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老夫人原是不想让孟澜知晓的,毕竟女儿家被山匪劫了出去,又过了夜,传出去于名声有损。
当初听她泪眼婆娑地讲完起因经过,老夫人差点吓得没晕过去,顾不上让宋嬷嬷去查验春禾带来的赵老太爷亲笔信。
而是为了查验这对主仆二人话里的真伪,速速让她带着人去量体裁衣,也趁机检查,确认了七娘身上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痕迹,她才悄悄与老夫人回禀,小娘子的确没有失身于山匪。
也算是七娘命好,碰巧遇上谢郎君搭救,否则这样月容花貌的小娘子,定是会被人欺辱的。
至于为何又重提此事,由谢望细说一番,一是为了再次从他的话,佐证当日之事;二是为了让孟澜心里有数,免得这回刻意隐瞒,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保不齐要误会什么。
孟澜心中却是有些动容,见她双颊泛红,想来或许是觉得羞窘,忙不迭关切道:“都过去了,表妹莫哭了。”
群玉点了点头,却并非是因为这件事哭得难受,而是她吃香蕈身上会起疹子,这会痒得难受死了。
尤其是后颈又痒又麻,偏她为了维持端庄,也不敢伸手去碰,她紧咬牙关,却是连藏在袖中的手指也都跟着蜷缩打颤。
她真的要恨死谢望了,若非他故意激自己,又怎会害得她头脑发昏似地吃了香蕈。
趁着众人不注意,群玉抬眼偷觑谢望,见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连余光都没朝她分来一眼。
就在群玉焦灼万分地等着他吃完茶,老夫人也好发话让她们回去时。
谢望放下茶盏,“老夫人,在下有一事想问,敢问赵家是与人结过仇吗?”
听他这样问,群玉眼皮一跳,吓得抬头,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老夫人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思,便知或许另有隐情。
孟澜见她们三人面色凝重,正想问问何出此言,谢望一脸的讳莫如深,“事关密辛,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如此一来他便也就不追问了,谢望起身到老夫人跟前,等她附耳过来,听他所言,神色渐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七娘,你过来。”
老夫人板着声音,语气十分肃重,群玉每走一步都像是如履薄冰,踩在刀尖似的。
他究竟是说了什么?是老夫人发现她的身份不对劲了吗?
不……不会,她的过所都是做不了假的,老夫人不应该发现问题才是。
除非他能找到真正的赵逢月与她当面对峙,否则便是去问赵家,她也绝不改口承认自己不是。
群玉胆战心惊地走上前,一步一步挪过去,人还未站到老夫人跟前站定,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谢望离她最近,在她快要晕厥失去意识的时候,便伸手将人扶住了。
她对香蕈过敏,方才赌气吃了那么多,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谢望扯了扯唇角,在老夫人的错愕中,望向孟澜,“既回劳烦你跑一趟,脚程快些,去我院子里让罗应拿了牌子请太医。”
事发突然,孟澜顾不上计较他的吩咐,转身就往弄玉堂去。
老夫人则是摁下心头古怪,一脸担忧地看着谢望将人抱走。
到底是怕出什么事,向宋嬷嬷使了个眼色,让人跟着一道回玉婵院。
大概两盏茶的时辰,罗应带着喘着粗气的胡太医进来。
替群玉把过脉后,他开了一副止敏汤的方子,紧凑起一双眉,语重心长,“小娘子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气血不足,身热汗多,误食发物,容易疹出不畅,反复发作。”
宋嬷嬷留了个心眼子细细听着,想着也不知她这个病症能否治好,若是不能岂不是日后怀了孩儿也有?
等罗应要送太医出门时,宋嬷嬷亲自相送,同他悄悄打探表姑娘的病情。
又说孟澜今日休沐,原本一早就约了友人,去柳叶巷子里那家书画铺子买画,这会因着表妹卧病在床,他也没什么心思出门了,索性随意打发了个小厮回他院里让人出门递信。
等婢女们都被屏退下去,孟澜冷眼打量着眼前之人。
“谢兄屡屡为难表妹,可是当初救她时,叫她无意间得罪了你?”
孟澜倒也是心细如发,瞧他从昨日到今早,对表姑娘不那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姑娘欠他银子呢。
谢望原本不想同他搭腔,却见他目光如炬,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他便只好顺着孟澜的话,毫不客气地接道:“我若说是,既回可是要帮她弥补?”
“我既然为她兄长,这是自然。”孟澜倒是不假思索地应下来。
谢望却是心里冷笑一声,没有再接这话。
等群玉喝过药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期间二人就在她待客的外间,就着壶茶,下棋对弈。
眼见着棋局已定,谢望捻指将白子一颗一颗装入青釉棋罐中,云淡风轻道:“你输了。”
孟澜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山水小重屏,“是吗?我看未必。”
自打二郎来了玉婵院,香茹便一直候在旁边奉茶,这会替他掀帘,一道进了内室。
孟澜满脸忧色:“表妹总算是醒了,我不知你不能吃香蕈,实在是对不住。”
“我眼下已经好多了,不怪二表哥,我还要多谢你将我送回来呢。”
群玉柔声细语,流露出的感激溢于言表。
孟澜顿了顿,心知她是误会了,但也没有解释,替她掖好被角,很快转移话头,“这两日就不必去我那了,先好好休息罢。”
他说的是群玉这几日因着小感风寒,便没跟着他进学,学琴作画的功课也落了一大截。
群玉眉眼弯弯,说了句俏皮话,“嗯,待我养好了,定会补齐落后的功课,不辜负孟先生的用心良苦。”
只是话音刚落,就瞧见谢望掀帘进来,“我看表妹不仅眼神不好,心眼也粗大。”
这人屡次三番拿话哂她,群玉又想到若非他故意相逼,自己也不吃香蕈诱发敏症,故而忍不住怒目斜视,“我资质如何关你何事,谢表哥政务繁忙,还是别在我这耽搁才好。”
这话说完,屋里俱是一静。
被他凉薄的眼神一扫,群玉又有些后怕,方才不该逞能的,倘若激怒了他,日后在这孟府,当真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谢望怒极反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群玉心里乱糟糟的,也觉得自己那话过了些,他怎么也是来探望她的病,却被她这样赶出去。
就在她忧心忡忡,神色慌张不知如何是好时,孟澜清嘉温润的嗓音响起,“不必多心,你谢表哥不会与你计较的。”
她点了点头,孟澜又陪她坐了一会才走,只是他前脚刚走,后脚谢望就差罗应过来,说是有件事要她帮忙。
“方才表姑娘身子不适晕倒了,自是没听见我家郎君与老夫人的话。”罗应见表姑娘的脸色一僵,瞬间变白,心下纳闷郎君也没有强人所难吧。
他原封不动的转述道:“听闻梧州赵家的花卉生意闻名天下,家中小辈也是养花的个中好手,便想着请表姑娘帮忙培育年节时要送给太后娘娘的春兰。”
赵家的花卉生意做得极大,当年老夫人便是凭借莳花弄草的本事,入宫做了司苑司的女官,后来得皇后指婚嫁给那年的孟探花,这桩婚事传回梧州,一时间引得不少女儿家效仿,这其中又数赵家几位娘子更甚,每每培育出来的珍惜花卉,都是有价无市。
可群玉本就不是赵家人,哪里学过这些东西。
何况以她养什么死什么的毛病,届时交不了差,惹恼了太后娘娘,挨板子都算是轻。
这桩事摆明了就是谢望想要坑她,群玉自然不同意,“罗小哥,我实话与你说吧,我虽是赵家人,却自小就被养在庄子里的,不通文墨,不懂规矩,哪里就能帮得上你家郎君呢。”
群玉的话已经说的是很直白了,可罗应领了命,自然是没有完不成的道理。
“可郎君也说了,老夫人愿意让您试一试。”
若是借此机缘,孟家能够搭上太后,她们赵家岂不也得跟着水涨船高。
老夫人打量着这样的心思,又派屏翠送来了不少书,还带了她的话,说是若表姑娘看不懂可以来延年堂问老夫人,此话一出,将群玉最后的路彻底堵死。
最后,这件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从三日后的卯正开始,她便每日都要去弄玉堂点卯了。
自打入了孟府,她每日要学的东西便极多,毕竟盛京高门冢妇,那个不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便是管家算账那些执掌中馈的本事,也是自小就在当家主母身边耳濡目染。
孟家寒门出身,自诩清流门第,二郎又是这一辈中最成大器的,他的妻子即便不是迎娶高门贵女,却也得样样出挑,绝对不能差人一截。
礼仪规矩这些群玉倒是不成问题,她幼时在宫里长大,各式经验老道的女官亲自为她教习,可问题就在于她后面当了十余年的男子,这走路的仪态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总之不太对,于是只好装得羞赧木讷,倒也没人起疑。
至于琴棋书画,她拣了两样让孟澜亲自来教,否则她日日都要忙这些课业,哪里有时间与孟澜相处。
老夫人也觉得是个道理,原本还想着直接让孟澜过来亲自教她,却被群玉连声拒绝,说是有更好的法子,定然让二表哥既心甘情愿,也不会嫌她累赘。
于是群玉从香茹那里套路出二表哥的喜好,知道有家书画铺子他常去,便精心设计了一场偶遇。
孟澜闲暇时好看游记,在向铺子里的伙计打听出他爱看哪本后,给了丰厚的银钱,让伙计提前告知,只要是一出新书定要同她递个信。
故而她每每抢到头一批,一连俩月,等孟澜下值再去买时,得到的都是售空的消息。
直到那天,他刚好提前下值,又去铺子里问,却听人说:“实在是不凑巧,最后一本才被人买走,不如您追上去问问人家卖不卖?”
孟澜谢过伙计骑马去追,却觉得那马车瞧着有些眼熟,直到跟着人进了胜业坊,又进了桐花巷,马车在孟府西侧门前停下。
就在他以为是家里哪位妹妹时,却瞧见下来的是梧州来的表姑娘。
群玉同他讶然一笑,听他道明来意,想要买自己这书后,却蹙着眉一脸为难,就在孟澜以为她要拒绝时,突然听她慢吞吞说了句,“我如今吃住都在孟家,哪里好让表哥同我买书,我那还有上三卷,也都一并赠予表哥吧。”
听到这句话,孟澜多日以来低沉心绪一扫而空,去表妹的玉婵院取了这些时日他不曾买到的那几卷。
只是又瞥见她的书案上,放着未做完的画,画的便是隔壁院子的玉兰树,满树花开,白玉无暇,虽然不够精细,但实在是灵气逼人。
孟澜目光灼灼,大加赞许,“表妹这画倒是不俗,可是从前学过?”
群玉羞红着脸,将那幅画收起来,“二表哥您就别哄我了,我的画先生看了都说差。”
“果真?”孟澜还是不大相信,略带迟疑地问她。
光看这一幅未做完的,自然是看不出这作画的功底,群玉将先前画废了的那一摞给他看。
粗略翻完后,孟澜明白问题出在哪了,她应当是善画山水,不长人物,这才多用留白,用墨简淡。
与如今盛行的富丽精工,浓墨重彩之流截然相悖,难怪教她习画的先生看不上。
孟澜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明日我就去与祖母说,教你作画的先生不必请了,你日后跟着我来学可好?”
目的达成,群玉哪有不应的,她受宠若惊的笑了笑,还想再推脱一二,却见他板着声音笑问,“表妹不应,难道是觉得我才疏学浅?”
群玉自是听出来他话里的揶揄,故意眨了眨眼,指着他抱的那几卷书,“那孟先生的束脩收了,便是觉得我冥顽不灵教不会,也不许退。”
这便是答应了。孟澜也因为担了这先生的虚名,二人之间的关系更是拉近不少,而群玉也并非真的一窍不通,孟澜乐得教她,学琴也就由他亲自来教了。
若非这几日病还没好,群玉担心也叫二表哥过了病气,自然是也要去飞白居上课的。
可若是多了帮谢望养花这一样,她又有其他需要需要学的,只怕日后去二表哥那的时间要少些。
想到这里,群玉抽出袖中帕子,懊恼地在手中绞浸,却是带出了原本要还给谢望的那串持珠。
要她亲自还给他,群玉是不敢的,只是又想着或许能借着这个借口,再与他分说一二,帮忙养花的差事或许就能换了个人选呢?
群玉打定了主意一试,春禾见她要出门,连忙拿了件披风给她系上,"娘子,若是不行,您也别逞强。"
“这是自然,我醒得的。”群玉点了点头,也在心里暗暗提点自己,切不可惹他生气,否则日后只怕会有吃不尽的苦头。
只是才到弄玉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群玉就后悔这样想了。
他坐在案前埋头看书,将自己无视了个彻底。
群玉还心想,他若是忙于公务,那就忙完再唤自己进来就是。
可他也不出声,群玉只好坐着干等。
后来还趁着罗应端茶水的功夫,悄悄问了他,说是郎君自从玉婵院回来,便一直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了。
群玉愣了一下,该不会是因为她今日赶他走时说的话吧。
可她当时就是一时嘴快,谁叫他说自己眼神不好、心眼粗大呢?
只是这点小事,至于气到现在吗?
何况罗应后面还特地来传话,让她平白无故地多了桩养花的苦差事,他怎么也该气消了才是。
群玉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觑他一眼,曼声说道:“谢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前在你院子里养的所有活物,最后都活不成了。”
当初住在玉佛寺,她看到有几从零零散散的蜀葵,便移栽到他的小院里,结果没等到开花,一场雨落下来,将开未开的花苞全都掉了个干净。
后面她又闲得无聊,在池子里捞了些鱼,放在窗台养着,谁知被寺里的猫儿偷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猫儿有时候打架受伤,都是她亲自悉心照料,只是也不知道为何,猫儿总是更亲近他些。
分明是她为猫儿准备吃食,还下水摸鱼捞虾,怕猫儿夜里觉得冷,准备了干净温暖的小窝,结果猫儿只肯亲近他,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只是后来有一天,她再想去喂猫时,发现地上躺着小小的僵硬的猫儿。
群玉哭了好久,他那时也像现在这样,冷眼旁观,不许她再哭。
还是出家人呢,怎么一点也没瞧见他的慈悲心肠。
因为伤心,群玉只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哭得更厉害了,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也如眼下这般,只垂着眼默然不语。
好半晌,谢望抬头看她,眉目冷厉,话语尖锐如刀:“表妹的意思,是怪我这风水不好?”
她……她几时说过这话了,群玉见他绷着脸,面色很是不虞,刚想开口解释,话到嘴边,也只是干巴地说了声,“不是。”
气氛着实诡异,群玉埋着头喝茶,这会儿更不敢将那串持珠拿出来还给他了。
只好岔开话题,干脆道明来意,“谢表哥,我资质愚笨,便是从头学起,也不知要几时才能养出一盆花,不如我去寻……”
顶着他锐利逼人的目光,群玉没敢将后半句话说完。
“知道自己愚笨,那就一心向学。”谢望语气不善,末了,又添了一句,“少将心思不放在正道上。”
群玉心中愈发气闷,正欲开口同他争辩,又想到走之前春禾的劝告。
她今日特地来一趟,是想着尽早把话说开,化干戈为玉帛的。
群玉低着头,小声解释,“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当初急着离开,是有苦衷的。”
谢望如今却没有这个耐心细细听,径直打断道:“光是说声对不住就行了吗?”
提及这件事,他眉头紧攒,积郁烦躁都簇在一起。
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憎恶这件事,群玉咬了咬唇,有些不安,“那谢表哥想要什么,我定将全力偿还。”
“我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生气,语气平静,目光直直的看着她。
群玉却是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自顾自地点头应下,“谢表哥的意思我懂了,三日之内,必将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撂完这话,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再被他这么盯下去,她整个人都要冒一身汗。
留下谢望僵了僵,一脸怔然,心中疑窦丛生。
她明白什么明白,三日之内就能做出决定,来弄玉堂亲自伺候他吗?
第4章 可她后来害他失身破戒。
群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是她先前走的太匆忙,既没有解释清楚,也没有用钱财打点,收拾烂摊子。
毕竟她在玉佛寺白吃白住那么久,突然走了,也要他费一番口舌诸多解释。
当初遇见他的时候那样狼狈,走的时候也没同他好好道别,换做是她,也不会给人好脸色。
如今细细想来,她也只能在银钱上面多多补偿他。
母亲留下来的那些银钱,她是万万不敢直接给他的,倘若他直接查到了钱庄,只怕身份是瞒不住。
想到如今又回到盛京,群玉心中难免有些怅然若失,那些银钱是母亲留给她做嫁妆的。
然则,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和兄长在为他守灵的第三日便葬身火海,群玉从此立誓,穷尽余生,也要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她冒充兄长身份十余年,在圣人漠视下,受尽欺凌,苟活于世。
好不容易查到母亲的遗物,居然在母亲的手帕交孟淑妃手里。
这支簪子在侯府那场大火之后,便再也消失不见了。
群玉便趁着圣人为孟淑妃庆贺生辰,大办荔枝宴,扮作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进了孟淑妃的钟粹宫。
这其中定然是有所隐情,群玉趁着宫女都在前殿忙碌,偷偷进了内殿,在妆台上瞧见了那支分花簪。
只是还没等她细看,就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慌乱之中她藏在床下。
却不成想,孟淑妃发了好大的火,曼声咒骂,向嬷嬷讥讽圣人办这劳什子荔枝宴,根本就不是因为她。
群玉囫囵听了一耳朵,直到她提到母亲,若非是母亲占据圣上心中的位置,这些年来她也不会这么难。
在她声声咒骂中,群玉总算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
一场春日宴,母亲青梅竹马的六皇子与她的闺中好友滚在一起。
任谁也接受不了这样的背叛,骄傲固执的母亲负气离开盛京,又在灵州与父亲一见钟情,和他在草原上拜了天地。
再回到盛京时,新帝登基,改朝换代,圣人再想弥补,她已经嫁做人妻,悔之晚矣。
于是母亲便成为了圣人的一块心病,丧心病狂的孟淑妃为了争宠,精心策划了一场意外,将人从火海中救了出来,把母亲献给圣人,从此母亲被关进深宫成为了圣人的禁脔。
可怜母亲识人不清,被孟淑妃蒙骗到死,以为孟淑妃和自己一样,也是被圣人祸害的苦命人。
这下,群玉便明白,为何她作为忠臣遗孤,却受到这样非人的折磨,即便不是圣人授意,但也是那些察言观色的天子近臣揣摩。
得知了真相后,群玉等人离开,偷走了那支分花簪,却在即将要出宫时,被侍卫发现穷追不舍。
她凭着身形矮小,又对宫中熟悉,一路躲躲藏藏,直到瞧见一辆马车停在甬道上,连忙爬上车窗钻了进去。
能在宫中内将马车停在这里的人,必然大有来头,群玉也不知对方是何身份,愿不愿意救她,可是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多想。
这人身着素色行衣,手里捻着持珠,看见来人,假寐睁眼,清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淡而平静。
群玉正欲解释,就听见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跟丢!定是还藏在宫里躲哪了,挖地三尺也要给淑妃娘娘找出来!
错过了开口的最好时机,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搭救,群玉紧张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指尖微蜷,近乎自虐地去掐手。
外面的声音逐渐逼近,群玉心跳如擂,苍白着张脸,张皇无措地望着他。
钟粹宫的侍卫已经停在车前,“不知是法师车驾,在下多有得罪,只是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内侍偷盗了淑妃娘娘心爱之物,可否请法师下车,查看一番。”
听到这话,他依旧沉默不语,倒是奉太后之命送他出宫的内侍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法师是太后贵客,也是你这等人随意折辱的?”
方才他有些内急,便将马车先停在这了,一回来就听见钟粹宫里的侍卫狐假虎威。
那侍卫依旧不死心,“那,敢问法师方才可有瞧见那人往何处去了?”
车帘被人掀开,他坐在窗边,指了个方向,“那边。”
为首的侍卫谢过他,带着人继续搜寻去了。
群玉躲过这劫,有那么一瞬,她是当真觉得要喘不过气来。
直到跟着他回了玉佛寺,群玉才知道他法号了净,他师父明悟是当朝高僧,曾在母亲怀她时批命:天生凤命,贵不可攀。
这八字谶语,害得群玉苦不堪言。
她顶替兄长身份,除了不想让霍家宗亲觊觎这个位置,更是想摆脱嫁入皇宫的凤命之言。
幼时她被带到宫中教养,凡事都必须做到最好,若是出了半点差错,轻则被嬷嬷罚抄,重则挨打。
后又无意得知霍家的灭顶之灾,出自孟淑妃之手。
侯府自是回不去了,就算是这会儿想出城,必定会遭到盘查。
于是,群玉就顺势留在了玉佛寺,坐实了自己是逃奴的恶名。
从始至终,了净并未过问事情真假,只是让她自去知客僧那里知会一声。
谁知香客留宿的禅房一间都不剩了,就在群玉一筹莫展之际,知客僧让她去寻了净。
想是她做男子打扮,又是了净带回来的,而他恰好有自己的小院,寻间空置的厢房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理由多么正当,群玉的确也没法说不好,就是怕了净会拒绝。
等她踌躇再三,将此事告知了净时,他再一次应了下来,倒是让群玉出乎意料。
或许是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了,所以时至今日,群玉都不太能将昔日的了净,和眼下让人闻风丧胆的谢望联系在一起。
也不怪群玉如今惴惴不安,回忆起俩人的初见,扪心自问,他对自己足够仁至义尽,可她后来害他失身破戒。
深吸了一口气后,群玉告诫自己切莫再自惊相扰,另外又吩咐春禾,想法子出去一趟约个人,她要见客。
翌日西市若虚茶楼。
头戴青纱幂篱的小娘子,换了身绿色妆花裙,瞧着很是端庄稳重。
她昨日想通了其中关窍,觉得要想获得谢望的原谅,除了诚恳的道歉之外,应有的赔偿也是不能少。
只是母亲留的银钱,又不大方便直接给他,干脆选个折中的法子,找个人换成官银。
思来想去,群玉便将注意放在了二皇子身上,这若虚茶楼背后的东家就是他。
小厮上了茶点后,群玉褪下手腕上的一支镯子,送给他算作打点。
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二皇子闻讯而来,甫一进门,一双眼就盯着她细看,“瘦了,高了,但也白了不少。”
他语气是一如既往地亲昵,群玉唇角上扬,同他弯身行礼,“见过二皇子。”
二皇子拉着她坐下,“这般生疏作甚?你我从前在书院不都是兄弟相称吗?”
说完这话,他瞧着群玉如今做回女儿家的打扮,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虚咳一声,“说错话,你别介意。”
群玉微微一笑,“无妨的。当初多亏了殿下相护,否则我只怕是活不到今日。”
听她提及往事,二皇子勾了勾唇角,“左右都过去了,阿玉今日约我,不止是简单同我寒暄吧。”
群玉抬眼,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正事。
左右也只是换些银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当他问到群玉要多少时,却见她脸上露出少有的迷茫。
也不知三千两够不够,母亲留给她的那两个铺子,足足要两年才能赚到这个数。
再多的,她一时半会也拿不出这么些现银来。
二皇子当她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又不好意思开口,“你若实在不够,不想与我借,持盈自然是也肯的。”
群玉摇了摇头,“不必,应当是够的。况且眼下我出现在她面前,还不合适。”
说起来,若非当初在书院里无意撞破,他也被群玉瞒在鼓里。
至于为何愿意帮她遮掩,也是因为二皇子有自己的思量。
听他提起持盈公主,群玉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亮,“阿盈她还好吗?”
二皇子抬眉:“好着呢,如今她整日使唤韦三郎,也不大同他吵了,俩人的关系较之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对欢喜冤家,群玉忍不住勾唇一笑,“那便好。从前公主当我是兄长,怜我孤苦一人,每逢年节都会亲自登门拜访,韦三郎还当公主属意于我,对我不大客气呢。”
“是吗?竟还有这些原由?”二皇子从前并不清楚,只当韦三郎志骄意满,年轻气盛。
闲话说到这里,二皇子徐徐呷了口茶,状作不经意间问起,“离了孟家之后,阿玉又有什么打算呢?”
他似乎并不关心她的计划是如何实施,需不需要他施以援手,反倒是相信他要做的事,没什么不能成的。
“眼下倒是不敢想这些,但总归还是要殿下照拂一二。”群玉说的含糊,但的确是二皇子想听的答案。
和聪明人交流起来就是不费劲,二皇子点了点头,交给她一个令牌,“若有急事,拿着这个来我府上寻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