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只是偶遇帮派火拼、或是运气不好被当成肥羊就算了。
　　这只是普通的小问题。
　　但这爆炸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
　　按理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林莘陆搭乘了这一班穿梭舰来到独守星。
　　所以，这究竟是随机作案，还是预谋已久？
　　江星鸿对后者产生了一些担忧。
　　林莘陆的身影再次从上空出现。
　　他回到遮挡物后，拎起背包，身上仍然是整整齐齐的，深蓝的军装连褶皱都没有几根。
　　看来小鹿轻松解决了对方。
　　“走吧。”他说，“一点小麻烦。”
　　江星鸿在背包中探出头，看到前面的接应人也从一个土堆后起身。
　　对这种事，独守星人果然应对得极其熟练。
　　两人汇合后，接应人显得有些抱歉：
　　“大概又是想打劫肥羊的。他们隔三差五地来，没有规律。”
　　他叹了口气：“可能是打听到今天有中型穿梭舰降落，想过来试一手。让上将看笑话了。”
　　林莘陆摇摇头：“没事。这也是联盟的责任。”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话。
　　问题解除，接应人带林莘陆来到摆渡车旁，开车往独守星深处行驶。
　　江星鸿趴在背包的边缘，安静地向车窗外看去。
　　他们行驶在广袤的原野，守一极具压迫感地垂悬于上空，连空气都像是雾蒙蒙的黄色。
　　即使独守星已经是深空星域最靠近大旋臂区的行星。
　　看上去也如此苍凉枯寂。
　　这里真的不适合生命生存吗？江星鸿想。
　　不，绝不是。
　　在这之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更浓稠、难以拨开除去的黑暗。
　　没过多久，摆渡车就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独守星的军部分部。
　　林莘陆抱着背包下了车，跟着接应人往前走去。
　　江星鸿好奇地支棱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小鹿没有和苏朔他们前往星港，而是来到了这里，肯定有原因。
　　林莘陆拎着背包径直来到了独守星总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请进。”
　　江星鸿耳朵动了动：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林莘陆推门而入：
　　“打扰了，米尔斯总长。”
　　“您亲自过来，怎么算打扰？”米尔斯说，起身迎接，“您过来，是为了那件东西吧？”
　　“对。”林莘陆说，“接下来，我会去一趟阿尔贝。”
　　他平静说道：
　　“如果能得到总长帮助，我们展开行动就更轻松了。”
　　“您说的哪里话。”米尔斯说，“自从收到杜上将消息，我就一直在等您来了。”
　　他窸窸窣窣一阵，似乎是翻找出什么，递给林莘陆：
　　“喏。希望您此行顺利。”
　　“米尔斯，谢谢。”林莘陆微微点头。
　　“我们什么交情了。”对方笑着说，“我这条命还是……救过的，我自然尽全力帮你。”
　　江星鸿心中好奇心乍起。
　　他悄摸用前爪扒住背包里侧，站起身来，向外看去。
　　只见前方，被称为“米尔斯”的男人手中一线银蓝闪过，正把一件东西递给林莘陆。
　　伴随着动作，对方侧了侧脸，面容清晰地展露出来。
　　江星鸿眸中浮现出些许错愕：
　　他认识这张脸。
　　那是他曾经的另一位副官——
　　米尔斯·多尔。
　　.
　　作为独守星最大的接驳港口，中心星的占地面积极广，而前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一座庞然大物仍然存在感十足。
　　暗色的外表在守一的光芒下漾起几弧明亮，边缘又隐隐泛着金属的银蓝色，舰身线条如此流畅，艺术品般令人心折。
　　那就是林莘陆负责的主要星舰，穹星舰。
　　曾经，由江星鸿负责。
　　江星鸿静静地看着那艘熟悉的舰船，复杂的情绪爬上心头。
　　他真的很怀念它。
　　曾经有多少日夜，他在穹星舰上度过，它又随着自己走过多少不同星域与大区。
　　他们共同见证了，宇宙中那么多或璀璨或夺目的景色。
　　江星鸿在心中轻轻地笑了。
　　现在，他回来了。
　　短暂的回忆过后，江星鸿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带他直接来这里，是不是代表林莘陆决定带上他？
　　他冥思苦想，也没想到林莘陆究竟是什么时候转变了决定。
　　江星鸿十分迷茫。
　　不过他很快就抛下了这点纠结，高兴起来。
　　能达成目的总是好的！
　　他都做好豁出去的准备，如果林莘陆要把他留在独守星，就冲上去抱住对方的大腿。
　　反正自从重新睁开眼睛，他做的事早就打碎了自己的底线。
　　江星鸿：我只是一只无辜小狗罢了！江星鸿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顶着陌生的壳子，他做决定也比从前肆无忌惮了许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随心所欲的感觉了。
　　接近穹星舰时，几道人影似乎是刚刚离开舰船，正朝林莘陆走过来。
　　江星鸿本以为对方是小鹿的下属，却从余光中瞥到林莘陆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让小鹿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厌恶……
　　江星鸿来了兴趣，扒着背包往前看，这路人是何方神圣？
　　“林莘陆上将。”走得近了，走在最前那人的面容清晰起来，“又见面了。”
　　来人笑容和善，穿着普通的军服，但胸前却配着高级将领独有的勋章。
　　他两鬓斑白，纵使脸看着年轻，但八成是使用了基因保养技术。
　　江星鸿看着这个人，感觉很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当年打交道的将领太多，再加上他轻微脸盲，之前都是靠智脑识别救急。
　　他耳朵动了动，想听听小鹿怎么称呼对方。
　　但是林莘陆并没有回应对方的招呼。
　　他目不斜视，就好像来者是透明人似的，直接走过那几人身边。
　　等到林莘陆已经走出一截，对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了。
　　他转过身去，语气暗含讽意：
　　“林上将，没想到过了三年，你还是这么没礼貌。”
　　林莘陆无动于衷，连走路速度都没有改变。
　　见到上司被无视，他的跟随者出现了轻微的骚动，却被对方按住。
　　那人笑了笑：“林上将赶路心急，鄙人就不计较了。就祝林上将此行顺利吧。”
　　但江星鸿敏锐地听到对方牙缝间的咯吱声。
　　表面宽宏大度，实际上气得咬牙吗？他懒洋洋地想，大概又是顽固派系的老头子。
　　走得远了，林莘陆皱起的眉头才终于放松。
　　似乎刚刚，和那人呆在同一片天空下，都让他感觉不舒服。
　　穹星舰旁的登舰通道处又走出一个人。
　　苏朔快步走来，见到林莘陆平静的脸色，才松了口气：
　　“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和鲁斯特大校撞上了呢。”
　　林莘陆：“我的确遇到了他。”
　　苏朔：“……那您没搭理他吧？他这人就是垃圾话多。”
　　林上将从开始在军部崭露头角起，就屡屡和鲁斯特大校不对付，苏朔心里捏了把汗，更别提三年前，鲁斯特大校似乎在那件事里有点过错。
　　总而言之，对方可以在林莘陆的黑名单里排上前五。
　　“小白？头，您真的把它带来了？”苏朔这才注意到林莘陆怀中的背包，惊讶道。
　　林莘陆微微点了下头：“对。”
　　他说：“独守星……我还是不太放心。穹星上还是好一些。”
　　苏朔猛点头：“对的头，我都想不出比穹星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心里美滋滋：之后，说不定得到上将同意，他也可以来撸狗了！
　　苏朔开始畅想毛绒绒相伴的美好生活。
　　林莘陆迈步走进登舰通道，两人一狗随着平台缓缓上升，逐渐接近眼前这庞然大物的核心。
　　江星鸿从背包的开口处看向前方。
　　算起来，不加自己“死去”的这几年，他也有两年没有登上过穹星舰了。
　　这个角度真是久违。
　　他忽然想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距离自己出事到底过了多久。
　　不过，这个问题不必担心。
　　江星鸿等待着，感受高度快速爬升又缓慢停下，金属门缓缓打开。
　　林莘陆率先踏入前方通道，一大片暗红色的投影掠过他的脸颊。
　　而看清投影的一刻，江星鸿的心也沉了沉。
　　联邦历2837年，10月23日。
　　距离他出事，已经过了三年有余了。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宇宙中众多长寿种族，三年不过弹指一挥。
　　但即使人类科技极度发达，将生命尺度拔高到一百五十岁以上，在其中也是相对短寿的生命。
　　因此，对于感性的人类而言，三年，并不足以走出某些阴影与情绪。
　　但三年，又确实能够物是人非。
　　就在江星鸿出神的时候，林莘陆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说：
　　“小鹿。你放假回来了。星星也和你一起吗？”
　　听到这声音，没来得及在意内容，江星鸿便猛然抬起头看向前方——
　　这个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7章 贴贴*7
　　前方老人坐着轮椅，鬓发斑白，抬起的眼眸无神地看过来：
　　“星星去哪里了？”
　　江星鸿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他……不应该早就回到罗姆斯星去养老了吗？
　　赵思时。
　　联盟第一军校，德申蒂的特级教官，曾经被称为机甲作战的超级天才。
　　当然，后来的超级天才——
　　便是他的亲传弟子，江星鸿。
　　“老师。”林莘陆快走几步，走向前方坐着轮椅的老人，“您忘了，星星他去褶皱星域处理公务了。再过一段，他就会回来了。”
　　老人有些茫然地抬头，瞳孔逐渐聚焦：“哦，这样啊，小鹿。”
　　他抬起手指，按动轮椅上的按钮，控制着它旋转了半圈：
　　“那只有你放假了吗，小鹿？”
　　林莘陆看向苏朔，而对方很快接受到这个眼神的含义，轻手轻脚从旁边先行离开。
　　他转过身，将背包背在肩膀上，伸出手握住轮椅的靠背，将老人向前推去。
　　林莘陆：“是的，老师。我不是安排您回罗姆斯星了吗？您怎么又回穹星舰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小鹿。你觉得，我死之后，葬在哪里比较好？”
　　他自言自语：“感觉德申蒂是个好地方。或者，我这把老骨头散在星空中也不错。就算人不能动，倒也还能畅游宇宙。”
　　“老师，您的身体还是很康健的。”林莘陆说，“不要想这些莫须有的事。”
　　老人看向前方：“老了，老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人生啊，就是这样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江星鸿听着两人的对话，缓了一会儿才感觉思维再度流畅起来。
　　他内心只感觉五味杂陈。
　　林莘陆推的这位老者，事实上与江星鸿关系更为亲近。
　　他是江星鸿曾经的老师，也是他的师父。
　　老人教会了他如何熟练操作机甲，如何应对带有恶意的入侵种族，如何……
　　在这个美丽却冰冷的宇宙中生存下去。
　　上一次见到对方时，老人虽然腿脚不便，但并没有坐上轮椅，思维也很清晰。
　　只是看刚刚的对话，三年过去，师父竟然也有些糊涂了。
　　会是因为白发人送他这个黑发人吗？
　　江星鸿有些不敢细想下去。
　　他的心很沉，砸进一池暗色浑浊的水中，冷到有些疼痛。
　　“师父。”江星鸿轻声说，“我回来了啊。您不需要再找我了。”
　　但这些词句出口，不过化为幼犬微弱的“呜呜”声。
　　融入风声，散落于空气，无人知晓。
　　林莘陆把老人推到了疗养室，安置好对方，才带着江星鸿离开。
　　他直接回到了自己在穹星舰上的房间。
　　在穹星舰上长期当值的联盟军人，都有着一间固定房间。
　　而身为穹星舰的责任军官，林莘陆的房间在穹星舰的顶层。
　　因此，江星鸿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沿着眼熟的路线来到一个眼熟的房间前，接着林莘陆打开了这个房间的门。
　　江星鸿感觉自己裂开了：
　　这不是他原来的房间吗？！
　　难道主将殉职后，连自己的房间都留不住吗！
　　但刚进去，江星鸿就发现自己猜错了。
　　因为这个房间和他走之前的布置一模一样。
　　小鹿住在他的房间里？还没有更改房间的陈设？
　　不知为何，这个猜想比刚才那个更让他心脏停跳。
　　一分钟后，江星鸿发现自己又错了。
　　林莘陆背着背包，直接走到了他的展示柜前。
　　展示柜里整齐地放着一溜千奇百怪的小零件，林莘陆打开柜门，摸了摸上面。
　　他收回手指，盯了一秒，才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什么，放进展示柜空闲的地方。
　　江星鸿看到，那是一个崭新的YT378号机甲模型。
　　他在出事之前一直在等这款模型的发售，但后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