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鸿胳膊一动，却随即被一道力量压下。
　　是林莘陆。
　　而就是这一耽搁, 那抹黑色已经到了眼前。
　　接着，它向着另一个方向打去, 巨大的力量击打上黑色土壤, 顿时击打出一个大坑！
　　但这攻击却恰好避开了两人所在的位置。
　　一击落空，战士种从刚刚的地方一闪, 就跳跃到大坑之上，左右聆听。
　　似乎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 它明明拥有着光滑的甲壳，无法如同人类一般散发情绪，但江星鸿却分明从这只战士种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名为“困惑”的感情。
　　为什么，离得这么近, 甚至都已经产生了怀疑。
　　这只战士种的攻击却落空了？
　　甚至也没有发现他们？
　　江星鸿并没有觉得轻松, 却反而心中压上了更沉甸甸的东西。
　　林莘陆进入中间地后的眼眸异样、对战士种气息的敏锐、以及刚刚，让自己两人在战士种面前仿若透明。
　　小鹿身上, 绝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这三年之中。
　　战士种对着大坑发泄似的刨了刨，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美味”，只得悻悻离开。
　　两人又耐心等了一会儿, 直到黑影消失在地平线附近, 战士种的气息也淡得无法察觉, 林莘陆才放开江星鸿，低低地说了一声：
　　“抱歉，江河先生，刚刚失礼了。”
　　林莘陆面上难得浮现出有些窘迫的表情，似乎刚刚一把将人拥入怀中的不是他一样：
　　“事急从权。我有些办法，可以短暂蒙蔽战士种，但是短时间内不好说明，有些唐突您了。”
　　江星鸿正想摇头，却想到林莘陆现在看不到，只能温和开口：
　　“没事，我知道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犀利地问道：
　　“你为什么能觉察战士种的气息，又为何笃定对方不会攻击我们？”
　　哪怕对方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邻家弟弟，但此时江星鸿却像是掩去表面那副好性格，连语气都变得冰凉起来：
　　“我虽然常年在隐秘处，但却从江上将那里得知了很多前线的讯息，尤其有关战士种。”
　　“当初江上将一心要求研发部尽早研发能够探测战士种动向的仪器，却遇到重重困难，就算到了战争大后期，也不过机缘巧合有了能察觉大概方向的，不会有你这样刚刚说明的精细。”
　　“同时，能单方面屏蔽战士种……”江星鸿顿了顿，改了改自己的措辞，“也是令人惊诧的进展。”
　　他放慢话语，隐含的冷意褪去，适时变为一点由于信息差产生的无奈：
　　“当然，也是我苛责林上将了。我们隐秘处自战争后就一直神隐，或许不知道最新的研发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江星鸿一字一句说：
　　“毕竟自江上将走后，我们这个部门，就几乎形同虚设了。”
　　江星鸿这话说的是真心话。
　　从他前几日终于得空，重新链接回星域网后，他先是查了自己想查的信息，接着就是套了个马甲联系隐秘处。
　　不过，三年过去，隐秘处留下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领头人散去，他们又本身是个独立于军部的部门，要么转入其他正式部门，要么拿笔退休金养老。
　　“不。”林莘陆忽然说道，“不是这样。”
　　他抬头，认真“看”向身前的青年：
　　“这并不是研发部的新技术。也并不是我刻意拦截，没有放出消息。”
　　就像说着什么普通的话，林莘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平静解释：
　　“这是我自己的能力。”
　　江星鸿愣了一下。
　　紧接着回过神来，他心中只觉得有无限骇然涌起：
　　自己的，能力。
　　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可太多了。
　　正因为江星鸿也曾有过类似经历，也无数次与战士种、战士种接触过的人类打过交道，此时背后才有涔涔冷意攀爬而上，心脏仿佛被紧紧抓住，被那抹惊怕冻结。
　　“你！”江星鸿刚说出一个字，就立刻想起自己不能心急，只能硬生生放缓语气，“请问上将经历了什么？这种经历，我以为只会是谣传。”
　　“以后有空，我会给江河先生解释的。”林莘陆没有直接回答，岔开了话题，“前方似乎是您提到的出口，我们不如先去看看，等出去再说。”
　　“也好。”江星鸿说，“我刚才有些惊讶，也唐突林上将了。”
　　“没事。”林莘陆站直，扑了扑身体，“这些事，没什么你不能知道的。”
　　江星鸿再迟钝，这会儿也从对方的话语中咂摸出些许不对：
　　很奇怪。
　　小鹿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同事，会这么客气吗？
　　哪怕这个假托的身份是“自己”的前属下。
　　他猛地头皮一炸。
　　小鹿，小鹿他……
　　不会猜到什么了吧？
　　“江河？”见对方没动静，林莘陆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走吗？”
　　仔细端详对方的神色，江星鸿心中的紧张又慢慢平复。
　　应该不至于。
　　他对自己的演技还是有点自信的。
　　更何况，除了分享情报时有些积极，林莘陆的态度并没有其他反常的地方。
　　大概是他想多了。
　　“对不起，我有些走神，我带您尽快离开这里。”江星鸿带了点抱歉说道，扶上林莘陆的胳膊，“我估计了下距离，大致半个小时就能到。”
　　“好。”林莘陆侧了侧头，隐去自己此时晦暗不明的神色，“我们走吧。”
　　接下来的路途很顺利。
　　两个人很快就到达了那处橙色光芒的所在，近了，也就看到了这光条的实体究竟是什么：
　　那竟然是一扇开在空中的，横着的门。
　　但看到这东西，江星鸿心中却松了口气。
　　它的形态，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没有先行，还是推了推林莘陆：
　　“上将，您往前走两步，就能出去了。”
　　林莘陆回头：“你不和我一起吗？”
　　江星鸿缓声说：“链接口一次只能进出一个生命。我就在您后面，很快的。”
　　林莘陆的脚步停了几秒。
　　他扭过头去，平静回答：“嗯，好。”
　　江星鸿并没有看到，林莘陆握紧的双拳，以及用力到陷入手掌的指尖。
　　“那么，再见了，谢谢您这一路的帮助。”林莘陆说，“希望我们出去后有缘再相会。”
　　他往前踏了一步，暖色的光芒立刻吞没了人影。
　　林莘陆未吐出的两个字也融化在唇齿之间。
　　哥哥。
　　看到前方身影先踏入链接口，江星鸿也放了点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黑色的荒原。
　　他绝不怀念这个地方。
　　但是……
　　江星鸿很清楚，或者说，从死亡的彼岸一脚踏回生路，于黑暗之中逆行回到光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一定会有回到这里的那一天。
　　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意外而短暂停留。
　　而是如同利刃、或是火光。
　　携一腔热血，行于焦土之上，将曾经心愿一一践行，将恶毒窥视通通祛除。
　　如此。
　　长夜将尽，黑暗将息。
　　江星鸿走入暖橙的光芒之中。
　　天光明亮地洒下来，带着点紫红色调，透过眼皮渗透而入。
　　江星鸿睁开了眼睛。
　　他此时平躺在一片空地上，头顶是阿尔贝的天空。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一缕缕云气镀着紫色的镶边，极快地顺着天际流淌而去。
　　他再一次离开中间地，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下一秒，江星鸿猛然翻身而起，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仔细打量，从脏兮兮的双手，到光着的双脚，不合身的长裤，以及……
　　身上披着的，温暖军装外套。
　　江星鸿抬起手，半晌，头痛地按住额头。
　　完了。
　　虽然第一件事是高兴，自己竟然还保持着人类形态。
　　但是——
　　林莘陆的外套，他忘记还了！
　　这可不妙啊！
　　江星鸿放下手，叹了口气。
　　似乎从这几天开始，他叹气的次数就格外多。
　　他又看向自己身上黑色的军装外套，还好这次小鹿本身就是秘密调查，因此外套上没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先留着吧，他想，回头想办法送回去。
　　江星鸿感受了一下腿脚，站了起来。
　　他本来还以为变回人形是中间地的力量。
　　难道不是？
　　江星鸿正有些狐疑，却耳朵一动，听到身后不远传来细微声响。
　　谁？！
　　他眉头一皱，敏锐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棉服的中年人正看向自己，眼神带着点审视和打量。
　　中年人扛着一个大编织袋，身上衣服打了不少补丁，头发也有些油。
　　是对陌生人正常的态度和反应。
　　这人应当是附近的拾荒者，江星鸿放下警惕。
　　“您。”他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您？！”
　　不对劲。
　　江星鸿的直觉雷达滴滴作响，他没有犹豫，身形鬼魅一闪，已是从原地消失，下一秒便来到拾荒者背后，手肘一抬，猛然向下砸去！
　　拾荒者轻松地晕了。
　　江星鸿喘了口气，四处打量。
　　不对，不对。
　　他要找个东西看看自己的脸。
　　之前在中间地时，因为小鹿看不到，他也就忘了这回事。
　　但是，如果这副兽人的身体是新的身体，那他的猜想就不该成真才对！


第34章 贴贴*34
　　江星鸿很快锁定了左前方一块闪闪发亮的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 就发现那是一块反光板。
　　大概是从建筑上脱落下来的……虽然比不上镜子，但是能看清就行。
　　江星鸿朝着那反光板中看去。
　　那是一张熟悉，却又让他有些陌生的面孔。
　　……那是他的脸，也不是他的脸。
　　一头白色软滑短发, 面色略微有些虚弱苍白的少年怔怔地从反光板中向他看来。
　　与从前一样的清俊眉眼, 金色双眸, 身披黑色军装外套，身上唯一的一点暖色, 是因缺水而带点暗红的双唇。
　　这是他吗？
　　这不是他吗！
　　江星鸿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反光板边缘, 莫名有些眩晕。
　　他此时还处于这副身体容貌带来的心神剧震中, 没有注意到反光板边缘锋利，将手掌中心割开一道狭长伤口, 鲜血顿时涌出。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明明他已经接受，自己莫名其妙苏醒在另一副身体中, 但为什么这具兽人身体化形后，仍然是他的脸？！
　　除了发色变了，还有年龄看着小了很多。
　　这面容，简直如同他十七八岁时, 去染了个白金色头发一样。
　　江星鸿心中莫名浮起些毛骨悚然——
　　仿佛看到某个阴谋的暗影正从缝隙中窥视, 展露，投来森然目光。
　　他扶着反光板站了一会儿, 感觉到手上一阵粘意，回神看去，才发现自己手上的割伤。
　　抬手, 江星鸿叹了口气, 又回身向拾荒者昏迷的方向看过去。
　　他刚刚一时心急, 劈晕了对方，这会儿细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
　　如果在中心星，他这幅面孔大概没什么人不认识，尤其是上次局部入侵时，为了振奋士气，他曾经做过不少讲说。
　　只是现在，江星鸿可是在阿尔贝星啊。
　　联盟文明的最偏僻处，自由而混乱的深空星域。
　　那么，为什么一个普通的拾荒者，会对他的脸流露出这样大的反应呢？
　　江星鸿走回到拾荒者所在的地方。
　　对方这时躺倒在地，一只胳膊压在头下，一只胳膊放在另一边，身上的编织袋歪在一边。
　　江星鸿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接着目光一凝，看向中年人棉服口袋的位置。
　　刚刚编织袋挡住了这里，这下反而露了出来。
　　而那口袋中，有什么赫然闪着微弱的光。
　　江星鸿蹲下，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刚看到它的全貌，他的手指便不自觉地一颤。
　　这竟然是一枚军徽。
　　而且，是属于联盟第二大军团，远光军的军徽。
　　将那枚军徽原路放回去，江星鸿皱眉看着还处于昏迷的中年人。
　　既然曾属于远光军，那认识他的脸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远光军大多去向是弧光舰，而穹星与弧光关系一向紧密，经常一起执行任务。
　　或许对方就是机缘巧合，在任务中见过自己。
　　虽然对这人流落在阿尔贝的原因有些好奇，但是江星鸿很清楚，即使中年人曾是远光军的一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离开那里，都不是他该管的。
　　更何况，一般流落到阿尔贝的军人，大多都是存在为恶之心，才无法在联盟治下继续生活。
　　但想到这里，江星鸿脑子里忽然闪过郑凛的脸。
　　这么一下，让他第一次有些举棋不定。
　　罢了。
　　他按了下额头，重新掏出对方的军徽，转过来。
　　军徽的背面一般刻有对方的军种和姓名。
　　“常有思，信息军种？”
　　江星鸿轻声念出上面的字，瞥了一眼中年人。
　　他记住这两点，放回军徽。
　　还不到离开垃圾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