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些时日她扭了脚,孟澜将她背回玉婵院时,说过的话。
果然,孟澜听她说这番俏皮话,面色好了些,只是一开口却问,“你怎么来了,也不怕过了病气?”
“二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若不来,还不知道你这院里的下人是如何侍奉你的呢。”
群玉拢紧眉头,去看方才奉茶的婢女双儿。
双儿见她和二郎的婚事都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敢这么跟自己拿乔,也就不慌不忙地搬出大夫人,斜眼睨她,“奴婢是从大夫人屋里拨过来的,便是有什么不对,也该是由大夫人管教才是。”
“你休要拿大夫人搪塞,我且问你,二表哥病得这般重,怎么还给他吃酽茶,还有这屋子里的熏香,也早就该撤了,你究竟安得是何居心?”
事关他的身体,群玉也顾不上那么些规矩,管起他房里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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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连串发问,双儿的确有些心虚,二郎屋里的起居之事的确是她在负责,只是她都是依着大夫人的意思行事,就算是闹到大夫人跟前,她也有理说去。
“表姑娘说的这一通规矩好吓人,奴婢粗鄙无知,哪里晓得这些。”
就在双儿准备蒙混过关时,倏然听到群玉扬起声音,淡淡发问,“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孟澜在一旁简直就是看呆了,他从前见表妹一直都是温柔娴静,即便是再怎么闹脾气,耍小性,也都透着股女儿家的娇憨。
今日却是为着他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她心里当真是有他的。
又想到母亲这样做,不过是像从前那样惩戒自己,而他借着表妹的手向人发难,一想到利用了表妹,孟澜心中又有些愧疚。
“表妹切莫动怒,松成,去请管家来,将今日之事交给老夫人处置。”
他一改先前的颓靡,眼眸微微凝着面前的人,嘴角荡起笑意,忍不住暗暗腹诽,被人关心在乎的感觉,真好。
双儿被带走后,正房中就他们二人,群玉这会子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方才一时着急上火,发怒的样子定然不好看,孟二郎会不会嫌她,太过专横霸道,觉得不合适做妻子?
二人各怀心事,静默中,还是孟澜率先打破沉静,“你腰间系着的这个香囊,瞧着样式精巧得很,是你自己做的?”
群玉摇头,将这个囊袋递给他,“是送给你的,二表哥打开看看。”
孟澜好奇接过,一打开织锦布面,闻到清甜的梨香,像蜜一样,好像是糖。
他剥开用油纸包裹的糖果子,居然是梨膏糖。
群玉抬眼看他,示意尝尝,孟澜却将这颗糖送到她嘴边。
她的脸立刻红了个透底,却还是没有拒绝他,就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将那颗糖含进嘴里。
柔软的嘴唇碰到指尖,孟澜心腔不安,犹如孤弦在颤,他险些自乱阵脚,烫得呼吸都快要烧起来。
他又剥了一颗糖,用方才被她无意间亲吻过的手指,飞快的送进自己嘴里,望向她的目光眈眈,“确实很甜。”
“你喜欢就好,我想着你喝药太苦,这梨膏糖不仅消苦还清热化痰,你可以试试。”
见他望着自己目不转睛,群玉以为说错了话,不由得小心翼翼发问,“可是我弄错了症状?我听老夫人说你是风热侵袭,肺热引起的病症。”
孟澜感动地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表妹费心了。”
到底是怕群玉沾染上了病气,孟澜没让她久留。
群玉才从飞白居离开,就遇见了老夫人那边的宋嬷嬷,与她一道去了延年堂。
人证物证皆在,双儿推诿不得,只是老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哪里不知道双儿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必定是她那好儿媳指使的,就因为二郎不愿娶崔家女,她便这样糟践二郎。
也不知她给了什么好处,双儿咬死都没有将人供出来。
老夫人到底料理家事多年,处置这样不听话的婢女有的是法子,叫人打发人牙子过来,卖的远远的就是了。
但偏偏孟府如今是大夫人管家,她把着家里下人的身契不放手。
即便如此,老夫人并非没有法子罚她。
“你去,和大夫人说我病了,要她在跟前侍疾。”
宋嬷嬷知道老夫人的心思,点头领命下去了。
又说这几日府上传得风风火火的,谁不知表姑娘为了二郎冲冠一怒,不惜惹恼了未来婆母。
罗应一贯消息灵通,自是早就听到了,怕弄玉堂的婢女们说漏了嘴,他再三提醒,让众人切勿嚼舌根。
可这件事在老夫人的故意放纵之下,传得整个孟府议论纷纷,任凭罗应怎么阻拦,该听到的谢望还是听到了。
只是谢望这会儿却懒得找她算账,说来说去她又不听,将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之所以不曾动她,是因为谢望想等她心甘情愿。
眼下他却觉得,不斩断她的最后一丝妄想,她似乎还以为自己能嫁给孟澜,与他彻底一刀两断呢。
“崔六娘近日便没有什么动作吗?”
前几日谢望稍稍对崔家敲打了一二,听说崔六娘的婚事被杨夫人捏在手里,似乎并不想让她好过。
让群玉少了这样一位劲敌,非谢望所愿,她若是能争气些,随意使些法子赖上孟澜也是好的。
群玉是翌日才知道大夫人的管家权被移交了出去的,与此同时,老夫人院里的婢女屏翠,趾高气昂地过来请她过去。
屏翠虽然是老夫人院里的人,却是拿自己当半个二郎的女人看的。
表姑娘这样攻于心计,迷得二郎晕头转向的,日后二郎心里哪里有她的位置。
她可是听说了,二郎已经松口,有意让老夫人择个良辰吉日,将婚事定下来的。
若非大夫人以死相逼,借着表姑娘不通庶务,半点当家主母的样子也没有,只怕老夫人已经向梧州赵家去信定日子了。
屏翠打心眼里瞧不上乡下来的表姑娘,故而也不大讲规矩,甫一进门便坐下发话,“老夫人说了,请表姑娘过去学管家之事。”
自家娘子还站着呢,她却大大咧咧地坐下了,春禾皱着眉拿眼剔她,屏翠全当视而不见。
“好,我换身衣裳就去。姑娘先坐会,吃杯茶。”她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婢女,群玉用眼神示意春禾稍安勿躁,温声细语地同屏翠说话。
桂枝过来侍茶,屏翠从前就与她不大对付,如今见了她,又想要打听表姑娘的事情,便亲亲热热的拉着她说话。
在内室稍作打扮的群玉见春禾不大高兴,连忙点了点她的头,“你呀,莫不是傻了。”
“我原本想着,等嫁了孟澜再徐徐图之拿到管家权,才好借着查账的名义去接触和丰楼。如今老夫人现在就肯让我学着管家,还怕没有机会摸到孟家的账本吗?”
也不怪群玉多想,她之所以打算嫁给孟澜,原本就是冲着管家之后能够拿回母亲的和丰楼来的。
眼下大夫人挑她的毛病,老夫人让她提前学管家,怎么不算是意外之喜呢。
倘若事情进展的顺利,或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找到和丰楼的管事。
她做着天真的设想,望着春禾的那双眼尤其认真,亮晶晶的,春禾实在不忍心说些丧气话打消她的信心。
于是,从这日起,群玉每日准时往延年堂去,却总能遇上大夫人为老夫人侍疾。
这等场面,哪里是群玉能见得了的。日后她若是当真嫁给孟澜,大夫人记恨今日婆母磋磨,而她这个媳妇袖手旁观,岂不是也会去寻她的不痛快。
这般想着群玉心中是止不住的心慌,故而趁着管事婆子们回过话后,见老夫人眉间似有倦色,连忙上前帮着按揉。
有人上赶着献殷勤,方才站了一上午的大夫人可算是能歇会了。
老夫人半眯着眼睛,很是和善,“七娘你倒是好手艺,可是从前学过?”
“从前跟着一位法师学的,照顾我长大的嬷嬷有头风,大夫虽=开了药,长年累月的却也吃不起,这么一拖便只能常常帮忙按着了。”
这番话说出口,老夫人连连点头,“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可怜你了,从前在赵家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
不仅如此,老夫人还动了去参佛的心思,“不知盛京有没有这样医术高明的法师,有些时候没去上香了。”
按说每月初一十五都是要去上香的,只是前几日二郎病着,老夫人心急如焚也就没去了。
“我倒是听说玉佛寺的法师好些都是医术高明的。”群玉状作随口闲话,实则是想从老夫人这里打听关于玉佛寺的事情。
先前一直不曾开口的大夫人,总算是逮着机会了,“你才来盛京几个月啊,就这么清楚。”
群玉自是不好说,从前谢望在玉佛寺修行时,便有医术高超的僧医为人看诊。
就连她这手按揉的好功夫,便是向僧医学的,又亲自向谢望施展过得到他认可的。
犹记得那年夏日天热,她从薛府回来后,便一直不敢见人,生怕叫人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了,损害了净清名。
却不成想了净居然破天荒的病了,好些时日都不做早晚课了。
僧医替他开了药方,又问及了净动不动头疼的毛病,判断是风寒入体,需要祛风散寒。
此时的群玉还是寺中侍者,又因为是了净带进来的,僧医便教她一套按揉穴位的法子,让她在了净头痛复发的时候帮忙按一按。
起初了净用过药后,便没再头疼了,只是没好转几日,便又痛得整夜睡不着觉。
若非群玉那天夜里忽然从梦中醒来,恐怕根本不知道他头痛欲裂的原因。
了净在发觉体内的药效并未消失殆尽后,便想着各种法子与慾望作斗争。
他开始整日整夜的洗冷水澡,喝得也尽是冷茶,可这样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就说她那件从薛府捡回来的诃子小衣,也是被了净洗了一次又一次,多到上面淡淡的香味似乎就快要消失殆尽了。
了净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明明是她图谋不轨在先,既然身不由己的中了药,那再将人拉过来帮他解了就是。
可他实在是不爱强迫人,上回若非是她借着有老鼠来敲他的门,了净依然会是咬牙挺过去。
这间小院的墙胎不算厚,群玉平日里睡得熟,故而听不清隔壁厢房每到夜里发出的声响。
可那天夜里她听得清清楚楚,半夜三更他打了井水去洗澡,约莫过了半刻钟,便听到急促的喘息,像是喉间在竭力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声在阒寂深夜被无限放大。
面红耳赤的群玉大抵知道了原因,她暗地踌躇,等再回过神来,自己居然已经站在了隔壁厢房门前。
此时了净这边早就没了动静,只是她心乱如麻,脑海中有两个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说她就应当负责到底,另一个说不干她的事瞎操心什么。
最后思来想去,她鬼使神差地叩响了了净的门,“法师你是不是头痛的又睡不着,我来给你按按吧。”
了净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没想到方才还在心里念着的人,这么快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身上带着股香甜的馨香,实在是乱人心绪,他本就难受得紧,更何况她半夜过来,与先前的引诱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群玉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只是昏头转向地就进了他的门,单纯想要为他按一按头。
只是后面不知怎的,两人忽然亲起来了,又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倒是想起来了,玉佛寺有位法师医术高明……只是好像听说圆寂了?”
老夫人突然插了一句话,将群玉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您说的是哪位法师?”群玉在脑海中飞快想着那几位医僧的年纪。
谈及生老病死,老年人难免多有感伤,“那位明悟法师,三年前应当就圆寂了,只是听说死的并不光彩,鲜有人知。”
竟是明悟?群玉满脸震惊,似乎觉得难以置信。
三年前,那不就是她离开后,玉佛寺又发生什么大事?
又说了会闲话,老夫人实在是困了,也就放了两人各自回去。
老夫人打算明日去玉佛寺,为全家人祈福,也求个家宅安宁,而群玉则是要开始跟着大夫人学习管家之事了。
虽说是受了老夫人之托,群玉又三言两语的帮了大夫人解围,可她心里存着气,没想着就这么容易原谅群玉。
只是她更气的还是孟澜毫不留情的将双儿直接送到老夫人那里处置。
大夫人将双儿送到飞白居多年,不光是为了事无巨细的得知二郎之事,更是存着往他房里塞的想法。
他装傻充愣也就算了,这次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在老夫人面前这样下她的面子。
明明掌着中馈,却被亲儿子这样打脸。眼下二房三房的不知道背地里怎么编排她呢?
这口恶气不出,大夫人心里难受,便趁着群玉来柏元堂学管家时,对她的规矩也考校了一二。
群玉倒是没想到大夫人准备了这么些规矩考校她,好在规矩她都烂熟于心,任凭大夫人想挑错也没有机会。
却是不成想,大夫人见这些无法刁难到她,等到用饭的时辰,又让群玉帮她布菜。
群玉作为小辈,又想着大夫人到底是二郎母亲,故而并未推脱。
只是她从未想过大夫人用饭的规矩这般多,她僵着身子足足站了半炷香的功夫,大夫人才轻轻放下筷子,示意她侍奉着漱口擦手。
大夫人半点也没让她闲着,随口吩咐道:“行了,也别傻站着了,去看账本吧。”
群玉觉得有些委屈,她被逼着考校规矩足足忙活了一下午,又侍奉她用饭,连盏茶都没得喝,眼下可谓是饥肠辘辘。
她想开口提醒,说自己还未用饭,却被吴妈妈催促着起身去看账册。
看就看呗,说不定还真能查到和丰楼的账,这般想着,群玉很快调整好心绪。
所以当几十摞厚厚的账册堆在案上时,群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差点砸得晕头转向。
真……真的吗?她不用大费周章嫁给孟澜,不用等到管家后就能看了吗?
一时间群玉喜不自胜,整个人干劲十足,翻着账本简直就是挪不开眼。
大夫人和吴妈妈从对方眼神中看出错愕,还是头一回见人这么积极呢。
府里的五娘七娘哪个不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
原本她还以为只是家里的账册,谁知竟是孟家产业上的,群玉歇了怨怼,老老实实的就着一盏油灯,认真看了起来。
既然如此,大夫人也就乐得个清闲,将那些个小铺子的账全都交给群玉看,她自己则是和吴妈妈一起去吃盅酒。
只是走之前,看见案前小几上的香炉要燃尽了,照旧让人丢了块安神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床上的幔帐被点燃,火焰滔天,群玉被饿得头昏脑涨,困得睡眼朦胧。
忽然瞧见黑夜中悄悄逼近的火光,霎时间被吓醒了神,只是她一起身,半边身子都软了摔倒在地,想出声唤人,喉咙却像是被黏住了似的。
十四年前,承恩候府灵堂走水,父亲为国捐躯却被那场大火烧得连骨灰都找不到,母亲、哥哥也因为这场大火,永远的离开了她。
群玉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她艰难的起身,却不知是哪里伤到了,浑身上下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眼见着燎人的火舌就要将她包围,余光中出现一道朦胧的身影。
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她看见谢望从火光中走来,看到她就是破口大骂,“玉娘,你是傻子吗?”
说未说完他将人抱在怀里,披着湿重的被褥,带着她从熊熊烈火中开辟出一条路。
房梁上被烧烂的木头砸下来,只听见他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带着人出来。
他目光扫过歪坐在地上的大夫人,沉声吩咐,“来人,孟崔氏故意纵火杀人,移交司狱,听候发落。”
抱着昏迷的群玉走远后,谢望似乎听到了大夫人挣扎的声音。
只是这都不重要了,玉娘若真的出了什么差池,他不介意让孟崔氏以命换命。
谢望回到玉婵院的时候,罗应已经急急忙忙将大夫领回来了。
事发突然,他也来不及解释,拉着大夫就要往回赶。
在大夫为昏迷不醒的群玉搭脉时,和丰楼里宴请同僚喝酒的孟澜,望见胜业坊火光冲天,连忙骑马赶回桐花巷,果然是孟家走水。
这院子着火的方向瞧着像是柏元堂,孟澜神色一变,瞧见坊内武侯帮忙灭火,他大步疾走往柏元堂去。
一眼扫过去,除了母亲,柏元堂其余婢女婆子都在,孟澜立即慌了神。
吴妈妈哭头抢地,在看见二郎来了,猛地跪在他跟前,“二郎,二郎,你快去救救夫人,她被武德司带走了,老天爷啰,这是造的什么孽,这个挨千刀的谢望我呸,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夫人,你快去将夫人带回来,你快去!”
云日相掩,院内梨树斑白,春风拂面而来,吹散一片欢声。
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站在比她人还要高的秋千上晃晃悠悠地打着摆子。
“阿爹,你用力些推,这荡得不够高!”
承恩候霍达站在她身后,控制着绳子,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又摔下来。
群玉嫌他推得太慢,委实不太高兴,嘟着嘴,满脸不情愿。
阿娘在树下石桌那坐着吃茶,阿兄站在旁边背书,只是瞧着不是很专注。
群玉扬起手来,笑着冲他喊道,“阿兄,你也来!”
话音刚落,秋千荡高了些,群玉高兴了,清脆如铃的笑声响彻侯府花园,阿兄却挪不动步子,站在那呆呆的看着她。
直到惹得群玉垮着一张小脸,皱着弯弯的柳叶眉,扭头就向父亲告状,“阿爹,我要阿兄过来陪我玩!”
霍达神色复杂地望他一眼,不大自然地虚咳两声,“过来吧。”
群玉笑吟吟地望着他走过来,只是走着走着,他人就走散了。
梦境骤然忽变,身子单薄、文弱瘦小的霍玉生被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柴房,他蹲在墙角抱住自己,听着门外风声簌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整个人都要冻僵了,突然听到有人小声唤着,“阿兄,阿兄。”
霍玉生闻声抬头,竟然瞧见小小的群玉爬在窗台,瞧她那阵仗居然是想要跳下来。
上回她打秋千摔断了腿,怎么这回又敢再犯,就一点也不长记性?
埋怨归埋怨,霍玉生还是担心她又摔下来,连忙跑过去伸手去接她。
群玉攀着阿兄的胳膊,颤颤巍巍地从窗台爬了下来,“阿兄,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吃的。”
霍玉生并不回答她,只是将人翻来覆去的在自己眼前转了几下,细心检查着她有没有哪里刮伤,“你怎么爬这么高,你忘记上回受伤了?”
“哎呀阿兄你就放心吧,我好这呢,一点事没有。”说起这话,群玉还有些骄傲。
自从上回摔过一次后,她彻底不怕高了。
“若非怕阿兄担惊受怕,我就直接跳下来了。”群玉眨着眼睛,眉目间还有几分自得。
霍玉生霎时沉了脸,“明日你自去书房领罚,十个板子一个也不许少。”
“阿兄你恩将仇报!”群玉简直就是要气坏了,她好心进来给他送东西,却换来这等对待。
霍玉生凉凉开口,“是谁害阿兄被关进来的。”
群玉不再耍赖了,阿兄这次被罚就是因为她受伤,阿爹不罚她却不分青红皂白的将阿兄关了禁闭。
她原本是想瞒着的,可是嬷嬷眼尖,同下人问一圈便知道她白日里做什么去了,便立刻告知了侯爷,害得阿兄挨了顿打,又被关进了柴房。
“阿兄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
她的保证从来都是算不得数的,霍玉生不理她。
群玉知道阿兄心里不痛快,想了想每回阿爹惹阿娘生气时,都是怎么做的,干脆就低头,一口亲在他脸上。
“阿兄,对不住嘛,我以后不会受伤了,你理理我嘛?”
霍玉生被妹妹突然的示好吓坏了,书……书上说男女授受不亲,她究竟是怎么学的。
错愕良久,霍玉生才蹦出来一句,“你是女孩子,怎么能这样?”
群玉很聪明,听出来哥哥阿兄是说男孩子才能亲的意思。她认同的点了点头,将脸凑过去,糯声糯气地说,“那换你来亲行了吧,亲完不许再生气哦。”
行什么行?他说的是这个事?
霍玉生板着张脸,很有承恩候平日风范,“都不行,往后在外面不许和别人亲来亲去。”
见他非但没有被哄好,倒像是愈发气极了,群玉嘟着唇辩解,“可你又不是别人啊。”
还敢狡辩?霍玉生心知和她说不明白,接过她递来的炊饼就要赶人走,“这么晚了,你快点回去吧。”
群玉年纪虽然小,但人却不好骗,知道阿兄这样分明就是不肯原谅她。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群玉只好笨拙地学着阿娘哄阿爹,突然扑过去抱住他,假模假样地哭哭啼啼,“好哥哥,你别气了,都是我不好。”
被她猛地一抱,霍玉生默默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一个赖皮妹妹,即使是有再大气性,最后也都气消了。
他想了想,父母对他如何,都与妹妹无关,以后还是不要凶妹妹了。
霍玉生点了点头,“不生你气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群玉正想再去拉他的手,带他离开时,却发现拉了个空。
再一抬眼,就是在霍府的灵堂中,掀起阵阵热浪,烈焰熊熊,火光葳蕤。
火舌卷地四处游走,所到之处皆成焦土,摆放在正中的那具棺椁被无情地吞噬。
群玉被吓得脸色苍白,大声呼唤着阿娘阿兄,却不曾听到回应。
她只好拍打着窗户大声求救,昏过去之前听到一声巨响,好像有人进来了。
是德叔听到窗边的动静,领着众人救火,率先将爬得最高的群玉救了出来。
醒来之后群玉得知灵堂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父亲的残骸没能保全,母亲和阿兄也都葬身火海,化为灰烬。
就连群玉也因为被困太久,又大声呼救,伤了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还不等她痛痛快快哭一场,德叔便语重心长的告诉她,“从今往后,侯府再无小娘子了,你要记住你是未来的世子霍玉生。”
承恩候尸骨未寒,府上便出了这样一桩惨案,群玉懵懵懂懂地点头,接过父兄的担子,想要查明真相。
小小的群玉心里清楚,她来不及悲伤,就被迫换上阿兄的衣服学着他平日的样子,一点一点的习惯。
起初那半年,她的嗓子说不出话来,群玉悲痛欲绝,会趁着德叔不注意跑到柴房角落里躲着。
她谨记着德叔的教诲,即便是再难过,也不敢哭出声。
借着养病的理由,群玉装作卧病在床谁也不见,等到她终于能开口说话时,将兄长学的有七八分相像了,这才敢见外人。
她从前不明白为何阿兄一直闭门不出,被关在四四方方的小南苑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
整个盛京,众人只知侯府有位娇俏可人的小娘子,并不识得她那位双生兄长。
直到德叔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兄长并非是她母亲所出,故而并不得父亲待见。
他说得模棱两可,等群玉还想再问时,德叔也就不再讲了,说是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群玉没有纠结很久,只是按部就班的扮作阿兄,入宫叩谢皇恩。
遇到几位皇子时,听到他们毫不避讳地悲叹一句,“可惜了,若是活下来的是你妹妹该多好。”
他们的心思群玉不是不明白,无非是因为她凤命在身,引得几位皇子趋之若鹜。
幼时她常在宫中进学,几位皇子便频频与她示好,为的都是父亲手上的河西军。
所以群玉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多谢殿下关怀,玉会带着妹妹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孟淑妃所出的四皇子听了她这般不甚客气的话,突然扬起手里的鞭子要打她。
长鞭如灵蛇出洞,传来一阵急促破空声,她连忙侧身躲过,这一鞭落了空,却因着惯性就要回弹到她脸上。
群玉猛地睁眼,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还好还好,只是梦而已。
“怎么了?”是谢望的声音,他像上次一样,坐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静默无声的等她醒来。
她昏睡期间,谢望手里一直握着那枚流苏坠,平安扣的样式,是她的东西。
三年前在玉佛寺里,她纤细的脖颈上挂着这枚流苏坠,合鸟山夆晃荡间,它从一团雪色中跳出来,让谢望永生难忘。
后来若非红绳断裂,掉在了护送她进城的车里,谢望还不会那么快知道她的身份。
只是剿匪一事刻不容缓,即便谢望归心似箭,也只是沿着黑风寨一路南下,直到三月后出现在她面前。
至于这枚玉坠原本是他想归还给她的见面礼,只是在得知她与孟澜之间的婚事后,被谢望鬼使神差的换成了手上的持珠。
眼下她得以醒来,很难说不是因为这枚坠子保佑,谢望摸索着手里的流苏坠,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还给她。
群玉并不知道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些猜想,只是看着他不眠不休地守在自己床头,恍惚间觉得他好像哥哥。
她哑着嗓子,一双清凌凌的水眸凝着他,眼里蕴着的泪花潸然落下,“哥哥,我好想你。”
群玉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谢望久久不回伸,她方才唤我什么?
哥哥这个称呼,记忆中是只有妹妹才能唤的。
犹记得他与舅父相认时,沈家表妹含羞带怯地唤他哥哥,谢望顿时就冷了脸,可怎么到了她面前,却狠不下心让她不许这样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