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在乎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两百多年对他们来说也太远了,人类毁灭与否也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只在乎此时此刻。
面对这种情况,只有压制。
起码压制到危机解除,之后便随他们去。
温和的方法当然好,但问题是温和的法子很难见效。在牵扯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是很难用三言两语去说服对方的。
“推翻那些贵族已经算是震慑了。”老太太说,“他们会埋怨,但不可能做得太过火,毕竟他们损失的利益不算多,没必要为了那点东西拼命。”
“旧大陆人敢拼命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月星城人不一样的,他们过惯了温和的日子,顶多抱怨几句。”
“旧大陆和月新城人总会有交流,回头两方可能会酿出不小的矛盾。”
旧大陆人如今扬眉吐气,个个都是向前看的,好不容易能够挺直脊梁做人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所以旧大陆大部分是没法了解月星城人的心路历程的,他们只会觉得月星城人懦弱。
同样的,在月星城人眼中,旧大陆也不过是一群疯子。
老太太轻笑了两声,随后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谛复上前给老太太轻拍后背。
“我们需要一些榜样,足够‘神’化的榜样。”老太太缓过劲来了,“能够刺痛那些麻木的月星城人。哪怕有抱怨,在那样的榜样面前,他们也只能把怨气往心里咽,没法说出来讨人嫌。”
谛复眉头皱起。
老太太看着他:“你觉得仿生人们和厉鬼怎么样?”
“什么?”谛复微微一愣。
“如果我们失败,真正直面灭顶之灾的是你们啊。”老太太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如今还活着的这一代人终将死去,能够用双眼和情感记录我们这个时代的,只有你们仿生人。”
“老实讲,我不知道你们最终会走向何方,我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
“就像我说的,仿生人是人类的衍生,你们的思想从人类文明中诞生,但你们的身体没有人类那么脆弱。”
老太太看向自己布满皱纹的手:“活得越久,我明白得越多,身上背的责任也越多。但我现在快死啦。”
“撒手人寰,放下一切,将责任转移到继承人的身上。但你不行,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001,你的年纪甚至比我都大很多。”
“其实我们只需要如实地将这一切说出去。”老太太闭上眼,“无论最后如何发展,他们需要知道,这个时代真正会直面结局的是仿生人和厉鬼们。”
“背负着任务,只能不断前进的是你们。”老太太说,“以前的那些贵族只会说些不着边际的空话假话,他们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作为对比给我们树立良好形象。”
“只要旧大陆联盟里不出现新的贵族,那一切都好说。”老太太将手搭在谛复的手腕上。
“不出现新的贵族?”谛复询问,“您是担心有人在拥有权力之后心性发生转变。”
老太太在谛复手腕上拍了拍:“帮我看着他们,不要走上那群贵族的老路。”
民众不需要对谛复产生畏惧感,那些高层才应该害怕他。借着这层害怕,规范他们自身。
正如老太太所说,谛复身上压的责任只会越来越重。
老太太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
谛复能够感受到这位老妇人生命的流逝。
就在谛复准备安静地陪这位老人走向死亡时,他忽然又听到了一道特别特别模糊的声音。
老太太说:“敬未来,001。”
“敬未来。”谛复握住了对方枯槁的手,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意外地叫人安心。
大概因为他是001,001的任务总会完成,哪怕过程不那么顺遂。
▍作者有话要说
一小时后有五更
第111章 以死亡为前提
▌ 多一个与少一个
那位老夫人离世了, 依照她自己的要求,葬礼流程一切从简。
谛复在葬礼上又看到了TC-203,这次这位陪伴系仿生人没有抱着陈游。
因为陈游已经死了。
那些克隆体的死亡是他们自身难以控制的, 那位领主都没了,更遑论弱小的陈游?
TC-203说:“他那时候很痛苦,我欺骗他,告诉他睡一觉就好了。”之后那个孩子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剩下的话她不需要说, 谛复自然会明白。
在那种痛苦下, 人一般是睡不着的,TC-203大概还是使用了一些其他的方法。
谛复抬眼看向人群:“那你接下来呢?有什么打算?想格式化吗?”
覃戊司就站在谛复的身边, 听到这话, 他诧异地看了过去。仿生人格式化?这不是自杀吗?
其他战斗系仿生人倒是不怎么意外。
仿生人因为本身人格不健全的缘故, 他们很容易走极端。陪伴系仿生人往往会把“主人”当成自己的一切, 尤其是在“主人”性格还不错的时候。
他们把一切重心都放在了“主人”的身上, 主人的死亡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我暂时不会那么做。”TC-203说, “我有这么想过,但我舍不得把自己格式化。这挺奇怪的。”
“不想被格式化就说明我还有活下去的念头。”TC-203垂眸,“至于是因为什么, 我可能还得花时间去搞清楚。”
TC-203说完就走了。
覃戊司双手环胸:“他跟005差不多,005那小子也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005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谛复微微愣神,“005和覃先你一起回旧大陆之后他就跟几个仿生人一起报名参加联欢会了。”
覃戊司:……
“他们准备一起跳芭蕾的,你回头要去看看吗?”谛复又说。
“等等,你让我捋捋清楚。”覃戊司捂住了自己的脑壳, 略作思考,“为什么会有联欢会这种东西?”
“因为旧大陆胜利了, 我们总不能一直活在悲伤绝望里, 这样不好。”谛复解释。
“那005 他为什么要参加?”
“他纯属喜欢凑热闹吧, 听说他在那个复制世界里学到了很多,在这次联欢会上一定能大放异彩,艳压群芳。”
“艳压……群芳?”覃戊司嘶了一声,“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谛复耸肩。
覃戊司继续迷茫。
谛复继续道:“而且明天004就要对他们进行大改造了,他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性别,喜欢的器官,覃先生你猜005选择了什么?”
既然谛复问了,那么005的选择肯定是超乎了谛复预料的,覃戊司立即回道:“他想做女生?”
谛复摇头:“他全都要。”
覃戊司再次震惊。
谛复叹气:“他觉得只有一个器官不带劲,其他仿生人也觉得他说得对,所以明天之后,他们大概率都会成为双性的战斗系仿生人。”
“随他们开心吧。”谛复很惆怅,他其实是不能理解的,但他尊重仿生人们的选择。
覃戊司决定转移话题:“你现在的职务是副统领了,之后会很忙吗?”
老夫人最后把谛复安排成了副统领,“永远”的副统领。谛复这位副统领的职责是监视每一任的领导人,同样的,谛复也得参与高层的决策,并且直接参与到“人类生存计划”中。
这一步其实是走得相当危险的,毕竟谛复本身在人类群体中已经是个精神偶像了,而且谛复手下还有一群对谛复几乎言听计从的战斗系仿生人,谛复想要夺权是相当容易的。
那位老夫人唯一的倚仗就是——谛复根本不在乎这些。
对于拥有几乎无尽生命的个体而言,权利,金钱,都不重要。就像成年人不会去抢夺小孩收集的漂亮石头那样。
谛复现在所在意的只是一个明确的未来,一个他和覃戊司能够到达的未来。
“会很忙,不过我会想办法陪着覃先生的。”谛复领着覃戊司往外走,“我让004帮忙,给我打造了一个防偷窥的办公桌。”
“处理机密文件?”
“不,是让覃先生偷偷钻进去的时候不会被发现。”
……
覃戊司看着谛复,谛复看着覃戊司。
“你也不正常!!”覃戊司立刻拔高声音,“你还好意思说005!你这比005好多少?!”
“为什么不正常?”谛复不理解,“这是最普通的需求,覃先生不喜欢吗?”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覃戊司一哽,随后他压低声音,在谛复耳畔道:“现在是危急关头,你得努力工作,知道吗?你这么搞容易让人说闲话。”
“我这么搞不耽误我努力工作。”谛复是战斗系仿生人,他的思维可以多线并行,“这只会让我更快乐的工作。”
“你当是撸猫吗?”覃戊司吐槽。
“不是猫,是覃先生。”谛复纠正,“这会让我很快乐,而且覃先生也会很快乐。”
“我为什么快乐?”
“因为覃先生你很喜欢刺激啊。”谛复捂住自己的心脏,“虽然每次都说受不了,但心跳不会骗人,”
覃戊司闭嘴了。
谛复却不打算就这么揭过去:“我能感应到,现在覃先生在害羞。”
他看了一眼覃戊司红透的耳尖,继续说:“还有,覃先生在期待,覃先生也希望我呜呜呜呜!”
谛复的嘴被覃戊司死死地捂住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覃戊司打量四周,他担心有听力极佳的仿生人把他们的对话给听过去。
好在看着他们的只有一群好奇的普通人类。
“聊点别的,可以吗?”覃戊司询问谛复。
谛复缓缓点头。
覃戊司这才将谛复松开。
“覃先生你对我们的未来怎么想?”谛复询问。
“嗯?”覃戊司愣住了,“什么样的未来?”
“就是覃先生和我的未来。”谛复说,“如果我们成功了,那我们未来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
覃戊司恍然:“也是哦。”
“总会有个终点的,但这个终点可以由我们自己选择。”谛复打开面板,“如果覃先生你没有计划的话,要不要看看我的安排?”
“你已经做好安排了吗?!”覃戊司诧异。
“利用空闲时间安排的。”谛复把面板推给覃戊司看。
现在的人类要么逃离这个星球,要么在别的星球上找到能源,能够暂时缓解这边的燃眉之急。
无论怎么搞,最后他们的目标都是往宇宙里去。
而谛复的计划也是针对这个。
他们会探索宇宙中一切有趣新奇的事物,也许会碰上新的文明。
“咦。”覃戊司发现新的文明下面出现了两个分支,一个是高等文明,一个是初级文明。
再往下,两个文明下面又出现了好几条分支,被分为友善,仇视,闭塞和开放。
“你这个表格做得还真全啊。”覃戊司感觉自己仿佛在看报告。
“这个还是大纲,回头我会陈列出更详细的表格。”谛复觉得自己还有很多细节都没有注意到。
“你这个表格都能作为人类的未来安排部署计划了。”覃戊司揉了揉脑壳,最后他花了四个小时才把这表格看完。
在谛复的设想中,人类的未来要么是大家一起载歌载舞安安稳稳发展,要么是文明与文明的碰撞,战争与鲜血。
但无论如何,谛复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和覃先生死在一起。”
出意外也好,玩到最后玩够了厌倦生命也好,他给自己安排的结局只有覃戊司有资格参与。
当覃戊司看到结尾的时候,谛复正在与新的统领进行交涉。
覃戊司坐在沙发上抬眼看谛复眉头皱起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
繁忙中的谛复捕捉到了覃戊司的动静,抬头看过来:“覃先生,怎么了?”
“你的这个报告。”覃戊司点了点面板,“我以为这只是个旅游计划,结果你连死的事儿也标注上去了。”
“因为严格意义上没有生灵能够永生。”谛复说,“我觉得我要务实。”
覃戊司看着那最后一行字,又叹了一声:“你觉得我们真的有想要死的一天吗?”
“想要死不一定是万念俱灰,也有可能是拥有了一切,觉得可以停下来了。”谛复说,“这种死亡并不可怕。”
也不怎么浪漫,覃戊司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也许我们不会成功,那就只剩两百多年了。”谛复回复统领的消息,“但我发现我也并不害怕这样的结局。”
回复完之后谛复重新看向覃戊司:“覃先生你会感到畏惧吗?”
“我早就死过了,当然不在乎这个,”覃戊司有些在意的是谛复也会死这件事,他自己不怕,但他依旧不想让谛复面临这每个人都会有的结局。
“既然不怕,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谛复冲着覃戊司温和地笑了笑。
谛复笑得很温柔,他周身的光其实是偏冷色调的,但谛复一笑起来,就感觉那冷调的光都多特几分温度。
“我其实想了很久,我发现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做一些无意义的事。聊天,睡觉,过节日,甚至活着这件事本身,好像都没太大的意义。”谛复轻声说,“一直重复地做下去,感觉跟工厂里无意义的机器也差不多。”
“尽管我们会去寻找新的生命力,但新的到最后总会变成旧的。”谛复说,“时间越拖越久,人的感知也会变得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