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在山上遇到了你，”顾云空顿了顿说，“我在道玄门做着看门洒扫这等最低下的杂活，是你力排众议收我为徒，从不嫌弃我天资愚钝，也从不苛责我勤勉修行，甚至把打理清俊峰这样的重任都交给我，只可惜师尊常年闭关，我不得时时相见，这才使得巫骨花里的梦境太短。”
　　纪随风：“……”
　　这这这……你误会了啊大哥……收你为徒的是原来的纪随风，不是现在壳子里的这个啊！再说了，打理清俊峰这个事……实在是我忙着逃避现实不想管才丢给你的啊……
　　顾云空两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急着表明心意，对纪随风道：“我在巫骨花田里梦到的都是你，师尊。”
　　纪随风：“……”
　　该怎么告诉这个傻小子，你看到的不是我，是这具身体本尊……
　　这误会可大发了。
　　纪随风正脑子里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前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
　　“啊啊啊！是魔，他是魔！”
　　“儿子！放开我儿子！” “娘子！你放开她！” “快跑！妖魔吃人啦！”
　　“大家不要慌乱！不要踩踏幼童！老人家慢一点！”
　　“万灵谷弟子听令！药修先稳住村民，灵修速速汇报谷中长老，武修随我捉拿魔道！”
　　屋下场景混乱，纪随风却忽然松了口气，正好不用解释了。
　　一旁的顾云空顿时酒醒，光听见“魔”字就立刻站了起来，在斜向的瓦砾屋顶上踉跄了一下，“我去召集师兄弟，帮助万灵谷弟子除魔卫道。”
　　“等……”纪随风伸手想拉住他，却只碰到一片擦肩而过的衣摆，仿如微风轻轻吹过，在一片混乱中传来阵阵酒香，“但愿酒后御剑不会像酒后驾车一样危险。”
　　脚下混乱一片，纪随风冷眼旁观，脑中识海内突然多了一个人的神识——或者说，是一个魔修。
　　弟子们忙着在屋下安抚人群，最终魔物，而纪随风此刻却清晰的在识海中听到了那魔修的神识在说：“有道玄门弟子在，大家别起冲突，先往城外去，那里有限灵阵对我们有利！”
　　这是通灵，魔界用在低阶弟子与高阶魔头表达衷心的手段。
　　一时震惊中，纪随风忽然想起那日在道玄门清灵台上看见的徐元。
　　那日清灵台上，大魔头徐元在灰飞烟灭前最后一刻对自己传音让远离昆仑，去哪里都好。
　　当时情景复杂又忽然被雷声打断，纪随风不明所以，后又因为顾云空说徐元乃幻魔而没有细想，直到如今他真的离开了昆仑地界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元这家伙也够损的，明明可以继续躲藏着多活个千百年的，却自断后路要让自己离开昆仑，恐怕是想接自己这个所谓“修真界第一天才”回魔界吧。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魔界中人，道玄门弟子们只是在人云亦云，真正知晓内情的大概是几位掌教人，而万灵谷内刚进来就用巫骨花要探自己底细，想必也是有知情人的。
　　起初纪随风还不怎么相信自己是魔道中人，只当这一世又遇到些鹦鹉学舌的人，直到刚才魔物现身。
　　寻常人所道“心有灵犀”是一件相知相许的浪漫情诗，可与修真界却只不过是修士之间灵石互通的术法。
　　所谓互通，即需要两头沟通的人都愿意才可以实现。
　　但在魔界，通灵术被上任魔君改造成高阶魔修用来控制低级魔修的手段，而低阶魔修也需要无条件的交出灵识互通的权利以供支配，除非自身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否则就不能抵抗高阶魔修的灵识探寻。
　　是以方才有低阶魔修一现身就自动自发地将灵识沟通到了纪随风的这里。
　　自己本是正派修士，却第二次无师自通了魔界的术法——第一次是与徐元。
　　是魔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魔。
　　自纪随风记忆以来，他一直都在昆仑山修炼，即使自己打着试炼的名义偷偷下山过，期间也碰到过魔修，可徐元之前从来没有与魔修们通灵过。
　　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变成魔？既没有走火入魔，也没有魔物眼睛血红的其他特征。
　　这下可真麻烦，本来只想在这个世界混日子，现在悄悄搞个和师门死对头的身份，这是连混日子也不给自己留了。
　　从一开始异于常人的修炼天赋，到如今莫名其妙成了大魔王，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莫名其妙的推着自己走，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是何作为。
　　屋檐下道玄门的弟子们很快集结在了一起，以修为高的带修为低的组队保证安全，分别由席弘，路雪瑶和顾云空三人各带一队，先搜寻魔道踪影，并约定无论是谁找到后都先通知其他人再行动。
　　纪随风在一旁看着，原以为他们都要走了，却忽然有弟子转向他的方向，然后问了一句：“我们如此布置，纪峰主可觉得有不妥之处？”
　　是席弘，此次布置的主要人。
　　倒是难得，这群小弟子竟然主动询问自己意见。
　　纪随风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妥的，那魔物不过是最低等的人魔级，应付这样的魔于席弘和顾云空这样已经过了心动期的弟子绰绰有余。
　　纪随风：“没有，危急时候启动身上的置换符唤我便是。”
　　道玄门弟子外出试炼的时候都会每人做一个置换符，符咒两端连接着试炼弟子和护法长辈，用于关键时候弟子们保命用。
　　听见他这么说，弟子们心里仿佛吃了定心丸，毕竟纪随风在道玄门内虽然不怎么受人待见，但实力却是明晃晃摆在那儿的，这次选出来试炼的弟子又都对他没太大成见，能跟着仙门第一天才的峰主一同试炼，光想想就觉得赚大了，总觉得能学到更多东西。
　　整队间，忽然有弟子问道：“可是我们分成了三组，那纪峰主跟在哪一组呢？”
　　众人纷纷看向纪随风，眼里多少都带着点期盼。
　　没等纪随风做出回答，季明阳就率先抢道：“当然是我们队了！我和师兄都在一起，师尊当然在我们这里了！”
　　纪随风眉心一跳，话虽然这么说，但……如果此前没有听见顾云空在???顶上意味不明的表白，可能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这一队，可偏偏……
　　到也不是他矫情，只是现在有些弄不清顾云空的意思，其次就是这家伙连爱慕对象搞错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占着原主的身躯接受这样的感情？
　　再者，感恩之心和爱慕之情是不一样的，自己吃过这方面的亏，不希望他也走弯路……
　　“咳，”纪随风掩嘴干咳一声后道：“我跟在你们路师妹这一队吧，她是女孩子，未免意外，也好及时解救。”
　　“啊？”季明阳老大不情愿的瘪嘴道：“师尊你怎么那么像刚刚戏文里唱的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啊……我也是第一次和魔碰上，人家也害怕呀！”
　　纪随风瞪他一眼：“……给我好好说话！”
　　他正想出言安慰，却不知道出于心虚还是怎的，竟然瞄了顾云空一眼，果然见他有些失落的低下头，这句刚到嘴边的“有你大师兄在就够了”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长期以来，由于自己的逃避和懒惰，顾云空一直都是独自扛起大梁，他练功时自己不教，门下弟子规训自己不管，连有同门欺负他们了自己也没怎么帮到过……
　　可顾云空从没有过怨言，攻法根基他自己练，山门弟子他琢磨着教，清俊峰事物他一概抗下。
　　清俊峰有顾云空就够了，山门弟子们有顾云空就够了，连自己都是有顾云空就什么都不用管，只顾着自己开心就行，唯有顾云空，他想的也就只有……
　　等等等等，自己在想什么？！就算这样也不能自己去填平这傻小子错乱的感情啊！更何况这感情还对错了人……
　　纪随风正天人交战不知该安慰小徒弟还是该先让大徒弟清醒时，忽然听见顾云空用他一贯低沉温柔的嗓音道：“试炼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不要时时都想让师尊帮忙，大家都检查好自身配剑与置换符，随我出发去寻找魔族。”
　　他简简单单两句话，带着往日说一不二的威严，便让弟子们不再怨言，听话的开始检查自身装备。
　　季明旸敢怒不敢言，瘪瘪嘴可怜巴巴的望向纪随风，却又在顾云空看过来时不得不立刻收敛神色，认真准备好后随队出发。
　　唉，纪随风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要伤害一个懂事又温柔的小孩，心里真是倍感罪恶。
　　但感情的事总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之后互相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断绝念想。


第23章 人设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只剩西边一轮弯月照亮着小镇附近。
　　纪随风跟在队伍身后，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
　　带队的女弟子举着发光照明的灵石走在最前方探路，她刚才不还在走在人群尾部说自己断后吗？怎么自己慢了她反而快了？
　　正巧，前方又到了分岔路，有弟子不知道该怎么走，却见路雪瑶头也不回选了右手边的一条。
　　“不对啊师姐，”有弟子疑惑，“魔族多喜欢闷热潮湿的地方，可咱们这却是一直在往干燥的开阔平原走，这样能找到那个魔族人吗？”
　　路雪瑶像是也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只敷衍的点了点头：“嗯，肯定能找到。”
　　“这……”三两弟子们面面相觑，显然大家都不太相信她，有人提议道：“要不咱们问问纪峰主？”
　　“不行！”路雪瑶立刻否决，察觉自己与其有些强势又调整，道：“之前顾师兄不是说过了吗，试炼是咱们自己的事，怎么能总麻烦纪峰主呢？”
　　“可师姐总向着干燥平坦的地方走……虽然咱们是三队里最弱的一队，但是有纪峰主跟着，我们就应该大胆一些，尽快把魔族找到，这样两位师兄的危险就能小很多。”
　　路雪瑶冰雪聪明，自然能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但也没生气，反而直言道：“我知道你们觉得是我法力低所以害怕，可这万灵谷内情形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你也说了有纪峰主在，那还怕走错路吗？”
　　她虽然解释了，却又模模糊糊没能给出个道理，道玄门弟子脑筋直，说不通道理他们就拿不定主意，纷纷站在原地抗命，回过头去看向纪随风，希望他能给大家指条明路。
　　这还真是新鲜事，这群随行的弟子们竟然真的不像往常在山门里，自己说东非要往西。
　　承了弟子们的期盼，纪随风只得走上前。
　　还没能张口说话，就听路雪瑶说：“纪峰主，顾师兄说过试炼是我们的事，我希望您不要插手。”
　　纪随风眉心一跳，心里骂了句小姑娘不知好歹，自己还正准备支持她呢，竟然抬出顾云空来威胁自己。
　　他暗自咬牙，冷冷地道：“……行！”
　　没想到他怕徒弟怕到了这个地步，路雪瑶闻言一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忌惮着纪随风铁青一样的脸色给憋了回去，心想：原来人设这么有用吗？！
　　其他弟子无法，虽然不相信她但也没办法单独行动，
　　其实别看这小姑娘选的路有悖常理，可结果却是对的，越往前走纪随风和那通灵的魔族感应就越强烈。
　　未免身份在魔族和同门之间暴露，纪随风以不干扰他们试炼为由悄悄隐藏了身形，一路跟在队伍身后。
　　魔族低阶弟子虽然需要交出神识，可这神识也不是随意连通任何一个高阶魔修都可以的，没头的苍蝇才会乱飞，这魔族仓皇中把神识连到了自己这里，想必他背后一定还有一个高阶的魔修在指挥行动。
　　而这个高阶的魔修自己并没能感知到神识，要么是他修为能比自己还高，要么就是这人使用了秘法拒绝了这一神识自动连通的魔法，这也同样意味着还有比他更高级的魔修存在。
　　无论哪一种，于纪随风而言都不是好事。
　　正向前走着，忽然前方一阵刺破苍穹的剧烈惨叫传来，在幽深静谧的夜晚显得异常恐怖。
　　紧接着便是不亚于方才一样的惨叫持续传来，甚至无法从中辨别男女，但光从声音就让人惊悚到汗毛倒立。
　　林间正向前探路的弟子们先是条件反射的举剑自卫，而后意识到魔族是在折磨其他时又咬紧牙齿，握紧了手中熟悉的佩剑。
　　人总是会在感受到苦难的一瞬间长大，幸运的人是看到了别人苦难，而不幸的人亲历苦难。
　　道玄门此次参与试炼的弟子们除了席弘和路雪瑶外，其他的基本都是山门内不怎么受人重视的人，他们这是第一次参与外出试炼，从前只听说过魔道残忍，如今近在咫尺的感受，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内心的震怒，那都是手无寸铁的小镇村民啊……
　　才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一声声的撕喊声就偃旗息鼓，只剩下林间被惊起的阵阵鸟叫，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名弟子选择退缩，他们全都握紧了手中的宝剑，身下的脚步比在道玄门上任何一次比试都要坚定。
　　再往前走，就遇上了万灵谷的弟子。
　　万灵谷与昆仑山彼此互利，一向最为要好，是以认得道玄门弟子身上蓝白相间的道服，黑夜中相遇也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指了指魔族所在的位置。
　　看这架势，万灵谷弟子在这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了，不仅不让道玄门弟子们继续前进，还一人给了他们一颗黑色的小药丸。
　　“魔道对修士身上纯净的灵力感官灵敏，这是遮掩身形的药丸，以免我们被提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