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他方呼唤我by小狐濡尾
小狐濡尾  发于:2025年02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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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6日,长江中游的一座县城发生了两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一位名叫季颖的44岁女性的尸体在江水中被渔船发现。据警方查明,该女士是游泳健将,冬天亦能横渡长江,此次因酒后游泳而发生意外。县城为此特地加强了安全教育。
另一件事,一位名叫叶成林的森林公安在工作中突然被警方带走,暂时原因不明。据叶成林同事陈述,叶成林作风正派,性格刚直,不像是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的人。
两件事被市民茶余饭后讨论一阵之后,很快就被遗忘。
但对与此相关的人来说,脱轨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季辞,一名24岁即将毕业的留学生,被突然召回处理母亲的后事。
叶希木,一名18岁即将迎来高考的高三学生,不得不暂时离开校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父亲摆脱牢狱之灾。
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两条原本永不会相遇的平行线,就这样被命运交缠在了一起。
※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涉及人物、地理、矿藏等均无任何原型,勿对号入座。
※ 已经完全重写,和旧版相比,在主题、人设和内容上存在极大差异。旧版读者慎。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正剧 现实
主角视角季辞视角叶希木配角李佳苗陈川
一句话简介:如果有神灵的话,是诅咒还是庇佑
立意:一代人终将失去的故乡

季辞拎着头盔,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的山路上行走。
雨从她回到江城就开始下,但特大暴雨是从昨天中午开始的,到现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印象中江城从来没有在清明前后下这么大的雨,小陈河的水都涨到了桥孔,龙湾水电站也开了一孔闸门泄洪。
云峰山上的青枝绿叶经过雨水的充沛浇灌,疯了一样地生长。一周前季辞才请人把这条山路上的杂草野藤清理过,现在又长得群魔乱舞。
脚下一滑,季辞抓住一根荆条,才险险没有摔倒。从季家老屋通往母亲季颖的坟墓,最短的山路就属这条,当然也最陡。当时八大金刚把母亲的棺材抬上去,走的就是这条路。路不好走,八大金刚路上歇了三次,肩膀都磨出血泡,她给每个人又多发了一条软中华。
本来是家婆给自己选定的墓地。
母亲的尸体在江水中浸泡了近二十个小时,又遭船桨毁损,面目全非。村支书陈保江建议火化,骨灰葬入公墓,家婆却执意要土葬。
季宗萍要让季颖和她葬在一起。
「有没有规定说一定要火化?」
「那倒没有,只是现在政策提倡火化,一个人可以补十万块。」
「我们不要钱。她就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母子两个还不能埋一堆吗?」
家婆拿出最朴素的理由,让陈保江哑口无言。
云峰山是龙湾一带连绵的十几座山的统称,家婆拥有其中一座,正面对着小陈河,山下就是龙尾老街和537厂旧址。
家婆极其喜爱这座山,她对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每一只鸟雀都了若指掌。
她知道山上的杜鹃花在哪一天盛放,知道屁股上有块白花斑的小麂刚生了两个崽,知道有一棵乾隆时候的老板栗树即将寿终正寝。
这些家婆在和自己打视频电话的时候都会讲。
她还知道哪个山坳坳里长着凉粉籽树,哪里有最好的野葛和橡子树,她把葛根磨成粉,又把橡子做成豆腐晒成干,千里迢迢地寄给自己,她不回家,家婆就让家乡的味道来找她。
对家婆来说,有这座山,就有了一切触手可及的安稳。所以她要葬在这座山上,她选定了这块视野最开阔的山岗。在这里,她能把山下的小陈河、龙尾老街还有537厂旧址一览无余,还能看到江城的漫漫丘陵,浑浑长江,山河之间的万千气象。
季辞终于爬到了山岗上,雨丝风片,将山下蒙上了朦朦胧胧的薄雾,看不清远方。季辞拂去面前蛛丝一般迷离轻柔的雨水,随意地理了理一路被树枝挂乱的蓬松卷曲的长发,走向母亲那座新坟。
并不意外,这场暴雨之后,土坟已经塌了一半,绕到坟后,甚至能看到一角黑漆漆的棺木。
季辞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有足够的时间,草木的种子在新坟上生根发芽,虬结的根系固定住松散的土壤,这将是一座漂亮的坟头,母亲的躯体与大地万物化生。然而暴雨没有给它这个机会。那一角棺木黑得像能够吞噬一切的星系,又仿佛某种不安分不甘心的能量,顽固地从地底探出头来。
季辞把头盔顺手挂到旁边的一根树杈上,抖落身上骑行服的雨水,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用手挡着风和薄薄的雨雾,点着了。
袅袅烟雾中,她出神地盯着季颖的墓碑。
墓碑被冲刷得清清亮亮,新打的石头,朴实的灰色中透出浅浅的蓝。
应该不是季颖会喜欢的石头。
她对季颖算不上了解。
和季颖关系最亲密的一段时间,就是2001到2002的那两年。世纪之初,一切都新鲜,一切都轻盈活泼,一切都正当时。从那之后,就是漫长的吵架、反目、分离。季颖不了解她,她也不想去了解季颖。
印象中季颖喜欢亮晶晶的、颜色鲜艳的石头。只是她走得太仓促了,龙湾这边又有风俗,横死之人,不能在家中过夜,于是只能尽快下葬。墓碑和棺木都是临时买的,没有时间定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这很像季颖的人生,从来没有计划。
连她这个女儿也不在计划之中。
烟抽完了,季辞从背包里拿出两束清明吊,插在墓碑前的砂土里,又拿出一沓土黄色的纸钱,一张张折起来,在墓前焚烧。
纸钱是当地土法制造的毛竹香纸,粗糙难看,却极易点着,在若有似无的雨丝里依然健旺地燃烧,没多久就只剩下苍黑色的灰烬。纸钱的焚烧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芳香,是阔别多年的故乡特有的气味,搅起季辞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季辞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前,直到群山之间的其他地方响起扫墓的鞭炮声,才蓦然回神。
今天是4月4号,清明节,她是过来挂青的。
“人再怎么背时,死了也算到头了吧?”季辞自言自语地说,捡了根粗壮的木棍,扒拉着松软粘湿的泥土把露出的那一角棺木盖上。“你在搞么事,死了还在背时?还没被水淹够是吧?”
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掩埋的成果,确认已经看不到裸露在外的棺木,才丢掉棍子。她甩落头发上沾着的水珠,擦掉手上的泥,伸手去拿挂在树杈上的头盔。
“季辞!”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季辞吃了一惊,她扭头望去,青枝攒动,积存的雨水簌簌下落,身体臃肿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少年搀扶着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戴着一顶乌青色的帽子,脸盘圆大灰暗,隐隐透着一层不祥的黑气。他脚步虚浮,气喘吁吁,走到季辞面前,好像已经耗竭浑身的气力,整个人像座小山一样歪倒下去。少年赶紧放开手中的伞,双手托住他,让他缓缓坐到一根放倒的树干上。
季辞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黑,“啊哟”了一声:“看来背时的不光我妈,还有我啊。”说着反身便走,一秒也不愿逗留。
“你站住!我请你……请你帮个忙……等下!”
习惯性的命令口吻,又放软了下来,季辞轻蔑一笑,毫不犹豫地快步下山。
“季辞!”对方叫道,“你再走一步我就死这里!”
季辞闻言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道:“迟万生,这么着急给我妈陪葬?”她的语调很轻,却也足够侮辱人,“你想多久啦?”
迟万生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脸涨得青紫,剧烈咳喘。少年慌忙抚着他的脊背给他顺气。少年此前一直回避直视季辞,此时也禁不住打量她。
迟万生缓过来,怒斥道:“季辞,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要脸!”
季辞毫不在意地笑笑:“我这种‘社会的渣滓、实二的毒瘤’,哪里有什么脸啊?”
她笑着一边走向迟万生,一边冷嘲热讽:“比不得您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省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省级优秀教师、学科带头人……”
她在迟万生面前单膝蹲下,脱掉了黑色的皮质手套,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迟万生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少年也紧张地向前挪动半步,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季辞的手握住了迟万生的双手。迟万生的双手因为长年累月用粉笔写字,指节已经僵硬变形,长满老茧,丑陋无比。而季辞的手细腻得好似一朵雪白的山茶花,对比简直惊心动魄。
迟万生被高压电打了似的浑身一震,飞快抽回手。他暴怒呵斥:“走开!”
季辞似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慢慢变冷。她站起身,俯视着迟万生,道:“我是什么怪物吗?还是什么脏东西?让你嫌弃成这样?”
她道:“就这样你还想找我帮忙?”
迟万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然而季辞是他带过的最棘手的学生之一,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迟万生问:“你刚刚想做什么?”
季辞道:“关心一下你。”
迟万生道:“那谢谢了。”
季辞道:“看看当年扇过我耳光的这只手,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迟万生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少年忽然道:“迟老师,我们还是回去吧。”
季辞这才正眼看向少年。
他约莫十七八岁,个子很高,五官很正,只是一双眼睛长得像香樟叶一样圆润精致,冲淡了那股一板一眼的正气,让他在看着别人时显出一种专注的温柔。漆黑浓密的头发很干净,但长过了后颈和双耳,又让他看上去有几分阴郁。
季辞注意到他穿着黑白两色的印着实验二中标志的校服。实二的校服这些年没变过,一直都是高一红白,高二蓝白,高三黑白,学生们戏称在实二读三年就是“日渐黑化”。
季辞低笑道:“又是个高三的,让我猜猜,成绩应该很好吧……”
迟万生扭头暴躁道:“少说些!之前不是说了让你别插手?”
少年低声道:“她妈妈刚刚去世,墓又变成这样……要不还是……”
季辞道:“迟万生,听到没有,人家比你有眼力劲儿多了。”
迟万生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声音一下子萎靡了许多:“我当然知道,现在来找你不合适。你母亲刚刚去世……我也晓得,你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在你心里头,当年就是我主张把你从学校开除的。”
“难道不是吗?”季辞尖刻地问。
“当年的事情,学校也是迫不得已,有家长告到教委去了,说你严重影响其他学生学习。”迟万生按着胸口,艰难地吐了口气,“当年你妈妈和我商量,觉得以你的性格,也许去国外念书是更好的选择。”
“把锅甩我妈身上?我不管你们两个谁出的这个主意,我只想说你们两个真的很有种!”季辞说,“2007年,咱们这种小地方,把一个英语学得乱七八糟的、连省城都没去过的小孩直接丢到国外大农村去自生自灭,我只能说你们是真的不管我的死活。”
“是为了你好,你在国内,连个本科都考不上。”
“啊这可真是……大实话啊!”季辞失笑,“原来您对我有再造之恩呐,要不我给您磕个头呗。”
迟万生道:“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过得很好。”
“好好好……好个屁好!”季辞脸上的笑消失殆尽,“还真以为国外的月亮一个个都比国内圆啊?吃口米都要辛辛苦苦跑十几公里路、晃荡一整天看不到一个活人的地方,你以为是个人都想去啊?!迟万生,为了你那些‘好学生‘的前途,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问心无愧。”迟万生道,颓然垂下头,“但如果你还记恨我的话,我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季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迟万生向我季辞道歉?那多委屈您啊!”
迟万生露出一个惨然的笑意:“我这一辈子,无非就是想给江城多培养几个人才。你说得对,为了我学生的前途,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又喘了一会儿,把少年拉过来,恳切地对季辞说:“这孩子,他爸爸得罪了人,被做局抓进去了,我想麻烦你帮忙找人说说情。”
季辞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我找谁说情去?”
“徐晓斌,你肯定认识吧?”
“莫名其妙,听都没听说过。”
迟万生过去听过了季辞的太多谎言,以为她又在装,乞求道:“只要你愿意帮这孩子一把,别说道歉,就算让我下跪,我都心甘情愿。”
“好伟大。”季辞感叹,脸色却冰冷,“口说无凭,你证明一下,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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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魔王
迟万生的眼睛赤红,鼓胀,他瞪着季辞,撑着树干颤巍巍起身。少年急忙拉住他,“迟老师,别这样,我们走。”
迟万生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少年推开,地面湿滑,少年竟被推得摔倒在地。他顾不得身上校服粘得全都是泥,身手敏捷地蹿起来,拦腰抱住正要跪下的迟万生,把他拖回来坐下。迟万生还在挣扎,但少年的力气远胜于他。
少年说:“迟老师,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不去高考了。”
“师生情深,好感人啊。”季辞鼓掌三下,“算了,就算你真下跪,我也只当是你给我道歉,总之这个忙我帮不了。我走了,以后也别再见。”
迟万生怔住,突然,他大吼一声:“季辞!”
这一声,威压感十足。季辞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高三,班主任迟万生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在耳畔响起。那时候,这个声音就是所有实验二中学生的噩梦。
迟万生就像一头垂垂老矣的狮子,重新寻回了自己百兽之王的威严。
“你还记得李霄阳吗?那个坐第一排的,考年级第一的李霄阳?以他当时的成绩,考清华北大都有可能!就是因为你,成绩一落千丈!最后勉勉强强过了一本线,现在在深圳的一个游戏公司工作。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你毁掉的!你当时影响了多少人?现在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愧疚吗!”
季辞皱着眉,困惑地想这项罪名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候她妈季颖醉心于赚钱,长年累月不是在长三角就是在珠三角做生意,完全不管她。但为了证明自己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季颖走了一些门路,把她强行插入了迟万生带的实验二中高考火箭班。
季辞本来就成绩平平,能吊车尾考进江城最好的高中已经运气爆棚。迟万生带的火箭班是年级前四十,实行淘汰制,她像个钉子户似的待在里面,等同于自取其辱,谁都知道她是靠关系进来的。她想退出,她妈不同意,也没有别的班愿意接收她。
她只能尴尬地待在迟万生的班里。迟万生的班实行军事化管理,早七晚九,一周六天半高强度学习,一周一次模拟小考,一月一次模拟大考,季辞感觉自己身在地狱。如此煎熬了三个多月,她受不了了,索性逃课逃学,为所欲为。
有一天,迟万生终于逮着了她,当着全班人的面痛骂她一天到晚在外面和小流氓谈恋爱,唱歌跳舞浪得不行,是社会的渣滓,实二的毒瘤。
她当时想,这是从何说起,她只不过和陈川在酒吧玩儿乐队而已。
然而迟万生的吼叫和辱骂还在源源不绝地输出,班上所有人都带着鄙夷和嘲笑的神情看着她。她想堵住耳朵,捂住眼睛,可是自欺欺人有什么用?。
她看到那个坐在第一排的李霄阳,考年级第一的李霄阳,迟万生最欣赏的爱徒,此时正一边瞟着她一边和他邻座的男生交头接耳,嘴上挂着令人恶心的笑意。
她想起她刚进这个班的时候,就亲耳听到李霄阳和别人议论她,说她妈大概是和校长睡过了,才把她送进这个班。又说她这种人,进这个班也没用,将来只会和她妈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带一个野种回来。
在迟万生滔滔不绝唾沫横飞的指责中,她突然站起来,脱了校服重重甩在课桌上,金属拉链打在木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迟万生一愣,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她走到第一排的李霄阳面前,用食指勾起了李霄阳的下巴。
刚才还洋洋自得的李霄阳,现在整个人都变得和石头一样僵硬,眼睛里布满惶恐和震惊。
季辞记得当时心底的魔鬼在作祟,她要恶作剧,要反击,要撕下这个教室里所有人的虚伪面具。她对着李霄阳的嘴唇亲了下去,李霄阳的脸一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浑身仿佛都要蒸腾出热气,她眼底余光注意到,李霄阳可耻地硬了。
整个火箭班教室里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混乱的惊呼和口哨。迟万生延迟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用板擦凶狠地拍击讲台,蓬出大团大团粉笔灰。
“季辞!!!你滚出去!!!滚出去!!!”
她从善如流,故意和迟万生擦身而过,火上浇油地说:“迟老师,你要不要也试试?”
一盒粉笔砸在她身上。
她抖了抖灰尘,趾高气扬地在整个班级的尖叫声中走出了教室。
最后等待她的就是从实验二中退学。
季辞笑了笑,“得了吧,李霄阳考没考好关我屁事?他的高考卷子是我做的吗?”
“要不是你分了他的心,他后面能一直魂不守舍吗!”
“这话说得,”季辞嗤笑,“你们这些男的啊,就会往女的身上甩锅。”她的目光锋利得像刀子一样,“下贱!”
迟万生张了张嘴,季辞紧接着道:“再说了,在游戏公司工作怎么了?很丢人吗?迟万生,是不是人只要没有当官发财你就全部都瞧不起啊?说什么为了学生的前途,什么都愿意做,是只为了‘有前途的学生‘才什么都愿意做吧!”
迟万生脸涨得血红,季辞却还没有说完:“我晓得了,你本来指望李霄阳给你挣个省状元的,对不对?你当老师这么多年,该拿的奖都拿了,教过的学生拿市状元、拿竞赛奖的都有了,偏偏就就差一个省状元。”
“好可惜啊,本来李霄阳有希望的,都怪我!我恨你?哪里比得上你恨我啊!这个小孩——”她指着少年,“啊哟,我晓得了,肯定也是个省状元的苗子吧!是不是?!”
迟万生吭哧了两声,抬起头坦然道:“是,他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我不能看到他就这样被耽搁了!”
“又来。”季辞嫌弃地看着迟万生,“又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你的私心。费这么大劲,一会儿要死这儿、一会儿下跪道歉,不都是为了你自己吗?迟万生,你真虚伪。”
“不……”迟万生似乎想要解释,却又无力地闭了嘴。他浮肿的面颊一抽一抽,目光颓唐下来。季辞盯着他的神情变化,嘲讽地一笑,朝山下走去。
“季辞。”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愤怒、责备、忿恨,也没了威严,只剩下苍老。
“我得了癌症,肺癌,晚期,医生说还剩一两个月,等不到他高考了。”
季辞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良久,她说:
“那又怎样?我帮不了他。”
说完,她快步下山,像一只轻疾的螟蛉,隐入苍翠山林。
叶希木把迟万生搀扶到副驾驶座上坐好,系好安全带,连上呼吸机。迟万生紧闭双眼,面如金纸,虚汗涔涔。虽然走的是山北的缓坡,下山也是叶希木背下来的,这一趟还是耗尽了他的全部活力。
叶希木用纸巾擦干迟万生的汗,关上车门,神情低落地站在车边。
邢育芬在主驾驶座上打理好迟万生之后,下车走向叶希木。
叶希木愧疚道:“邢老师……”
邢育芬问:“没说成,是吗?”
叶希木摇了摇头。
邢育芬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他说过,那个姑娘儿脾气爆,性格偏激,不要去触她楣头了,他不听,硬是要去。”
叶希木低声道:“要不是因为我……”
邢育芬温和地说:“不要自责。万生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让他去试一次,他死都不会瞑目。我今早还劝他就在山脚下等就行了,他说,我要是不上山,季辞一个字都不会听我讲!”
叶希木垂下了头。
邢育芬道:“好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有压力。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万生,就不要辜负他,好好把握这次高考,可以吗?”
叶希木偏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点了一下头。
邢育芬嘱咐完,要回主驾驶那边,叶希木忽然问:“邢老师,那个学姐……季辞,为什么是那样的性格?”
“怎么……”邢育芬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希木说:“我就是觉得很奇怪。”
邢育芬苦笑了下:“也是,见过她的都会对她好奇。在山上她是不是万生吵起来了?”
叶希木默认。
邢育芬道:“她从小没有爸爸,她妈也不管她,在外面混大的,无法无天,胆子大得很。上了二中,她妈妈请万生好好管管她——根本管不住。人其实蛮聪明的,就是任性。万生和她妈把她送出国,可能确实是把她伤到了,听说五年没有回来过。要不是这回她妈出事,她恐怕还不会回来。”
叶希木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叶希木却拒绝了:“邢老师,我骑车过来的,车就在那边。”他伸手指向山脚,邢育芬果然瞧见一辆老式二八大杠锁在一棵树下。
“哦……那好。”邢育芬犹豫着说。然而副驾的车窗突然摇下,迟万生虚弱地向叶希木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
叶希木走到窗边俯下身,“迟老师?”
迟万生喘着气道:“你、不要再去找她了,我再、给你想别的、办法。”
叶希木怔了一下,答应:“好。”
迟万生突然伸出手,粗糙浮肿的手指重重抓住叶希木的胳膊:“我不相信,你发誓。”
邢育芬忍不住道:“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让人家小孩发誓。”
叶希木举起右手:“我发誓。”
迟万生:“以学业为重,别的事情、交给我们、大人去解决。”
叶希木认真地复述了迟万生的话:“以学业为重,别的事情交给大人去解决。”
迟万生将信将疑地放开了叶希木的手臂,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不要再、去找她,听到了吗?她就是个、混世、魔王,跟她沾上、就没好事……”
邢育芬打断他:“你闭嘴吧!净胡说八道!”她又对叶希木说:“希木,晚上去上晚自习,跟以前一样,给大家做个表率,好吗?”
叶希木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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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写这个类型的文,手很生,希望这本能复健一下。
这本最初写于2018年上半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久到我已经忘了之前写过什么。
现在的男女主人设都有很大变化,男主名字也改了。情节和人物关系还保留了一些,但要讲的东西和过去很不一样。
有一点点存稿,更六休一,总字数三十万左右。
本来很犹豫要不要发出来,但朋友说不发的话就永远在修改,永远都写不完,所以还是发啦。
很久没来晋江,变化很大,作者控制面板多了很多选项,大约还有不少新功能还有待探索。
这篇文所涉及的人物、地理环境、事件等全都是编的,没有原型,但是有参考书,主要是《小镇喧嚣》和《故乡可安身》。
会涉及一点司法执法相关内容,查过一些资料,但毕竟缺乏相关经验,不可避免会有不少漏洞,若有意见建议,会十分感激。

“Bella,你什么时候回来?Valerio今天又问起你。”
“已经买好票了,后天飞上海,大后天直飞巴塞罗那。”季辞一边锁车一边接电话。砖瓦厂里的粉尘太大了,旁边还有一家水泥厂,空气中弥漫着化工产品的刺鼻气味,她只能抬起胳膊聊胜于无地挡住口鼻。“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办,Valerio对我的论文方向不满意,现在换课题肯定也来不及了。”她烦躁不安地说。
“先回来再说,最近有几次大型招聘会,里面有你想去的几家公司,别错过了。”
砖瓦厂的厂长亲自过来迎接,“季美女!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不是说好明天给你送过去的吗?”
季辞对电话里的朋友说:“我还有事,回头再跟你讲。”
她看了下表,对厂长说:“我过两天就要走,赶时间,想看看能不能今天就把水泥砂浆搬过去,把坟修了。”
厂长为难道:“我们厂子小,要什么货、什么时候送货都是提前预定,今天是小陈总专门打电话跟我说,我从另外一批货里面匀了一些出来给你。但送货的人现在调不过来,没法送啊。”
季辞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实是个私人开的很小的砖瓦厂。刚才她给陈川打电话,问哪里能弄点水泥砂浆,把季颖的坟修一下,陈川就给她安排了这家,让她不用管,明天会有人送过去给她修好。
季辞问:“我加钱,行吗?”
厂长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情:“不是钱的问题……小陈总开了口,我们就算一分钱不要都要帮您把这事办了。就是现在确实没得人……”
厂长一双手都是灰土,自己也在做工,看上去忠厚老实,不像是故意推脱的。季辞不好多勉强,只能告辞。
走出厂区,季辞听到有人在后面叫她,先是“美女”,然后是“美女姐姐”,叫到“姐”的时候她回过头,见是个骑着柴油三轮的年轻工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硬发白的工服。虽然灰头土脸,依然能看出一张脸帅气且充满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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