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假传了圣旨,皇帝收到的消息只会是,宁光崇擅自动兵,意图谋反。
“大人?”宋笙小心翼翼地叫他:“您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沈明泽回过神,摇摇头,“在想一些事情。”
他补充说道:“宋笙,不要对我抱有太大期待,我不是什么好人。”
宋笙笑着说:“坏人可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沈明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别忙了,早点休息吧。”
他看了看天色,率先走出书房,走入浓重的夜色中。
他说:“你会失望的。”
宋笙装作没听见,他连忙提了灯笼跟上去。
暖黄的烛光把他们包围起来,于是周围的黑暗退避三舍。
*
第二天的早朝上,文国公一派的官员突然集体请辞。
一般而言,朝臣请辞,皇帝都会驳回。
之后再请辞,再驳回,如此拉扯至少三回,才算全了君臣情谊。
但当今这位皇帝可没打算给他们反悔的机会,十分干脆利落地同意。
早看这几个老家伙不顺眼了!
早朝之后,沈明泽专门留下来,单独求见皇帝。
皇帝虽然不太聪明,但也没什么智力上的缺陷。
他和沈明泽到了御书房,眯着眼睛问道:“沈爱卿,如今这朝堂,可都是你的人了?”
沈明泽阿谀奉承:“陛下说笑了,臣哪有什么人啊,连臣都是陛下的人。”
皇帝被他捧的极为舒服,心想,如果沈明泽一直这么识相,他也不介意给他一点权力。
沈明泽递上一份职位表:“陛下,空缺的职位臣都标出来了,请陛下定夺。”
皇帝有些诧异,狐疑地问:“你不打算安插自己的人吗?”
系统原本正在噼里啪啦磕瓜子,闻言瓜子掉了一地,[这就是尔虞我诈、口腹蜜剑的权谋剧场吗?这个皇帝到底是真蠢还是装傻?]
沈明泽仍然保持着标准的笑容:“这是陛下的庆朝,自然都由陛下做主。”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你把单子留着吧,朕一会儿就看。”
这个“一会儿”,可能一时半会儿是等不到了。
沈明泽接着说:“陛下,臣答应了文国公,他们辞官之后,臣就放了王赋那批罪臣,您看?”
“啊?那朕的皇家庄园怎么办?”
[这个时候还想着庄园,这个皇帝是草包吧。]系统重新抓了一把瓜子,磕的津津有味。
“陛下,那些罪臣年纪大了,也做不了多少,但是这个户部尚书的位子可就不一样了。”
沈明泽诱哄道:“户部尚书管的可是国库,陛下不是总觉得钱不够花吗,只要这个位子坐着的是陛下的人,陛下还不是……”
“想花多少就有多少!”皇帝顺着沈明泽的话接了下去。
皇帝已经在畅想以后的完美生活了,对沈明泽的信任也达到了顶峰。
是他误会了,他以前还以为沈明泽只是单纯的喜欢做坏事的奸臣,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忠心耿耿!
到手的权力都不要,还一心念着他。
多好的臣子啊!
[宿主,你为什么要让皇帝安插他的人?]系统换了一种口味的瓜子。
沈明泽含蓄地笑着说:[他哪还有什么人呢?]
只是皇帝以为是他的人罢了。
[而且,这些是我的人还是皇帝的人都不重要,我只要确保,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就够了。]
系统顿时觉得手中的瓜子更香了:[你要做什么?玩无人生还吗?好耶!]
沈明泽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忧心忡忡地说:“陛下,臣刚刚见到了周统领。”
皇帝捧着单子,已经在思量要选中哪位幸运儿了,闻言漫不经心地说:“周钺身负拱卫皇宫之责,你见到他很正常。”
“每月月底,周统领都会入宫见思柔公主。陛下,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嗯?朕要担心什么?”
沈明泽愁眉苦脸:“周统领爱女如命人尽皆知,陛下就不担心,思柔公主对统领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皇帝放下单子,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很放心地说:“沈爱卿,你就是想太多,思柔都进宫多少年了,也没见出过什么事儿。”
“可公主如今长大了啊。”
沈明泽轻声说:“四皇子大了,如今不也生了异心么?”
皇帝想到了祁恒的忤逆,面色铁青。
“区区一个臣子之女,是朕!朕封她为公主,她才有这种好日子过,她难道还不满意吗?”
“陛下皇恩浩荡,臣就怕,要是有人和公主说了些什么,让她误解了陛下……”
皇帝怕死,很怕死。
他要不是太过怕死,也干不出把人家女儿当做人质放在皇宫里这种事。
所以他紧张兮兮地思考起来,越想越害怕。
沈爱卿说的对啊,今天早上姓林的辞官了,可她女儿还在朕宫里当妃子呢,这要是万一和周思柔勾搭上了,岂不是代表周钺和文煦之勾搭上了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文煦之一直看不上他这个皇帝,哦对,文煦之还很欣赏祁恒来着。
这不就相当于周钺、文煦之、祁恒勾搭上了?
祁恒还和宁景焕交好,更可怕了,这是周钺、宁光崇、文煦之、祁恒勾搭在了一起!
一群乱臣贼子!
皇帝不安地问:“沈爱卿,你说,要不朕把她们关起来?”
“不可。”沈明泽语重心长:“陛下,您忘了,再过几天就是月底了,你得让公主去见统领。”
“那朕不让思柔见别人?这就不会被带坏了吧。”
“不可,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公主身边总还需要侍女,陛下防不住的。”
“那朕不让周钺当统领了,这总行了吧?”
“不可,除了周统领,陛下还能找到比他武功更好、更合适掌管金吾卫的人吗?”
皇帝急躁难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朕要怎样?!”
“不对啊,”皇帝发泄完突然反应过来,“朕就是怕周钺生二心,才把周思柔关进宫里来着。”
皇帝皱眉想了想,放松笑道:“沈爱卿,这就是你不够聪明啦。朕只要把周思柔握在手心,那周钺即便生了反意,也不敢做什么。”
沈明泽恭维道:“陛下圣明。不过臣还是担心,周统领每月都可入宫,岂不是可以直接劫走公主?公主若是生了异心,就住在皇宫里,陛下岂不是很危险?”
[宿主,你这都是在说什么啊,我要被你绕晕了。]系统的电子眼转成了蚊香。
[连你都晕了,皇帝岂不是也晕了?]
沈明泽微微一笑:“退一万步说,陛下,若是公主被人暗害,在宫里出了事,您说统领会如何?”
皇帝故作不屑:“怎么?他难道还想因为一个女子,与朕为敌吗?”
[宿主,你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提示,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系统卑微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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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我好爱你们,你们让我的营养液比收藏还多!
救命,我这是遇上了一群什么样的小天使啊,我也太幸福了呜呜呜~
第15章 蠹国害民的乱臣贼子(15)
皇帝心里越想越慌。
周思柔可与宁景焕不同。
宁光崇远在边疆,对宁景焕鞭长难及。而周思柔与周钺,离的太近了,近到周钺随时可以入宫把她救出来。
他以前觉得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今天听了沈爱卿的一席话,顿时觉得处处是漏洞。
要不然,就试探一下?
看看周钺有多忠诚……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沈明泽顺势提出告辞:“陛下,臣就不多打扰了。”
他在脑海里回答系统:[随便说说而已。皇帝对周钺还是太信任了,我先给他种个怀疑的种子。]
[为什么要种种子?原剧情里,没有你胡说八道,周钺也反了啊。]系统不解地问到。
周钺简直反的彻彻底底,就是他打开了宫门,带着祁恒冲入皇宫,把剑架人脖子上,逼皇帝写下退位诏书。
[那是因为周思柔死了。]沈明泽叹息道。
剧情里,周思柔只出现过一个名字。
仿佛她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有朝一日自杀并留下一封遗书,以此把父亲周钺推向天命之子的阵营。
系统明白了:[你又舍不得别人死了。]
沈明泽没有否认,接着说:[之后我还没想好,但得先让皇帝有所动作,才能让周钺下定决心,在周思柔自杀之前把她救出皇宫。]
不过,这样的话,周思柔的安全就得有保证。
看来可以动一动他埋在后宫的几枚钉子了。
*
周思柔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远方。
自她七岁那年入宫,就再没出去过。
在宫里的时间每一天都过得很慢,可她回想以前的事,又觉得不过是一瞬间。
她的记忆变得辽远模糊,唯有七岁前,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虎虎生风舞着一把小木剑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深刻。
“公主,你在看什么?”碧莺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侍女和玩伴。
周思柔苦恼地望着外面的阳光:“要下雨了,爹爹不爱撑伞,总是跑着进宫,到时候又要被淋湿了。”
“那是统领疼爱公主,想早点见到公主!”碧莺笑着说,也凑到窗前:“奴婢看外面天气很好啊,公主怎么觉得会下雨?”
周思柔支着下巴,指了指窗外:“小鸟儿们飞的太低了。”
她又说:“爹爹为什么要这么疼我呢?”
碧莺猜测她是想家了,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笑着打趣:“公主是统领的女儿,又这么漂亮,还聪慧体贴,奴婢要是统领,当然也会很疼公主啊。”
周思柔浅浅地笑起来。
碧莺不知道,她其实是在真实地疑惑。
为什么父亲要对她这么好,他们聚少离多,根本没多少相处的时间。
她一直被关在这里,也从未为父亲做过什么。
她是一个没用的孩子,只能成为父亲的拖累,让他捉襟见肘、处处受制。
为什么这样,父亲还会这么疼爱她呢?
要是不这么疼爱她就好了,父亲可以做更多自己喜欢的事,不必担心波及到她。
“公主,皇后娘娘送了一套首饰过来。”青雀捧着首饰放在桌上。
周思柔回过头,眼神只在那套珠光宝气的首饰上扫过一眼:“知道了,来送东西的宫女还没走吧,让她带个话,就说我很喜欢,稍后便去谢恩。”
青雀领命出去了。
碧莺觑着周思柔的表情:“公主,你不开心吗?”
寄人篱下,哪里能开心得起来呢?
皇帝拿她来桎梏父亲,又何尝不是用父亲桎梏了她?
她不敢哭闹,不敢任性,不敢不听话……
皇帝虽然不会动她,却会斥责处罚她的父亲。
周思柔有时候会想,要是她从未出生,那就好了。
*
沈明泽慢悠悠地坐上马车去了城外,早就有人在那里等了他一个早上。
为了以防万一,他今天专门给宋笙找了点事情做。
宋笙不在,沈明泽确信,必不会有人还能对他产生奇奇怪怪的滤镜。
与此同时,城外。
岚山脚下有一处四面都被围了起来的“庄园”,很少人知道这个“庄园”不过徒有虚表,目前还只有几个大通铺。
这里只有一个可以出去的门,被许多人把守着。
今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门口就停了好几架马车。
几位老人正焦急地站在马车外,四处张望。
既想看看沈明泽什么时候到,又想看看能不能透过木门瞧见自己身陷囹圄的同僚。
文煦之安静地坐在马车内,沉默不语。
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十分繁杂,一会儿担忧庆朝的未来,一会儿又想起和沈明泽晚上的那次见面。
临走前,他对宋笙说“再忍忍,会好的”,当时只是一句安慰。
可宋笙却对他说,“再等等,都会好的”。
这可不像安慰,倒像是一句预言。
再等等……
是有什么人,正在做什么吗?
这句话的意思,快要做完了?
文煦之思及宋笙的态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该不会是……
和沈明泽有关吧?
陈士远轻轻拉开车帘,不出意外地看见文煦之失神的目光,“煦之兄,煦之兄?你就别想啦,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就算到了下面,先帝也不会怪你。”
文煦之眼神缓缓聚焦,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问:“士远兄,如果要救庆朝,该怎么做?”
陈士远无奈地说:“你这就为难我了,我要是有办法,早就用了。”
文煦之却意外的固执,仿佛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不考虑能否完成,你随便讲。”
周围听到谈话的老人也围了过来。
“我觉得,要救庆朝,至少得先换一个皇帝!”
“嘿,林兄还真是大胆,就不怕隔墙有耳吗?”
“怕什么?生是一堆肉,死是一掊土。”
这些报国无门的老人在这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聊的很放肆,也很畅快。
文煦之却微微闭了闭眼睛。
怎么样才能换一个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