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动，绝对不能动，一旦动了就会发生比死还要惨烈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
等梦魇额头上已经出了虚无的汗，方晏初才拿捏住梦魇的手指缓缓挪开，慢条斯理地说：“虽然我不能在这个世界给你一个完整的族群，但是新世界里会诞生于梦魇相似的族群，你可以提前占领位置，统领他们。”
“新……世界？”梦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方晏初不复原来的耐心，示意孔渠把梦魇收回去，“玄墟回归后会填满这个世界缺失的一切东西，梦魇一族收拢和制造噩梦，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不可或缺，新世界会自行演变，制造出一个与梦魇一族类似的种族。到时候只要你还活着，就是梦魇一族里最强大的，他们自然会聚拢到你身边。”
孔渠费力地把体型庞大的梦魇收回去，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道：“你已经决定了？”
“我已经决定了一万年了。”方晏初说，“怎么？你不想看到玄天君回来吗？”
孔渠咬咬牙：“我……当然想。但是你可是天道圣人，旧秩序的维护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候你还能活着吗？”
第七十三章
（七十三）
“哦。”初生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耀在方晏初脸上，衬着面如冠玉却冷淡如水的脸，在室内也熠熠发光，他扣上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慢吞吞地答道，“我自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孔渠喋喋不休地跟在他身后，“天道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从他那里拿了一万年的特权，也受了一万年的限制，这你应该最清楚，现在的状况不就是天道存在你就存在，天道灭亡你就灭亡吗？”
方晏初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是这样。——把梦魇拎起来，我们去找智清。”
“等等！”一把抓住方晏初的袖口，孔渠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晏初，“你难道就从来没为自己想过吗？就算是我求你了！”
方晏初垂下眼眸，看着孔渠抓住他袖口的手，声音沉郁：“孔渠，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陷是什么吗？”
这不是方晏初平时说话会用的语气，孔渠最了解方晏初，他这个人怕累又怕麻烦，尤其是当了圣人之后，可能是因为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为了省力平时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话里也不会带什么感情。
但是刚刚那句话……孔渠不由自主地放开手退了一步，刚刚那句话里带着不可错认的不耐烦，他用的词是缺陷而不是缺点，孔渠隐约感觉到他要说什么了。
“等……”
孔渠的话还没出口就先被方晏初截住了，他毫不留情地看着孔渠：“大概是因为你只是天地创造出来弥补西方的灵物，天生就有不足，你爱钱如爱命又胆小怕事，最重要的是你意志不坚定，顾东想西。玄天君若是在还能护持你两分，玄天君现在不在了，你指望我来护你吗？”
“我……”孔渠难得哑口无言，看着方晏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方晏初说的都是真的，他就是一身缺点，就是游移不定，就连玄天君在的时候也常说他没有定性做不了大事。后来玄天君一走，他果然就没了主心骨，甚至病急乱投医地找到了方晏初。
那时候的龙游君是什么样的呢？孔渠讶异地发现，自己早就想不起来了。本来龙游君就懒懒散散不愿出门，万中有一出了一次门也要把自己遮掩在玄天君的光芒之下，万事不沾身，在整个修道界的知名度虽高，但名声甚至还不如孔渠自己。起码那时候的孔渠还是玄天君的道侣，而龙游君……也就是跟在玄天君和他道侣身后的某人吧。
但就是这样的方晏初，在玄天君走后毅然站出来，单挑凌云殿大梁，以一己之身稳住了局面。
那时候孔渠在干嘛呢？他好像还沉寂在失去玄天君的痛苦之中，为情入魔不丢人，但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孔渠记得，有人落井下石也有人雪中送炭，还有的人期待着他来出面处理玄天君的身后事，可当时他情绪太不稳定，又被天道针对，只能躲在方晏初身后。
他真的把方晏初当保护伞了。
但是真要认真追究起来，方晏初有什么义务成为他的保护伞吗？
当初是他哭着找上方晏初，让他想办法救玄天君，方晏初半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吃惊地睁大了眼：“你堕魔了？”
“求你！救救玄天君吧！”孔渠心里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玄天君、愿意救玄天君，那就只有龙游君一个人。
方晏初略思考了一下，继而布下一个严严实实的结界，难得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你要救他吗？”
“当然！”孔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点头点得痛快，却从没想过当时的方晏初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做到把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救回来，这种事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吗？
“好。”方晏初好像也没有想过这一点，非但没有多考虑一分钟，而是立即就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早就写好了要做什么，分给孔渠的任务就是找到四圣物。他把那张纸珍而重之地交到孔渠手里，叮嘱道，“四圣物是救玄天君的基础，你必须做到，不然我不会出手。”
“孔渠，”方晏初一指戳在孔渠额前，将他浮出的魔印戳了回去，“一万年前我就已经决定好要救玄天君了，我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千山，回去把鞋穿上。”
孔渠从思绪中被一指头戳出来，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回头就看到季千山光着脚追着方晏初走了出来。
“师父要去做什么？”
他眼底泛着鲜红的血丝，隔着孔渠紧紧拉着方晏初的袖口。孔渠这才觉出不对，他原来一直以为季千山就是娇惯了一点，离不开师父，但是此刻他才突然想起来以季千山刚来凌云殿的那副样子怎么可能是被娇惯着长大的。
季千山的眼里不是依恋，而是偏执，他固执地想要把方晏初固定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对付季千山，还得是方晏初有办法，他轻轻拍了拍季千山的手，安抚道：“你昨晚一夜没睡，回去补个觉吧，我和孔渠有事商量。”
季千山没松手，但是方晏初态度坚决，说完这句话一动不动地等着季千山松手。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权衡，季千山咬咬牙，松开手，又赶在方晏初转身之前说：“师父保证不抛下我吗？等我睡醒还可以看见师父是吗？”
凝视着季千山的眼睛，方晏初没做任何保证，只说：“情况允许的话，我尽量。”
“那师父跟我拉钩。”季千山伸出一根小拇指。
“这种形式的承诺并不会被天道承认。”虽然这么说着，方晏初还是伸出一根小拇指，跟季千山的手指勾在一起。
季千山学人类之间的拉钩承诺也只是学了一半，只知道拉钩不知道该说什么东西，只是草草晃了晃手指，得意地扬起嘴角：“不是，我和师父的承诺不要天道承认，只要师父承认就好了。”
他这一身血海里凝结出来的魔躯，要天道承认有什么用？从他诞生至今，从来从来都没乞求过天道的怜悯，他只要方晏初就好了，只要方晏初把他放在心上。
方晏初就是他的天道。
把季千山送回屋里，方晏初才继续走出去，孔渠在他的指示下拿着梦魇跟了出去。期间梦魇大呼小叫地吸引方晏初的注意，都被两人完全无视了。
“喂！龙游君！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新世界是什么？”
“梦魇一族都死了，商浮梁说只有集齐四圣物才能救回他们是真的吗？”
“你说句话啊！难道哑巴了？！”
“不是吧？天道圣人和天地灵物同时变成了哑巴？”
孔渠压住梦魇的笼子，恐怖的煞气无孔不入，钻进梦魇的鼻孔眼睛，他压低声音威胁道：“如果你再不闭嘴，你就会变成哑巴。刚才是我疏忽了才让你在方哥面前现行，不信的话你可以再试一次，我让梦魇一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的当然是大话，就像方晏初所说的，世界会自行演变出需要的物种，梦魇会暂时消失，但不会彻底消失。但是演化需要能量和时间，等现在这个世界演化出新的梦魇物种来，那恐怕这个梦魇的尸体都要烂没了。
梦魇对这件事也心知肚明，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梦魇才会对方晏初如此言之凿凿的承诺感到震惊。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在这个梦魇消失之前自行演化出新的物种的，但是听方晏初的意思，好像新世界可以。
这其中可是意义重大啊，最起码的是，方晏初认为将会出现的那个新世界将高于这个世界数倍，甚至有可能是十倍百倍，这样才会在演化速度上远高于原本的世界。
梦魇急切地想要方晏初给他一个承诺，一个像给孔渠、给季千山一样的承诺。
但是方晏初始终不说话，他只是把孔渠和智清叫在一起，看着他们，任由梦魇的声音为他们之间寂静的气氛配上背景音乐。
最终还是孔渠先沉不住气，问道：“方哥，我和智清找你有事。”
方晏初依旧不说话，将梦魇的笼子拿在手里，手指隔着禁锢符一点一点地戳梦魇的头玩。直到孔渠将他拍摄的照片推出来，方晏初才屈尊降贵地给了一个眼神。
“方哥，你看这字迹是不是你的？”
三个指节，每个指节九个禁字，九个禁字字头连字尾，一笔写成，毫无错漏。
方晏初的目光落在每个字的连接处皱了皱眉头，半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像。”
“像”，而不是“是”。
孔渠突然松了一口气似的看了智清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这么说这些字果然跟你没关系吗？”
“那倒未必。”
“？”孔渠的心又吊了起来。
“这字看着像我的，”方晏初点了点照片上的一处，“但是这连接处不是我的手笔，我的话会更锋利，更突出。这字迹更像是……”他沉默片刻抛出一个孔渠怎么都想不到的名字，“参天君。”
第七十四章
（七十四）
“可是……”
孔渠饿虎扑食一样地扑上前去抓起照片，左右看来看去。他后悔自己没能多拍两张照片了，孔渠和参天君交情不深，怎么看都觉得仅凭这两张照片不能断定这字就是参天君的。更何况……
“参天君早就死了啊……”
他茫然放下手中的照片，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对比方晏初，孔渠的心思能称得上纯稚了，方晏初为他规划出了道路他就一直走在这条路上，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的敌人除了来自眼前还有可能来自身后，来自已经被他丢弃的许多年前的过去。
“确实死了。”方晏初赞同道，他们这一批与天地共生的神明之间也有互相感应，别的不太好说，但是生死是可以感应到的。参天君确确实实已经被杀死了，这跟玄天君被天道贬入玄墟是不一样的，被贬入玄墟的人还能拉回来，但是已经死去的，除非时光倒流，不然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说这字是参天君的？”
方晏初从孔渠手中拿过照片，指着照片上的字迹说：“我只是说像，这种隔空写字的习惯也像他，不过他没有一笔写禁字的习惯，他也没有这个天赋。”
“……”
在孔渠和智清沉默的询问中，方晏初终于端正坐姿，把梦魇禁言后放在一边，正色道：“你们知道参天君吗？”
孔渠先是点点头继而又迅速地摇头，要说知道或者认识，他是肯定认识参天君的，但是要说了解的话，孔渠不由得把目光放在方晏初身上。难道说方晏初就足够了解参天君吗？
智清就更别提了，他作为后天生物，跟参天君这种与天地同生的神明差了一个级别，虽然与方晏初相识，但与他们之间到底隔着一层，见面能打个招呼就已经很不错了。
“参天君是个傻子。”
孔渠今天已经领教了方晏初嘴下不留情的样子已经不止一次了，但还是为方晏初的直言感到震惊。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方晏初这话说得居然是真的。
“他的根脚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出生的时候我和玄天君落地即为神，而参天君最开始是棵小树苗。他长得也很慢，当时我和玄天君四处找也找不到另一个同生的神明，还以为他死了呢。后来又过了几千年，我们出生的地方突然有棵大树拔地而起，参天君从里面化形而出。”
“最开始的参天君哪怕化形了也没有灵智，是一棵傻乎乎的人形树苗。还是我和玄天君每天给他浇水施肥，才让他真正有了灵智。”方晏初的记忆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这些事情本来早就应该埋没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但不知道是因为他丢了不少记忆还是说那些年本就十分重要，现在翻出来，方晏初还能够想得起其中的细节，“有了灵智的参天君也十分憨傻，好像脑子是木头做的一样，有些东西要教他十遍百遍，他才能稍微做出一点来，除了精力旺盛以外，没有哪点像一个神明。”
“那……”孔渠看着照片上那些字，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反应觉得那字那么像方晏初写的，“这些字是你教参天君写的？”
方晏初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是啊，我教的。因为总是教不会，我就写下我会的所有字，然后让他照着画下来，反复画，直到画得一模一样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