她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爹娘,姐欺负我。”
程学峻反应过来,半分都不带犹豫的告状,但是二老的心又不是第一天是偏的,明明就在厨房里面,但就是不作声,气得程学峻拿着扫把就要去追赶程方秋。
程方秋自然不可能让他追上,边跑,边挑衅地冲他做着鬼脸,只是下一秒后脑勺就撞上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随着些许物品落地的声音响起,她纤细的腰身也缠上来一只温暖的大手。
“小心。”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低沉缱绻的嗓音。
第22章 桃肉
程家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 正值盛夏,枝叶茂盛,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 渲染出梦幻朦胧的阴影。
程方秋微微向后仰着头, 只能看见他清贵深邃的眉眼, 俊气非凡。
他的手掌宽厚炙热,就这么横亘在她的腰上, 有种揉进骨子里的亲密,程方秋心颤了颤, 觉得浑身都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 还没来得及开口, 下一瞬, 他就绅士地主动收回了自己的手。
程方秋顺势转身, 与他正面相对, 用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借此缓解心头蔓延上来的缕缕尴尬, 她和程学峻打闹归打闹,居然被他给看到了……
他不会觉得她幼稚吧?
想到这儿,她抬起眼睫缓缓看向他,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 只是这一看却被惊艳了一瞬。
周应淮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在县城的那套衣服, 而是换了一套深色的衬衣和长裤,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是解开的, 露出修长脖颈和两道锁骨, 性感又矜贵。
但衬衣下摆又规规矩矩地扎在西裤当中,增添了两分禁欲,精巧的皮带禁锢着劲窄腰身, 显得他整个人宽肩窄腰,身材好得不像话。
除此之外,他的短发也有好好打理过。
由此可见主人对这次上门做客的重视程度。
她盯着人看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被盯着的人却觉得不自在极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正式,明明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饭局罢了。
下乡以来,他没少被乡亲们邀请到家中吃饭。
可唯有今天,不一样。
“你来了?快进屋坐。”程方秋终于回过神,请人进屋,但视线还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周应淮这正装一穿,更有魅力了。
秀色可餐,不外乎如此。
但是要说他最“可餐”的时候,还是当属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着寸缕的模样……
咳咳,她在想什么龌龊东西!程方秋耳尖爬上一缕薄红,为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东西感到可耻。
“嗯。”周应淮没注意到程方秋的反常,他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随后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程方秋也不可能冷眼旁观,赶紧帮忙。
结果就发现地上散落的居然是两包烟,一瓶白酒,还有几个瓶瓶罐罐,她没看清楚,但应该都不便宜。
这哪是上门做客啊,分明是送钱来了。
程方秋咽了咽口水,看着周应淮将装东西的口袋收好,然后若无其事地要跟她往屋里走的架势,默默闭上了嘴。
财大气粗,礼数周全,真不愧是书中大佬……
他既然不提,那她也就不提。
“学峻去给周同志倒杯水。”程方秋一边引着人往堂屋里走,一边指挥着程学峻,后者早在周应淮出现的那一刻就丢了手中的扫把,难得一见的有些拘束,幸好有程方秋提醒,他才立马反应过来要去干什么。
他们动静不小,丁夕梅和程保宽从厨房闻声出来,看见周应淮,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纷纷跟周应淮打了个招呼。
“哎哟,人来了就行,带什么东西呀。”丁夕梅一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一堆东西,顿时心里一咯噔,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周应淮嗔怪了一句。
“叔叔婶婶。”周应淮依次喊了人,随后柔声笑了笑,“我的一点儿小心意。”
那是一点儿小心意吗?程方秋都不想戳穿他。
闻言,丁夕梅又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袋子,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只当是乡下走亲戚都会带的一些小东西,便没有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就连语气都不自觉欢快了许多。
“菜还没做完,秋秋和学峻你们陪着周同志吃点儿小零嘴,聊聊天,我们马上就做好了。”
为了招待周应淮,丁夕梅今天一大早就去找大伯家借了些糖票,去公社的供销社买了一些吃食回来,糖果,瓜子,水果应有尽有,是下了血本的。
“我来帮忙吧。”周应淮之前说要来帮忙,还真就是来帮忙的,进门到现在坐都没坐,见丁夕梅他们要回厨房,当即撸起袖子就要跟着一起去。
“不用,不用。”见状,丁夕梅眼珠子都快吓出来了,连忙制止,这哪有让客人下厨的,再说了,虽然不应该这么想,但是周应淮看上去就不像是会下厨做饭的,他进厨房,那不是耽误时间吗?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还不如动一动。”周应淮说完,顿了两秒,又补充道:“他们说我的厨艺还不错,应该不会给叔叔婶婶拖后腿的。”
这不是拖不拖后腿的问题,而是……
等等,周应淮会做饭?这点儿倒是没想到。
不光丁夕梅,程方秋都眼睛亮了亮,书中可没写周应淮会做饭啊,没想到大佬不仅上得厅堂,还下得厨房!
“那我帮忙劈柴?”周应淮也看出了丁夕梅不想让他进厨房帮忙的念头,以为是怕厨房人多反而施展不开,便又提议去后院劈柴。
“也不用,周同志你……”丁夕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上赶着要帮他们家做事的客人,一时间都有些整不会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找到拒绝的理由。
还是程方秋赶紧上前拉了拉周应淮的衣角,一句话将人给留住了:“周同志,我弟弟刚才还说想当技术员呢,你能不能给他讲讲其中的门道?”
感受到衣服往下坠,周应淮迟疑了两秒,点了头,“当然可以。”
见他打消帮忙的想法,丁夕梅松了口气,交代了两句便和程保宽重新进了厨房,留下三小只大眼瞪小眼。
程方秋也不知道周应淮今天是怎么了,明明他平时性子挺冷淡的,但今天就变得格外热情,非要说的话,就跟开了屏的孔雀一样,上赶着表现自己。
越想越奇怪,她没忍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恰好此时后者也看向了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有种莫名的诡异慢慢蔓延开来。
程方秋倏地转身去拿桌子上的桃子,“你们聊,我去把桃子切一下。”
说完,她就想去厨房,但往前走了两步,就想起了家里唯一的菜刀刚才切过猪肉,于是脚步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还是将就吃吧。”
她这么奇怪的举动引来了在场一大一小两位男同志的注意,程方秋被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默默听他们说话。
只是听了没一会儿,她就感到无聊了。
程方秋手掌托着下巴,白皙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脸颊,在上面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红印,褐色瞳孔中倒映出周应淮认真解答的侧脸。
似乎他眼中除了专业名词和程学峻,再无其他。
程方秋有些不乐意了,她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顺手捞出盘子里的一个桃子递到他面前,“我吃不完,你掰得开吗?”
周应淮原本正在跟程学峻讲技术员平时大概的工作内容,正说到一半,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颗粉嫩的大桃子,顺着捧着桃子的手往上看,就瞧见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她的眼睛似乎带着钩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红唇微启,说不出的娇媚撩人。
“我去洗个手。”周应淮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说这还用问?
程方秋摸了摸鼻尖,冲着他甜甜一笑,屁颠屁颠跟着他起身,“洗手往这边走。”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堂屋,留下了满脸懵怔的程学峻,他怎么觉得他姐是在跟他抢人呢?
程家后院正对着大山,平时很少有人会经过,所以此时格外安静,只隐隐约约能听到从厨房传出来的谈话声。
靠着门口的屋檐下摆着一口水缸,里面的水都是程保宽和程学峻今天早上刚从井里面打上来的,好方便家里用水。
周应淮将上面的盖子挪开,正要拿起水瓢舀水,程方秋就先一步拿起来了。
潺潺水声响起,周应淮半弯着腰仔仔细细将手指洗干净,她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她来给他送鸡汤那天,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那时,他不小心撞上了……
想到那一幕,周应淮眸色暗了暗,就连呼吸都重了两分。
程方秋可不知道他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等他洗完,便也让他帮忙舀水,她也将手洗了洗,顺便还把带来的那个桃子又用水冲洗了一遍。
两人配合默契,周应淮很快就拿起桃子,两只手用力,伴随着咔擦一声,桃子一分为二。
“你力气好大啊。”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程方秋偏要娇声娇气地夸他,直到眼睁睁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羞赧,才得逞般收了话头,转而从他手中拿走了偏少的一半桃肉。
“你吃多的那一半。”
周应淮没有意见,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分吃一半桃子这种事情明明放在平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他也跟好友分吃过。
但只要对象换成是她,这里面就会或多或少参杂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亲密。
周应淮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她正将半个桃子送入嘴中,贝齿在粉嫩的桃肉上面留下一道齿痕,只是没咀嚼两下,她就皱起了眉头,“酸。”
整个桃子看起来红艳艳的,没想到中看不中用,一点儿都不甜,反而酸掉牙,她一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忍不住吐槽:“我娘刚刚还跟我说这个肯定好吃。”
“结果那个售货员骗人,这么酸,她居然还敢说这是今年最好吃的一批桃子。”
程方秋看着手中剩下的桃肉,在吃和不吃之间陷入了纠结,她一向怕苦怕酸,不想委屈自己,又觉得浪费可耻,一时间竟难以抉择。
就在这个时候,周应淮朝她伸出了手,“给我吧。”
程方秋诧异地扭头朝他看去,呐呐道:“这是我吃过的……”
“我不介意。”周应淮还没吃,不知道桃子有多酸,但是再酸应该也不会酸到哪里去,只是一个桃子而已,她不想吃,那就不吃。
只是虽然他神色坦然,语气更是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只要细看便知他的耳尖早已缠满红晕。
见状,程方秋那双魅惑的桃花眼缓缓弯成小月亮,随后朝他迈进一步,顺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用力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拉近。
她像只软绵绵的小羊羔凑在他面前,呼出的热气伴随着桃子的清香洒在他的下巴处,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周同志,你喜欢我啊?”
周应淮浑身一僵,胸腔内的心脏却一下胜过一下地跳动着。
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见他久久不语,程方秋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唇边也勾起自嘲的弧度, 不等他反应, 就自顾自地转身合上了水缸的盖子,沉默地按照原路返回。
只是走到一半, 她还是停下了脚步,温柔笑道:“周同志, 走吧。”
同样是笑, 可分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周应淮脑子乱哄哄的一团, 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想到什么, 临了又咽了回去, 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回了堂屋。
最终那半边桃子她也没有给他,而是当着他的面, 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程学峻是个没心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奇怪氛围,见周应淮回来,依旧拉着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这次周应淮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来来来, 饭好了, 可以过来吃饭了。”丁夕梅热情招呼着大家往厨房去,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 辣椒炒肉, 小葱炒鸡蛋,烂肉茄子,炒空心菜, 野生菌汤,过年也不外乎如此了。
程保宽还拿出了平时舍不得喝的白酒,这还是去年过年别人来走亲戚送的,他一直留着说要等他们家秋秋说亲后跟准女婿喝,结果没想到用到这儿了。
想起这事,程方秋垂下的眼眸当中闪过一丝深沉。
程方秋一直觉得自己的攻略进行的挺成功的,毕竟不论是日常相处,还是私下单独见面,他表现得都不像是书中所描写的那般冷冰冰和不近女色。
甚至今天还逾矩主动让她枕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牵了她手,帮她出手教训李健平,不久前还不嫌弃地要接手她吃过的桃子……
种种迹象,不像是撩拨失败的样子啊。
可是为什么在她直面问他的时候,他又不吭声?按理来说,在那种氛围下,正常人肯定半推半就地互通心意,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程方秋咬了咬下唇,想得头疼,便忍不住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结果刚望过去,就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正在气头上,见他看她,立马就收回了视线,然后顺手举起一旁的杯子灌了下去,谁曾想却差点儿被呛死,她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好在丁夕梅很快就反应过来,赶紧把程方秋自己的杯子递给她,“秋秋你喝的是我的酒。”
两杯白开水下肚,程方秋才慢慢缓了过来。
而对面的周应淮见她没事了,方才松了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下。
“这什么酒,怎么这么辣?”程方秋还在咳嗽,有些难受地问出声,她虽然酒量不是特别好,但是前世在各种名利场混久了,还是白的红的啤的都能来点,绝对不会只喝了一杯就狼狈成这个样子。
“包谷烧,度数挺高的,秋秋你本来就不会喝酒,又喝得这么急,肯定难受。”丁夕梅原本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是为了助兴,没准备全喝完,谁曾想程方秋居然会不小心拿错杯子,还全喝了。
包谷烧?她还真没喝过。
程方秋抿了抿唇,只觉得唇舌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香,慢慢回味,好像还挺好喝的。
但她也不敢再喝,便将水杯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说是度数高,但是那边程保宽和周应淮却跟喝白水一样,一杯接着一杯,根本不带停的。
“周同志,我当时一见到你就觉得这小伙子一定不简单,我是猜对了的,哈哈哈。”
酒过三巡,程保宽先撑不住了,一张脸红成猴屁股,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平时话都不敢怎么跟周应淮这位小领导说的人,这会儿拉着他的手就不肯放。
反观周应淮,除了一双眼睛有些泛红以外,跟平常无异,就连端酒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他倒是好脾气,任由程保宽握着他的手,嘴里还谦虚道:“叔叔言重了。”
“他们都说读书没什么用,还不如下地多割几把猪草,但我就憋着一口气,一对儿女,我是能往上送就往上送,不能送砸锅卖铁也要送,人肚子里有墨水才不会走歪路。”
“这不,在你身上我是真真看到了什么叫做读书改变命运,要是我们家秋秋和学峻以后也能出人头地,我就算死也瞑目!”
程保宽又喝下一杯,身子已经晃晃悠悠了,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会儿在说什么。
一桌子菜早就冷了,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下来,程方秋在旁边默默坐着,亲眼目睹丁夕梅的脸色慢慢变黑,直到再也忍受不了程保宽在这儿胡说八道,她倏然起身扶住丈夫的肩膀,干笑着冲周应淮道:“他喝多了,在这儿发酒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