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连忙接过,又同他道了谢,二人就此分别。
却始终不知,自她从角门出府后,就一直有人盯着她的动静。
谢望得知她和二皇子在若虚茶楼见面,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二皇子也是足够谨慎,后来又去听了会说书,瞧着倒是很有雅兴,也不易叫人怀疑。
只是越是这样的欲盖弥彰,谢望越是好奇,她究竟是何身份,又与二皇子在密谋何事。
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又实在是不安分,放这样的人在眼皮子底下,的确是不妥。
回孟府后,群玉带着几匣茶叶进了玉婵院,也算是为今日出门有了个交代。
她打发香茹将茶叶分别送给老夫人和其余各房院中,却听人问,“不送飞白居吗?”
春禾一听便知道她打量着什么心思,淡淡瞥她一眼,“二郎那里,娘子自会亲自去。”
自打住进玉婵院的第一天起,群玉便知道,她这院子漏得跟筛子一样。
这些人无非就是搏一个机会,能叫二郎看上,日后收了房当姨娘,又或者铤而走险打探她这里的事情,为主子效力。
香茹便是这其中最尤为突出的一个,她是大夫人身边吴妈妈的女儿,从前在柏元堂见到孟二郎来请安,每回都是最积极的。
可今日群玉却是有事寻孟澜,让他帮忙将谢望所僧的那串持珠还回去,也想对谢望的事情打探一二。
总归是要他帮忙,群玉又想将着茶叶送得精巧,便和春禾一道做茶叶枕。
寻常的金银宝物,他既不缺,也不够诚心,倒不如做些女儿家的针线相赠,既能彰显她的手艺,也能看出她的细心。
但其实她的女红不太能拿得出手,她小时候在宫里最不爱学女红,没少让相熟的宫女帮忙,这会子也就只能在春禾收尾后,接过针线堪堪绣了那么几针,才不至于那么心虚。
暖日和风,微弱的蝉声渐渐消失殆尽,等到孟澜下值,群玉便拿着那只绣着如意云纹的茶叶枕去了飞白居。
她来的时候,孟澜刚处置完公务,正翻开那本从她那拿来的游记。
群玉道明来意后,将谢望送的那串持珠放在案上,一脸为难道:“二表哥,你就帮我还给他吧,我实在是不敢同他讲话。”
鲜少见她露出怕人的一脸,孟澜笑容和悦,声如磬玉,“他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怎的你做了亏心事,要这样怕他?”
他还真就问对了,可不是做了亏心事嘛。
群玉没好意思接话,面上挂着赧然,“我……我,总之我与他说话,浑身都不自在,二表哥当初让我答应的,你就实在帮我一回,转交给他好吗?”
她央求起人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带着绵软,少了几分端丽韵韵、婉婉有仪,却叫人觉得格外灵俏,让人一见心生欢喜。
“好,看在你托礼相送的份上,我便帮你这个忙。”
孟澜生出几分打趣她的意思,说出口的话的话也透着一股揶揄。
群玉将那只茶叶枕递给他,虽说胜在有心,但还是担忧他看不上,怕他嫌弃。
却听得孟澜夸赞一声,“好灵巧的心思,是你亲手做的?谢过表妹了。”
群玉又犯了不好意思的毛病,难为情地开口解释:“是也不是,我女红不好,只堪堪绣了几针上去,想着二表哥如今在京兆尹供职,伏案劳作太过辛苦,而茶叶清香能安神,有了这个二表哥或许能睡得好些。”
孟澜有些惊诧,她何时发现的,“莫不是我眼下乌青太过明显?”
群玉摇了摇头,“表兄昨日向姑祖母问安时,不是屡屡抬手按了按肩颈嘛,我便想着你或许是没睡好。”
这样细致入微的事情,身边近身侍候的人都没察觉到,反倒是今日不过等的久了些,她便发觉了,这是何等的用心啊?
孟澜心上灼热起来,扬起的眉眼中都带着笑意,被他这样凝望一眼,群玉耳根子都透着红。
从飞白居出来后,这一路群玉都是低着头,难掩心中雀跃。
她有预感,若是事情顺利的话,想来很快就能哄得孟澜松口,早早成婚了。
当初被老夫人接到孟府后,她虽以表姑娘的身份客居,但明眼人都知道,老夫人是要她日后嫁给孟澜的。
孟澜从小就被养在老夫人膝下,极为孝顺,自是不曾反驳。却也没有表态,给出具体的章程,故而迟迟没能定亲。
更何况大夫人有意将她娘家外甥女许给二郎,若是她撺掇着使些手段,只怕会有变。
悬而未决的事情总是容易变故迭生。
老夫人深谙这一点,这才催促着她多向孟二郎献殷勤。
好在也是她运道好,不过三月光景,从与他不熟到后面成为至交好友,群玉的确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
待她兴高采烈地回了玉婵院,自是不曾发觉隔壁弄玉堂里,今夜灯火通明,谢望坐在屏风前,听着罗应打听得来的消息,说是表姑娘下午给各房主子都送了一匣茶叶,又单独给孟二郎做了只茶叶枕。
孟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是关乎二郎的事情,但凡用心打听,总能听得个一二。
罗应虽不知郎君为何要他单独盯着表姑娘,但是他瞧着表姑娘短短时日,既能哄得老夫人颇为满意,又能让二郎对她高看一眼,想来是个有心机的。
古往今来,这样秾纤合度,娇娆媚态的女子,往往都是祸水,郎君多多提防也是应该的。
得知茶叶其余人都有,唯独弄玉堂并未收到,谢望面色一沉,沉默地不发一言。
而一觉睡到天亮的群玉,这夜睡得并不大安稳,她又梦到谢望不知生什么气,罚她跪在佛前抄经,每错一笔,就挨一下罚。
她绸缎似的乌发被他拨弄至胸前,仰颈闷哼一声,撑得红唇圆张,眸中噙泪含羞带怨,扭身往后退时,不断翻涌的酸痒迸发出来,她撞上他紧实的胸膛,听见一声极为低沉的闷声。
梦醒后,她又惊又怕地拍了拍胸口,又拿帕子擦去脸上的汗,心头登时涌上一股不安。
可她没多想,因为身子疲软,复又沉沉睡去,早就把谢望先前说的卯正准时去弄玉堂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倒是谢望等了她半盏茶的功夫不见人来,便吩咐罗应过来传话,她若晚来一刻便多罚一个时辰。
许是因为才做过梦的缘故,这会群玉听到一个“罚”字里面打了个激灵,瞌睡也醒了,不行,不能,那可是在佛像前……
意识回笼后,群玉总算是迷糊糊地起床,来到弄玉堂后,他脸色阴沉的好像暴雨将至,群玉一时哆嗦,却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罪了她。
早知道到头来还是要学,当初就不该给他好脸色。
她原想着谢望只是为了磋磨她,否则哪里弄来个花房,供她侍候。
谢望这里的确没有花房,但是你特意准备了一堆古籍,还有好多都是孤本,当真是难为他把这些都搜罗起来。
因为时辰太早,群玉困得不行,只觉得这书上的字越看越让人头晕眼花,密密麻麻,就跟会爬的蚂蚁一样。
群玉坐在石案前,困倦地耷拉着眼皮,垂着头小鸡啄米似得打瞌睡。
谢望进来的时候,眼见着她的脑袋就要磕上了,他也是远远站着,丝毫没有上前搭把手的想法。
于是,群玉往下坠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到了石案上,痛得她额角发青,没多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个大包。
因为看不见,群玉顾不上疼得小声嘶嘶,就要伸手去摸,被手一碰,本就摇摇欲坠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边哭一边可怜兮兮地问谢望,“谢表哥,你这有镜子吗?”
“你说呢。”谢望轻描淡写地反问一句,转眼间就不见人影了。
群玉越想越难受,却不敢随意出门,到底是伤在面上,她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否则要是叫婢女看见了,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她破了相还嫁什么嫁啊。
心里难受的厉害,她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这本又厚又重晦涩难懂的《兰谱花疏》,她伸手掂量了一下,这么多枯燥乏味的内容,她要看到什么时候。
若是她偷偷撕那么几页,应当不会被人发现吧。
正当她将书摊开,准备撕下时,头顶上忽然投下一片阴影,谢望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她身后,“你撕坏多少,便罚抄十倍。”
又是罚抄,群玉吓得连忙撒开手,将书丢了出去,正襟危坐,“谢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的事。”
谢望也懒得和她纠缠,将药瓶塞她手里,“自己上。”
没有镜子,她怎么自己上?群玉抿了抿唇,嗫嚅开口,“谢表哥,你能帮我吗?”
谢望看她为难地掐着手,怎么总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她的手指是与她有仇还是怎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这个习惯和那人倒是一模一样。
见他不说话,群玉咬着唇,眼中盈着潋滟水色,瞧着有些可怜。
谢望到底是伸手拿过那罐药瓶,抹开后替她敷,温热的指腹轻点在肤面,一下又一下。
离得太近,能闻得他身上舒适的檀香,安静又微苦,抚定人心,群玉渐渐镇定起来。
群玉额前有几缕发丝乱动,谢望伸手替她拨至耳后,粗粝的手指擦过耳尖,叫人倏地红了脸。
他很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便是从前与她意乱情迷,也不过是将她拥在怀里,依偎着她的脖颈,亲昵地蹭她颈窝。
群玉受不住,每次都会被他硬挺的鼻梁硌得耳朵发痒,伸出一双十指流玉,去捉他的痛处,以阻止他的为非作歹。
想到这些不可言说的画面,群玉脸上彤云密布,心跳趔趄,忍不住错开眼不敢再看他。
等谢望再抬头时,有些好笑,“你脸红什么?”
什么都做过了,她这会子害羞,不觉得晚了些吗?
群玉难得地软和下来,声音哝哝的,“我伤了脸,不好见人,伤没养好之前,我就不来了。”
“是不好见人,还是怕孟澜看见?”谢望一语见地,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心思。
这样隐秘地心思叫他宣之于口,群玉有些不好意思,将唇抿地发白,声如蚊呐的反驳,“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听就是在说谎,谢望面上一沉,懒得听她辩解,她牙尖嘴利,颠倒黑白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也是,像她这样心机叵测的小娘子,嘴里自然是没有一句实话的。
当初对他图谋不轨,将那杯下了东西的茶水递给自己,事后又装得委屈可怜说不是她干的。
只是等她离开没多久,突然就东窗事发,师父代他受过,最后因为重伤不愈,死在闭关的禅室中。
谢望很后悔,但更痛恨自己的心慈手软,若没有将她从宫中救出来,就不会有这些事。
一桩桩一件件过错积压在他心头,谢望狭长的眼中透着寒光,落在她唇红齿白的脸上,心中暗哂,这样玩弄人心的女子,怎配得到他人真心?
想起这些不愉快地回忆,他手下替群玉按揉的力道又加重了些,疼得群玉闷哼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谢望冷着脸收回手,“出去。”
群玉不知道又怎么惹恼了他,只好委屈地看他一眼,捂着头离开了弄玉堂。
春禾见她伤到了额头,一惊一乍,吓得要去请大夫。
她却觉得说出去委实太丢脸了些,便摆了摆手,说已经涂了药,想必没几日就能消了。
话虽这么说,但春禾还是不大放心,后面给她换药的时候,又用纱布将群玉的脑袋重新缠了一圈,怎么看怎么滑稽。
等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春禾去厨房提着食盒回来,还神神秘秘地交给她一个字条。
说是在厨房打杂的果儿给她的,群玉打开字条一看,是二皇子派人递过来的,说是她要的银钱都准备好了。
不多时,老夫人前些时日让裁缝给她做的几箱笼衣裳送来了。
她从梧州过来时,根本就没几身衣裳,老夫人心疼,不光是赏了好几匹蜀锦、妆花缎这样名贵的料子,还私底下贴了银子专给她做衣裳。
小厮们将箱笼抬进来,春禾连忙向他们递上赏钱,待人走后,登时关上门,打开后面搬进来的那三口箱子,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娘子,这是……”
群玉示意她噤声,又让她将箱笼锁好了,切不可让人瞧见。
春禾点了点头,就见娘子挑了几匹料子,说是给五娘和七娘各送一匹,其余的送给玉婵院的婢女们做衣裳。
“这是不是太大方张扬了些?”春禾愣愣发问,却见娘子淡笑一声,“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老夫人疼我,我若再不识好歹,得了好东西一味私藏,岂不是更惹人妒恨。”
知道她喜欢鲜嫩些的颜色,群玉不由分说地给她挑了匹芙蓉色的缎子,春禾笑着谢过娘子,抱着料子下去了。
这一日整个玉婵院的婢女们都喜气洋洋的,反观隔壁弄玉堂伺候的婢女,却是忐忑不安。
孟二郎下值后,想到表妹嘱托他帮忙还东西,一回了孟府便拐去了弄玉堂。
他将那串持珠拿出来,搁在桌上,半笑不笑地:“谢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表妹如今还未与我定亲,你送这样贵重的礼,她不好意思收,便托我还给你。”
不知怎的,谢望从这番话里听出些挤兑人的意思。
谢望微微挑眉,拿眼瞥他,“既是不好意思收,怎么不当面还我?”
他的声音无喜无怒,一如既往地凛然冷肃。
孟澜语气漫不经心,透着一丝平和,“表妹性子内敛,外人面前更是不敢说话了。”
但只有谢望知道,孟澜在点他并非孟家人。
谢望面不改色,意味深长地道了句,“既回这话若是义父听了,可是要怪罪你我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果不其然,孟澜神色一滞,眼底倏地暗了下去。
孟澜也没再坚持要他收,想来还是得由表妹亲自来还,好叫他无可指摘,若是表妹不敢自己一个人,那他再陪着走一趟就是了。
从弄玉堂出来后,孟澜径直去了表妹那,谁知却听到婢女说,表妹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肯见人。
原本孟澜打算留下那串持珠就走的,只是见香茹面色有异,便仔细问了群玉的病情,却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春禾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出来查看,顺便将人请了进来。
原本群玉也不想见人,可是听说二表哥方才从隔壁弄玉堂出来的,便猜到他应当是去还了谢望那串佛珠。
也不知他收下没有,但愿他看在二表哥的面子上,将这串持珠收回去。
只是等孟澜进来后,将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与她听。
群玉心下一沉,就知道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正事,孟澜见她坐在屏风后,面上还戴着幂篱,隐隐约约的,实在是看不真切,不由地关心地问了句病情,“这风寒怎么还不见好,前几日不是好些了吗?”
哪里是风寒加剧,是额上受了伤,不好见人罢了。
群玉有些心虚,“药一直都吃着呢,二表哥也别担心。”
孟澜拧着眉,又说:“明日还是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这怎么行,请了大夫过来,老夫人必定要过问病情的,届时她脸上的伤肯定瞒不住。
群玉绞尽脑汁地推脱,“二表哥,不妨事的,这样大肆声张,定会惊扰了姑祖母。”
却听他冷声拒绝,“那怎么行,你的身子重要,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
他这样的坚定,似乎还真的糊弄不过去,群玉垂着眸,躲过他的视线,犹豫再三,还是揭开幂篱,走了出来。
下午春禾帮忙换药,才用纱布缠过,她知道自己的脑袋现在一定很滑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和嫌弃。
“怎么弄得?伤成这样?”孟澜先是惊讶,后又想通原因,担心起来,难怪表妹一直推脱,不敢见人。
听出他语气中的变化,群玉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早上起太早了,看书磕到桌子上了,只是瞧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见她面色微赧,孟澜也觉得好笑,“这几日在吃食上多注意些,若到了明日还不见好转,定要派人去请大夫。”
群玉谢过他的关心,倒像是没想到他懂这些,又见他笑着解释道:“五娘小时候手上受伤,祖母怕她留疤,一概能入口的吃食,都是我仔细检查了的。”
难怪他懂这些,群玉浅浅地笑了笑,“有你这样的哥哥,表姐小时候定然被护得很好。”
她含眉低眼,掩饰住落寞神色。
待孟澜离开后,群玉面色恹恹,心头发乱。
二表哥那番话,让她想起了自己兄长。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入梦,也不知是不是还在怪罪她。
翌日醒来,尤觉过往一切如烟消云散,泪痕斑斑残存眼尾。
待梳洗完后,群玉揽镜自照,发现额头上鼓着的包已经消了,唯一破口的痕迹已经结了痂。
瞧着这道伤口,群玉很是担心会留疤,她从前不能做女儿家的打扮,如今梳妆打扮起来自是更为上心。
想到或许会留疤,她难受得连用饭都没了胃口。
瞧着娘子一直闷闷不乐,春禾寻了个借口从角门出去,想着给娘子买些上好的祛疤伤药。
只是她积蓄不多,挑来挑去没有选到合适的,不是价格不合适,就是不靠谱。
准备打道回府前,她又想着或许可以去书画铺子,给娘子买几本供她解闷的游记话本子。
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孟二郎的长随松成,春禾原本也不认识,倒是松成眼尖认出了她。
见她心神不宁一直叹气,松成连忙问明原由,春禾也没多想,傻乎乎的就被人套出来话,得知她出府是想给表姑娘买祛疤伤药。
等人走后,松成将此事告知自家郎君,孟澜便趁着宫门还未下钥之前,去钟粹宫求见姑母去了。
等到群玉看完账本子,发现小几上搁着两瓶一模一样的伤药,还当是春禾多买了一盒。
春禾见娘子总算忙完,焦急地同她解释,“方才二郎和谢郎君的人撞上了,俩人都说奉命来给您送药……”
第6章 “把你自己赔给我。”……
松成和罗应不约而同的将伤药送到玉婵院后,分别转述自家郎君的话,春禾点头诚惶诚恐地应下。
等群玉忙完后,她将那两瓶药膏递给娘子,双手无措地交叠着,“也是凑巧了,都说这两瓶药出自名医之手,是潘家的方子。”
那便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了,潘家的老祖宗驻颜有术,从她那一辈起就将自家子孙送进太医署,专职为后妃补益驻颜,养气轻身。
且不说价值几何,便是寻常人想买也是买不到的。
群玉有些诧异,孟澜是因为春禾的缘故,知道她怕留疤这才送来了药,那谢望又是如何知晓的?
和娘子的疑惑不同,春禾倒是更好奇她会选哪位郎君的。
毕竟这关乎着,这两位郎君在娘子心中的份量孰轻孰重。
倒是没有辜负春禾的期待,群玉用了孟澜送来的那盒玉容膏,至于谢望多出来的那盒,便想着等额上的伤好些,再和银子一起送过去。
转眼两三日过去,群玉额上的伤总算是好了,因为有这玉容膏,万幸不曾留疤。
群玉吩咐春禾包了银子,又亲自挑了几卷书,一并送去飞白居,算作给二表哥的谢礼。
孟澜自是不肯收她的银钱,却听得表妹问道:“这样好的东西,二表哥得来的也是不容易,我又怎好白拿。”
这话倒是没错,孟澜入宫求的姑母,旁人不知姑母和孟家的关系,他心里却是门清。
当初姑母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还是六皇子的圣上,不惜做出丑事拉全家人下水,祖父因为此事怒火攻心,早早撒手人寰,甚至留下遗言,孟家没有这样的女儿。
这件事在孟澜小时候便知道,父亲很是不喜欢他入宫亲近姑母,见他不解,又将当年真相告知于他。
从那以后他便鲜少入宫了,他与姑母之间的姑侄情分便淡了许多,如今又入宫求她,姑母听完后倒是没有不答应,只是说那么从今往后他欠她一次。
这些事自是没有必要告诉表妹,孟澜看她身着藕荷色的襦裙,拢着一条豆绿色的披帛,就那样俏生生站着,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心下一暖。
谢望从中挑拨又怎样,表妹还不是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他不是看不出谢望的不安好心,在接风宴上送那样让表妹下不了台的礼物,又在祖母前面故意为难她。
事后孟澜细细想来,或许谢望就是发觉表妹不敢吃香蕈,猜测她不能用这类菜蔬,却故意有这么一问,而表妹为了给他解围不得不吃。
自从谢望来了孟家,父亲心里何曾有过他这个儿子,谢望的年岁又不比自己大多少,惹得母亲误会父亲在成亲之前就风流在外,又是同父亲好一番闹。
长此以往,孟澜确实不喜欢谢望,却又碍于义兄弟这层关系,在人前又是兄友弟恭,装作和睦。
只是从前谢望一贯都是傲慢骄矜,如今却是因为谢望与他交恶,连累了表妹。
好在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表妹也不待见他。
一直等群玉离开,孟澜的心情都很是不错,他确实没想到祖母娘家的表妹,方方面面都是如此的合乎他心意。
群玉自是不知他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回了玉婵院后,又让人留意着隔壁的动静,这么一等便等到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才瞧见弄玉堂卧房掌灯。
和春禾对视一眼后,她便悄悄出门去瞧住在其余几间厢房的婢女们,皆是一早就睡了的。
来玉婵院伺候的几位婢女都不太能吃酒,群玉便特意让春禾买了曹记食肆的酒香梅子分给众人。
眼见着就要入夏,盛京本就炎热,这会又还没到用冰鉴的时候,便是吃饭胃口也不大好。
能有这样开胃的零嘴,婢女们自然是笑着谢过娘子,没一会儿都分完了。
群玉从前就爱吃曹记食肆的酒香梅子,酸甜可口,开胃解腻,唯独就一点不好,若是酒量不好,只怕是容易醉。
她幼时调皮,和兄长一起吃完满满一包,醒来的时候头晕眼花,这才知道自己足足睡了一整日。
这会儿见婢女们都早早歇下了,群玉和春禾便抬着一只箱笼去了弄玉堂。
罗应上前帮她,一掂量,发现差点没压弯了腰,不由地笑问:“表姑娘,您给郎君送的什么东西这么沉?”
群玉有些忐忑,“待会你就知道了。”
她不是很有把握谢望会收,所以她先拿了一箱过来,但是如今她能给的赔偿,也就只有这些银钱。
总不能将自己搭了进去,由着他肆意折辱出气吧。
如今既是在孟府,老夫人又属意她嫁给二表哥,自是不能与他有太多牵扯。
群玉想得倒是周全,却又怕摸不准谢望的心思。
就在她犹疑着落座时,婢女茯苓沏好茶,上前招待她,“表姑娘,郎君还在书房,您稍等片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群玉整颗心几乎就要沉入谷底时,一道微沉的声音隔着竹帘递了进来,“这么晚,找我何事?”
群玉起身来迎,低眉顺眼地同他弯腰行礼。
远远看过一眼,谢望瞧见桌上的那串持珠和玉容膏,倏地变了脸色。
群玉错开眼,不敢直视他,“这串持珠你用了许多年,给我不合适。”
谢望没搭腔,沉默着,他的目光盯着她发烫。
“玉容膏虽好,但也不可贪多,我已经有一罐了,这多的一罐自然是要还给谢表哥。”她听到他极重的呼吸,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余光瞥见窗影上映着跳动的烛火,群玉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玉娘,是我如今脾气太好了,还是你本事见长,以为攀了高枝就能背弃旧主了。”
他唤她旧时名,眸底浮出泠泠寒意,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锋利如刀。
月淡风凉,阒寂深夜里,群玉没由来地有些发冷。
她愈发不敢抬头看他,弯着腰将那只箱笼打开,“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所以这些银钱请你收下,你若是嫌少……”
话未说完,群玉就听见桌上那只茶盏被摔碎的声音,她眼睫一颤,又忍不住去掐手。
“银货两讫?我缺你这些银子?”
从方才进门到现在,谢望积累已久的怒气彻底压不住,他伸手去掐她下巴,逼着群玉不得不高仰起脸,眼神闪躲地直视他。
“我原本还想给你留些颜面,现在却觉得是不必了。”
桌上那串持珠被他大掌抓过,绕了几圈后捆在她手腕上。
双手被他捉住高高举过头,他摁住群玉的腰,顺着她的脖子就要吻上去。
被她偏头一躲,眼泪蜿蜒成湿渍,谢望一僵,稍稍拉开距离,看她眼泪越掉越急,哭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惹得谢望最后一点旖旎心思尽数烟消云散。
将她松开后,那串持珠落在了谢望手上,他漫不经心地捻着持珠,语气随意,“要我不计较,也不是不可以。”
群玉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她抬头看他,咬着唇有些难堪。
“把你自己赔给我。”
他拨弄着持珠,面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谢表哥,除了这个,其他都可以。”群玉垂着眸小声反驳。
“你三年前帮我解药可以做到,如今却是不肯了吗?”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她做了做了这么久的铺垫,全都是徒劳。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看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群玉忽然有些害怕,眼皮颤了颤,又听见他无波无澜地声音荡在耳畔。
“你既不愿意好好戴在手上,想必塞进别的地方也是可以的。”
那串冰凉的持珠擦过手腕,群玉心里一下后怕至极,生怕他像从前那样,光是忍着羞耻回想,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令人惊滞饱胀的滚烫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