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栀子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几?乎可以想象那场景——江述月冷静到近乎麻木,仿佛一具机械运作的躯壳。
应该比他们初见时还?要冷酷。
许洄忽然轻轻地苦笑,带着一丝苦涩,“他没有离开医院。他一个人?回到手术准备室,把自己反锁了进去。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待了多久,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一整套手术器械拆开又?重新整理了十几?遍,双手被锋利的手术刀划破,全?是?血。”
陶栀子内心大受震撼,好久了之后才颤抖着听到自己的声音,“原来……每个人?处理极致悲伤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许洄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然后他就这么撑了下去——不?吃不?喝地熬了三天,完成了六台手术,最后因为脱水和虚弱直接晕倒在了医院的更衣室里?。”
“在那之后,他再回到医院就是?向院方?申请停职治疗……”
陶栀子猛地抬头,眼眶微微发红,“他治了两年?……”
“是?,两年?。”许洄点头,“当时我甚至认为他需要更久,也许是?整个余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掷地有声地补充道:
“这一次,他的回归不?是?盲目的,而是?带着选择的。他决定?站到你手术室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只是?这也许和对母亲类似,他与你之间如果是?直接的医患关系,同样有伦理问题,好在……这次他不?主刀。”
“我和我老师都认为这次是?他回归医学界的良好契机,他早该回来了,不?仅是?你,我们都翘首以盼他的回归。”
“可能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神圣的动?机,而只是?因为——他想救你。”
许洄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山巅滚落的石头,每一颗都在她?的心口上砸得清晰无比。
第114章 如你所愿 那我想去上学,上大学。
诊室的门经过特殊设计, 加上江述月的动作很轻,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声响。
是因为感觉到空气中?不一样的扰动,陶栀子支起脖子条件反射地看?向走出的身影。
江述月走在前面, 为身后的白发苍苍戴着眼镜的老教授顺手抵住了门。
教授腿脚不便,右手需要拄着一根拐杖, 行动迟缓却精神矍铄,镜片后是一双发灰的睿智的的眼, 其中?透着灰蓝, 似乎不像纯粹的东亚长相,中?文不错,但?是说不上多标准,多数时间还是说的英文。
就好像只是进去一圈又出来,江述月清俊的脸上一如往常, 没有多出什么。
她不知道, 江述月是好了,还是没好, 亦或是好一点。
陶栀子上前去,当她走到江述月身边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手心?的温度, 很轻,像是一种两人之?间的无声的打招呼方式。
她莫名发现了这种生活细节已经越来越多体现在两人之?间, 好像是一起生活的某套练习题,让默契的相处不知不觉成为习得性的一部分。
许洄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来, 最后自己?老师的身旁站定。
四个人面面相觑, 空气中?一时有些沉默。
教授的眼神清亮,声音低沉却不失和?蔼:“问题总是有的,不过已经不是我的专业范畴内可以结局的, 不过……信念已经在路上,这比什么都重要。”
陶栀子微微怔住,随后点点头,试图去理解这话中?的留白。
江述月略微颔首,“感谢教授。”
教授淡淡一笑,点点头,在临走前,灰棕色的双眼看?向了陶栀子的方向,用缓慢而?标准的中?文说道:“听说你即将要进行心?脏手术了,先预祝你一切顺利。”
面对突如其来的祝福,原本打算挂着微笑陪衬到底的陶栀子有些受宠若惊,也学?着江述月的台词和?语气,多了些笑容点缀,乖巧地点点头,“感谢教授。”
许洄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地切入进来,他?身高和?江述月齐平,看?向江述月说道:
“你家小朋友很关心?你,要有信心
这句“小朋友”的形容很是突然,陶栀子一想到年龄差好像又觉得带着某种合理。
江述月听到这里,并没有纠正称呼的打算,放在陶栀子后背上的手转而?轻轻拉住她的手臂,让她离自己?近了几分,无声的。
在恍神的那一瞬,陶栀子仿佛在凝固的空气中?捕捉到了心?口?的声音。
“那肯定。”江述月嘴角牵出不经意的弧度。
随教授离开之?前,许洄轻轻拍了拍江述月的肩膀,深沉地正色道:“等你好消息。”
江述月没有回?答,一切的表达都凝在了眼神中?,心?照不宣地对视一般,牵起陶栀子的手走向电梯。
身后的两人则目送着他?们?离开。
江述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了一点,两人并肩走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彼此?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从?进入电梯开始,陶栀子就像挣脱了束缚似的,往身旁一步,直接抵达他?面前。
透过电梯内的金属反光,江述月低头看?见她脸上忐忑又期待的神情。
她轻轻贴着他?,一言不发,像是在故意等待着什么。
随即电梯响了一声,到了楼下,陶栀子略带失望地看?着头顶的红色数字,有些失望地换上了平日里的神情,准备一本正经地走出点头。
谁知两人即将通往人潮,他?却突然单手环住她的腰,以一种在人群中?略显尴尬的亲密姿势走出了电梯。
在这种幸福与?尴尬的双重作用中?,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忽然涌来一群来参观的小学?生,背着一样的蓝色书包,老师在后面挥着小旗子。
孩子们?一窝蜂往台阶上拥,陶栀子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令心?脏安静下来,那些孩子有好几个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们?。
正当陶栀子以为自己?此?时的脑海中?应该在思考,是否应该在小孩子面前当个沉稳大人的时候,她却瞥见了人群中?那个两颊泛红的小女孩。
从?那雪亮而?茫然的眼神中?,她仿佛窥见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她也双颊泛红,因为皮肤薄,因为安州的冬天天气干冷,后来她知道这是她皮肤下激动流淌的血液,沿途留下的痕迹。
她曾注视着那偶尔来往的大人们?,渴望着有朝一日是否自己?不再满脸通红,而?是体面又高挑,从?容地走过人群。
她终于在走了两步之?后会心?一笑,意识到那个迷惘的孩子最终还走走到了她所期盼的未来。
再回?头时,那个小女孩消失了。
陶栀子的目光子人群中?梭巡很久,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双颊发红的孩子。
也许……那是一场消失的幻觉,来自童年那个受伤的自己?,终于同成年后的自己庄重地道别了。
回?过头,她对上了江述月垂下的视线,和?他?浅沉清冽的嗓音:“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她匆促又激动地笑了起来,突然拉着他?走向喷泉边上的花坛,大胯步站了上去,终于抵达比他?身高还要更高的高度。
江述月下意识想出手帮她,却发现她矫健得不像一个病人。
在花坛边上站定,她保持着平衡,低下头,脸上恢复了认真,风声在彼时也安静下来。
她垂眸看?着他?,干净的眸子含着笑,浸泡在甘甜的空气里,低下头,将温热的气息送抵他?的唇边。
分外认真又郑重地吻他?,嘴角带着笑。
他?凝视着她,眼中?有着深邃而?温暖的光,仿佛是她永远可以奔跑的旷野,是她命运的归宿。
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他?终是闭上双眼,双臂揽住她的腰,像是将一座雕像镶嵌在自己?身上,如虔诚的祈祷一样。
她在那一吻过后,在他?耳廓上亲了一口?,如同在对前面二十多年人生的庄严告别,轻声说:
“谢谢你……我重生了。”
她,礼貌颔首,优雅谢幕。
准备手术的日子里,陶栀子重新在纤瘦的手腕上戴上江述月送她的檀香木手串。
她在室内安放了一个竹藤秋千,每天就在秋千上,在室内晒太阳。
初冬就适合这么做,只有照进屋内的阳光,才是真正有温度的,只是林城的冬天鲜少有这样的日子。
刘姨送来一碗不加糖的玉梨羹,抬眼望了望天光,感叹这是林城这十年来最好的冬日,一定是个好兆头。
陶栀子默默用瓷勺吃着清淡的羹汤,连连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知道她手术在即,寻来这些和?顺的话。
现在有更多的时间,她可以毫无愧疚地把玩着的串珠。
江述月说,这也许会是她难得的纯粹的休闲时光了。
她放下手里的串子,松松垮垮地戴上手上,略微直起身,凝神问道:“难道我的余生会很忙碌吗?”
“应该会有忙碌,但?是也有很多放松的假期。”他?用讲故事的口?吻去装饰着未知的未来。
陶栀子指着窗外的阳光说:“我想晒这种温和?的太阳,能实现吗?”
“能啊,我们?可以在冬天去南欧,西?班牙意大利都可以,或者去南半球寻夏天,带上船就可以直接去垂钓,跳跃在南北半球之?间,冬天就永远不会来,一切都可以如你所愿。”
江述月的声音,低而?清晰。
她静默地想了想,忽然说:“如我所愿……那我想去上学?,上大学?。”
他?转头看?向她,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嘴角扬起涟漪,“会的,这些都是很好实现的。”
陶栀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不说话了,她将手串摘下来,重新端详,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双眼。
木串子,香味未减,一切都没变,倒是她的手腕比之?前又细了些,戴上后容易脱手。
“把它拆掉三颗珠子会更合适。”
江述月看?到那手串的尺寸和?她的手严重不搭,端详了一阵,在一旁提议道。
陶栀子立刻将他?手中?的手串抽出,飞快摇摇头。
“这怎么行,这种长辈留下的珠子数量都是有讲究的,肯定是个吉利数。”
江述月嘴角染了笑,温声道:“我母亲不信这些的,她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陶栀子耳廓微动,下意识有些好奇,从?窗台边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双眼中?凝聚着他?的倒影。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性格?”
江述月简短地说道:“和?你类似,比较喜欢自由,思维很跳跃,喜欢体验新事物。”
也和?你一样,患有法洛四联症。
“那你父亲是什么样的性格?”
她意识到什么,便不想继续追问下去,反而?问起了另一个人。
“和?我类似,比较安静,时常显得有些严肃。”江述月评判起自己?倒是比较客观的。
“那他?们?相当于已经预演过了,会幸福地在一起……”
她说话间,意识到江述月母亲最终还是死于心?脏病的事实,忽然间不敢往下说了。
在江述月陷入某种情绪之?前,她又立刻扯开了话题。
“对了,你开的那个古树咖啡店,不是要发一个新IP吗,叫一只叫栀子的猫,什么时候能发售啊,我还能等到吗?”
“还在准备中?,而?且最近有些新闻关注度很高的,现在发售不是好时机。”
江述月目光柔了下来,像是雨后夜色里的雪亮。
“不会还在讨论陈友维的案子吧?”
她印象中?这个案子的火爆程度几乎登顶。
江述月摇摇头,“陈友维的案子还是很火,但?是最近有个女生跳楼了,这个事件讨论度很高。”
“是名人吗?”
“不是,是个钟表天才,叫帛古,死前无人问津,在她死去之?后,她的遗作最近被炒到了天价。”
陶栀子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遗憾,阳光透过窗子,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惋惜道:“女钟表师,很罕见,但?是听起来很可惜,希望的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吧。”
第115章 证词 正义不是报复,也不是怜悯……
又过了些?日子, 陶栀子接到了王昭然打来的电话?。
她握紧了手机,犹犹豫豫地接起,屏住呼吸, 好像对面?传来的消息极有可能决定着什么。
“栀子吗,关于婴儿山案件的DNA比对结果……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
陶栀子立刻从沙发上直起身, 心脏猛地一缩,正襟危坐, 有些?紧张地开?口:“你说。”
她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 确保自己可以承受一切的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王昭然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已
经确认了‘小鱼’的遗骸,和你提供的特?征描述温和,那具遗骸——左臂骨折愈合不良,牙齿排列混乱, 门牙断裂……”
“并且和挂毯上其中一人的DNA是吻合的, 法医后?续会进行进一步的骨骼分析,争取去还原当?年的真相, 陈友维这次……应该逃不掉了。”
陶栀子攥紧手机,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 她盯着窗外, 眼神有些?空洞,耳边却仿佛嗡嗡作响, 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真的……确认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甚至有些?颤抖。
“确认了。”王昭然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有长时间案件推进后?的释然, 也有难以形容的沉重,“但这只是第一步,我们还需要对尸骨的创伤进行进一步分析, 才能完全还原案发经过,不过,有了这份关键证据,陈友维很难抵赖。”
“当?然,等你手术结束后?方便的话?可以来公安局再做一份笔录,看看是否还能回忆起更多的细节,其实我得知?你快要手术了,最?近都不好打扰你的……”
王昭然抱歉地叹了口气。
“可能最?近飞安州有点来不及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能找林城警方提供一份详细的自述吗?如果我在手术中出现了意外,还能有一些?证词可以保留下来……”
陶栀子声音轻快,毫不避讳去面?对那些?意外的可能。
王昭然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变得认真:“当?然可以,但是如果你能在未来开?庭的时候亲自出席会更好一些?,庭审中证词的证词的合法性和可信度会受到质疑,但是我们会努力从法医报告中找到站得住脚的证据。”
说完,电话?那头的王昭然顿了顿,坚定地说道:“我一定能看到你亲自出庭的,等手术结束了,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陶栀子闭了闭眼,笑了笑,轻声应道。
待挂断电话?,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术前夕,陶栀子主动联系了林城警方,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并提出想要提前录制证词的请求。警方很快回应,为她安排了一个安静的会议室,由专人负责记录和见证。
那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房间里,带来一丝暖意。
陶栀子穿着简单的圆领白色毛衣,脸上略微化了淡妆,紧张而郑重地坐在镜头前,脸上带着一抹疲惫而淡然的微笑。
摄像头的红光一闪,她立刻打起精神,看着镜头,声音温和而的清晰。
“我是陶栀子,今年22岁,是十二年前陈友维案的受害者之一,同样?也是凶杀的目击者,我目睹了陈友维虐待并杀害小鱼的全部经过,这是一段极度残忍冷酷到极致的回忆,希望不会引起大家胃部的不适……”
陶栀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看着镜头,语气虽然平静,却掩不住内心的沉痛。
“我之所以愿意讲述这些?,是希望她的故事能够被更多人听到,希望她的遭遇能够成?为推动正义的力量,而不是被遗忘在某个阴冷的角落。”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第一次见小鱼的时候,她是铁皮屋内凭空多出的人,被关在生锈的笼子里,里面?血迹斑斑散发着某种血液混杂的腥味,从她当?时处于换牙期可以判断她大概六七岁的年纪,但是她远比同龄人瘦小很多……”
“我们不被允许交流,半夜的时候她会因为伤口疼痛而抽泣,白炽灯整日整夜将我们照得黑白颠倒……”
她抬起头,目光盯着镜头,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当?年残酷的风月。
“她的左臂有一道明?显的畸形弯曲,这是因为骨折后?没有及时医治。她的手上经常能看到新旧交替的伤痕,有些?是被利器割伤的,有些?则是因为被强行拖拽留下的淤青。”
“比起小鱼,我承受的虐待已经不值一提,她被虐待得不敢反抗不敢逃跑,有时候我目睹她被打的时候,只听见皮肉的声音的,她的神情?时常是麻木的,如果我想反抗或逃跑,被打的也是小鱼,陈友维用这种连坐方式让我和她被迫形成?命运共同体,久而久之,我被吓得不轻,也学会了屈服和求饶,将逃跑的念头一点点从脑子里抹去……”
“之所以记得她断裂的门牙,是因为那是最后一次我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之后?陈友维逼迫我在一旁目睹小鱼被打的场面,她被粗暴地拎起头发摔在地上,挣扎的时候牙齿恰好磕到门框,被撞出半颗牙和满口血……在那之后小鱼很久都无法开?口说话?,嘴巴被血糊住,不知道她口中有多少伤口。”
“她瑟缩在笼子的角落里,背对着我,不吃不喝,精神愈发消沉,我不敢逃跑,很大的原因是的小鱼会替我受苦,也许这是陈友维控制我们的方式,不过这方法在我们身上,都奏效了。”
“案发的前一天晚上,小鱼在笼中转向我,艰难地尝试开?口说话?,让我不要管她,就算被打死也不能有一刻放弃逃跑,否则等身体残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案发那天?,陈友维把她从笼子里拽出来,她的脚踝因为长期被锁链捆绑而浮肿,脚步踉跄。他似乎因为她的反抗变得愤怒,嘴里不停咒骂着什么。我不敢动,只能看着他将她摔在地上。”
陶栀子的声音变得低沉:“她挣扎着爬起来,可他再次踹倒了她,用力踩住她的背,小鱼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但没有再哭出声,我不知?道当?时的她,是不是已经知道结局。”
“陈友维原本强迫我扇她耳光,作为昨晚她偷偷跟我说话?的惩罚,这个把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他的做法十分矛盾,让我们成?为命运共同体又要强迫我们虐待对方,大概是为了不让我们互相鼓舞心智……”
“我下不去手,因此被痛打一顿,脑袋被他一次次抓起撞墙,让我几乎晕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盛怒之下的陈友维用手掐住小鱼的脖子,那个夜晚分外安静,我们都没有发出任何挣扎的声音,只有拳脚声和陈友维的叫嚣。”
这中间,她详细描述了自己残存在记忆里的全部细节,细致到案发时候的方位,小鱼的脸触地的地方离桌腿的距离,处于地砖的空白处还是交叉处……
陶栀子深深地低下头,双手攥得发白。
镜头前的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双眼发红,带着一抹深深的愧疚与不甘,但是她尽量让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掺杂太?多感情?色彩,力图这份证词的客观性。
“我甚至不知?道小鱼是在哪个阶段咽气的,只记得她趴在地上毫不动弹已经有很久了,再次看到她正脸的时候,鼻头有些?变形,双目无神,七窍流血,尤其是鼻血,她被拖到哪里,就流到哪里……”
她讲了整整一个小时,缓缓站起身,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再出庭,我请求法庭和警方将这份证词作为有效证据使用。”
“我相信,正义不是报复,也不是怜悯,而是让真相重见天?日,为那些?被剥夺了声音的人重新找回公道,让受害者的灵魂得到安宁。”
录制结束,陶栀子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负责录制的警员关掉了摄像机,将录制好的文件递给她确认。
“辛苦了,陶小姐。”警员低声说道,目光里透着钦佩和不忍,“这份证词非常完整,应该会对案件推进起到决定性作用的。”
陶栀子接过文件,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术前夕,陶栀子的心态已经很是放松,她住进了病房里禁食,病房门外来了一位神秘的探访者。
是李爱华,他仍然是曾经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全新的玫红色大衣,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沟壑,但是浑身上下每一寸细胞都彰显着一份独特?的生活态度。
看得出,这是他最?满意最?体面?的装扮。
尽管在江述月给他开?门的时候,他还是显得略有局促,久久不肯踏进病房,低头将自己脚上的皮鞋看了又看。
后?来是陶栀子主动探出头,隔着一段距离叫他,声音颇有惊喜:“姐,你来看我啦!”
“……送你的。”
李爱华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了进去,纠结了好一阵才将身后?的一束包装好的鲜花送上。
李爱华双手递上花束,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笨拙情?感。他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随便买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陶栀子伸手接过那束花,
眼神柔软下来,轻轻嗅了嗅花香,然后?笑着说道:“谢谢姐,我很喜欢。”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些?许虚弱,却又夹杂着一股真实的暖意。
她总是懂得李爱华最?爱什么称呼。
消失的这段日子,他过得应该和以前差不多,至少精神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李爱华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几秒钟后?,他抬头看着她,皱着眉头说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段时间我学会用手机上网了,一直在关注的案件,你很勇敢也很聪明?……我也没什么能帮上你的,就想着过来看看你,陪你聊聊天?。”
“我原本尝试过找你,但是想到你可能不想被打扰,就只能先给你留足个人空间,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你我都只需要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就足够了。”
陶栀子起身将鲜花工整地拜访在窗台边上。
李爱华陪着陶栀子聊了一会儿,讲了些?他最?近学会用手机上网的趣事,说到如今的网络环境和从前不同了,又提到了自己被一部分网友关注到并在街头偶遇,后?面?他一瘸一拐地脱身……
陶栀子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调侃几句,她这是真正意义的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听李爱华用他原本的声音说着一切。
她刹那间看着眼前这副面?孔,甚至想不出半点他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也许只能是——他的心理性别和生理性别恰好不同吧。
陶栀子告诉他,今时不同往日,社会形态也在悄然发生变化,越来越多少数群体被人关注和理解,而且一定能找到同类,大家互相理解,共同建造一处包罗万象的灵魂容身所。
他不解地问:“这样?的容身所在哪里?”
陶栀子恬淡一笑:“等我做完手术带你去。”
第116章 无法比拟 我们还会一同经历无数个春天……
李爱华离开后, 病房的灯光已经调暗,夜晚的医院显得?格外安静。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后,主刀大夫走了进来。他穿着白大褂, 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来者是一个年?纪比江述月稍长的男人?,听说是江述月某一个学术阶段的师兄, 陶栀子?之前和他短暂见过,他和江述月一起研究了很长时间的她的病情。
程允轻轻合上?门, 步伐稳健地走到病床旁。他身材修长, 面容清隽,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专业感。
“程医生好。”陶栀子?从枕头上?微微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江述月帮她把?病床的角度稍微调节了一下, 又给她加了个枕头。
其实根本没?有?到这?个程度, 刹那间陶栀子?哭笑不得?,好像自己病入膏肓似的。
她躺着跟人?说话并不自在, 还是准备掀开被子?下床。
程允见状,立刻抬手阻止, 笑了笑, 温声道:“不用下床,我只是来例行下手术风险的告知而已, 这?是主刀大夫的职责。”
程允拉开椅子?,在病床旁坐下, 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几张标注了复杂数据和图表的纸张上?。
他将这?些内容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看向陶栀子?, 眸光从反光的镜片后传来,语气平和却不失严谨。
“栀子?,首先我要和你确认一下,这?次手术的核心是修复因法?洛四?联症导致的心脏结构异常,包括肺动脉狭窄和室间隔缺损等问题。我们会通过手术恢复血液的正常循环,同时尽可能减少未来可能的并发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越发温和,“不过,正因为手术涉及多个关键部位,再加上?你的身体状况已经受到长时间的影响,手术存在一定风险。虽然我们有?充足的准备,但还是需要你了解。”
陶栀子?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却带着一丝疲惫,“我明白,程医生,您直接告诉我最坏的可能性吧,我可以接受。”
程允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好,那我就坦率一点。这?类手术的主要风险包括心律失常、术中大出血、术后感染以及极少数情况下可能的心功能衰竭。尤其是在术后恢复期间,你需要严格遵守医生的建议,包括复查和药物治疗。”
他说着,将文?件夹推到陶栀子?面前,里面夹着一份手术风险告知书和签署文?件,“这?些内容都列得?很清楚,签字前你可以再仔细看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问我。”
陶栀子?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虽然听起来复杂,但她心里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半点迟疑和害怕,点头说道:“谢谢您,这?些我都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