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横冲直撞，掀翻了不少摊子，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西尔没来得及躲闪，吃了一嘴灰，又目送始作俑者卷着滚滚烟尘扬长而去。
　　“……”他皱着眉呸出嘴里的灰，问兰斯洛特“那是谁的马车啊？这么嚣张？”
　　“梅斯男爵。”
　　这个名字西尔有印象，“就是那个要收购墓场的人？”
　　“对。”兰斯洛特顿了顿，又说“他也是卡拉米的镇长。”
　　摊贩们已经跑得没影儿了，窄街上只遗落下几盏煤油灯发出幽微光亮。
　　西尔知道自己今天是买不到其他食物了，只好从箩筐里捡出马铃薯，一面搓去表皮的黑泥，一面和兰斯洛特往回走。
　　“话说回来，那个梅斯男爵收购墓场做什么？”
　　“我也不完全清楚，不过。”兰斯洛特的目光穿过迷雾，落在黑漆漆的墓场上空“现在墓场里的尸体，全是梅斯派人丢在这的。”
　　“什么？”西尔的动作顿住了。
　　兰斯洛特接着说：“他丢在这的第一具尸体，是原来的镇长。”
　　梅斯杀死原本的镇长，利用强权继任后，更加名正言顺地压迫镇上居民，欺男霸女，但凡反抗梅斯的镇民，都被以各种方法折磨致死。
　　最后抛尸在墓场里。
　　西尔：“……”他手指无意识用力，土豆都快被搓烂了。
　　简直骇人听闻。
　　他拧着眉头，抬眼看向兰斯洛特。
　　察觉到西尔的视线，兰斯洛特淡声说：“殿下不用惊讶，这种事在洛斯拉并不罕见。”
　　作为在法治社会长大的孩子，西尔不觉得这是什么可以心平气和接受的设定。
　　潮湿的雾气从身旁流过，他脚下踢到一处野坟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回墓场里，不由得四下望了一圈，又问：“那些尸体都在这里？”
　　兰斯洛特抬手往不远处一指：“都在那里。”
　　迷雾中，隐约可见朦胧的一个个影子，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姿态穿行。
　　西尔揉了揉眼睛：“这是……”
　　“死灵。”
　　“吱嘎、吱嘎——”溃烂僵硬的足部踩在烂泥里，死去的人们本能地朝迷雾中散发出生命气息的位置靠近。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散发出尸体的腐臭，其中大部分四肢皮肉不全，裸露一截扭曲白骨，断裂的肢节处淌下暗绿色粘稠液体，“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蒸腾起腐蚀性烟雾。
　　西尔看清他们狰狞面貌的一瞬间，立刻后退半步，伸手去捞身旁的管家先生。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只能信赖第一个遇见的，帮助自己的人——哪怕这位管家先生看起来也不怎么靠谱。
　　“殿下不用害怕。”兰斯洛特扶住他，察觉西尔在微微颤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安抚道“他们不会伤害你，况且——作为墓场的主人，你可以驱使他们。”
　　西尔：“？”
　　死去的人们摇摇晃晃停在他面前，暴突的眼白中看不见情绪，但就肢体语言判断，确实是在听候差遣。
　　太荒诞了。
　　西尔想。
　　“所以、现在，我是说，应该让他们干点什么？”
　　兰斯洛特低眸一瞥那只箩筐，把里头几颗马铃薯捡出来，剩下的种子交给死灵。
　　死去的人们陆陆续续取走种子，用缓慢而笨拙的动作弯身拨开泥土，把种子播进地里。
　　还有几只从不远的荒地拾来柴火。
　　兰斯洛特就地烤起了马铃薯，黑夜中火光星星点点灼烤着淡黄色果实，弥散出绵密、甜软的香气。
　　接过刚烤好的马铃薯，西尔也顾不得烫，边吹边啃。
　　暖热的食物入腹，眼睛被热气蒸得湿润，他眨着长睫毛抬起眼，正对上兰斯洛特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里流淌着深远的情绪，仿佛透过他看见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西尔感到一丝窘迫，狼吞虎咽地几口解决了马铃薯，拍拍手掌站起身。
　　接着便是一阵眩晕。
　　仿佛有什么庞大的力量在强行注入身体，引发了紊乱，西尔踉跄两步，感觉天旋地转。
　　“殿下？”兰斯洛特靠近的同时，西尔也失去意识，向他那头倾倒。
　　柔软的卷发贴在胸口，兰斯洛特僵住片刻，才将西尔打横抱起，听见平缓绵长的呼吸。
　　睡着了？
　　好像又不是普通的沉睡。
　　他手指在男孩清瘦的后颈处捏了捏，那里微微发烫。
　　-
　　西尔是被棺材板上地震般动静吵醒的。
　　他浑浑噩噩睁开眼，疼痛在额前蔓延。
　　罪魁祸首还在头顶的棺材板上蹦跶，震得他太阳穴发胀，一跳一跳地疼，起床气登时拔高到暴怒值。
　　棺材盖儿挪开条缝，西尔看见几只苍白的小脚丫。
　　脚丫的主人听见动静，纷纷趴到棺材板边上。那是几只孩童模样的死灵，漂亮的金发衬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像极恐怖片里的洋娃娃。
　　西尔与他们空洞的大眼睛对视两秒，差点没再昏过去。
　　小死灵在棺材板上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哥哥哥哥！”
　　“起床了哥哥！”
　　“叭了个叭叭叭！”
　　西尔：“……”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和生疼的太阳穴，决定在这群熊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威慑力。
　　“rua！”顶着一头毛茸茸卷发的男孩子揭棺而起，摆出最凶恶的表情恐吓道“坟头禁止蹦迪！”
　　他一转头，看见男人拿着一卷书坐在棺材边。
　　兰斯洛特此时注意力完全没在书上，英气的眉眼微抬，饶有兴致地盯着西尔看。
　　西尔：日。
　　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迂峪、肉肉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章
　　小死灵们没有被西尔吓到，一人拽起他一只手，吧嗒吧嗒地往坟地里跑。
　　西尔揉着惺忪睡眼，瞥见菜地里黑紫色的植物，像是紫甘蓝，但个头更小。
　　他蹲下身，观察这奇怪的植物片刻，没耐住好奇伸手一戳，花叶便含羞草似地摇摆两下，渐次绽开，花蕊处抽出一支黑色的穗儿，尾端吊着枚暗紫色铃铛，散发出微弱的魔法波动。
　　“这是死铃草，它的果实可以驱使死灵。” 兰斯洛特边给西尔解惑，边弯腰摘下一株死铃草的穗儿。
　　苍白的大手轻晃两下，铃铛便撞出清脆声响，小死灵被铃声吸引，一蹦一蹦地想够着它，但兰斯洛特太高，他们已经跳到极限高度，也还差着一大截距离。
　　西尔：“？”
　　这玩意儿确定不是逗猫棒吗？
　　兰斯洛特似乎没耐心同小孩子玩耍，演示完就把死铃草交到西尔手上。
　　手指碰触的一瞬间，西尔瑟缩了一下，整片指节都被低温冻得没了知觉。
　　“你手怎么那么冰，好像……”已经死掉很久了一样。
　　西尔及时咽回后面的话，眼神落在兰斯洛特指节上。
　　那双手不止是苍白，还隐隐显出些青蓝色。
　　“我修炼的是冰系魔法。”兰斯洛特解释“因为身体元素化，温度会比常人低一些。”
　　“……这样。”
　　昨天在前往卡拉米镇的路上，西尔听兰斯洛特提过，在洛斯拉，魔法师是非常稀缺且尊贵的存在。只要是天生具有元素亲和力的孩子，哪怕出生于最底层的平民家庭，也能进入贵族魔法学院接受教育。
　　听说这茬时，西尔还对自己的魔法天赋抱有一点期待，然而兰斯洛特一句话就浇灭了他的热情——“殿下，就算是天赋极高的孩子，如果从小没有得到培养，成年以后元素亲和力也会全部消失。”
　　魔法元素只喜欢孩子，它们是不会亲近大人的。
　　西尔挠挠头，打消了用魔法锤爆梅斯男爵狗头的想法：“行叭。”
　　现在听兰斯洛特的说法，这位墓场的管家先生居然是一位冰系魔法师？
　　“是的。”兰斯洛特被西尔殷切的目光注视着，轻声说“不过，魔法师等级划分严格，在洛斯拉，圣光魔法师地位比普通的元素系法师高，而元素法师也分为学徒、见习法师，之后才是真正步入魔法殿堂的初级、中级、高级法师，大魔导师和最高级别的法神。”
　　在魔法这条路上，每进一阶都是天差地别，一个见习法师远远强过十个魔法师学徒，实力、地位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初级魔法师能与贵族平起平坐，而魔法师学徒、见习法师却只能在贵族招募随从时获得被优先选择的权利。
　　所以说——管家先生也还停留在学徒或者见习的水平。
　　总之听起来都不大厉害的样子，估计拼不过梅斯手下的随从。
　　但是没有关系。
　　西尔抬手拍拍高过自己脑袋的，兰斯洛特的肩膀，以示鼓励，“那你要加油啊，争取早日成为初级魔法师，我们就可以锤爆梅斯男爵的狗头了。”
　　兰斯洛特：“……”
　　“您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
　　在确认死铃草果实不能吃以后，西尔决定把它们换成货币。
　　听兰斯洛特说，这种果实是死灵法师驱使亡者的材料，在黑市通常能卖出一百枚金币的价钱。
　　结合他此前提过的，四舍五入一颗果实价值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开销，完全称得上价格不菲。
　　西尔搓了搓手，清点着死铃草的数目，忽然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对。
　　且不提为什么菜农老妪留给他的种子长出了这种奇怪的东西，一个晚上就开花结果，这种植物的成熟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墓场环境特殊。”兰斯洛特说“在这里种下的植物会发生不同程度变异。”
　　“譬如成长周期缩短、幼苗受到污染，窜种成其他植物……”
　　西尔怔了怔，捏起一根死铃草，“所以它本来是什么？”
　　“狗尾巴草。”兰斯洛特说。
　　“……”
　　行叭，能卖钱就行。
　　西尔想起那封信上说，这片地底埋藏着某种难以置信、无人知晓的力量——或许就是受这种力量影响，墓场内才会出现死人复活、植物变异这些诡异的现象。
　　所以——地底究竟藏着什么？总不会是克苏鲁？
　　他盯着黑漆漆的泥土陷入沉思，兰斯洛特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枚尾端缀着黑色羽毛的假面。
　　“在黑市进行交易的商贩和买家，都需要佩戴假面。”男人一边解释，一边替他佩戴好，轻柔的黑羽和冰凉手指一同擦过脸颊。
　　西尔下意识躲了躲，“痒。”
　　兰斯洛特手指一顿，抬眼看他。
　　“我是说——”他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一定要去黑市吗？”
　　西尔从管家那里了解过，黑市里进行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大家都是在违法边缘疯狂试探的亡命徒，完全没有公道和底线可言，交易进行到一半被捅一刀也是经常发生的事。
　　总而言之非常危险。
　　“当然。”兰斯洛特替他把假面位置调整好，仅露出漂亮的眼睛和下颌。
　　“如果在普通城镇的集市贩卖与死灵魔法有关的东西，会被当成黑贩处理。”
　　“黑贩？”西尔歪了歪脑袋“会怎么样？”
　　“押送圣光教廷，上绞刑架。”
　　西尔脖子一凉：“算了算了，还是去黑市吧。”
　　兰斯洛特见他认怂的样子，笑着安抚：“殿下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
　　“高级魔法师通常不会出现在黑市，都是派随从进行交易，那里出没的一般都是中、低级魔法师。”
　　可是——
　　西尔挠挠头：“管家先生你，不是见习法师吗？”
　　可能还只是学徒？
　　“噢。”兰斯洛特屈起手指虚掩着嘴咳了声，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魔法师学徒这个人设“也是。”
　　西尔：“？？？”


第4章
　　卡拉米小镇位于奥古斯丁帝国最南部，正挨着两国交界线，马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费迪南德国境内。
　　与地处平原的奥古斯丁帝国不同，费迪南德港口众多，渔业、航海业非常发达，人们更向往自由和海上的风浪，圣光教廷在这里的影响和控制力并不强。因此这里是死灵法术和黑市交易最为猖獗的国度。
　　太阳落山后，一辆马车从墓场中驶出。
　　夜色中马车行驶速度极快，如果能停下仔细看清，就会发现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青灰色的死灵马，后头简陋的轮子上也并不是车厢，而是一口棺材。
　　身形修长的男人正拿一株死铃草在前头吊着，驱使马匹前进。
　　这辆幽灵马车速度极快，抵达费迪南德境内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兰斯洛特和西尔在远郊下车，把幽灵马车藏到隐蔽的树林里，才往最近的城镇走。
　　西尔的打扮太引人注目，所以兰斯洛特给他换了一身衣服，纯黑的长风衣和小礼帽，咖啡色裤管扎进马丁靴，是时下年轻贵族们最流行的装束。
　　两人走进城镇时正值饭点，沿街的海鲜酒馆都打出招牌招揽顾客，烤鱼、炸虾的香气漫过整条街。
　　西尔看见临街小摊上的客人打开一只牡蛎，鲜美的汁水沿着壳淌下，咽了咽口水，问身旁的男人：“管家先生，你不饿吗？”
　　他昨天好歹啃了几颗马铃薯，兰斯洛特却是一口也没吃。
　　兰斯洛特摇摇头，“我不需要吃饭。”
　　西尔感到迷惑：“为什么？”
　　难道说，这个世界修炼魔法的人，和玄幻小说里修仙的道士们一样都辟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