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高楼by陈加皮 完結
陈加皮  发于:2025年0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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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异常冷静,不是那种“我没有犯罪”的冷静。具体是什么,江宁一时说不出。
老许就今天的走访过程发表意见,“江宁,你不觉得你对情节恶劣的犯罪案件过于敏感了吗?不要带着个人色彩去工作。”
江宁笑笑,“身为警察,高度保持警惕是应该的。”
老许点头,又摇头,“你查案归查案,别总板着一张‘你有罪’的脸。我们干刑侦的,锋芒不能太露,否则难以取得民众的信任,这会错失很多线索。”
人年纪大了,身上那股劲日渐消磨,抛开大胆求证持稳了。绿灯,江宁打方向盘,道声“知道”。
二十分钟后,到石景路上的公安局。
茆七按章程做笔录,面询的警察问了几个时间线的问题。
做好记录,警察跟茆七说:“茆小姐,今天暂且到这,十分感谢你的配合。”
“没事。”
茆七走出公安局,已经傍晚。
询问室的门还开着,老许在里面找到江宁,他在看茆七的笔录。
老许拍拍他肩膀,说:“姜馨杀人分尸案证据确凿,人手逐渐撤出,就等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今天郊区糖蔗产区发生一起斗殴事件,是蔗农因水渠灌溉问题而产生的矛盾,因为涉及到村与村的利益竞争,一时的镇压恐怕不行,上面要从我们大队抽人去巡视。副队说了,让我带你一份。”
江宁合上笔录,“好。”
茆七回到家,随便吃点东西。
九点洗漱。
她以为会睡不着,毕竟一个普通公民对法律是有畏惧的。
可是十点一过,茆七入睡,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声音清晰了一些,但很嘶哑,歇斯底里,甚至像愤怒的喊叫。
滴咚——
茆七睁开眼,耳朵里仍充斥着那个喊声。混沌的黑暗中,看什么都像一团流动的黑雾。
滴咚——
鱼跃出水,鱼缸里涟漪荡漾。
茆七胸口一紧,大口呼吸。
她听清了,真的听清了,却不可抑制地恐惧。
连续的梦,起承转合的梦。真实到令她头皮发麻。
第二晚,茆七竟又准时入睡。
依旧是那个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喊叫。浑浑噩噩,好累,躯体似有千斤。
茆七醒来,在浴镜里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眼眶青黑,眼底红血丝缠绕,像鬼。
第三晚,茆七入睡后,脑子里还在问自己:你不是害怕吗?为什么还能睡着?为什么要睡着?醒来吧,醒着安全……
可是,会安全吗?
那个沙哑的声音冤魂一般缠着她,整夜,整夜。真的是梦吗?还是真的有人在喊叫?
滴咚——
鹦鹉鱼一个跳跃。
茆七醒来,开始怀疑,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天亮后驱车去数码街,买了一支长时间待机的录音笔,回家。茆七紧紧握住它,直到夜幕降临。
她完全没有心思去洗澡,她一直坐在床边,可是她听到柜门“匡”的一响。她的臂弯已经抱着她的睡衣,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衣柜前的。
九点,茆七进卫生间,她将热水开到最足,一边洗一边发抖。
十点,茆七竟然睡着了!她明明心脏狂跳,明明是夏天,她盖了棉被,身体在被子下打颤。
那个声音又来了,茆七听了整夜,听出一丝不甘……
次日,等到艳阳高照,窗帘大大敞开,房间里洒满暖融的阳光。
茆七将握到发烫的录音笔放下,指尖缓慢地按下播放键。
夜很静,她的公寓很静,录音笔里偶尔地“兹”一下。那是有科学依据的白噪音,可是……她的脑海里自动循环起那个嘶哑的声音。
“……去……西北……”
“去西北……”
“去!西北!”
“去西北!!!”
不是去死。

茆七一惊,脑子安静了。她看到鹦鹉鱼跳出了鱼缸,在地面挣扎,翕动着鱼嘴。
茆七没有立即去捡起,而是将床头的符菉撕下,揉皱扔垃圾桶里。
然后走去拾起鱼,放进鱼缸。她拿钥匙出门,在外面晒了一天的太阳,据说可以去晦气。
回家,十点入睡。
“去西北……”
“去西北……”
“去西北!”
浑浑噩噩,冤魂不息。
第二天,一条鹦鹉鱼死了。
茆七捞起来丢垃圾桶,死后的红色,呈现出溃烂。她突感全身无力,望着窗外的阳光发怔。
西北……西北……西北到底有什么?
脑子一片混乱,茆七无法解释接连发生的意外,和诡异的梦。她精神萎靡,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任其发展。
既然找不到切入点,那就去西北!
左凭市不大,茆七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年,根本用不上导航。但是为了确保方位的准确,她上车打开导航,制定一条开往西北方向的路线。
没有尽头,开到没有路为止。茆七就这样出发了。
起初是公路,小区,遇到堵车。越走,道路从四车道变成双车道,小区变成民居。
天空也更高阔,路上车子渐少,一望无垠的蔗田,随着风摇摆起伏。
茆七按下车窗,风先灌进来,而后是“唰唰”涌动的声响。大片的田野,丰盛的生命力,爆发出青苦的味道。
蔗田,还是蔗田,别说民居,人类活动的痕迹消失了。茆七开始感到视觉疲劳,轮胎不小心轧过石头,车子剧烈打滑,她猛踩刹车,整个人往前冲。
她打死方向盘,车子在即将冲入蔗田时,刹住了!
心惊胆跳,也清醒了。
解开安全带,茆七躺进座椅平复,她眼睛看向车窗外,判断已经到远郊了。
糖蔗是左凭市重要的经济作物,也是政//府大力扶持的农业项目,农民种植糖蔗不单能增加收入,还有补助。所以城市边缘都大面积种植糖蔗。
四野俱静,茆七浮躁的心稍稍沉定。过了会,她小心倒车,将车子开到路中间。继续向着西北方去。
千篇一律的风景,直到看到一棵孤伶的香樟树。树身足有一米多宽,伞冠极茂盛,遮挡住了两条道路的光线。
香樟树在路中间,将原本的单道分成双道。又因枝繁叶茂,遮光投影,显得路口有些阴森。
这种乡道忌讳较多,树大成精,修路一般会绕行。茆七没多在意,选择右道,以为会在某一段路回到主道。
然而并没有。
路越行越窄,路边的茅草秆长太高,往路间倒,模糊了边缘。茆七精神保持集中,生怕一不小心踩空。
她没注意到天色变暗,像是已经傍晚,远处的风景也渐渐消融进夜色。
哧——!!
很尖利的刹车声。
因为轧在茅草上,汽车还往前滑行了半米。离眼前突然出现的铁门仅一臂宽!
茆七后怕,紧紧抓住方向盘,脚底还压着刹车板,僵硬发麻。
逐渐平息心情后,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眼前凭空出现的生锈的铁门,也不是铁门内一幢苔痕蔓生的旧楼,更不是楼顶挂着的七个字——西北区精神病院。
而是天色骤然暗了,是那种压抑的、永恒的灰暗。
这里很荒凉,野草疯长,风声空旷,视野尽处一片黏糊。就像……就像除了她,和这个精神病院,整个世界都被虚化了。
这就是“去西北”吗?
茆七没有找寻到答案的踏实,反而不安起来。人在预感到危险时,迫切想将自己封闭起来,就像夜里睡觉对于床底的恐惧,用被子裹紧头脚才安心。
她忙将车窗按上去,一股风猛地窜进来,眯了她的眼。
吱嘎——
像凿咬牙齿导传到头骨的声音。
那是什么?
茆七抬起脸,用微弱的视力去看,铁门缓缓打开了!
车窗还剩一道缝,她快速地按按钮,锁紧车门,倒车!
单行道没法转弯,只能倒车。茆七一边操作,一般眼睁睁看着铁门继续往内推,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她几乎忘了呼吸,麻木般倒车。
“吱嘎——”声的穿刺力可怕,透过密闭的车壳,传进脑袋里。茆七牙齿发酸,不由自主地咽唾沫。
一路倒出岔路,还能看到已经大敞的铁门,那幢鬼气森森的大楼在静静地凝视她。楼顶“西北区精神病院”七个大字呈现出溃烂的红色,字体上蜿蜒着一些锈渍,如血在不停地往下流。
在香樟树前打弯,加速开出去,茆七匆匆从后视镜回看——只有惨烈的阳光,和无边无际的蔗田。
没有铁门,没有西北区精神病院。
开到有民居的路边,茆七刹车,抓起手机看:十二点零二分。
明明才中午,为什么开过香樟树后,就天黑了?
蔗田里走出几个村民,面色激愤地说着什么,手里都抓了镰刀。
有人了,茆七放心地降下车窗,探头出去望天上。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不像是有局部阵雨的样子。
西北区精神病院……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汽车被阳光暴晒,车内急剧升温,人坐在里面不好受。茆七发动车子,决定先回家。
路况空,茆七的车速很快,车窗外急速掠过一个黑影。她从后视镜看到路边有个人,在跳着招手。
放慢车速,她凝眸看,认出是那位叫江宁的警察。他今天穿的常服,没穿警服,她差点就略过了。
茆七真想直接忽视,然而老百姓对于“官”,总有几分讨好的后路之说。
打方向盘,车子转回去,茆七开到江宁身前。车未停,他便拍打车窗。
茆七皱眉不悦,还是开了门锁。
车停,江宁跳上车,气喘吁吁地催促:“快!快开车!”
他着急的样子让茆七心一凛,以为他也撞邪了。
茆七加速启动车子,江宁还没系安全带,背猛然撞向座椅,震得他胸部刺痛。
前几年抓捕犯人时,胸口被刺过一刀,落了些磨人的小毛病,江宁不由气急,“你这起速太危险了。”
茆七无语,“你不是想甩掉后面的东西吗?”
“是啊,但他们又不可怕。”
“不可怕?”
江宁示意茆七看后视镜,茆七瞟了眼,后视镜里是一群挥着甘蔗秆的村民。
茆七更混乱了。
现在好歹在同一条船上,江宁解释:“两条村的村民为争灌溉的水渠,频发矛盾,我们警队来协调处理。也许方式不合适,这不犯了众怒。”
所谓的众怒,是村民摇甘蔗秆赶人。
茆七阴阳一句,“官还怕民?”
江宁正色道:“警民从来不在对立。更何况村民没有恶意,确实是水渠修建路线不合理。”
茆七握住方向盘,瞥了眼这个初始印象不好的警察。这句话,像那么回事。
茆七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江宁视线在车内狭促的空间转了一圈,生出困意。在村里守了好几天,乡下条件有限,蚊虫又多,睡不好。车里安静没多久,他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已经回到市区,车子行驶在石景路上。江宁伸懒腰,说:“你不用顾及我,直接开到你住的小区,到时我再想办法回去。”
“我没有顾及你。”茆七说着,车一转,驶出石景路,转进德天路。
呃……江宁尴尬地挠挠头,视线转向外面。他忘记茗都公寓也要经过石景路。
茗都公寓大门用的大理石,上面刻着浮雕,有点欧式建筑的风格。这个小区在左凭市属于中高档价位,江宁状似闲聊,“你的手作应该挺挣钱啊,还买房买车了。”
小区门口有车子在等道闸,茆七刹车,回道:“房车都是动迁款买的。”
“哪片拆迁的?”江宁问。
“有点远,在郊县。”
“哦~”江宁又问,“你姓茆,好奇怪的姓,你老家那片都这个姓吗?”
江宁话太多,茆七警惕起他的身份,她转头看他——面容倦怠,可眼神明厉,藏着某些意图。
“警察先生,我必须要回答吗?”
江宁笑笑,耸肩无谓,“就随便聊聊,叫我江宁就行。”
茆七撇过头,跟随前方车子进小区。
进地下停车场前,茆七停车,做个请的手势,“江先生,自便吧。”
“感谢你带我一程。”江宁松开安全带,客客气气地下车,轻轻地关车门。
茆七刚松口气,江宁敲车窗,她摇下三分之一的口子,问:“怎么了?”
“姜馨的案件要结了,改天我把刻刀还你。”
“好。”
“还有,别带‘先生’一词称呼我,够酸的。就直接喊名字就行,那下回见了,茆七。”
江宁露出个大笑脸。
茆七面无表情地关上车窗,边嘀咕边开车,“还装上熟了……”
江宁目送茆七的车驶进地下停车场,收敛神色,然后转身迈步。
而茆七下车时,在副驾驶拾到自己的刻刀。她塞进外套口袋,嗤声:“睁眼说瞎话,不知道藏什么心机……”
夜里十点。
入睡后,茆七没有听到“去西北”的喊声,潜意识里还未来得及高兴。
挂钟迟来的“嗒”一声,灯又亮了。
好刺目,她睁眼适应了会光线,看到一扇窗户,里面用铁条封死了,窗外很黑。窗框边满是脏污的手印,密密麻麻地重叠,像是有人常在那里扒着窗户望什么。
这不是在公寓,这是哪里?
这里墙壁也不干净,涂画了许多杂乱的线条,茆七看到门了——刷着赭色漆的那种古老铁门,门上有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方正孔洞。
她走过去。
突然铃声大作,很快,灯光灭了。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响起,像极了夜里蟑螂在耳边爬过的动静。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息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房里,茆七就着虚弱的光线,发现凭空出现的一排床位,床尾都整齐地摆放着一双蓝拖鞋。
熄灯,睡觉,茆七想起念书时的住宿生活。麻木,规律。
可是……床上的人呢?那些脚步声的主人呢?
茆七走出房间,一道长长的走廊出现面前。走廊两侧房间并排,都敞着门,因为她看到从门内透出的微弱光线。
走廊尽头微微发着绿光,似乎是安全出口标志的萤光。
这到底是哪里?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一面墙壁上看到张海报,就着微弱的光,她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排版第一行用了粗黑体,上面写着……
《西北区精神病院作息表》

第5章 我的日记本~~
最终两个村子心平气和地坐下商议,重改水渠的灌溉路线,这场矛盾才告一段落。
商谈场所在祠堂,祠堂外停着几辆警车,里面睡倒了一堆警察。
老许昨天换班回家,休息过不困,这会正靠在车头抽烟,看村里的小屁孩追逐打闹。
“老许,吃根甘蔗!”
江宁不知道从哪搞了两截削皮的甘蔗,给老许一截。
老许接过,“行啊,村民给的吧。”
江宁背倚车窗,“嗯”了声。
大中午的,刚好口渴,老许扔掉烟咬一口甘蔗,动作猛顿。甘蔗纹丝不动,他牙关用劲,整只手臂都在抖。
江宁看他这阵仗,笑了。
老许松口,抬脚踢过去,“你小子拿根糖蔗唬我!”
“糖蔗更甜。”江宁证明似的咬下一口甘蔗,嚼起来。
老许砸吧砸吧嘴,想咬,又担心崩了牙口。他不禁感慨:“还是年轻好啊!虎虎有劲。”
江宁意有所指地瞟老许裆下,“怎么?困扰了?”
“嘿!”老许气笑了,狠咬甘蔗,“真的好甜。”
祠堂隔几家过去是个小诊所,门口晒了中药,药香一缕缕飘过来。
江宁忽然说:“我爸以前常在家里院子晒中药,也是这样的药味。”
老许张鼻子嗅,“真的有中药味。”
江宁笑笑。
“对了,你爸还做中医吗?”
“他失踪了。”
“啊?”老许愣了愣,“很少听你提及。”
“我十岁时候的事,都二十年了……”江宁面色有些迷茫,似在回忆。
“抱歉啊,不该提的。”老许叹气。
糖蔗真太甜了,一放下就沾了苍蝇,江宁干脆扔掉。
“没事,我们干这一行,都明白时间过去这么久,大概率是死亡了。不过我还是想查清楚。”
老许问:“所以你不接受调任,一直做基层,是这个原因?”
“对,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被分尸了。”
“分尸?!”
“他失踪前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江宁今天开了车,不跟警队一起挤。他驾车在路上,迎面开来一辆灰蓝色的“剁椒鱼头”。
眼熟啊!江宁眯眼瞧,车牌更熟,于是驱车跟上去。
是茆七的车,江宁不远不近地跟着,不至于太显眼。
开出十几公里,茆七的车突然不见了。江宁加速往前开了几分钟,仍不见那辆车。
江宁将车停下,仔细回想,是不是在某个路段有分岔路,而他错过了?
于是往回开,江宁车速很慢,十公里过去,只看到一条主道。奇了怪了,他下车眺望,只有成片的蔗田,田埂小路根本过不去汽车。
江宁满腹疑问地回车上,暂时先离开。
路中间的香樟树又出现了。
从茆七的视角看,树前树后的景象没有差别。她深呼吸,驾车缓缓开进右道。
随着汽车驶入,天幕像切了画面般迅速变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然而人总要眨眼。仅一秒,或许连一秒都不到,铁门凭空出现了!
茆七慌忙刹车,紧张地盯住铁门。吱嘎一声,铁门在她的注视下自行推开了。
令人牙酸的声音又出现了,茆七提起胆量,做好心里建设下了车。她先是环视周边,野草,风声,更远处的景色模糊。
边缘像是自带近视效果,虚化掉了。好像这里只有她,和眼前的这座楼存在。
茆七抬头望了眼楼顶“西北区精神病院”几个大字,等铁门全部敞开,才警惕地走进去。
楼前是一块空地,也许以前是停车的地方,现在长了许多杂草,中间有个枯树桩,已经腐朽了。西北区精神病院的楼型,和常见的公立医院楼相似——大门前有门廊,左右各一残疾通道,正前有几级阶梯。
茆七继续走近,草叶扫过她的脚踝,有些刺,像无数的小钩子在拉扯她。
四周陡地传来“刷拉刷拉”的声响,似乎有东西在快速穿过荒草,朝这边涌进。一股寒意从后背窜到茆七头皮,她集中注意力,稳住呼吸,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那把刻刀。
然而声响只是在精神病院外围,院内的草闻风不动。
真诡异,空间像被割裂开一般。
茆七暂时松了口气,她走得很慢,微弱的天光中,她渐渐看清精神病院的玻璃门。门上灰濛濛的,还有一道道扭曲的纹路,像回南天水汽遗留下的痕迹。
踏上台阶,来到大门前。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茆七用手臂尝试推门,反锁了,推不开。从外往里看,漆黑一片,只能微微看到空旷的轮廓。
茆七打开手机照明灯,贴在门上,凑近。隐约看到左侧有个导医台,其他地方则空荡荡的,什么摆置也没有。
就是一般的医院大厅,不过这里荒置了。
进不去,茆七打算离开,刚走出两步,突然听到急促的拍击声。她猛地回身,下意识看向玻璃门,因为很像拍击玻璃发出的闷响。
离着距离,玻璃反射手机的光,看不清门内的情况。可是门没有晃动,这种拍击力度不小,如果是从门内发出的动静,那她站的地方绝对能察觉到。
那到底是哪里在响?
茆七走出门廊,想更全面地观察整幢楼。刚下台阶,空中飘来一阵声音:“我的日记本~~我的日记本~~”
院内野草未动,她却感到脖子后有冷气浸入,拂过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茆七默默攥住刻刀,猛地回身,同时刀刺下。然而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我的日记本~~我的日记本~~”
声音又起,不甘;大力拍击。
茆七环顾四周,辨认声音方向,她猛然抬头。
一楼、二楼、三楼……一直看到七楼窗户,玻璃上沾着一双手印。
手心惨白,没有一丝人该有的血色,更像套了白色的医用橡胶手套。
曾经有一名富婆顾客邀请茆七到她的别墅,去参观她养的“娃”。顾客房间窗户对着假山鱼池,茆七去看鱼的时候,不经意抬头,在窗边看到一个展示架,架上立着白肌人形娃。
那时正傍晚,也是这样昏暗的天色,那种瓷白在昏色中异常扎眼。
所以此刻,茆七看得很清楚,手印之上,在玻璃后缓缓贴上一张脸——惨白,眼睛空洞,唇翕动着。那张脸似乎想要冲破玻璃,五官被挤压得极端扭曲。
七楼,手印,人脸。
昨晚的梦,西北区精神病院作息表,窗边重叠的手印,有人常在那里望着什么……
现在,他正望着茆七。
按常人思维,很诡异是吗?
当然,茆七会恐惧,但不重要。弄清楚这一切才重要,这是她今天到此的目的。
可是,茆七讨厌被窥视,极其讨厌。这让她很不舒服,甚至暴躁。
在她想办法闯进医院楼时,忽然安静了。那双手印,那张挣扎的脸,像雾一般淡去。
茆七又等片刻,七楼窗户上什么都没有,恍惚是幻觉。她冷静下来,决定先离开。
上车,发动车子,倒退。即将经过香樟树,茆七特意再看一眼西北区精神病院。
那明明是一座荒废建筑,和昨晚的梦不一样。梦里,西北区精神病院的内部虽然不新,但看得出来有居住痕迹,装修也像有在定期维护……
茆七回到有人迹的地方,停车。车外有村民路过,一手勾着镰刀,一手轻拍车窗。
中午艳阳高照,光线晃得人的脸也模糊了。茆七犹豫了会,才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问:“什么事?”
村民和善地笑:“大姑娘,给你点甘蔗尝尝,刚砍下来的,家里吃不完。”
附近都是蔗田,平时有人路过口渴撇根甘蔗吃,蔗农不会说什么。茆七倒不怀疑这话的目的,而是她不喜欢吃甘蔗。
刚做完农活,又经暴晒,汗从村民的脸颊淌下,茆七看到了,不好意思再待在车里。
茆七下车,村民弯腰从地上的一捆甘蔗里抽出两根,笑脸给茆七,“这个品种的甘蔗很甜,皮也没那么硬。”
茆七接过说“谢谢”,并要给钱。
村民推却,“两根甘蔗能值几个钱?几块钱一大捆了,你拿着吃吧,省得我扛回家了。”
他说着,将镰刀插//进捆甘蔗的绳索里,扛起甘蔗走了。
想起刚才在西北区精神病院的经历,茆七还感到手脚发寒。她坐在车头晒太阳,掏出刻刀削甘蔗。
也许是思绪漂浮,也许是肌肉记忆,甘蔗被茆七削成一个人形,她看到后愣了愣。随即,咬了一口。
喀吱喀吱——
甘蔗极甜,咬嚼声导进头骨,很吵。茆七望着被她咬下“头颅”的甘蔗,更加感到不适。
所以她不喜欢吃甘蔗,咀嚼的声音像什么在刮蹭骨头。
剩余的甘蔗扔进后车厢,茆七开车走了。
回到家,茆七掏钥匙开门,忽然回头,对门上的镜子照出她的身体。镜子在上,她仰着头,镜里的成像扭曲。
茆七想起七楼的那张人脸,看着自己时,是否也是这样的视觉角度?她没来由一阵暴躁,随即操起甘蔗,朝着对门砸。
镜子掉下来碎了,符也烂了,门内有人大喊:“你要干嘛?赶快住手!不然我报警了!”
砸完了,满地狼藉,茆七笑了笑。
阚天没听到声了,从猫眼里窥视,一片模糊。他以为是门上的福贴倒下来了,刚要移开视线,猫眼里突然有了光线,他靠近看,看到黑色的东西。
“什么呀?”阚天低声嘀咕,以为猫眼又被挡住。
黑色的东西突然晃了晃,阚天好奇地眯起眼眸,仔细地瞧。
黑色骤然缩小,猛地拉近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瞳孔,冷漠地盯着他。
“啊——!!”
晚上十点,茆七再次入梦。
她站在《西北区精神病院作息表》前,就着明亮的灯光,观察医院内部。
走廊很长,左右两排房间,门框是旧朱色,突兀地嵌进冷白的墙里。从茆七的位置看,左右对齐的门框使走廊有种延伸感,看久了产生无尽循环的错觉。
茆七移动脚步,从敞开的门往里瞧,看到一排整齐的床铺,床尾都摆着蓝拖鞋。连着经过好几间房,布置皆是如此。
她奇怪地用手摸过墙壁、门缝,没有灰尘。这里确实不是荒置的。
那人呢?
为什么有住过的痕迹,却没有人?
铃声突然大作,灯光齐灭,茆七又听到了那阵脚步声。
窸窸窣窣……
哒——哒——哒——
嘈杂中忽然清晰了一个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茆七。脖后吹起阵冷风,她又听到那道不甘的声音。
“我的日记本~~我的日记本~~”
走廊的空间就这么大,他们离得很近吧。回想起那张脸,茆七似乎觉得那双惨白的手正抚上她脆弱的脖颈。
毛骨悚然,下意识跑!
“我的日记本~~我的日记本~~”
紧追而来。
跑了许久,茆七也没能跑到安全出口标识的位置。可是,这只是一幢楼啊,不是一条公路。
为什么跑不出去?循环?错觉?
停步,茆七只能回头面对。没有,左右四顾,也没有。
冷风又绕过她后脖子。
窗户是紧闭着的,透过月光,她看得很清楚,不可能有冷风。她突然想起某个鬼片片段:主角正常在走路,突然从天花板上垂下颗头颅,鲜血淋漓,瞠目长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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