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眼中有些许茫然，忍不住低下头问：“那、那我当初忘记的，最强烈的情感是什么呢？”
“我有什么无论如何都不想遗忘的事吗？”
古德里安沉默下来，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毕竟你不是我带回来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或许可以问问你的老师。”
莉莉安娜略带犹豫地点了点头，暂且压下各种复杂的情感，把要汇报的事说完：
“还有，王都外的聚落遇到了些麻烦，他们最近总有孩子悄无声息地失踪，从手法看，我总觉得像是王都的人做的——至少涉及魔法。”
她停顿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他，“我回来的时候还遇到了法度因，他似乎不希望我多管闲事，但后来还是给了我一点线索，他说让我调查以为奥博拉伯爵……”
她还不确定要不要按照对方说的做。
“既然他给了线索，那你就调查看看。”古德里安若有所思，“那个伯爵我也有所耳闻，他似乎痴迷于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魔法，因此经常去骚扰大贤者。”
“他当初还因为想要从雷蒂娅那里确认，沐浴少女的鲜血是否真的能够有效延缓衰老，被她下了只能吃蚊子的诅咒。”
“如果是那个疯子，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我到时候会帮你找个理由，你可以光明正大找他聊聊。”
他说着，站了起来，“好了，我们也不能独处太久，我得去钟楼一趟了。”
莉莉安娜下意识紧张起来：“是……被发现了吗？”
“如果被发现了，就不会是叫侍女来传话，叫我过去了。”古德里安笑了一声，“应该是我的成年礼快到了，神明可能想要跟我聊聊。”
“就是不知道我又没有莱斯利陛下的福气，可以自己选择妻子了。”
他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书册。
莉莉安娜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我让人整理的王都适婚美丽少女名册。”古德里安笑容灿烂，“啊，当然是去掉了你的版本。”
“我得合格扮演一位花花国王。”
他用书册遮住半张脸，凑近她耳边说，“还有，我得向你表示我的忠心。”
“这是别人整理的版本，如果是我的版本，那一定只有你的名字。”
他飞快亲了亲她的耳朵，而后带着还未消散的笑意往门外走去。
莉莉安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默默搓了搓自己有点发烫的脸颊。
陛下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作者有话说：
古德里安：开屏

他仰起头看了眼刚刚升起没多久的太阳。
现在还是白天，还没到面见神明的时候。只是在面见神明之前，他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像是参与议会接受议会贵族们的建议, 听他们猜测神明的意图，提议在面见神明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总体来说, 都是些没什么用处，但他又不得不出席的活动，索性就被他全部归到面见神灵的事件当中了。
在他看来, 这和见神明之前需要洗净身体, 是一个等级的事，毕竟那些家伙，向来只会在神明允许的范围内提出建议。
他抬眼看向钟楼，在晨光照耀下，这个通体纯白的建筑居然显得有些圣洁，仿佛与它的主人沾染的那些罪孽毫不相干。
古德里安哼笑一声，收回了目光，缓步朝宫殿外走去。侍从快步跟上, 没忘记在这种时候, 还帮他带上点心水果, 一长串缀在他的身后。
莉莉安娜打算开始自己的调查。
那位奥博拉伯爵显然也要参与议会，现在正好不在家中, 或许可从他家的女眷入手。
莉莉安娜回到骑士苑, 正考虑着找谁能帮忙带她去拜访对方不显得突兀, 忽然看见塞尔维家米迪奈特身后跟着个身材高挑，却恨不得缩成一团躲在她身后的少女, 正等在她的房间门口。
莉莉安娜有些意外, 放缓了脚步：“米迪奈特？有什么事吗？”
米迪奈特回过头：“团长, 已经按照您说的，把娜米带来配合调查了。”
他身后的少女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放松点。”米迪奈特神情有些无奈，“只是要你配合调查，又不是把你作为犯人……”
他顿了顿，不太确信地看向莉莉安娜，“应该不是吧？”
“不是。”莉莉安娜慢慢拧起眉头，“但我更想知道，是谁让你去找她来的？”
米迪奈特从她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些许不对，他飞快回忆后开口：“是一位守卫。”
“他自称从王宫里来的，帮你传话给我，让我去把塞尔维家的‘雷电娜米’找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但因为他不是骑士苑的人，我也就没有细想……”
他下意识看向娜米，“你不会惹上什么事了吧？”
“关我什么事！”高个子的少女才拔高了点音量，又飞快降下来，似乎想要抹消自己的存在感般小声嘀咕，“我已经在实验室待了半个月了，除了参加学术聚会基本都没有出门过！”
莉莉安娜有些摸不着头脑：“雷电娜米？学术聚会？”
她呼出一口气，“算了，来都来了，就问问，看看对方让她到我们面前是什么意图。”
米迪奈特跟着点了点头：“可能需要我陪着。”
他解释了一句，“不是对您有什么怀疑，是这家伙个性古怪，在完全没有熟人的情况下几乎开不了口。”
“我和她有些七拐八拐的血缘关系，勉强能算熟人……”
娜米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大概是‘大风级’的熟人。”
莉莉安娜面带困惑，看样子米迪奈特也同样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于是她笑了笑：“去审讯室……”
她看见娜米的身形瑟缩了一下。
莉莉安娜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带她去会客厅，然后拜托艾德蒙送点茶水和点心来吧。”
米迪奈特有些疑惑：“我们哪来的会客厅？”
莉莉安娜拉了他一把，米迪奈特哽了一下，有些结巴地改口：“嗯，啊，好像、好像还是有的。”
娜米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慢吞吞跟着他们前往传闻中的“会客厅”。
而后，她在一间灯光昏暗，毫无装饰，只有桌子和椅子的房间面前停住了脚步。
娜米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审讯室”挂牌，有些哆嗦地后退了一步。
莉莉安娜：“……咳。”
她面带微笑地抬手，把“审讯室”的挂牌直接“咔吧”一声掰了下来，背在身后，“这里就是会客室了。”
娜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变调：“我都看见了！”
“它以后就是会客室了。”莉莉安娜的声音不容拒绝，给米迪奈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堵在了对方逃跑的路线上。
“毕竟我是骑士团长，我觉得我们也该是有个会客室了。”
“骑士团长？”娜米的慌张一瞬间停了下来，她有些迟疑地开口，“‘荣耀蔷薇’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默然一瞬，有些牙酸地承认了这个名号：“……我觉得在本人面前说这种称号多少有些尴尬。”
娜米一下子从容了许多：“但他们经常叫我‘雷电娜米’。”
她抱怨地回头看了眼米迪奈特，“你早说是莉莉安娜找我啊。”
“就算我待在研究室里也听说过，这家伙是个大好人，总是会帮助有困难的人。”
她小声嘀咕，“可惜我觉得好人也帮不了我研究上的困难……”
她终于不再抗拒，老老实实跟着他们进入了审讯……啊不，会客厅。
莉莉安娜注视着眼前身材高挑，却总是缩成一团的少女：“首先，我得先了解一下你。”
在艾德蒙送来了点心和茶水之后，这间房间总算稍微有了点会客厅的样子。
娜米下意识看向了米迪奈特。
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好吧，我知道的部分我会回答。”
“她叫娜米·塞尔维，是我们塞尔维家和我一样的年轻一辈，算是比较尊贵的贵族小姐。”
娜米小声插嘴：“对我来说这种描述好像有点恶心……”
米迪奈特嘴角微微抽动：“——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但实际上我们一族比起所谓的贵族身份，更喜欢钻研魔法、炼金。而她在我们这群贵族中的怪人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奇怪家伙。”
“她喜欢研究能量，研究魔法和炼金之后更加深层的东西……”
说到这里，娜米忍不住快速开口：“比如为什么有的人能够引动魔法而有的人不行。”
“你知道有的力气特别大，我们能从他的体格、肌肉找到原因，而人们操纵魔法的天赋具体表现在什么方面呢？智力、想象力、还是别的什么？”
娜米两眼发光，“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答案！魔法是引动的自然的能量，而人类就是一个转换机，功率更高的转换机就能更快更好地转换自然的能量，快速用出强大的魔法！”
莉莉安娜听得微微张开了嘴，下意识看向米迪奈特。
米迪奈特摊开手：“别看我，她的理论无法得到证实，而我们族内对她的评价也相当两极分化——天才或者疯子。”
娜米显然还想继续这个话题，但莉莉安娜打断了她：“算了，还是说点我听得懂的吧。她为什么叫‘雷电娜米’？是因为擅长使用雷电魔法吗？”
“她确实是个天才的雷电魔法使，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米迪奈特面无表情，“更多是因为她小时候被雷劈过。”
莉莉安娜眼皮跳了跳，不由自主感叹对方的命大。
“但我觉得这两个原因其实是一样的。”娜米神色严肃，“就是因为我被雷劈过，曾经在体内容纳了自然的雷电能量，所以我能够更好地转换自然的雷电能量，我就成了雷电领域内最好的转换机！”
莉莉安娜无奈地按了按额头，这个话题怎么又转回去了……
米迪奈特叹了口气，问她：“你觉得自己有干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的事吗？你自己想想。”
娜米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没、没有吧？”
“因为研究造成破损的房屋，我有好好赔偿，也没有造成人员的伤亡……”
她声音越来越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连椅子也被她带着笃笃颤抖起来，“难、难道说，不是没有人员伤亡，是对方已经被大功率雷电魔法化成了一捧黑灰，而我完全没有发现了吗？”
“是、是最近有人失踪了吗？”
她看起来快哭出来了，莉莉安娜赶紧否认：“没有这回事！”
她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会在王都内以奇怪的方式把人送到她面前的……
首先排除陛下。
虽然陛下做得到也有可能，但他们刚刚单独相处过，有什么可以直接说。
其次是老师，但米迪奈特是塞尔维家的人，也是值得信任的，他完全可以说得更明显一点。
不能给出明确提示，但又能在王都内调动隐秘力量的家伙……
莉莉安娜灵光一闪——法度因！
如果是他的话……
莉莉安娜试探着问：“你认识奥博拉伯爵吗？”
娜米的颤抖戛然而止，她认真思索起来，问：“青春永驻奥博拉？”
“我在学术研讨上见过他。”
莉莉安娜有些迟疑：“‘青春永驻’，也是个外号吗？”
“也算是他的期望。”娜米挠了挠下巴，“那家伙只对这种事感兴趣……”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看向他们俩，“该、该不会是奥博拉找你们抓的我吧？”
作者有话说：
（被）雷电（过）娜米、青春永驻奥博拉
莉莉安娜：忽然觉得我的外号好听多了

米迪奈特跟着双手撑在桌上, 步步紧逼：“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娜米张了张嘴，颓丧地低下头：“我、我承认我骗了他……不，不对, 不是骗了，是我稍微有点夸大其词！”
米迪奈特面无表情看她：“全交代吧。”
娜米吸了吸鼻子开始老实交代：“我、我之前参加了一些学术讨论, 奥博拉也在……”
“一开始我们没什么交集，我肯定也不会主动和人家搭话的。”
“是他挨个找人问，青春永驻的方法, 尤其是知道我是塞尔维家的人以后, 他就更加粘着我。他好像是觉得，塞尔维家的大贤者就是青春永驻的代表，以为我们有什么秘法……”
米迪奈特表情严肃起来：“你骗他说你知道了？”
“没有！”娜米涨红了脸否认，“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只是跟他说，大贤者是因为跟神明的契约才会拥有漫长的寿命，而且他戴着面具，虽然露出的下半张脸确实皮肤光滑也没有皱纹，但也不能就此断定他没有变老！”
娜米表情严肃, “如果要进行参考, 至少得先确认他面具下的面容！”
她泄了气低下头, “但是我说不出话来……”
“他叽里咕噜说了好多，别人都不理他直接走了, 只有我逃不掉, 他以为我爱听。”
莉莉安娜：“……”
有点可怜。
娜米低着头：“后来我们又在学术讨论会上见了几次, 他总缠着我，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我单方面在听, 但他勉强能算是‘微风’级的熟人。”
莉莉安娜又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 有些疑惑地问：“微风级？”
她记得对方刚刚好像说过, 米迪奈特算是大风级的熟人，好像是比奥博拉高级一点。
“是熟人的等级。”娜米自己解释了，“微风、大风、狂风和飓风，顺便一提，我的家人算是狂风，目前还没有遇到飓风级的知己。”
莉莉安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是你跟奥博拉不算太熟的意思吧？”
“嗯。”娜米低着头，“但好歹能说话。”
“我跟他说，与其想着大贤者的能力，不如换种思路。”
尽管她依然低着头，但语速一下子流畅起来，“某种程度来说，人类生存需要消耗能量，因为能量的不断流逝才会逐渐老去。”
“所以如果能找到人体的备用能量，应该能有效延缓衰老……”
莉莉安娜看着她：“这是你对他提出的设想？”
娜米心虚地抬了抬眼：“既然对方给出了命题，下意识从自己擅长的方面思考对策，是魔法学者的本能嘛……”
“我就和他说起了，想办法把雷电能量注入人体的办法，就和我小时候接受雷电能量一样。”
米迪奈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起来，你好像也确实比一般人长得更像小孩一点。”
“……我不是说身高，是你那张脸。”
他扭头看向莉莉安娜，“她已经结婚七八年了。”
娜米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怪不得他那么容易就信了，原来还有我这张脸的作用……现在合理多了。”
“我有一个问题。”莉莉安娜拧起眉头，表情有点古怪，“你说让他接受雷电能量……不会是打算用雷电魔法劈他吧？”
娜米点了点头。
莉莉安娜沉默片刻，用跟米迪奈特商量的语气说：“要不然还是先把她抓起来吧？我感觉这家伙多少是个危险人物。”
米迪奈特正要点头，娜米赶紧站了起来：“等等、等等！”
“我是考虑了安全性的！”
莉莉安娜的表情明显不怎么相信：“……你接着说。”
娜米深吸一口气：“就是因为要考虑他得被雷劈了还活下来，所以我必须在找一个擅长生命魔法的协作者，用来保证他能从这场实验里活下来。”
她表情严肃，“我还有自己的研究，所以只问了几个微风、大风级别的熟人，他们都不想掺和，我就把这件事扔给他，让他自己去想办法了。”
“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样，我、我都还没犯法吧！”
“就算奥博拉忽然觉得我在谋杀他，我也还算未遂吧！”
“哦还有，我现在老实交代了，是不是还能从宽……”
莉莉安娜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从现状来看，你好像还没有触犯法律。”
娜米长长出了一口气，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但是……”莉莉安娜板起脸，看着她又惴惴不安地坐起来，“你确定奥博拉最近没什么反常？”
娜米愣了愣：“他的实验在找到生命魔法的协作者之前只能暂缓，我最近都在搞我自己的研究……等等！”
“好像是有人来找过我，但我没空都没见过，而我还没来得及查看我门口的邮筒是不是有留言……”
莉莉安娜站了起来：“现在就去。”
“是！”娜米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跟着她站了起来。
米迪奈特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你怎么比我还像骑士团成员……”
“我跟你的立场可不一样！”娜米强调了一句，“你不积极顶多扣工资不升职，我可是会坐牢的啊！”
米迪奈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一面。”
他一边嘀咕，一边跟着两人一起去了娜米的住处。
莉莉安娜想得很直接，如果她确实收到了奥博拉的信件，那么他们正好有理由上门拜访。
带着些许期待，看到娜米打开了自己的邮箱仔细查看：“嗯——”
“马戏团传单、面包房优惠……啊，优惠期已经过了。”
娜米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米迪奈特清了清嗓子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赶紧翻了翻后面几张，然后举起来一封信：“有了！”
三个脑袋凑近，娜米打开了信封，吸了吸鼻子，“没错，会撒花瓣在信封里，还熏得这么香的，只有那个家伙没错了！”
“我看看他说了什么……”
“他说还没找到愿意跟我们合作的生命魔法专家，但是他觉得我或许可以先试试。”娜米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先试试？”
莉莉安娜想到了消失的孩子，多少有了点不详的预感。
她刷地站了起来：“去找他……”
“团长。”米迪奈特对她摇了摇头，“奥博拉伯爵现在应该在参与会议。”
莉莉安娜动作一顿，又默默坐了回去：“……也对，是我太着急了。”
“发生什么了吗？”米迪奈特压低声音问。
鉴于娜米还在这里，莉莉安娜没有多说：“没什么，只是我希望尽快见到他。”
“这样吧，米迪奈特你留在这里，我派人去奥博拉伯爵门口看守，一旦他回来，我们立刻上门拜访。”
“现在，我们只能先等待。”
“那个……”娜米小声提醒，“等待期间，我能继续我的实验吗？”
莉莉安娜点了头，她立刻欢天喜地地推开门进去，一边念叨：“刚刚被拖出去，我手头的实验才做了一半！”
米迪奈特无奈耸肩：“别担心，我会看着她的。”
莉莉安娜提醒了一句：“还记得我之前让你们找的孩子吗？我怀疑和这件事有关，你们当心点。”
米迪奈特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好。”
古德里安的成年礼在即，贵族们都知道神明召见陛下，大概要聊些什么。
于是现在，他们正大声争辩着，商量着他成年礼的第一道前菜该用什么，城内的适龄少女应该邀请多少，还有他们心目中最合适的新娘是哪一位。
古德里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撑着下巴看他们。
明明大多数都是他们决定不了的事，但他们还是十分有参与感地出谋划策，争得面红脖子粗。
有个贵族忽然把目光投过来：“陛下，我果然还是觉得，这一次的王后不该再选择那些低贱的平民了！您一定要跟神明……”
“吵死了。”古德里安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哼笑一声，“平民和贵族都没区别，听话、漂亮、懂事就好。”
大贤者默默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古德里安笑了一声，忽然抬起头：“天快黑了吧？”
“我还是先去神明那里好了。”
“等等！陛下！我们还没有……”
“再稍等片刻，我们把刚刚的结论整理出来，您带去！”
“没错，陛下，神明面前可不能胡言乱语啊！”
古德里安打了个哈欠，没理会他们的大呼小叫，越过人群看向大贤者：“大贤者，稍微陪我走两步吧。”
大贤者微微皱起眉头，这个邀请显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他最终还是慢慢站了起来，和他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在这种环境下，我并不建议您和我聊太过深入的话题。”大贤者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古德里安似笑非笑：“但你能够让他们都听不见的。”
“我有需要确认的事——莉莉，她进入王都的时候，失去了部分的记忆和心底强烈的情感，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古德里安：你也交代吧

◎你简直像个神明。◎
身后的贵族并没有因为大贤者和陛下的离开而安静片刻, 他们更加激烈地争吵着，连外部都能听见他们在激烈争论某位贵族家的女儿能不能成为王后。
忽然，某一个瞬间, 古德里安发现周围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他知道从现在起, 他和大贤者的声音不会被其他人听见了。
大贤者平静注视着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问这些？”
“因为我在这个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个多么狡诈的家伙。”古德里安脸上带了点笑意, 眼睛却没笑, “我最初以为她忘记的是对食物的强烈渴望。”
“毕竟哪怕浓烈的情感被剥离，也还会留下痕迹——她依然对食物相当喜欢，只是已经能够自制。”
“所以她才是个贪吃鬼，哪怕是自己不那么喜欢的食物也不会剩下。”
说起莉莉安娜，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
大贤者赞同地点了点头：“你最初的猜测也很合理。”
“但直到她自己提起，当初进入王都的契约让她忘了些什么。我才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古德里安眸光晦暗，“我以为差点饿死的孤儿, 最深的执念会是食物, 但我想得太理所当然, 太表面了。”
“其实细究下去，就会明白, 她想要食物是为了活着。”
他抬起眼, 并不掩饰自己目光中些微的敌意, 语气不像征询，而是笃定, “她当时最强烈的愿望, 是活下去。”
大贤者没有立刻回答。
古德里安飞快眨了下眼, 微微扬起下巴：“但进入王都之后，神明的契约消弭了她对活下去的渴望，所以……”
“所以她才能成为，现在这个可以随时为他们牺牲自己的完美骑士，成为我们的那个英雄。”
“你看似给了她选择，但她从一开始就是被你引导着来到王都，走上了你写好的命运。”
“弗洛伦，这些，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大贤者只是注视着他：“我选中她，必定是因为她符合我们的要求，陛下。”
“我选中过很多孩子，我都征询过他们的意见，把他们带进王都，在我眼中，他们都拥有美好的品格，都拥有类似的可能性。”
“但我们的计划太过危险了，他们有的逐渐无法胜任，变成王都中普通的居民，有的因为各种意外夭折，还有的现在依然在帮助我们，作为不登上舞台的幕后人员。”
“别转移话题。”古德里安盯着他，“我只在问莉莉的事。”
大贤者略微停顿，而后点头：“好。”
“那就只讲她的事。”
“你认为我干涉了她的命运，那是因为你觉得我有违背一个人的本心，把她变成完全另一个人的力量。”
“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在这么做，只是你们的外力不够强烈，所以没有那么明显。”
“——父母纠正孩子的错误，男女因为爱情发生变化，组成家庭后相互磨合改变，人类本就在不断变化。”
“于我而言，我带回来的所有人，都是一颗种子，他们有的是花，有的是树，还有的是草。”
“而我引导他们长成我期许的样子，因为这就是我带他们回来，最初的目的。”
古德里安平静地听着：“那么，你希望莉莉长成什么样？”
“我希望她长成一把剑，一场反叛，一个希望。”大贤者没有犹豫，这个答案仿佛在他心中滚了无数遍。
古德里安垂下眼睛：“那她原来是什么样的？”
“在你刚刚见到她，还没做任何引导的时候。”
大贤者知无不言：“如果你是想要听她过去的故事，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部分都告诉你，包括她自己已经遗忘的部分。”
“我和她遇见时，她倒在街边，已经快要死亡，而我询问她，是否有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愿望。”
古德里安眼睫轻颤，面对这个答案一瞬间有些许畏惧。但他最终还是开口：“她回答了什么？”
“她说她要活下去，她和人约定好了。”大贤者平静地讲述，“我问她，是和谁约定好了。”
“她说不知道。”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那个人怀里抱着一块饼，被人从一辆马车上扔下来，就落在她面前。”
“他明显已经快要死了，最后挣扎着想把饼塞进自己嘴里，但他看见了街边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他最开始十分警惕，担心她会抢夺自己的食物，但莉莉安娜只是提醒他——他在流血。”
“他流了太多血了，哪怕是个孩子都能看出，他已经快要死了。”
“最终，他没有把那张饼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递给了莉莉安娜。”
“他说——我已经活不了了，你吃吧，你还能活下去。”
“不是多么引人入胜的故事，但那是她即将失去意识也还记得的执念，是她最看重的，一定要活下去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