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路也清出来了,小冬松了口气,现在只要等李医生就行。
江宁问:“这边好了,你不到现场去吗?”
小冬说:“在等一名心理医生。”
“劝解还是?”
“轻生的是一名高中生,他指明要见这位李医生。”
江宁不解,“这……不见父母亲人,见心理医生?”
小冬解释:“孩子好像是有什么抑郁焦虑,情绪比较偏激,肯定是信任他的心理医生。”
茆七的车刚走,消防车进道了。
江宁收回视线,看了眼小冬胡子拉碴的脸,“你一个没结婚的糙汉懂这么多?”
小冬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喜欢的女孩子也有抑郁症,我特地了解过的。”
江宁抬手按了按小冬的肩膀,“我跟你一起进小区。”
消防车到位后,立即根据现场情况制定营救计划:安排人手安抚轻生者的情绪;在可能坠落的位置放气垫;另一边悄悄升云梯……
没多久,心理医生也到了。
江宁也在顶楼,目睹了心理医生四两拨千斤的谈话技巧。
就很神奇,明明只是日常问候几句,坐地上陪着聊天。聊天内容就跟花草天气一样平常,但是轻生者最后平静地下来了。
小冬忙带医务人员去接,一堆人拥着精疲力竭的轻生者离开。
无人员伤亡,又一次安全出警。江宁打算离开,却发现医生还在顶楼。
风很大,他的白大褂被吹得翻飞,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匆忙赶来的。
“李医生,不走吗?”江宁上前。
医生背对着江宁,说:“吹吹风,难得无事一身轻。”
说着,他语调带了笑,“所以跳楼,是迎接风的过程,也是背离束缚的终点。”
江宁被这番话惊到了。
医生回头,黑边眼镜下是一张斯文白净的脸。他笑着对江宁说:“也是自由的终点。”
“你真这么认为?这不是与你到此的目的相悖了吗?”
医生再次面向楼外的天空,“嗯,姑且算是我挣着昧本心的钱。”
话不投机,江宁沉默。
医生又说:“江警官,你知道为什么情感性精神障碍患者,在产生轻生念头时,会第一抗拒家人吗?”
江宁默默摇头。
“因为善良,自责,因为成长环境造就了敏感自伤的心理,而这种环境的问题,多出在原生家庭运转模式的弊害。”
江宁说:“血缘关系,那能怎么办?”
“当无法承载痛苦时,记忆阻断是剂良药。”
江宁深思片刻,“痛苦,才叫活着。”
医生望着楼下某处,笑着喃道:“都活不下去了,痛苦和死亡有何差别?”
江宁走到他身边,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一辆灰蓝色小车。
“忘记就不痛苦了?忘记并不能改变什么。”
医生目光一转,“以痛苦来确认活着,江警官,你的想法很危险哦。”
江宁不置可否。
医生拿出一张名片,“欢迎你来找我聊天。”
“我可不看心理医生。”说是这样说,江宁还是接过了名片。
“别啊,讳疾忌医,可不是文明人的作为。”
刚才茆七为让道,将车开到了小区后门,顺便就在小区里的超市采购速食。
适才听人讨论,消防车开走了,可以不用绕路了,茆七打算开车直接穿过小区到太平路。
在某幢楼的楼下还聚着人,家长里短,小孩跑来跑去。因为是地面停车位,小区的道窄,茆七不得已停车,下车让疯跑的孩子离远点。
醉心八卦的家长才发觉危险,抱走了几个孩子。
终于能走了,茆七上车前,突然感到被窥视的不舒服。她一抬头,看见楼顶有个男人,淡淡的眼神,在俯视着她。
可楼下这么多人,也或许不是在看她,只是他们的视线偶然交集而已。
但茆七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个诡谲的视觉角度。
不给自己过多在意的时间,她迅速上车关门,将车开走。
13点23分。
将速食归纳进厨房橱柜,新鲜的肉丝装盒放冰箱,颜料摆上收纳架,茆七将鱼缸抱到窗台上。她又转身在工作台上拿了把刻刀,提起氧气袋走到窗前。
划开袋子,鹦鹉鱼扑咚一下,掉进鱼缸里。
茆七拉来椅子,坐下休憩。
阳光照射鱼缸,水的光影映到茆七脸上,她侧头看。
两抹鲜红,在五彩斑斓的光影中悠然游曳。
宁静的午后,和以前无数的日常一样。茆七这样独自过了十三年,往后也会这样过下去。
这样想着,茆七拿出手机再次确认订单,将兔兔可爱的聊天记录翻一遍,包括她发来的语音。
“大大,你在说什么?语音听不太清楚呢,是不是……嗯?洗脸巾就放在卫生间抽屉啊……再找找……哦,大大,是不是娃有什么问题?”
语音中段的声音离远了,好像是有人在喊兔兔可爱,兔兔可爱回了些话。
再听一遍,二遍,三遍,第四遍后停止,茆七弯了弯嘴角。
她随即发送语音:【你好,制作细节上还有些问题需要沟通,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没多久,兔兔可爱回复:【可以啊!要怎么见?在哪见?或者大大喜欢吃甜品吗?我家附近有家咖啡店做的特别好……我这几天都有空的,早上晚上约都可以……啊不好意思,我真的有点激动,所以语无伦次了……】
茆七:【没事,你来定时间地点,我配合你。】
兔兔可爱:【猛点头jpg.】
阳光包裹着身体,鱼缸的氧气泡缓缓上升,茆七抓住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窗户敞着,茆七是被车流声吵醒的,她起身伸懒腰时,看到挂钟指针。
17点31分。
吃过晚餐,茆七坐工作台前画人形稿。90壮叔的尺寸不可能与设计图等比例,所以图稿只是参考,主要研磨体廓的细节表现。
画了两个小时,人形稿初步设计完成,茆七直起身伸懒腰。
20点46分。
将作娃的工具材料再次清点,喂过鱼,洗了澡,一天即将过去。
躺在床上,茆七真有种错觉,“去西北”没有发生过。
明天睁眼,她就会像以前那样,在公寓里制作一具具人形躯体,与假象度过余生。
但是……
随着十点的到来,茆七开始心慌。
关了灯,夜很静,挂钟嘀嗒嘀嗒。
茆七不想刻意去数钟点,于是捂住耳朵,可心脏搏动的频率穿过血管,咚咚咚响彻在她的脑颅。
才多长时间?她对十点已经有着肌肉记忆般的抗拒。
最后一声,极其缓慢。
这个拉长的过程,像意识在坠落。
然后,茆七醒来。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灯光明亮,她的右边贴着西北区精神病院作息表。
西北区精神病院。
她又入梦了?
紧接着打铃,茆七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不同的是,这次她看到发出脚步声的“人”了。
穿着条纹睡衣,蓝拖鞋的“人”。
他们前仆后继地涌进病房,明明急态,明明趿拉着拖鞋,却发出的是极其小心的窸窣声。
他们路过茆七,视她无物,匆匆脱鞋,上床盖被。
灯灭的那一秒,整个走廊安静了。
月光依旧清亮。
茆七向病房里看了眼,七张床位,盖被的姿势都相同,蓝拖鞋整齐地摆放在床尾。
走廊尽头忽而传来敲击声。
崩——崩——崩——
依次有序。
此时,走廊空荡,茆七远远瞧见几个晃动的影子,而崩崩的声音似乎是用棍棒敲击病房铁门而发出的。
熄灯不是要休息了吗?
他们那么小心安静。
而现在制造噪音,是为什么?
经过一扇门,敲打一次。越来越近,茆七渐渐有种被施压感。
她又望了眼病房内,他们盖着白色被子,一动不动睡着了般,无任何异样。
熟悉的,规定的,习惯了?
那这种规定,是有什么含义?
“谁还在外面?赶快回房间!”
话语刚落,人影跑动起来,脚步声踏踏沉重。像是穿着那种硬底的皮靴,铮铮威慑。
茆七以为那些人发现自己了,可回哪里?她不属于这里啊!
茆七慌乱后退,突然间发现他们转弯了,朝护士站的位置跑去。她看不见那些人,只听到一阵追逐的脚步,在这混乱的动静中,她清晰听到几记击打重物的闷棍声。
紧接着,脚步重新恢复秩序,踏踏踏——
走廊笔直,前后无遮,只有病房能躲藏,可是惊动里面的病人,茆七照样会被发现。
她耳听着脚步踏进走廊,她环视自己的处境,她此时站在两道病房门的墙中间,恰好是光线暗处。
或许可以搏一搏,茆七强自镇定,放松呼吸,尽量不动。
人影依次出现在走廊,茆七看着他们转身向安全出口位置走去。
只要保持现状,就行了。茆七刚松了口气,冷不防看见地面有道黑迹。
门与门间的墙是阴影,门中透出月光的光亮。
茆七的视线沿着黑迹,经过阴影,光线,阴影……
在下一道光线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人身后拖行着“一具人”。
为什么说一具,因为他的躯体瘫软,血肉模糊,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黑迹是血,蜿蜒的血。
茆七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甚至感到反胃。
那几记闷棍,砸的是人,是人呀!
不痛吗?为什么不呼救?为什么砸到血肉模糊也不吭一声?
十点,十点,十点……
茆七想到西北区精神病院作息表,想到熄灯后匆急而小心赶回病房的他们,想到七层巡逻的人说十点后不允许开灯……
敲击病房门,是在警告!
可是,十点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违反规定,就要杀人吗?
茆七活在文明社会,对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感到惊惶,即使再无法接受,她仍保持着一丝理智。
他们要离开了,她只要不动,就安全了。
后背猛地被推了一把,茆七毫无防备地向前倒去,她扑跌在地,立马转头看身后。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后背明明感受到了手的推力。
就这瞬间的功夫,动静很快传遍走廊。
“谁?谁在那?!”
茆七心猛地一惊,迅速爬起来,然而她和那些人的视线已经对上了。
安全出口方向被堵住了,茆七往另一边跑。
那些人也迅速反应,疾冲向茆七。
一层楼有多少间病房茆七没算过,她跑过无数的门,她听到逼近的脚步,猎猎作响的风声。
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茆七急中生智,连着关上了几扇门,制造出一块视觉盲区。随后她闪身进其中一间病房,反锁,蹲下背靠门。
茆七圈住自己身子,尽量蹲低,她又惊又惧,不停地作深呼吸放松。
就在这时,外面那些人忽然停住了。
茆七感到不对劲,耳贴上门,仔细地听。过了一会,就在她以为那些人离开时,脚步又凭空出现了。
茆七被吓到忘了呼吸,因为脚步声近在她耳边,她的耳朵甚至能感受到门外的震动。
外面又安静了。
脚步没有离开。
与茆七近在毫厘。
她仰起僵硬的脖子,视线缓慢抬高。门上有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方形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下一瞬,脚步又起,方形孔上似乎掠过了道黑影。
那些人走过去了。
茆七又听了会,确定是走过去了,才浑身乏力地坐在地上。眼前一排床位,床上覆盖白被,睡着的人像太平间裹着的尸体。
月光照着,也阴森。
没多时,外面脚步突然急速掉头,茆七撑起身抬头,看见了一只眼睛。
与她平静地对视着。
方形孔的作用是,窥视。
茆七慌忙降低身体。
随后一只手从孔里伸进来,直冲着门锁捣。
这种老式门的锁就一弹簧锁舌,极容易开,茆七无处可逃了,只得伸手去捶打那只手臂。
手臂往后缩了半截,然后又猛一张手捉住茆七,用力地往上拽。茆七整个身子被拉起来,眼看着手要被拽出方形孔,她张口咬住那只手臂,往她那边撕扯。
那人吃痛,挥动手臂想甩开茆七,却也不松开手。
茆七死死咬住,口中血腥味涌开,她几欲呕吐。
一股钻心的痛猛然袭来,茆七最后狠力咬了一口,趁机抽回手。
手心湿黏,都是血。
不给茆七反应的功夫,同样血淋淋的手臂又转去开锁,茆七顾不上了,转身去摇病床上的人。
人在惊恐无助时,寻求帮助的迫切巨大,她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她现在只想有人能救她。
然而,没有回应。
01床,02床,03床……
没有回应。
想起十点打铃时,他们并未对陌生的茆七起疑,难道他们看不见她?
可是茆七抓住他们的手,发现他们抗拒的僵硬,发现他们有体温。
他们是人!是这里活生生的人!
明明知道她在求救,为什么要看着她被抓?
好冷漠,冷漠到习以为常。
也,好可怕。
他们都是人,人为什么要纵容人杀人?
门锁已经松动,门要开了,茆七赶紧躲到床底下。
下一秒,门开了,脚齐刷刷迈进来。
茆七捂住鼻口,警惕着半米外徘徊的脚,第一次觉得呼吸多余。
一只只脚走来走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会在哪停。
这样悬着的未知,将茆七拉入恐惧深渊,她双脚发软,快支撑不住。
“在哪?”
“没有。”
“你那里?”
“没……”
窃窃私语。
半米外的脚上,突然垂下颗人头,静静地望着茆七。
“……有。”
诡异!恐怖!
茆七想大声尖叫,可连嗓子都是紧的,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转身想从另一边逃,可惜那里也站着脚,而她的脚腕也被捉住,整个人被拖出床底,往门外拉。
人极致恐惧后,或许是茆七这般麻木的状态,她忘记挣扎,忘记求救,她似乎听到水滴地板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是水龙头没关紧吗?
然而,茆七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她被倒着拖出病房,看到那几间被她关上的门打开了。
月光透进走廊,她看见自己身下蜿蜒的血迹。
她看见病房门牌——
《609》
昨晚连夜出警,工作到早上,现在老许坐在车上昏昏欲睡。
将近十点,车开开停停,老许侧脸看了眼江宁,他神态全神贯注,看不出累。
老许打个哈欠,“都十点了,先去吃个早饭再回局里吧。”
江宁不知道听到没,没回话,老许看着他,视线里闪过常华小区的大门。
前边是大市场,车彻底堵死了。
江宁松开方向盘,伸懒腰,“才看的案发现场,你吃得下吗?”
语气里有点调侃的意味,但老许见他神情仍是肃正的,想是思绪还没从昨晚的分尸案脱离出来。
“我当了二十几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人还能不吃饭不成。”
“那就吃明哥酸粥?”
那家店离公安局不远,局里的同事都是那儿的常客,老许“嗯”了声,昏沉睡去。
前方车子动了,江宁专心开车,突然低声咂摸一句:“金成小区和常华小区挺近……”
下午两点。
江宁在刑警大队的办公室内,翻看姜馨案的法医鉴定报告,老许在一旁的躺椅上补觉。
内线电话响了,江宁接通。几句挂断,他边收拾资料,边摇醒老许。
老许睁开道眼缝,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小冬那边有消息了,我去一趟。”
刑警大队联合片区民警办案,早上副队带人外出搜查了,小冬也在行列。有消息就表明金成小区杀人分尸案有进展了。
“一起吧。”老许原本迷瞪的脸登时精神起来,起身穿衣。
还是江宁开车,下午路况良好,一直开出市区,老许看这路线熟悉,才想起问:“罗呈呈案抛尸地点的郊区,是不是上次我们处理斗殴纠纷的那片地方?”
江宁点头,“是。”
“还真巧。”老许略惊讶。
郊区的路直而平坦,江宁车速飞快。
沿路成片的甘蔗田,甘蔗细长锋利的叶片唰唰地随风晃摆,老许望着窗外,忽听江宁开口。
“也许不巧呢。”
到达目的地,是一块蔗田。
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有些村民在围观,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腐烂的混着农药的味道。
小冬先看到了他们,迎上前大致说了发现尸块的过程:罗呈呈对这片不熟悉,抛尸后由于惊慌也忘了方位,只给出大概位置。原先队里打算掘地,逐步缩小范围,是蔗农打农药时,发现了异常,给刑警队提供了关键性的线索,才这么快找到尸块。
法医也已到场,拎着工具箱从他们身旁跑过去。
小冬说完便忙去了,江宁挑眼看警戒线中心,尸块已经用白布盖上了,白布上面飞着一群苍蝇。
天气炎热的原因,尸块呈高度腐烂,臭味泄出地面,不然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法医穿上防护装备,跟副队不知道在讲什么。
两人说话间,副队的眼神对上江宁,他愣了愣后,走过来。
副队先问老许,“还没到换班时间,怎么不多休息会?”
老许也不想来,因为他闻不得这股烂肉味,但是本着私心还是来了。
“马上到我女儿生日,早点结案我好有时间回家陪她。”
副队无奈,“你也是,私人理由就非说不可?”
老许耸耸肩,表示他就这样。
副队没说了,眼睛看向江宁。
金成小区的杀人分尸案,原先是当成失踪案件立案的,辖区民警从五月查到六月,摸排失踪者行踪,皆无所获。最后在其女友口中得知,两人感情中还有个疑似第三者。
在金成小区查到罗呈呈时,她显得很无措,口录漏了马脚。随后辖区派出所报备到刑警队,派了江宁几人去协助调查。
江宁走访小区住户,听到罗呈呈住处楼下,前几日下水道曾堵过,当时维修师傅说可能哪家的厨房垃圾处理器不好,排下来的厨余物质沉积在二楼了。很普遍的一件小事,但江宁注意到了,凌晨到金成小区,在搜过几遍的罗呈呈家里找到搁放角落的破壁机,带回去交给法医,法医从破壁机刀片底下螺旋口检测出人体肉质组织。
队里都知道,江宁对失踪案和分尸案特别上心,有人认为是为了升迁,但副队清楚,他在找什么。
副队朝江宁抬了抬下巴,说:“既然都来了,那就去帮忙吧。”
甘蔗叶耸立而密,底下的土潮湿,踩踏过有松软感,旁边陆续挖掘出腐烂尸块。这副场景,让江宁有些反胃。
臭味是其次,隔着鞋底的触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堆烂肉的手感。
痕检对现场掘土进行勘验,得出结论:掩埋的土质有分层,尸块并非一次处理完全。并且在警队到来前,这里刚经过一次挖掘,具体是人为还是动物,不好确定。
挖出的尸块由法医清点,少了手指脚趾和内脏以及一些软组织,其余部位都在这了。受害人肢解的尸体被集中抛弃,与罗呈呈口供相符。
也不难猜测,缺的这些器官组织被罗呈呈用破壁机处理掉了。同时也可推断,处理尸体这一过程,是由罗呈呈独立完成的。
长时间戴着口罩闷,法医走到路边透气。
江宁跟上去,法医听到脚步回头,问:“又怎么?你真是闻着味地来。”
市里大小的案件,两人合作过多次,也都熟稔了,法医多少了解江宁的习惯。
江宁开门见山,“罗呈呈用什么手法肢解尸体?”
这人真是,法医回忆尸块细节,皱着眉清了几声嗓子。
“尸块剩余的肌肉组织,断裂处隐约可见平整,骨头上的结缔组织表现挫烂,像是被什么工具磋磨过,但整体骨骼呈现完整。再结合一个线索,罗呈呈家中并无大面积喷溅血迹,我因此判断,嫌疑人有着算利落的分尸手法。”
“跟姜馨案比呢?”
“肢体处理细节上,手法有几处重叠,比如割颈动脉放血。”
江宁听着,若有所思。
“江宁,你在怀疑什么?”老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我给罗呈呈做过笔录,她害怕畏缩的样子,并不胆大心细,或许分尸顺利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法医中立地说:“人在面临巨大挑战时,会爆发出超越平常的能量。”
老许说:“这能量……也用错地方了吧,况且这不就是一起简单明了的骗情情杀案吗?”
江宁默不作声,法医看了眼他,“再细节的检验,要回到解剖室才能做,届时报告再交到你们大队。”
说完戴上口罩,重回现场。
现场完成取证后,已经过去三小时。围观村民也散了。
副队点出几人看守现场,其余人归队。
江宁轮夜班,还未到他工作时间,所以副队对他不做安排。并且他自己开车来的,自由行动。
老许则跟江宁的车,他站在路边,等江宁开车掉头。
夏季日长,下午五点多钟,太阳还明晃晃的。
郊区的道路空旷,偶尔才过一辆车,猛然一辆车疾驰而过,老许眯起眼瞧。
好小的车子,还开得飞快。
江宁的车子已经到跟前,老许都要抓到汽车把手了,然后那车猛地左转,呼啸而去。
“诶诶诶!江宁!”老许在后面跳脚,眼望着车屁股扬长不见。
西北,西北,西北……
茆七的眼睛盯着前方。
明明也是跟着导航走,开了许久却不见那棵香樟树。
车继续行驶。
车窗密闭,空调调到最冷,茆七的额头手心还是冒汗。她开始密切地注意沿路,会否出现茅草。
甘蔗地,甘蔗地,甘蔗地……
甘蔗叶耸立,风吹晃动;夕阳下沉,远景清晰。
再正常不过的景象。
茆七隐约有些握不稳方向盘了。
时间已经来到六点,天际渐渐泛黑。
茆七心底升起一丝高兴,“西北”或许近了。
然而再开了几公里,天空依旧如此。
郊区就一条道路,行驶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不可能存在错路或未到。茆七也清楚记得,那道生锈的铁门,是稍瞬出现的。
唯一的可能是,西北区精神病院现实的入口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会消失?
手心一阵刺痛,茆七握不住方向盘了。她猛踩刹车,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也不管车停在路中间。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甘蔗,微风吹着,空气中有暴晒过后的青草气味。
太正常了,正常到茆七心慌。
手心湿滑,她低头看,伤口又裂开了,鲜血从指尖滴落。
前晚她在梦里,被追赶她的人割了一刀,醒来床单淌了一片血迹;昨晚再次入梦,她站在西北区精神病院的走廊,被追,被抓,被拖行,身下流着蜿蜒的血……
那真的是梦吗?身上的疼痛,莫名出现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梦,为什么听到滴答的声音,她醒来在自己的公寓——伤口重复撕裂,血在干净的床单上蔓延。
没有人能回答,只有风吹着,远方是黑夜前的荒凉。
茆七抬手将额头汗湿的发拨开,脸颊有片刻的濡湿,接着她闻到自己的血的味道。
因为找到日记本,因为逃出七层而获得的短暂平静,因为刻意遗忘去西北的庆幸,在此刻被彻底粉碎。
茆七无比混乱,就像失去方向的候鸟,她不知道她应该在哪里。
她步履跌撞,走进蔗田里。
甘蔗一垄垄地生长,叶片修长锋利地向两边张开,划过她的皮肤,留下刺痛的痛感。
她边走,边喃喃自语:“不是找到日记本了吗?安全出口显现,我明明离开第七层了啊……我不是离开了吗?为什么又……循环出现在第六层,我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风过蔗田,摇晃的叶片像张着无数只手,拉扯着茆七踉跄的身影。
茆七反覆地问,反覆地问,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最终迷路了。
她抬头,看到她眼里,揉成皱巴巴的天空,往她的眼底里钻。她感到眩晕。
为什么?
为什么要是我?
为什么一定是我!
为什么!
她尖叫,怒吼,像疯子般张牙舞爪,然后她猛地被拽住。
“茆七!你在干嘛?你的脸上……你疯了?!”
茆七怔怔抹了把脸,看到一手的血。
“对!我疯了!一次两次无数次……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夜晚十点。
茆七第三次出现在西北区精神病院六层。
时间线再次循环,她站在走廊,右手边是西北区精神病院作息表。
打铃,熄灯,蜂拥而安静的人潮。
崩崩敲击的声响,铮铮的脚步,闷棍声,拖行流血的躯体……
然后,他们会拿着武器冲向她。
离开,原来只是离开这一层,还有下一层。或者一直到一层,也或者无止尽……
茆七很累了,尽管她知道她会受伤,她会死的。
她缓缓闭上眼睛,接受背后无形的推手。
预想中的推力来了,茆七向前倒去,然而这次她没有摔倒。
一双手臂抱稳了她。
这双手很结实,像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