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有染by慕吱
慕吱  发于:2025年0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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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羡找阮雾,也没别的事,“你有打火机吗?我的打火机不见了。”
边上的人打趣:“她看上去像是会抽烟的人吗?”
旁羡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显然是喝多了耍酒疯:“不会可以学,雾妹妹我教你抽烟啊。”
阮雾淡笑不语。
陈疆册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过来把旁羡给拉走了。接着又有人过来,断了一盘烤好的吃食,示意阮雾吃,她客套又礼貌地道谢。
只不过她现在不想吃东西,她喝了一瓶豆奶,想去上厕所。
谁能想到,坐下近半小时,她和陈疆册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去趟洗手间。”
陈疆册恶劣地开起了玩笑:“需要我陪你吗?”
阮雾竟点头:“你想陪的话就陪吧。”
这话落在陈疆册的耳里,莫名有几分熟悉。
待想起这份似曾相识的话语出自于自己之口时——“你想叫就叫吧”——陈疆册指尖猩红的烟兀自燃烧,照亮他眼底烟丝泯灭,唇畔溢出半分笑来。
怎么说呢,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但再有意思,陈疆册也没陪她去洗手间。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一男一女去洗手间,能联想到的龌龊可太多了。
阮雾说完那句话便怡怡然起身,也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里。
她进洗手间后,隔间外响起脚步声。
她心里咯登一声,心想该不会这么狗血吧?
然而现实世界确实满地狗血。
有道女声说:“陈疆册什么时候和阮雾搞在一起了?”
另一道女声纠正道:“别用‘搞’这么粗暴的词行吗?而且我看他俩也没什么关系,一晚上都没说几句话。”她顿了顿,“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阮雾不是陈疆册喜欢的类型。”
阮雾疑惑,那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像是能听懂她的心声,隔间外的人说,“陈疆册向来不碰阮雾这种循规蹈矩的乖乖女的,怕对方爱得太深,怕分手后纠缠不休,闹得死去活来。”
刚才那个措辞粗暴的女生释然一笑:“也是,看来是我多想了。”
水声淅沥,进来三个人,有两个人先离开了。
另一个则要在厕所里再抽根烟,一晚上没抽,憋坏了。
换来二人嗤嘲谑笑。
待那二人的脚步声远去后,阮雾推开了隔间门。
洗手间有一面墙的玻璃镜。
女人低头点烟,心不在焉挑眸睨来一眼,透过镜子,看清背后的人时,肩颈止不住地颤了一颤。连带着,点烟的动作都有些不稳。
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她指尖衔着的那根烟,久久没有点燃。
阮雾洗完手,抽纸擦干,神色自若地走到女人身边,捡起她放在洗手台的烟,抽了一支。
“借支烟。”她下颌线柔和流畅,夹烟的指尖修剪的干净齐整,没有任何甲油的修饰,柔嫩的指端有着瓷玉般的润泽。
火点燃。
她眼梢晕着层薄凉的笑:“谢了。”
女士烟细长,由她唇齿间咬着,绛红色唇瓣,溢出袅袅青烟。
把那人看呆了。
她抽烟的动作姿态,俨然是老手。
一根烟就抽了几口,阮雾便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离开前,她还是忍不住,轻笑了声,笑里有几分嘲弄意味:“烟不行,抽了之后总觉得口臭,我建议你还是换种烟抽。”
阮雾没有回到后院,她给季司音发了条消息,而后出门,打车回家了。
出租车里有股空气清醒剂的味道,不算好闻,阮雾降下车窗。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她清醒了些。
她撇头,看见身边的空位,在要不要给陈疆册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回家了这事上犹豫了会儿。
到头来,还是没发。
清醒过后,她仍是选择做他通讯录里安静的几个笔画,做死板的湖。
陈疆册边上的位置始终空着。
约莫过去半小时,耍了一圈酒疯的旁羡回来,他稍稍清醒了些,坐在位置上,愣愣地盯着陈疆册身边的空位,不清明的大脑里还记着一个人。
“阮雾呢?疆册哥,你费了几个小时去南城接来的阮雾人呢?”
陈疆册不知盯着哪处,神色清冷孤寂,目光很静,也很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不太好。
换做以往旁羡也看得出来,可今天他醉得不轻,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问:“阮雾人呢?她玩牌最厉害了,你们谁把她找过来,让她陪我玩儿牌。”
没人敢说话。
季司音姗姗来迟,嗅到气氛里的紧绷,不明所以。
旁羡拉着她问:“你去把阮雾叫来,我要和她玩儿牌。”
季司音无语:“阮雾回家了,她家有门禁,晚上十点之前得到家。”
旁羡的表情还夹杂着天真:“她是灰姑娘吗?灰姑娘好歹都能在外面待到十二点呢!”
话音落下,引得众人笑出声。
陈疆册嘴角也弯了起来。
他解锁手机,点进阮雾的朋友圈。
她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朋友圈有四张照片。最近看的书,宿舍楼下盛开的花,路边的野猫,还有她——一张自拍。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文艺女青年的气息。
他对这种女人向来是敬谢不敏的。他承认她是有几分姿色,可远远不及心动的程度。毕竟这些年围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也有几个堪称国色天香。
可她和她们不一样。
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
陈疆册鲜少有这般的无措与无奈,他叹了口气。
旁羡蹲在他边上,问他:“疆册哥,你能把阮雾抓回来陪我玩儿牌吗?”
倘若是旁人,保不齐存了别的心思,可旁羡不一样,对他而言,玩牌可比玩女人有意思多了。
她是什么牌王赌王吗,让旁羡如此念念不忘?
陈疆册还挺有耐心地哄他:“我让人去澳门给你找几个朋友陪你玩儿牌行吗?”
旁羡摇头:“不行,我就要阮雾。”
陈疆册似笑非笑地:“你倒是和我抢起人来了。”
旁羡醉意滂沱的脸无知无识地盯着他:“你也要阮雾陪你玩儿牌吗?”
陈疆册双眸晦涩,远处的火苗蒸发埋进他深色的瞳仁里,暗得只剩底色。他忽然轻轻一笑,回答旁羡之前的问题,“我问问她哪天有时间,陪你玩儿牌。”
陈疆册当然不会自己问阮雾。
他和阮雾仿佛在较劲儿。
看谁先低头,给对方发消息。
传话的人,非季司音莫属了。
那阵子麻将局总是找不到人,一问才知道都踏青去了。
室内活动玩多了,难免想换项娱乐活动。但旁羡不一样,黄赌毒里他沾了个赌,万幸中的不幸,不幸中的万幸,只沾了个赌。他固执地叫人来他家。
麻将桌边只坐了三个人,旁羡,季司音,还有被硬拉过来凑数的陈疆册。可即便有陈疆册过来凑数,也凑不齐一桌。
旁羡问季司音:“你的人脉呢,你的朋友呢?”
季司音反问他:“你平时不是呼风唤雨吗,你的朋友们呢?”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面面相觑。
季司音挠挠头,打开手机微信的好友列表,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又一个个地反驳。
“她不会。”
“她肯定要陪男朋友。”
“她牌技超烂的,还喜欢骂人。”
等念到阮雾的时候,她也一笔带过:“雾雾肯定在南城。”
旁羡激动不已:“你都不问怎么知道她在不在南城,你问她啊!”
季司音嫌他烦,“我家雾雾玩牌不玩钱,你忘了吗?”
阮雾擅长各类棋牌类娱乐活动,但她有个原则,不玩钱。
旁羡也有个原则,只玩钱。可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旁羡正准备说“不玩钱”,气音还没滚出喉腔,一直不发一言的陈疆册此时突然说:“和她说,赢了算她的,输了算我的。”
旁羡不觉有异:“疆册哥钱多,不怕输。你快和阮雾说。”
季司音翻了个白眼:“我和雾雾认识这么多年,就没见她输过。”
旁羡誓不罢休的模样颇像那夜醉酒撒泼:“我不管,你给阮雾打电话。”
季司音拗不过他,还是给阮雾拨了电话过去。
消息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但电话不是,响了没几下,阮雾就接了。
透过电流传来的声音与寻常阮雾说话的声音不太一致,阮雾的音色和她的长相也不太符,过分甜腻的音色,像是加了无数糖浆的果酱。
但她只和季司音说话时才有几分撒娇的嗔,其余时候是带了几分清矜漠然的。
“怎么啦司音?”
“你在干嘛呢?”季司音问。
“刚下课,打算和同学他们去放风筝。”
季司音朝二人耸肩,脸上写着:你们看,我都说了她在南城。
阮雾笑着:“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是想我了吗?”
一整个三月,回南天席卷这座城,人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待久了,好像大脑也黏腻成浆糊,周转不开。
可她一句“想我了吗”,即便不是对他说的——
那句软而绵的嗓音仿佛侵蚀他的皮肉,融入他的骨血中,紧抓着他混沌的大脑。人在不清醒的时候会冒出些奇怪的念头。
后来阮雾告诉陈疆册,人在不清醒状态下做的事,统称为浪漫。
而当时陈疆册脑海里想的是,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低头的。
四个小时的高速都跑了。
再开两个小时的车,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通话仍在继续。
季司音说:“想你啦。”起承转折还是来到了打电话的初衷,“还想找你打麻将。”
“和你那些朋友们吗?还是算了吧,我不赌钱。”
“我给你找了个人,赢了算你的,输了算他的。”
“……”阮雾一阵失语,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微妙,“这人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话音落下,季司音看向陈疆册,他脸上带着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得双肩都在抖,手里的烟都拿不稳了,烟灰窸窸窣窣地掉在了裤子上。
被骂了也没生气,反倒是隐忍地憋着笑。
旁羡却是憋不住,边笑边说:“疆册哥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本意是想反驳的,话说出口,又像是印证阮雾说的话。
电流里平白多了道男声,阮雾愣了愣,随即语调自如地说:“旁羡也在啊。”
旁人并没有察觉到,但陈疆册听出来了,阮雾是个亲疏远近分得尤为明显的人,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分。她说话时,喉咙里滚着笑,气息轻轻的,什么都没变,只是拖长的尾音变得简短有力。
笑意淡了几分,如月雾拢纱般朦胧。
旁羡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阮雾说:“清明假期吧。”
旁羡自个儿开公司,开的还是连员工都不需要打卡上班的传媒公司,他连周末和工作日都分不太清,遑论节假日。
“那还有几天啊?”
“三天,我大后天晚上回来。”
“那也太晚了。”旁羡不乐意等了,“你上课很忙吗?不能和老师请假吗?”
阮雾笑着,逗他:“请假的理由就写,老师,我朋友打麻将三缺一,我得过去陪他们仨,你看行吗?”
旁羡当真了:“可以吗?”
手机那头,好似听到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盈盈地应了声。
然后才和他们说:“我这两天都没有课,只有大后天上午有一节课,还是给本科生上课,没法儿请假。”
倘若她是学生,请假也就罢了。但她那天是老师。
直到电话结束,陈疆册都没有说一个字。
旁羡和季司音又接着在彼此的通讯录里寻找下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望着桌上混乱的麻将牌,那目光是不含温度的沉寂。
好半晌,他出声,打断二人的对话。
“——我得回南城一趟,你俩是接着找人打麻将,还是闲得无聊跟我走?”
空气霎时静了下来,季司音和旁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张脸写着如出一辙的茫然。
去往南城的高速路上,季司音坐在迈巴赫里,望着前方的黑色奥迪,问起了一个至关重要却被她一直忽略的问题。
“陈疆册他到底什么来头?”
阮雾和陈疆册初次照面那天,也是季司音第一次见陈疆册。
在此之前,她只在流言蜚语里听过他。
无非是说他难追。
所以她认定他是个洁身自好的男人。
可旁羡听到她这句话后,笑的前所未有的酣畅。
他那笑很直接,神容里映着明显的嘲讽,嘲弄她的想法天真。
“陈疆册这人也就看着斯文凛然。”
季司音心头一骇,为自己有意撮合他和阮雾一事倍感后悔,连忙从兜里掏出手机,辟里啪啦地打字,发给阮雾。
手机没开静音,键盘打字哒哒哒声响,响了许久,聊天框里也没打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要怎么和阮雾解释呢?
要怎么说明陈疆册呢?
她想了许久,也没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倒是一边的旁羡,见她一脸纠结的模样,心里油然而生某个想法,大惊失色:“你他妈的该不会看上陈疆册了吧?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季司音,你居然精神出轨!你精神出轨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和我说?好吧,既然你告诉我了,我也只能毫无道德底线地帮你瞒着你红杏出墙这件事了。”
“……”
季司音看着窗外,难得的晴天,有云飘荡在空中。
好天气,去见好友,她理应心情极佳,结果没想到身边坐了个蠢货。
她撇过脸,面无表情,赐予旁羡三个字:“神经病。”
连绵阴雨天难得放晴。
学校里百花齐放。
玉兰,樱花,星辰花,美人梅,郁金香。
校内赏花拍照的人不计其数,大多是校外人员。
阮雾的几位同门见她整日在图书馆待着,说她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于是拉她出来放风筝。
说是放风筝,实则几人放了不到五分钟,发现风筝飞不上天,一股脑儿把风筝收了,改为野餐。
她们在情人坡寻了块草坪,野餐垫上铺满了小吃水果,几个人晒着太阳聊着天。
学生喜欢把时间浪费在与学习无关的事上。
也喜欢在上课的时候走神,浪费上课的时间。
她们边聊天边拍照,偶尔看着周围的小情侣,阴阳怪气地说几句秀恩爱分得快,转头又可怜兮兮地问老天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谈上甜甜的恋爱?
“你们清明回家吗?不回家的话,我们要不去寺里拜拜?”
“哪个寺?”
“还能是哪个寺庙,天竺路上的天竺寺呗,不都说天竺寺求姻缘挺有名的吗?”
“真假的?阮雾,你去吗?”
现如今年轻人在上学与上进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上香。
阮雾摇摇头:“清明我要回家。”
除了她以外,其他几位同门都是外省人。
于是除了她,其他人谈论起哪天去天竺寺拜佛祈福。
下午阳光太大,晒得阮雾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野餐结束,大家相约去校外的韩料店吃芝士排骨,阮雾浑身没力气,没和她们一块儿去。
宿舍一楼不住人,出租给校外人员开店。
阮雾想着进去买杯咖啡提提神,她还有两篇文献没看,打算待会儿看。
买完冰美式出来,夜风清冽,吹得她打了个冷颤。
兜里手机响起来电声,她低头在帆布包里找手机,没注意到身后有两辆自行车,两位车主双手环在胸前,时不时转头望向对方,插科打诨地聊着天。
水泥地面有颗石子,自行车轮胎碾压过去时,整个车身不受控地晃了下,车主没来得及扶好把手,车子霎时往一边倾斜,撞在了阮雾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阮雾猛地往前倾。
她前面是个花坛,双腿直挺挺地撞上,刺骨的疼。
手里的冰美式都倒了,手机也随之摔进花坛里。
阮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陡然一暗,有个人影覆盖住她的视野。
空气里有股薄雪料峭的寒意。
她以为是肇事者,抬眸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统共才见过两面而已。
算不得多熟悉。
如果不是右腿膝盖处传来的痛感,恐怕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陈疆册?”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儿?”
“摔在哪儿了?”陈疆册黑眸沉冷,不答反问。
“腿。”
“能站吗?”
阮雾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勉强站了起来。
她的衣着打扮很春天,嫩黄色衬衫连衣裙,肩上披着件梅子粉针织衫。裙子不长,还没到膝盖。常年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的人,没怎么晒过太阳,皮肤白皙细腻如瓷。
以至于膝盖处泛着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乳白色的灯光下,血水呈暗调,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滚落,血迹斑斑,乍一看挺吓人的。
把肇事者给吓坏了,“同学,你还好吗?我不是故意的?我送你去医院吧。”
阮雾嘴角扯出笑:“我还好。”
“能走吗?”陈疆册低睨着眼,问她。
阮雾抬了抬右脚,“能走,就是点儿小擦伤,”她宽慰着面前的学生,他手里拿着本高等数学,还是个稚嫩的大一学生,“没事的,我朋友会带我去医院,你走吧。”
她挑眸看向陈疆册:“你车停在哪儿?”
陈疆册说:“车子停在校外了。”
学校的三月底人流量堪比开学报道那几日。
春日百花齐放,慕名而来赏花游园的旅客颇多。恰逢一年一度硕士研究生复试,五湖四海前来复试的学生应接不暇。周一时,学校发了通知,以便管理,不允许外来车辆入校。
“那我们走去校医院?”阮雾发愁,“学校的校医院在校外,走过去少说得要半个小时。”
肇事者挠挠头,说:“要不你俩骑我的车去校医院?”
那是辆山地自行车,非要说能载人的话,载人的地方只有前面那道横杠。
一男一女,那个坐姿,属实过于暧昧了。
思及此,她正欲说要不走过去得了。可一抬眸,意识到自己还在他的怀里。
谈何坐姿暧昧,他们当下的距离也清白不到哪儿去。
“学长,学姐,你们到时候把车停在这儿就行,我晚上的课结束过来取。”
“u型锁挂在这里,学长你用完把它锁了,密码是0928.”
“实在不好意思,撞到学姐了。”
最后,赶着吃晚饭上晚课的学生匆忙离开,陈疆册接过了学生手里的车。
他长腿跨坐车身,单脚点地,一只手扶着车把手,稍稍抬眸,看向阮雾。
道路两旁栽种的樱花树遮天蔽月,昏黄色调的光晕在她身上,绣景沉沉,她如坠落的樱花般淡薄易碎。
蓦地,他扬了下眉,人温如玉却又蕴藉着风流,“学姐,上车吧。”
在此之前,他面容冷凝,整个人散发着低饱和的冷感,给人极强烈的疏离感。
现在眉眼间淌着笑,和前几次见到的他别无二样。
前几次见到的他是怎么样呢?
游刃有余混迹在人群里,是众星捧月的中心,看异性的眼轻飘飘的,像是在调情。
旁的措辞很难说,笼统一句话就能概括——不是什么好人。
阮雾胸肺里沉着的气韵化成一味笑:“什么学姐?我们之间,分明你比我大。”
就连旁羡都叫他一声哥,阮雾比旁羡小半岁。
陈疆册似乎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好整以暇道:“上车吧,学妹,学长骑车送你去医院。”
“学长?”阮雾边上车边和反驳他,“我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
“说不准高中是一个学校的,我高中在你们那儿读。”
“你是哪个中学的?”
“一中。”
当地最好的中学。
哪儿有那么多凑巧。
阮雾说:“我是二中的。”
当地高中排名方式很质朴,最好的是一中,第二好的是二中,依次往下推。
“可惜了。”陈疆册很是遗憾。
“可惜什么?”
“可惜以前没有见过。”
阮雾僵了一下,将目光投向陈疆册。
他目光直视前方,神色冷淡,认真专注地骑着车,圈在她身侧的双手与她隔着泛凉的空气。
不论是动作还是神态,他都是规矩的,疏离的。
但他说的话却与之相反。
察觉到她在盯着他,陈疆册低眉瞥了她一眼。
“不可惜吗?”他语气很轻,似情人般呢喃。
阮雾眼睫颤了下,她声音跟着低了几分,说:“不可惜啊,现在不还是遇见了嘛。”
对视那一眼,他们眼里掀起了名为对方的汹涌的潮。

校医院不在学校里,学校通往校外有一座拱桥,拱桥另一侧是备受学生以及附近住户喜欢的小吃街。小吃街尽头右转,便是学校的校医院了。
校医院没什么病人,挂号后立马就诊。
阮雾的膝盖看似鲜血淋漓,实则只是简单的磕伤,只是蹭破了一大块皮,显得狰狞。
医生给她处理好,叮嘱着——
“每天记得换药,最好三天内都不要碰水。”
“……换什么药?”
“拿碘伏棉签擦一擦,宿舍里有棉签吗?”
“没有。”
“我给你开一瓶。”
“嗯,谢谢。”
“没事。”
处理好药,付钱的时候出了点儿小状况。
阮雾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她身上没带现金。
医生看见她漆黑的手机屏幕,了然,神态自若地看向陈疆册,“手机没电了?男朋友能不能帮忙付一下钱?就几块钱。”
其实也就五块钱,阮雾却窘迫到了极致。
她咽了下喉咙,“不是男朋友。”
停顿了几秒,陈疆册扫码付款,手机发出“叮——”声,显示付款成功。
他声调轻松,漫不经心里透着游刃有余:“确实不是男朋友。”
面对如此极于撇清关系的二人,医生愣了愣:“……啊,那是我误会了。”
阮雾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似明月铺上银白冷雾。
付完钱,他们出了校医院。
阮雾走路有些磕绊,陈疆册放慢脚步,推着自行车,与她保持在同一频率中。
夜里六七点的小吃街格外熙攘,衬得他们之间尤为清寂。
阮雾没再说话,意外发生的突然,陈疆册的出现更突然。
或者用突兀更合适。
他不应该出现在南城,也不应该出现在南大,更不应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最不应该的,是他们之间的气氛。
近乎情人间的亲热;
又似陌生人的疏离。
他们对待两性关系,有着同样的默契。
打破这份安静的,是陈疆册的手机铃声。
陈疆册掏出手机,看清来电后,瞥了眼阮雾,才接起电话。
“我在外面。”
“她联系不到阮雾?”
听到自己的名字,阮雾偏头看向陈疆册,就见他唇畔溢出笑来,“她可能手机没电,关机了。”
阮雾口型问他:季司音吗?
陈疆册微颔首。
不需要他说,阮雾也能猜到手机那端的人,应该是旁羡。
不知道旁羡说了什么,陈疆册说:“她是成年人了,又在学校这么安全的地方,顶多被人撞,发生些小擦伤,怎么可能会被拐卖?”
阮雾神色僵了瞬,为闺蜜的脑洞大开感到无语。
待电话挂断后,陈疆册笑着:“季司音联系不上你,以为你被人拐卖了。”
阮雾无声叹息:“我去租个充电宝吧。”
小吃街许多家店都有租赁充电宝的机器。
租充电宝的充分必要条件是,手机扫码。
但她手机没电。
还是陈疆册扫的码。
充电开机得要一会儿,阮雾目光似点水滑过陈疆册的脸,忽然继续方才的话题:“你刚才说,你高中是在我们那儿读的,你不是我们那儿的人吗?”
陈疆册:“嗯,去过淙城吗?”
淙城是省内的沿海城市,淙城最为出名的,大抵是千禧年后享誉全国的淙城炒房团。
阮雾摇头:“没去过,你怎么会在我们那儿上学?”
陈疆册轻描淡写道:“父母在那边工作。”
他并不想多提及家事,拿自己开涮:“怎么就认为我年纪比你大?难不成是我的长相看上去比较老成?”
阮雾忍俊不禁。
他无论如何是和“老成”沾不上边的。
但也算不上年轻了。
阮雾成日待在校园,太清楚学生是什么样的状态了。抛开他优渥出色的外貌身形不谈,陈疆册身上没有大学生的清澈飒爽,他笑和不笑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笑时风流恣桀骜,不笑时凛然冷肃。
尤其是后者那股沉稳的气韵,必定是经过多年的年岁磨炼出来的。
“我听到旁羡叫你一声‘疆册哥’,我比他小半岁。”阮雾说。
“那你也得跟着他叫我一声哥了。”
“你很喜欢在外面认妹妹吗?”她淡淡出声。
阮雾她的脸型是鹅蛋脸,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学生,眼皮子能窥见的最大苦难莫过于期末考试挂科。婴儿肥未退的脸,五官说不上多精致,拼凑在一块儿,比起惊艳,更多的还是看得顺眼。
其实看得顺眼比长得漂亮更难得。
长得漂亮是客观审美,看得顺眼是主观意识。
要不然模样好看的那么多,怎么偏偏在人群中对她流连呢?
陈疆册目光静了下,读出了她话里藏着的别有深意。
“如果我说是第一次,你信吗?”
他轻易将话题抛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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