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谢东行提起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雷烈的记忆也回到了过去，那个青春年少，懵懂无知的年代，回忆着他们的过去，想象着他们的现在，雷烈心中感慨无限。

“其实这些都是机密了，你问这些是让我违反纪律。”

“呸，什么机密？真的机密你肯定不会告诉我，比如现在这个岛上，这群人里，有很多秘密你就瞒着我。”雷烈不屑道，“那就说点不是机密的吧。”

“你还想知道什么？”

雷烈想到了一件事，脸上满是愧疚之情，低声问道：“我奶奶还好吗？”

谢东行冷眼一瞥：“你还记得你有个亲人？”

雷烈被他刺了一句，更加惭愧，可又是一脸不服气：“我也不想的啊。”

“你奶奶很好，我每次休假都会去看她。”

“那一年能有几次？”

“那你还想怎样？我什么事都不干，就替你伺候你奶奶？”

“你妈妈好点了吗？”雷烈小心地问道。

谢东行眼中掠过一道哀愁：“就那样吧。”

就那样，就说明没什么好，雷烈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总之问来问去都是个伤，还不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谢东行忽然注意到了些别的东西。在他们队伍之外的一些地方，他发现了有人经过的痕迹，有折断的树枝，踩烂的树枝，和泥地里的脚印。谢东行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这个脚印和这些新鲜的痕迹。

“是宇文休，他就在我们附近。”谢东行对跟来的雷烈说。

“你想追踪？”雷烈猜到了他的心思，“据我所知宇文休是反追踪高手，不可能在丛林里留下这么多痕迹让你抓他的。”

“这的确是他的脚印，所以他是故意想引我去。”

“你知道还去，人傻真是无药可救。”

“看脚印的深度，他还带着那个小女孩。就算现在不逮住他，等把其他人送走之后，我们还是得留下来搜岛，救人抓人。我要是拿不下他，我大鬼的名号不是白叫了？”谢东行傲然。

雷烈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东东，我就爱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谢东行黑着脸：“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舌头割了，手指剁了。”

雷烈挑着眉毛道：“怎么样，红心A？来玩一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做哪个？”

“老规矩，剪刀石头布。”

谢东行望着雷烈，会心一笑，那一种默契是长年累月朝夕相处培养出来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契合，是整个世界，非你不可的一份专属。

他把无线电拨到了唐炎飞的话频：“海豚，我去追踪宇文休，一个小时后归队，你带好队伍。”

说完，他冲雷烈歪了歪头，有一点期待，有一点挑衅。

第36章：扑杀

十分钟后，谢东行的身影出现在了丛林里，满地的落叶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经年累月的落叶堆积，底下的化作了泥，上面铺了厚厚一层，厚实又柔软，偶尔可以看见有几片树叶上面沾了半干的淤泥，他捻起一片在手里转看着，朝远处眺望。

“小东，昨晚睡得可好？”宇文休的声音如预料中在耳机里响起。

谢东行起身，丢掉了树叶，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由近及远，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树木，遮蔽了天空，他把精力集中在了听觉上，从耳机里的声音里过滤去人声，从轻不可闻的背景音里辨别说话人可能所处的位置。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跟我走？”谢东行问道，“你该不会想一直留在这个岛上过冬吧？”

“哪有那么简单？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走得掉？”宇文休笑道，“考虑一下我的要求？”

“真好笑，你凭什么来要挟我？凭你劫持了一个小女孩？”

宇文休的声音并不像平日般清晰，有什么稍稍盖住了他的声音，仔细分辨杂音，是风声。

那是只有在高处才有的风声。

谢东行缓缓走了几步，转换了一下视角，茂密的树林挡住了他的视线。

“其实你只要帮我一点点小忙，剩下的我自己能解决，离岛后放我走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他的声音里还有风吹动树叶的窸窣声，那一定是在一个有树木的制高点，脑海中回忆着海岛的全貌。

“可对我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我拿一个秘密跟你交换，这座岛上的秘密，你交上去，保证你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好像我没有太大的兴趣。”

谢东行又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站定之后忽然一个转身，抬起头，看到了一座高高的悬崖，悬崖上边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造山运动形成的山体断壁，高耸孤绝，他就坐在那，双腿悬在山崖外，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片平地。

那个人也看到了谢东行，或者说一直看着他，就等他找到自己，他冲谢东行招了招手，显得心情愉快。

“我也知道你没有兴趣，可这关系到很多很多条人命，你感兴趣吗？”

谢东行仰着头，举起枪，从步枪的瞄准镜中看到了那个人。可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女孩，整个身体都藏在了女孩身后。

“你又能知道多少呢？”谢东行试图寻找射击的角度，可那人没有把任何要害暴露在外面，根本没有办法一击毙命。

“小东，不要开枪，我很怕疼，我一疼，手就要抖。”

女孩就站在悬崖边上，只要轻轻一个力道，就会摔下去，跌个粉身碎骨。

“你那么不友好，让我怎么信你呢？”谢东行等待着，等待他露出破绽的一瞬间。

“小东，你想知道世界毁灭是什么样子吗？”

“这事可不由我操心。”

“最痛苦的可不是世界毁灭，而是世界毁灭前你还活着，你必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你的亲人、朋友、爱人、战友，无一幸免。小东，像你这么顽强的人，一定会活到最后一个的，你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宇文休低声笑着。

谢东行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的话语像有只虫子在皮肤上爬，让人浑身不舒服。

“现在在这个岛上，你找不到第二个人还知道这个秘密了。”宇文休的话像有一种魔力，变成了一层阴影，笼罩在了谢东行心上。

雷烈像一道影子，像一缕烟尘，在谢东行确认方位后，从悬崖后侧攀了上去。

每一次手脚的交换，没有任何停顿，他就像是吸在了山壁上，带着特有的韵律，向上攀爬，他游刃有余，偶尔借助飞虎爪一个腾跃翻上好几米，不需要花多余的时间去确认下一个着力点，只消眼角一瞥，就能迅速判断是否可以借力。

悄无声息地，他已潜伏在了宇文休身后的树下。

从这棵树到宇文休背后，是小片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

雷烈放缓了呼吸，心跳也随之减慢，进入了一种无我的状态。他把自己隐藏了起来，不是隐藏在斑驳的颜色之下，更不是隐藏在障碍物之后，而是隐藏在了空气中。

那一刻，他的存在感消失了，放在人群里，谁都无法看到他。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猎物就在眼前。

“宇文休，我没耐心跟你耗！”谢东行突然提高了音量，“你要我放你走，这也容易，但是你总得乖乖听我的，不要现在给我制造麻烦！”

“你想通了？”宇文休也不是初出茅庐，对于谢东行的突然转变产生了怀疑。

“我那边还有一大堆人等我送走，分出精力来对付你一个人实在是浪费我时间！你现在跟我走，把你所谓的秘密交出来，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放你走的。”

“我也不想浪费你时间的，小东。”

“你别得意，我要是觉得你这个秘密根本没有价值，照样会把你抓回来！”

影子化作了风，烟尘消散在空中，雷烈站在了宇文休身后，双手像两只钳子，一个呼吸间，一只手抓住他下颚，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肩膀。

只要双手一错，这个人就死了。

宇文休几乎可以感觉到死神斩下镰刀的瞬间，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啊！”突然之间，小女孩拼命叫起来，因为宇文休姿势的变化，她整个人已悬在了半空中。

这时候要是宇文休死了，她肯定就摔下去了。

雷烈动作一滞，撤去了手上了力量。

宇文休眼神一变，头猛地向后一撞，这下要是撞实了，雷烈至少下巴脱臼。

但雷烈早有准备，一个后跳退了一大步。

宇文休撞空，身子没法像最初那样保持平衡，身子歪出了一点点。

砰地一声巨响！谢东行开枪了。

小女孩吓得惊声尖叫。宇文休的左臂爆出一朵血花。

雷烈猜拳输了，所以他是真正的蝉，来吸引宇文休的注意，由谢东行伺机攻击。

但是他们二人没有谁始终是蝉，也没有谁始终是黄雀，谢东行一枪击伤后，雷烈当即掏出手枪，二度射击，只要把他引开悬崖边上，就能放心大胆地射杀。

可就在这时，宇文休双臂一挥，把小女孩抛下了悬崖。

本以为，他和这个女孩是交好的，没想到，他比他们想象中来得更加凶狠无情。

雷烈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下了悬崖。

悬崖底下，谢东行只看到先是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了出来，随后是雷烈跳了下来，他只觉大脑晕了一下。

“阿烈！”他高声喊着，向悬崖下方冲去。

宇文休没命地奔逃，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雷烈飞在半空中，借着腰力一个扭转，身子在半空中翻转过来，枪口对准了宇文休的背心。

在他即将落下去的刹那，枪声响起，宇文休应声倒地，子弹击中了他的心脏。

雷烈掉了下去，四周的景物飞快地在眼前划过，他跳下去的力量比女孩抛出去的大一些，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靠近，一把揪住将她按进了怀里。

他甩出飞虎爪，勾住了一棵从山崖上横长出来的树，钩子在树上缠绕了几圈，牢牢抓住。

但是他们下坠的力量太大，这棵并不结实的树只是晃了一晃，咔嚓一声整个树干折断了。

这么一阻碍，他们的速度有所减慢，雷烈抱着女孩继续下落，落到下面的树上，他随手抓住任何出现在眼前的树枝，他不断地下落，冲击力撞断了一根又一根的树枝，他不停地在空中变换着姿势，尽可能分担肢体承受的撞击力，而不是硬生生撞上去。丛生的树枝划过他的肌肤，只要稍稍擦过，就是一道血痕，身体像被撕裂似的，像在火里煎烤。他用身体护住小女孩，不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一个过程对雷烈来说很短，不过是十几秒，但也很长，当速度达到了一定的极致，人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时间的度量就会拉长，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判断情况，调整状态。

这么一来，他下落的速度不断被减缓，但毕竟是那么高的高度，仍然是危险万分。

谢东行赶到了悬崖之下，一步不快，一步不慢，他没有试图用手去接他们，这样不死也残，而是用一个奇怪的姿势，用背部一碰触，一泄力，又顺着剩余力量的方向，把他一抛，抛向一块平地。

饶是这样他还是觉得像被一块巨石砸了一下，直砸得他胸闷气短。

雷烈落在柔软的落叶上，他把身体团成了团，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最终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谢东行没有想到，他就这么不假思索地跳了下来，全然不管这么一跳，就可能摔成肉泥。他缓过一口气，顾不上自己，朝雷烈狂奔而去。

“阿烈，你感觉怎么样？”谢东行扑在了他身上，把他仰面翻转了过来。

雷烈双目紧闭，面无人色。

谢东行心底一凉，捧着他的头喊道：“阿烈！”

第37章：活着

一声呼唤，石沉大海，依然是没有任何反应。

谢东行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没有跳动，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他右手握拳朝他心口快速有力地猛击了三下，再一摸脉搏，还是没有反应。他脑中嗡地一声，双手叠在胸前，用力按压，做心脏按摩。

几下之后，雷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弹了起来，剧烈地咳嗽着。

谢东行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又急又怒：“你疯了？这么高也敢跳？”

雷烈喘息着，指了指旁边躺在地上的小女孩，示意看看她有没有事。

谢东行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连忙上前查看，因为雷烈一直保护着她，所以她只有一点轻微的擦伤：“没事，只是吓昏过去了。”

雷烈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你的胳膊脱臼了。”谢东行扶着他的左臂道。

雷烈点点头：“我数三下，你帮我复位，这点小伤……哎呀！我操！”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雷烈一声惨叫，不等他数出数，谢东行已快准狠地把他的胳膊按了回去。

“感觉怎么样？”谢东行关切道。

“太……棒……了……”雷烈表情扭曲，一字一句颤抖地说道，“你的……手艺……真是……太……好……了，一……点……都……不……疼……”

谢东行又快速检查了他全身的骨骼，确认的确没有其他外伤。“有没有哪里痛？哪里不舒服？”

没有外伤也有可能是内伤，如果有内出血一时半会也无法急救，同样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看他脸色已从先前的惨白恢复了红润，情况看似还行。

谢东行捧着他的头摸了一遍，反复确认他的安全，嘴里骂道：“真当你超人了？想死也找个没人的地方死，要是摔死了那得多难看。”

雷烈突然捂住了心口：“东东，我胸口好疼。”

谢东行惊道：“怎么个疼法？”

“就是很疼，有人工呼吸吗？”

谢东行脸一沉：“浪费我感情！”

雷烈笑嘻嘻道：“你要是能为我心疼一秒钟，我摔死了也愿意。”

谢东行心中像被钝器撞了一下，他每一次受伤，何尝不是为他疼到心碎，只是这些痛都被深深藏在了心底，从不表露在脸上，好像一显在脸上，就丢了面子似的。

“能起来吗？”谢东行和声问道。

雷烈站起了身子，稍稍晃了晃，又咳嗽了一下：“没事，以前的底子还在，没白吃那么多年苦，不过还是有点高，掉的速度有点凶，多亏你接了一下，否则半条命就没了。”

“有点高？”谢东行瞪了他一眼，“是不是从几千米高空摔下来才叫确实高了？”

雷烈嘿嘿一笑，一脸得意。

谢东行抱起小女孩，交给雷烈：“你等我一会，我上去看看宇文休。”

“快点回来，你不在我好没有安全感。”

谢东行横了他一眼，走到山崖后侧，沿着雷烈之前攀过了路线，爬上了悬崖。

可他一站上悬崖他就愣住了，空荡荡的山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尸体。说什么都没有也并不确切，地上一滩鲜艳的血渍沁入了泥土，他蹲下身子摸了摸，还是湿热的，分明就是宇文休的血。

他竟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