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校。替他被囚。
郁七容听到熟悉的字眼，心忍不住沉了沉，视线落在唐行斐一贯冷硬，此刻却稍显慌乱的脸上。
他心思一转，又想起沉星公会和其他玩家对唐行斐的风评，还有盂岭镇时，明明已经用了唐行斐的身份进了副本，却还要再用阿斐的身份和他接触……
郁七容垂下眼帘，看来唐行斐瞒着他的事确实不少。
唐行斐看着郁七容的神色，刚想要说什么，就被郁七容打断，“我会给你时间慢慢解释。”
路子初见两人嫌隙没像他想象的那样越扯越大，隐隐咬住了牙，“或者我也可以提个建议，我们就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反正这是七七的幻境，在这里有父母同学老师，还能继续升学参加工作……难道不比在别的副本里出生入死好得遖峯篜里多？”
“……你还真是主神的走狗。”唐行斐唇角微掀，戳破他的意图：“这样郁七容就永远在你的视线里了，是吗？”
“别告诉我你没这么想过。”路子初恨恨地看着唐行斐，声音低沉下来，语气狠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确定帮他之后，你还能被坚定选择吗？且不说在这个世界里，他臆造了一堆追求者，单说到时候他高高在上，你低入尘埃，你就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的权利……你就像被抛弃的我！”
“你的用词不对。”唐行斐摇了摇头，“你根本就没被选择过，有什么好说抛弃。”
“……”路子初眼神渐渐冷下来，看向郁七容的视线也阴沉沉的。
郁七容听了两人的争辩，隐隐约约从话语之间得到了些信息，但是过于零碎，还是难以彻底看清。他倒是想听唐行斐解释一下这些话的意思，但是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是什么？”郁七容问道。
“过完一生。”路子初很乐意地接上郁七容的话，他眼睛弯了弯，说出来的话却诱蛊人心：“所以你要么自尽，要么也只能和我待在这个地方。”
“别听他瞎说。”唐行斐骤然抓住郁七容的手，似乎是怕他做什么一时起意的事，在月食本里郁七容的那些行为让他有了阴影。
可唐行斐做的这个动作，无疑是在告诉郁七容，路子初说得是对的。
这个条件相比其他的副本，未免太过苛刻，显然是单独为了他创设的。可是他从岚溪高中出逃的那一刻，就决定不再安心于桎梏之中。
“放心，我有办法。”唐行斐低声劝说着郁七容，郁七容脸上的表情太难看懂，看不出来他对路子初的话信了几分。
“办法，什么办法？”路子初笑意渐冷，手中的箭感受到主人的杀意，渐亮起白光，如同天上点缀的星子。
“自由进出的权柄只有两个，杀了你，郁七容自然能出去。”唐行斐手中短刃刃面也冒着森然冷意，眼中杀意更是如同实质化一般。
郁七容这句话听懂了，他也看向了路子初，脸上冷意浮现。
那些和玩家相处久了，给自己披上的伪善的皮被扒下来，露出里面一个冷漠、没有共情能力的核心。
路子初看懂了郁七容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又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心往不断下沉。
如果是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可是他偏偏不要出去——凭什么他要给他俩腾地方？
他毫不犹疑地拉弓，对准唐行斐的致命点。松手，一支箭射了出去，唐行斐快速闪避的同时迅速接近路子初。
铮！
短刃和箭身相抵，两个金属器具相撞，擦出亮色火花。
路子初身形向后，借着门与墙当做掩体，再次拉开与唐行斐的距离。
唐行斐不依不饶地追了出去，眼神冰冷，招招狠厉，刺向的位置都是路子初的致命点。
郁七容跟了出去，外面除了缠斗的两人，就没有别的动静了，他拧开一扇门，果然，那些同学也都消失不见了。
只是匆匆一眼，郁七容便又看向唐行斐那边。唐行斐身上的伤不知道要不要紧，两人都有武器，唯一能算作武器的伞被扔了，自己只能赤手空拳，难免吃亏。
但如果真到了唐行斐山穷水尽的地步，郁七容也不大会顾及那些得失。
路子初小心翼翼地拉开两人的距离，给自己制造射箭的空间，尽管唐行斐身手再好，也在他手下被箭擦中过几次。
最深的那一次在腿上，裤子布料被擦破，血肉翻出来，淌着血。
郁七容心中一紧，正欲做些什么，却见路子初不知何时接近到他的身边，瞄准了他的心脏位置。
咻——
一道黑线向着郁七容的方向射出。
还是一模一样的戏码，郁七容冷着脸空手接住，反手朝着路子初的方向刺过去。
感受到手中钝钝的手感时，郁七容倏地睁大眼睛，皱紧眉头往后退了两步，手中却还攥着箭尾。
唐行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静着看向从路子初背后刺出的箭尖。
“如果不能在一起的话，死在你手里也不错。”路子初脸上依旧带着疯狂的笑，那种崇敬和孺慕也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张嘴说话便要吐出一口血，却还是继续道：“我这不算被选择了吗？算的吧……”
郁七容神色一动，将箭尖拔出来，鲜红的血液飞溅到他脸上，路子初的身体却软绵绵地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郁七容抬手拭了脸上的未干的血迹，转向唐行斐：“好了，我们什么时——”
话音未落，他瞪大眼睛，身影骤然消失。唐行斐冷着脸放下手，踹了下地面上路子初的尸体，然后按下某一按钮，声音寒彻：“逃跑的高危npc及协助者路子初，已被清除。”
屏幕上的画面骤然消失，白筝猛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指着屏幕，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谢意：“什么意思，唐行斐这是什么意思？他最后那个是……”
谢意脸色极冷地点了点头。唐行斐最后对郁七容用的那个，就是他带走沉星公会玩家的方法，无声无息就能让人消失于世上。
前面的画面还能算是郁七容对主神的挑衅，后面就完全是主神对其他玩家的示威了。
“我还以为唐行斐是真的……”白筝咽了口唾沫，想到前面那两具交缠的身影，声音又渐渐小了下来。
唐行斐是谁？主神最忠诚的走狗。她怎么样都不该对他抱有什么期待的，即使在屏幕里他演得再像——那也是演的。
只是可惜郁七容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毕竟隔着屏幕的旁观者，都以为唐行斐真的对郁七容用情至深。
他们通过这屏幕直播，看到了太多郁七容的手段，可最后这一幕无疑是在告诉他们：郁七容这样的高危npc，在唐行斐的手下处理，也是无声无息轻而易举的事。
白筝脸色沉了下来，透着些灰白，她咽了口唾沫：“……要不我们沉星，也先放弃反抗行动吧。”
“……”谢意沉默下来，他对白筝的行为找不出半点反驳的意见。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主神了。
第94章 流放之地（1）
“你做的不错。”
唐行斐垂首站在下面, 听见这夸奖的话也无动于衷，直到上面的主神发出疑问的声音时，他才开口道：“这一直以来都是我的职责。”
主神冷笑一声。
职责？指的是清理掉那些试图反抗他的蝼蚁, 还是维护郁七容的本能？
他下的命令是杀了郁七容，让他死在因他死亡而崩溃的幻境之中。原本路子初的话就能让郁七容动摇，他却偏偏多此一举, 和路子初缠斗起来。
虽然最后还是完成了任务, 但多此一举的做法, 难免让主神忌惮。
还好直播的目的达到了，沉星公会暂时安分了下来。
妄图推翻他的控制，是该说这些蝼蚁太过强韧，还是他们太过不自量力？
“行了, 近期不会让你出什么任务了, 下去吧。”主神说道。
唐行斐于是一言不发, 只临走前看了眼主神, 便转身离开了。
所谓的主神, 甚至没有形体，只是一缕仿佛一吹就散的黑雾, 却成了能够拿捏所有玩家性命的主神。
唐行斐的背影消失在铁门之后, 主神才低声唤了机械狗的处理器来, “看好唐行斐，有什么行踪, 都要及时告诉我……”
他转身看了眼放在自己身后的珠子，那珠子晶莹剔透, 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可黑雾的身躯竟然有些颤抖, 像是天然的畏惧, 把这种畏惧强化到了记忆里。
这东西他一直放在眼皮子底下, 且不说郁七容死了，就算是他没死，只要没有这珠子，也一样是白费力气，只会被他的黑雾侵蚀。
“……罢了，”主神忽的冷笑了一声，“就彻底给他放个假吧。”
脑子里的声音很是杂乱，可细听却又听不清什么，郁七容下意识地皱眉，想要屏蔽掉外面的那些声音，可越来越清醒的意识让他不得不听见——
【警告——检测到玩家……异常退出……系统关闭】
“……”
郁七容眼皮一颤，睁开眼来。
刚刚听到的机械声很明显是系统的声音，它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系统关闭？
照着原来的习惯打开系统面板，居然毫无反应，郁七容停在空中的手停了停，然后收回来，又去检查了仓库。
还好，仓库里的东西都在，道具也没有禁用。
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掐了掐眉心，坐了起来，选择先观察周围环境。
周围的环境显得极为破败，他似乎是在一堆残砖败瓦之中，绿色玻璃碎片和红色砖瓦堆在不远处，像是什么房子突然经历了地震，或者是什么别的天灾人祸，还有碎掉的消防栓往外淌着水，就快要流到郁七容这边。
郁七容眉心蹙起，从地上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离那滩看着就不祥的绿色废水远些。
他抬头往天上望去，天空是阴沉沉的，似乎有很严重的雾霾，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腥臭，远处还没倒塌的高楼也显出萧条来，这里似乎根本没有人烟。
郁七容还记得自己有意识前，看到的是唐行斐对他伸出手，他刚要问他怎么出去，就眼前一黑，睁开眼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处处透着一种寂寥，荒无人烟，根本就是一处废墟。系统的突然失灵，更让郁七容觉得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
这种想法一出，猜忌就像野草般肆意疯长，缠绕上郁七容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脑海中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唐行斐最后看他的那双眼睛，淬着寒冰似的，不带一丝温度。
还有路子初说的那些，听起来像是唐行斐对不起他的说辞。
原本是不信的，但是醒过来看见唐行斐不在身边，郁七容难免也要产生些怀疑。
接着地面的水光，郁七容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是脱离了那处幻境，他的头发发长恢复到了原来的长度，可能还长了点，微微过了腰，身上的衣服也还是进副本前的样子。
这里不知道又是哪处副本，这次更加过分，连系统和任务都没了，他像是彻底被遗弃在荒郊野岭、与世隔绝。
郁七容下意识地用手指抓了抓有点挡视线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被凉风刺激到的寒毛立刻竖了起来，显然这里的温度也显得不那么适宜。
郁七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停在这里，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面对空无一人的大街，面对满目疮痍的景象，失去系统和任务的指引之后，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避开地上的那些设施也要郁七容格外费心，虽然看起来那些东西都又脏又乱，但危险也可能藏匿其中，他险些因为走神踩到一把尖刀上，多亏那刀的光闪了他的眼一下，这才让郁七容避开危险。
这刀不像是人特意布置的陷阱，倒像是一把被人用来削皮的水果刀，大概是天灾来临的时候，没来得及躲，失手滑落。
郁七容看了两眼这刀身，又恍惚想起唐行斐手里那把。
半响后，他蹲下来把水果刀放进仓库，又从兜里掏出许久没有带着的纯白钩玉。
上个副本里他没了记忆，只当这东西是个装饰品，随便扔在了家里，还是后来他看着那枚袖扣眼熟，回来翻的时候才翻出来这嵌了袖扣的钩玉。
郁七容拿出来，盯了他半响，又把另一枚也嵌上，然后闭了闭眼睛。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东西也是在唐行斐宿舍发现的，一整个物件大概都是唐行斐的东西。
能够抵御黑雾的侵蚀，唐行斐却把这东西给了他，那他自己又要怎么办？
明明对他很好，却又突然对他出手。
郁七容百思不得其解，一方面觉得唐行斐可能心怀异心，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挑人的眼光应当没那么差。
他自负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因此在面临突如其来的背叛时，显得有点不知所措，连清澈的眼底都透着迷茫。
郁七容保持着蹲下的这个姿势，握着钩玉呆愣了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余光突然瞥到不远处井盖下，露出了一双晶亮的眼睛。
那眼睛见郁七容向他这边看过来，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便瞬间缩回井下，井盖完美没有误差地落回凹槽里。
犹豫片刻后，郁七容向着那井盖走过去，他尚且有些迟疑地看了眼满是污秽的井盖，寻了个显得没那么脏的位置，把那块铁捏到变形，造了个类似于井盖把手一样的东西，轻而易举地将井盖揭开。
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往下望过去只能看见空荡荡的井下环境，还有一个供工人上下爬的梯子。
这个副本里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意识到这点之后，郁七容一直紧皱的眉毛松了松。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那些和他身份、立场都不同的玩家也产生了依赖感，有点把自己当人看的意思。
他把井盖一掀，掷到旁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还是翻身下了梯子。
郁七容眯了眯眼，借着外面的光，隐隐约约看清了前面的道路，那像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让人看不清隧道尾部的情况。
这种生活方式让郁七容有点迟疑，可外面的幻境显然也……
他抬脚往前走过去。
脚下的地面有点潮湿，应该是些废水，发出难闻的味道。郁七容捂住鼻子，脸上厌恶的表情遮掩都遮掩不住，却只能继续往前走。
地下隧道阴暗潮湿，但索性没有什么老鼠蟑螂一类的出没，郁七容边往前走边注意着脚下，以免踩上什么别的不好的东西。
远处似乎有什么声响，他越是往里走，那声音就越是清晰。
“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人？”一个年老的声音问。
年轻的声音有些哆嗦，听见那人这么问，自己也开始不确定起来：“我就看了一眼就被发现了，是不是人我也不知道，但是他长得很好看……”
年老的那人似乎有点无语，半响才说道：“那既然他发现你了，你怎么不多看上两眼？”
“……我有点害羞，还有点害怕，万一他不是人，那我岂不就要死了？”
“你怕什么？那个井盖很重，我早就试过了，一般的成年人是决计搬不开的，也只有从里面才能打开……”
两人忽然听到脚步声，互相看了一眼，就看到前面隧道转角处，一缕白色的发丝先荡了出来，紧接着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只是那眼睛是猩红色的，让人看了就生畏。
“呃……你们好啊？”郁七容不大习惯做这种主动示好的事，他不太确定自己的方式有没有什么问题，但显然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
他明显看出对面两个人眼中警戒大于友好，郁七容揉了揉鼻子，想起前面那个老人还说什么“井盖一般人弄不开之类”，只好撒谎道：“我有能短暂提升力量的道具，所以把井盖撬开了。”
他这套说辞不仅解释了自己能进来的原因，还顺带向两人表明自己是能够使用道具的玩家，郁七容希望用这种方式向他们证明自己也是同类。
对面的老人神色一滞，好像相信了郁七容的话，迟疑地问道：“你也是被唐行斐流放到这里，参与了反抗主神的沉星公会会员？”
郁七容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听见了唐行斐的名字。
他在心中将这老人说的，和他在谢意那里听到的放在一起想了下，就隐约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谢意说的唐行斐杀他公会的成员，其实并没有被杀，而是被放到了这个……类似于荒芜城市的地方。
“是，我还有幸认识白筝会长和谢意副会。”郁七容回道，他细细琢磨了一下，反问道：“这里是哪儿？除了被唐……他弄到这里的玩家，难道还有别的人？”
他到底是心里有了芥蒂，一时半会都不想再提起唐行斐的名字，偏又不得不提，只好用个指向性的词代替。
老人听了熟悉的两个名字，已然将郁七容当成了自己人，他叹了口气，“这里是流放之地，各种废弃副本和被摧毁副本的集合体。除了被扔到这里等死的玩家，还有一些原副本的npc。”
郁七容神色一动，脑中紧急转动，却只问了句：“npc？”
老人看了眼郁七容的发色和瞳色，心中防备没卸下几分，这种样貌的人不多见，可都已经是被抛弃的人了，再去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到了这里的，不是被流放的玩家，就是失去原家园的npc，说起来是一样的可怜。
于是他缓慢地点了点头，“这里也有些没有攻击性的npc，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除了没有不停地进入副本，别的和我们这些玩家也没什么区别。”
“主神似乎在不停地产生新副本，从那些自主进展的低级副本，分离出最具有价值的高级副本，剩下的部分就像是边角料一般被随意毁灭、丢弃。”
“还有一些高级副本，因为承载不了主神的控制，也会崩塌掉，这个时候流放之地就变成了承载高级副本崩塌的缓冲，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也会出现，虐杀我们这些玩家和npc。”
老人的眼里满是寒意：“虽然唐行斐没有直接杀了我们，却和把我们放在这里等死没什么区别。”
郁七容心中一震，心中最不愿意的猜想再度出现，唐行斐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骗他吗？只是为了主神的任务，因此想要将他杀死吗？
可是又何必那么麻烦？毕竟他用那招的时候，郁七容完全避无可避，甚至误以为唐行斐是想要做别什么事。
郁七容觉得背后有些凉意，全身都透着寒气，忍耐不住将手指探进双兜里时，指尖却忍不住一颤。
他的右侧兜里，有一颗滚圆的珠子，触及到的时候是暖的，甚至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气息，让人摸上去感觉仿佛毛孔都张开了一般，浑身舒爽，就连消沉下去的情绪都好了不少。
郁七容摸着那珠子，心中暗自忖度。
这是唐行斐放进来的吗？
什么时候？
第95章 流放之地（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