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旻拍了拍胀痛的脑袋，原来是场梦。
　　熟悉又好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旻，怎么了？”
　　俞方旭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程旻的额头，温度正常。
　　“没，没事……”程旻扒开俞方旭的手，转而又怒视他，装出一副凶样来掩盖自己的紧张，“你是不是想扔下我喂水鬼，自己跑掉！”
　　转移话题呢……
　　俞方旭心中暗喜，刚刚程旻肯定梦到了什么，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不管梦里的内容是什么，他心中肯定还是挂念着自己的。
　　程旻就见那人形状好看的薄唇勾起，脸上和火烧一样，抬手拍了他一掌：“说啊，笑屁啊！”
　　俞方旭揉了揉肩膀，抬手一指窗外——天都亮了，哪来的水鬼啊。
　　程旻：“……”
　　“我去洗漱了！”
　　俞方旭看着落荒而逃的程旻，心里那个甜啊……甜的他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吃糖。
　　门外，秦瑶半靠在张子邙肩头，慵懒地抱着胸，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哎，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害羞。”
　　张子邙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出程旻在害羞了？”
　　“肯定啊。”秦瑶抬起头，拇指一抹下巴，骄傲地道，“我可是感情专家！”
　　自恋完，秦瑶又豪气地拍了拍张子邙：“当然，还是你这个师傅教得好！”
　　张子邙轻轻“嗯”了一声，很满意。
　　“那边如何了？”俞方旭从房间里走出来，问道。
　　走廊的尽头，一群人正聚成一堆挤在一起，村长手里抓着两根缠满了彩色布条的木棍，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对着一个香炉磕头。香炉里插着三根香，上面的一大截早已经烧光了，只剩下深色的香灰，可却一点都没有掉下来，直挺挺地维持着原来的形状，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香炉前面，横陈着一具早已皮开肉烂的尸体，内脏都被掏了出来，散的到处都是，身下一大滩黑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浸透了木地板，显得更加可怖……
　　

　　☆、古鬼村（10）

　　程旻换好衣服出门，就见到了那副尊容，忍不住皱着眉移开了些目光，虽然不怕，但也没必要多看不是。
　　“谁死了？”他问旁边的秦瑶。
　　“一个女孩。”秦瑶摇头，很是惋惜，“就是胆子特别小的那个。”
　　程旻目光扫过人群，发现之前和那个胆小女孩待在一起的眼镜男，此时已经面如死灰，跪在尸体旁边，嘴唇颤抖着，正·念念叨叨什么，也不知是求鬼神庇佑，还是求那女孩儿别来找自己……
　　“我过去看看。”程旻大步绕过人群，蹲在了男子身旁，仔细观察起眼镜女孩的尸身来，尸体破的不成样子，五官都看不清了，眼珠子也不翼而飞，浑身都是凝固了的血痂，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血腥里夹杂的潮气，让程旻忍不住想起了淹死在魍水河里的刘获。
　　张子邙碰了碰秦瑶：“他不怕？”
　　“没。”秦瑶踮起脚尖，越过人群看看着神神叨叨的村长和神情各异的围观众人，边向张子邙解释道，“小旻怕鬼而已，不怕死人。”
　　“你看见她怎么死的吗？”那一头，程旻缓缓收回目光，问那眼镜男子。
　　眼镜男子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两只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小点，嘴里重复地说着什么，就跟复读机上身了似的。程旻皱起眉头，侧过耳仔细听了听，眼镜男嘴里说的是——他来了……
　　他来了，谁来了？刘获吗？
　　但是，是他，还是……它？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程旻轻轻抓住了眼镜男的胳膊，避免动作过大而吓到他，如果此时不把握好度，把人吓出什么毛病了，线索可就全断了。
　　眼镜男激灵了一下，转头看向程旻，表情瞬间扭曲，随即直接朝面前的程旻扑了过去。
　　俞方旭脸色一变，就要上前将他制住。
　　“等等。”程旻抬起手。
　　就见那眼镜男子抱住了程旻的大腿，一直紧绷的泪腺就像被抽掉了锁销，放声大哭起来，嘴里咿咿哇哇，口齿不清地说这些什么，根本听不懂。
　　可程旻听懂了，他说的还是那句“他来了”……
　　……
　　“救我，救救我！”
　　眼镜男被程旻一行人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后，终于也算是平静了下来，他一双嘴唇毫无血色，眼睛里全是血丝，黑眼圈又浓又深，就好像几个月没睡觉似的，哭喊着向程旻几人求救。
　　“你先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不然我们怎么救你？”秦瑶引导着他的思路，想要从眼镜男嘴里撬出一些有关的信息，他放轻了声调，一字一句地说着，就怕那眼镜男处于精神紧绷之中听不懂，“别怕，别怕，大家都在这……你先告诉我们，那个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她又是怎么死的，做了些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全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有遗漏。”
　　眼镜男缓缓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又被张子邙一句话吓了回去。
　　“敢撒谎就等死吧。”
　　看着又缩成一只鹌鹑的眼镜男，秦瑶无奈地敲了他一下：“干嘛吓他？”
　　张子邙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看着秦瑶认真地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别怕，先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受些。我们会尽力看看，能不能帮你。”程旻坐在眼镜男子身旁，安抚着他的情绪。俞方旭打量了一下昏暗的房间，大步走到窗户边，将破旧的帘布“唰”一声尽数拉开，阳光前仆后继地涌进屋子里，用自己的暖意驱散了那种阴暗的气氛。
　　眼镜男似乎也被阳光壮了胆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些事情来。
　　“嗯？”
　　窗户旁的俞方旭似乎看见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另一边的三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眼镜男的线索，并没有发现俞方旭那边的动作。
　　“刘获，其实是被小芹害死的。”眼镜男第一句话，就让三人吃了一惊。
　　“小芹就是那个被害的女孩？”秦瑶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信息。
　　眼镜男点了点头，惨白色的嘴唇又颤抖了两下，显然是余悸未消，还没从小芹死亡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别怕，我们都在这里，没人能伤到你，而且外头太阳那么大，百鬼莫行，不会有脏东西的。”程旻说着说着，眼镜男的骇抖也缓解了不少，他赶紧让眼镜男详细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要说小芹是被刘获害死的。
　　“其实也不能怪小芹。”眼镜男扶了扶镜架，一只手揪着程旻的裤腿，“是刘获先说这里的天气又热又干燥，还没有水用，十分难受。而小芹她早就厌恶没水用的日子了，就趁机怂恿刘获，叫他去后山把村民堵上的堤坝掘开。她之前观察过河道的走向，只要堤坝一开，就一定能流到村庄里来，那时候想要再多的水用，都不是问题。”
　　程旻点点头，按照刘获的性格，他确实很有可能冲动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反正在他眼里，村民们的鬼神之说都是狗屁，冒犯不冒犯的，他根本不在乎。
　　“然后呢？”秦瑶问，“小芹和刘获一起去后山了？”
　　眼镜男子摇摇头，道：“小芹和刘获说，她害怕山里的蚊虫，就不去了。刘获也没在意，便按照小芹指的路，去找到了堤坝，后面的事情，你们也应该都猜得到。”
　　程旻沉默了，按照眼镜男的说法，刘获应该是来找小芹算账的。可从昨天晚上那个水鬼一样的东西的表现来看，他明明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徘徊了很久。要不是因为没有点油灯，他找不到自己行踪的缘故，现在躺在走廊的，估计就是自己和俞方旭了。
　　“山神庙也在后山上吗？”张子邙突然问道。
　　眼镜男子明显很害怕他，连连摇头：“这我真的不知道……真的……。”说完他又一把抱住了程旻的胳膊，“你一定要救我！”
　　“放心吧。”程旻拍拍他的肩头，道，“你记住，晚上只要你不点村长给的那盏灯，乖乖待在房里，不论听到什么声响，都千万别出来，就没事了。”
　　眼镜男子疑惑地抬起头，甚为不解：“为什么？那不是辟邪之物吗？”
　　“你别问了。”程旻将他的手从身上扒拉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他还想继续追问，突然脸色一沉，阴森森地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啊……”
　　俞方旭暗笑，这小家伙变脸变得真快。
　　眼镜男明显被吓坏了，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嘴，拼命地点头。
　　“但是你也不用太担心。”程旻换回了之前亲和力十足的微笑，拍了拍眼镜男的脑袋，道，“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一定不会出事儿的。”
　　他并没有给出错误的信息，只是眼镜男听不听，就不管自己的事儿了。
　　程旻目光锁定窗边俞方旭的背影，心想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正当他心思繁杂，考虑要不要问问的时候，俞方旭恰好转过身来，道：“我刚刚看见鹿昭了。”
　　“噢？”程旻语调一抬，呵呵笑了两声，“看见什么了？美人出浴？还是仙子下凡？”
　　“嘿嘿……”俞方旭凑上来，“吃醋了，我的小仙子？”
　　“恶心。”程旻偏头，“快说，不说滚蛋。”
　　秦瑶听到两人的谈话，也牵着张子邙走了过来：“鹿昭怎么了？”
　　俞方旭看了眼两人掌心相合的手，朝程旻使了使眼色——我们不能输啊！来！
　　程旻实在是没心思和他插科打诨，全当没看见，转身就要离开。
　　“诶诶。”俞方旭一把牵住他，见程旻的表情一变，讪笑着松开了手，清了清嗓子，“我看见鹿昭往后山的方向去了，据我推测她的目的地八成是山神庙。”
　　“你怎么知道山神庙在后山？”程旻不解地问，这家伙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什么时候偷跑去了山神庙，连自己都不知道？
　　俞方旭眉毛一掀，回手指向窗外：“你看。”
　　三人齐齐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小山上，烟云缭绕，绿树成荫。河道虽然断了，但山泉依旧还在，受着日光的照耀，在山体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山泉滋养着山坡上的植被，把树啊草啊的，养的又饱满又青翠。山上的光景和山脚下的村庄相比起来，实在是大不一样。
　　“哪儿啊？”程旻眯着眼扫了一遍，什么都没看到。
　　“那边，你头往右一点。”俞方旭说着，不动声色地扶住了程旻的脑袋，调整着他的视线，自己的头则是轻飘飘地架在了程旻的肩头，轻声道，“看见了吗？”
　　“噢！”程旻费力地把一双大眼睛缩成了一条细缝，终于明白了了俞方旭所指的不是后山，而是魍水河的河道。
　　河水近看奔腾不休，远看则如镜面般清晰。源头所在的后山上云雾众多，遮挡住了大半山体，而湖水之中的倒影，可能是因为河道的高低变动，使得映出来的景物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云纱的遮挡也就被这微小的角度转开了去。河水倒影里显现出的山顶之上，一座赤黑色的庙宇正直直地矗立着。
　　“在哪啊，看到了吗？”秦瑶扒着窗台，怎么都看不到俞方旭所说的山神庙在哪里。
　　“看到了，就在……”程旻一转头，便和自己肩膀上的大脑袋撞到了鼻子，由于动作太快，撞击的力道大了些，鼻子里就是一酸，眼睛一红，眼泪就快要掉下来。
　　俞方旭也顾不上自己，两只手掌包裹着程旻的脸，语调浮夸地道：“怎么了，撞疼了是不是，别哭别哭，表哥给你揉揉。”
　　程旻气得想杀了他，抬手将人一推，蹬蹬蹬地走出了房间。
　　俞方旭简单地和张子邙说了下方法，抬腿追了上去：“等等哥啊！”
　　眼镜男子缩在床头，看着俞方旭追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边有样学样，抱着秦瑶调整角度的张子邙，心里感慨：这两对兄弟感情真好啊！
　　“小旻，别生气啊。”俞方旭一路追，在程旻反锁上房门前的一瞬间，不要脸地钻了进去。
　　程旻看着那张大脸，恨不得把这人虚伪的面皮撕下来，却又拿他没办法，干脆躺到床上去，背对着不理他。
　　“生气啦？”俞方旭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坐在程旻身边问，“是不是撞疼了？我给你揉揉？”
　　“滚。”
　　言简意赅。
　　俞方旭沉默了一会，躺在程旻身边打了两个滚，就像得不到玩具的孩子撒娇一般。
　　“滚完了。”俞方旭认真地说，眼睛盯着程旻有些发红的鼻头，“不生气了？”
　　“生。”
　　依旧言简意赅。
　　俞方旭“哦~”了一声，道：“生好啊，不过最好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吃完饺子了再说。”
　　程旻抬腿就把他蹬床底下去了：“别坐我床上！”
　　俞方旭坐在地板上，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撞疼的地方，“小旻，你好狠的心啊。”
　　程旻见俞方旭吃痛的表情，心里畅快了不少，但还是不理他，架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思索着眼镜男说的事情。
　　“我把鹿昭的事情和你说，好不好？”俞方旭道。
　　程旻瞅他一眼。
　　“不生气么。”俞方旭蹲在床边，要是有尾巴，估计早就晃起来了。
　　那天鹿昭和俞方旭说完碎片的事情，后者的脸色就不太好，程旻憋了大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去问了。可俞方旭只说让他思考一下，但到现在也没告诉自己，鹿昭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