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乔决定收回并更正自己前不久的气话。
　　事实证明自己的alpha还是很可靠的。
　　夜色渐深，基地像埋伏在黑色里的庞然大物。
　　机甲隐匿在高空，宛如一柄无声的剑。
　　“的确是有人。”陆乔望着仪器传回来的画面，“伪装得还不错——他们过来了。”
　　“比之前预计的要多一点。”
　　兰斯从后面抱住他。
　　他们的机甲稍下方一点，逐渐浮起一片黑压压的飞行器群。
　　机甲内部屏幕显示通讯请求。
　　同意。
　　光屏上弹出密集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坐着一个穿着贵族制服的人，不同的贵族家徽在每个格子上方闪耀。
　　“第七星的贵族都齐了……帝都星也不少，嗯——哥哥没有派人过来。”
　　“尊敬的陆先生——”为首的贵族迟疑一下，依然恭敬地遵循贵族礼法开腔。
　　“打住，”陆乔声音并不高，看上去有点兴致缺缺，“我们并不是来闲谈的。”
　　不得不说，这不太礼貌。
　　对方显然面色不愉。
　　“没有别的要求，”陆乔对对方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理直气壮，“你们最好在十点前全部撤离。”
　　屏幕上所有人脸几乎同步显出了相同的神情。
　　大概是不敢置信？历来贵族们都保持着面子上的好看，不管家世到底相差多大，没有谁会这样强硬命令其他贵族。
　　还不是命令一个，是一群。
　　这个人还不是alpha，而只是被家族养着的并不掌权的Omega。
　　他们好像一个万花筒。
　　陆乔看着屏幕上齐刷刷的人脸，心底忍不住发笑。
　　震惊过后，有的人面上忍不住愤慨，有的人反而神色越发收敛。
　　他扫过去，一一记下。
　　往后谁能得到珀西家族的善意，也就是这一瞬间的事。
　　很遗憾，虽然不讲道理，但这就是上位贵族圈的规则。
　　“您不能直接这样命令我们，”僵持一会，还是有人斟酌着语气开口，“这里有我们的私人财产，即便是元老院也无权收回……”
　　“抱歉，我不懂法条，但您可以稍后向我的律师提出抗议。”陆乔假模假样客套一句，然后不再兜圈子，“但是现在，我要看到你们的选择。”
　　这话里的意思分外明显。
　　其实他很少这样说话的……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完美的贵族Omega，即便干出点任性的事也是被亚瑟叫去内部解决。
　　不过直接点也没什么要紧吧。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勾了勾兰斯的小指。
　　先是一点点蹭上去，然后十指相缠。
　　“哪怕是亚瑟公爵本人也不会这样说话，”倒是有人按捺不住开口，“珀西家族一直是我们的领袖，尤其是亚瑟先生，一直倍受尊敬——恕我直言，我无法理解您为什么这样做，事实上，我相信您的行为并不符合珀西家族一直以来倡导的——”
　　“停，”陆乔轻哼一声，“真够啰嗦的——哥哥已经撤掉防卫了，你们看不见吗？”
　　“亚瑟先生说过——”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陆乔直接掐断了他的语音通道。
　　他还在滔滔不绝，浑然不知所有人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几辆蓝色的飞行器悄无声息地滑出。
　　底下的队形缺了一个小角。
　　是洛熙家的飞行器。
　　陆乔默默记下——洛熙的确是个聪明的Omega，虽然过于软乎，不是他欣赏的类型，但他会让他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已经有人给了我答案，我保证，他们不会后悔的。”陆乔笑了笑，轻言细语。
　　“还有，把武器对准怀孕的Omega一刻钟以上，即会被认定为恶意威胁，是重罪，”他神色莫名，“先生们，我不希望将来在法庭上与你们再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明天无，我要复（欲）习准备考试啦。
　　给大家批发考试高分喷雾。


第71章
　　陆乔欣赏了一会屏幕上他们各异的表情。有思索的，也有来不及掩饰震惊而僵住的，大概是在这儿待久了信息闭塞；也不乏恭敬和愤怒拧在一起，从而组成一幅滑稽画的。
　　他有些意兴阑珊。
　　不管对面的诸位心里想的什么，眼前这庞大的飞行器群倒是齐刷刷灭掉了探照灯，收回了一切挂在机舱外的常规武器，并升起了代表友好的旗帜。
　　“就这样吧，我会再等待十分钟。”他不欲多言，主动掐断了通讯。
　　一旁的兰斯抬起他的手，落下蜻蜓点水般一吻，随即坐到他身边。
　　“其实这不太明智。”兰斯顿了下，似乎想说点什么。
　　纵然陆乔在贵族阶层里身份高贵，直接对一众家族的掌权人挑衅也是过了。
　　至少作为omega是极其出格与任性。
　　刚刚对面有几个军官几乎都要把“亚瑟为什么不管管他弟弟”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陆乔抬手按住他的嘴唇：
　　“不听。”不许说话。
　　于是兰斯依言闭嘴，只是捉住他的手又亲了亲。
　　“刚刚我没有把你放进视频画面，”他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神色如常，“是故意的。”
　　“你可以不用避讳我，这样他们都知道是我的授意。”
　　这样就也没多少人会关注陆乔——至少，在一众老贵族眼里，Omega听从自己alpha的意志是正常的。
　　像从前九年一样，陆乔只是一个被卷挟在家族与丈夫之间的Omega，尽管他做得很好，对各方礼仪都无可挑剔，但也仅止于此了。
　　矛头就会对准兰斯。
　　“你不是讨厌我用你的名号做事么？”他瞟了兰斯一眼，“之前不是还很生气么？”
　　许久不见，陆乔的眼睛还是如此潋滟，含着一点清润的水光，随之勾起的却是浓郁的香。
　　“哪有，”兰斯下意识声音一紧，讷讷的，罕见的笨拙，“当时我只是……觉得突然。”
　　“然后特意打通讯来凶我。”陆乔不依不饶强调，“我都吓坏了。”
　　“谁能吓到你，还敢凶你，”兰斯稍微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家Omega的性子，不多说，只戳了戳他耳垂，“明明是乔乔一直教训我。”
　　也不知道那股子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劲是哪来的。
　　自己被哄骗着替乔乔东奔西走，现在居然也还迅速接受了一切，刚得知真相时的怒气已经跑得没影，死活都感受不到了。
　　“是真的被吓到了。”陆乔勾起他的手指，晃了晃，“你都不知道，你当时声音那么可怕——”
　　拖长声调。
　　兰斯俯身亲在他嘴角。
　　陆乔哼唧几声，也不说话了。
　　这件事算是完全揭过。
　　“不是和你赌气，是认真的，”他这才恢复说正事的神色，“我自己也受够了躲在别人身后的日子。”
　　他要来找他爸爸，要替爸爸铲掉这块下流的污渍，是以他自己的名义，向世人宣告这一切。
　　披着完美贵族Omega的壳子走到最后一刻，他要亲手敲碎这层壳。
　　尽管做自己要做的，无惧流言。
　　“至于你，”他偏头打量alpha的脸，“你听我的就行。”
　　乖乖给他打下手，别乱露面。
　　“遵命。”兰斯忍不住又摸了摸陆乔的小腹，眼睛还盯着呢，顺口回答，“还剩七分钟，之后要做什么？”
　　监控画面里，乌鸦群一般的飞行器们正缓缓升空，基地里的门渐渐打开，小车鱼贯而出。
　　飞行器们慢吞吞升出了基地保护罩，大部分飞远了，少部分在正上方盘旋。
　　看着零星散漫，但兰斯一眼认出这是一个经典的防护阵形。
　　陆乔没说话，安静地看向基地左侧。
　　左侧不远处是一片宁静的海。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广场隔三差五就有祈福仪式，希望降水，希望丰收，希望动物们也能吃饱喝足。”
　　听起来都很古老，像是要尘封在羊毛卷里的画面，和另一端养育他的帝国隔了无数个世纪。
　　“我不信神，”陆乔眉眼明艳，平日里即便语气礼貌也显出逼人的美，像是隐藏在表象下的热烈时刻要喷薄而出，叫人看得目不转睛，鲜少有像现在这样一般，真正这样宁静温和的时候，“但每次看着我们的湖干涸，我都会用他们所说的最虔诚的方式祈祷。”
　　他们很缺水。
　　雨水本来是充沛的——但都是酸雨。
　　后来雨水忽然又没了，一年到头少得可怜。
　　再后来旁边的湖泊好像忽然就被恶魔给吸干了一般。
　　周围大人都说反正这鬼地方气候怎么变都不稀奇，资源多或少，大家照样抢，无非是程度的区别。
　　他所在的星球背面受星云影响，不仅气候异常，天空还常年暗红——配合地面灰白的爬满暗红枝蔓的建筑物，称其“鬼地方”倒是一点也没错。
　　但是另一面的帝国基地不一样。
　　他们拥有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海，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整个帝国科技力量做后盾的气候调控系统。
　　雨水，阳光，清风，敞亮的建筑，从来就不是什么稀缺物。
　　一切美好都宣示着帝国的强盛与光明。
　　饶是在同一个星球，也硬生生被分割成两半。
　　他央着杰森带他去看过海——最后是被塞在飞行器里不断翻滚跳跃旋转才逃脱追击，一头栽倒在暗红天空下漫长的沙土丘里，这才勉强平安回来。
　　杰森倒是习以为常，但是爸爸发的火和他脸色的苍白程度成正比。
　　从此之后爸爸不许他再靠近基地，自然也不能再看海什么的。
　　直到很久以后，他在睡梦中被接回帝国，节假日里爸爸带着他把帝国境内的海洋星都逛遍了。
　　“其实我对看海早就失去了兴趣。”
　　那时他日益聪慧，知道星球另一面的基地和爸爸不好的遭遇有关，连带着就讨厌起那片海来。
　　但是爸爸牵着他的手在不同的沙滩上散步时，他又喜欢起海来，渐渐忘记了这里的记忆。
　　不是忘记，是深埋。
　　现在，他自己把这些全挖出来了。
　　“嗯，”兰斯又从后背拥着他，手依然搭在他小腹上，“以后让小宝带爸爸去看海。”
　　陆乔的思绪忽地被打断，瞥了兰斯一眼。
　　兰斯似乎浑然不觉，只提醒他：
　　“还有三分钟，他们撤出来了，但是散落开是防守阵型。我们在一座机甲上，不适合和这么多飞行器交火。”
　　要他来也行，就是怕颠着陆乔肚子里的宝宝，开稳一点呢又怕陆乔等久了。
　　何况比起刚刚的对峙，陆乔的机甲直接和贵族们交火又是另一个性质了。
　　“谁说要交火了。”陆乔撇撇嘴，“之前让你开的机舰在外面吧。”
　　“停在大气层外。”
　　他微微点头，点开通讯通道，向散落各处的飞行器们发送语音：“感谢各位的配合，相信我，马上你们就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庆幸的。”
　　“带我去机舰上，用最快的速度。”他的语气像是习惯了吩咐。
　　兰斯应了一声，还没动，先是下意识先捂紧了点陆乔的小腹：“会有点晃，宝宝不怕。”
　　“……他听不见，没准现在才分出几个小细胞。”
　　机舱内部非常稳定，即使快速跃迁也只是稍微摇晃，相当安全。
　　“快点。”
　　慢吞吞的，陆乔鼓起脸。
　　“这叫早教，书上说了时刻不能停。”兰斯手上动作很快，面上还是一本正经。
　　“你哪里看来的书？”
　　“就这几天，抽空看完了几本，还多着呢。 ”
　　陆乔看着兰斯一边在操作台上手指翻飞宛如弹琴，一边絮絮念着，一口一个宝宝，说这是开关，这是提速，这是减缓……
　　“早教也没必要把动量方程都讲出来。”他发觉兰斯实在有些话多。
　　“这点基本常识还是要教的。”兰斯又摸了摸他平坦的肚子，“宝宝，我们要到大机舰里去了。”
　　机甲平稳跃入庞大的机舰中。
　　机舰内部的指挥舱宽敞明亮，兰斯还给他拖来了软椅，给他热了杯牛奶。
　　陆乔尝了口：
　　“少了点味。”
　　“没有加枫糖，”兰斯愣了下，迟疑道，“我以为你要少糖的。”
　　“不是，”陆乔瘪下嘴，“这段时间你离开我太久了。”
　　“什么？”
　　陆乔直勾勾地望着兰斯——后颈的位置。这几天他喝的安抚剂里含有的信息素越来越淡，本来就有点烦躁，一喝到纯牛奶居然还不太习惯。
　　兰斯心领神会，不知从哪里摸出新的信息素制剂给他添上，然后又开始和宝宝说，爸爸在喝什么什么东西。
　　眼见着要开始背诵起生物学原理。
　　“停，”陆乔任他说了好一会，才忍不住捉住他圈在自己小腹上时不时点一点的手，“干活。”
　　他们停在星球外，一切尽收眼底。星球表面半边暗红土黄交错，另一半边蓝绿交替。
　　泾渭分明。
　　“这是——在演算引力？”兰斯一眼瞄到屏幕右上方不停滚动的数字与公式。
　　“嗯，”陆乔抿出个酒窝，“这是我这十几年……不断探测数据，调整出来的模型。”
　　是他这十几年最为引以为傲的秘密成果，远胜于在帝都星上酒会笙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