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的路上，他忽然感觉到李诺的步伐慢了一拍，在那一瞬间之后，周围和以前变得不一样。

世界开始褪色，在褪色的过程中过滤了所有喧嚣，他视野中的所有景物都渐渐地镀上了一层老照片的色彩，充满了记忆流水侵蚀

的景色，光影和色彩强烈到刺眼。

这是连

接着死神世界和生者世界的过渡，由死神精神所创造的通道。

原本挤满了病人家属的102病房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男孩子坐在床上，注视着窗外的世界。

“我是死神李诺，执行带你去下一个世界的义务，在进入下一个世界前，请让我为你完成最后的心愿。”她极其正式四十五度鞠

躬等待男孩的回答。

“从这片窗户看见的风景，年复一年都没有变化。”男孩依然对注视着窗外“但还是很留恋。”

“受理。”

她也像男孩那样，注视着窗外。

窗外的世界却发生着迅速的变化，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那个世界重新经历了四季，在苏雅纪的眼里，窗外的景色被属于李诺过

度的光影所渲染，美丽的近乎失真。

短暂而恍如隔世的记忆回放之后，男孩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路有点长，随便说点什么吧。”她说。

“死神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男孩说。

“多少都有些不尽人意。”

“没有，本来我还以为自己会因为不想走而大闹一场呢。”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轻声叹息。

“你们会因为送别悲伤吗？”

“是难过。”

“一直？”

“永远。”

在诺森大桥的尽头，这场漫长的对话才终于结束，她最后一次正式的鞠躬，然后看着男孩的生命化作千万条热线，消失在诺森大

桥后混沌的世界入口里。

“要注意喧嚣哦。”李诺回头提醒一直安静的跟在身后的苏雅纪。

“喧嚣？”

没等到她的回答，这个世界的通道就像玻璃一样纷纷碎裂，现实世界的杂音一拥而上，苏雅纪半天才从杂音中恢复过来。

李诺有点疲倦的离开医院，开车时也无精打采。

“你喜欢雨天吗？”过了好一阵她才恢复了原有的气息。

“不讨厌。”苏雅纪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下雨，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即使喜欢也是因为新鲜感还没退去“老大你喜欢下雨？

”

“喜欢的不得了，虽然下雨是因为有人心情糟糕。”

“诶？”

“我喜欢云彩很低的感觉。”她迅速的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将雨刷调到快档。

“死亡真是一件沉重的事情，”苏雅纪看着窗外“即使只是旁观也觉得难过。”

“习惯的话只是有些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不就是难过吗？”

“也对。”

一直到回

家和李诺告别，两个人没再说过其他的话。

“脱掉正装的感觉就像卸下沉重的责任一样，可以让心情明朗一些。” 苏雅纪在窗户上坐了整整一下午，像李诺推荐那样换上

了从零下橱柜里扒出来的衣服，脑袋里不停地思考着一些从没想过的复杂问题。

我这是怎么了？

他反问自己。

醒醒啊雅纪，如果这是你的任务不是见习，你是不是就要完蛋了？

引导往生者前往另一个世界是死神的义务。

这种东西不是背的很熟练吗？

在这个充满了各种情绪各种感觉的世界里，死神世界学到的那些东西，真是不堪一击。

他不断地反问和重复，却得不到答案。

关于他为什么会如此动摇的答案。

“我的衣服仍然没有让你恢复到正常模式吗？”

“？！”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着一个人。

“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你将近五分钟了。”

“抱歉。”

“可以理解，老大已经跟我说了。”

零下斜靠在卧室门框上，打断了胡思乱想中的可怜家伙。

“这个衣服……”

“穿着吧，但愿你能精神起来。”他看着坐在窗户上的苏雅纪“你这个心灵脆弱的家伙。”

苏雅纪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他的眼神。

淡色的瞳孔闪烁着在死神世界从没见过的光芒。

那种眼神，只能用生者的世界一个非常贴切的形容词来形容。

摄人心魄。

第四章：2010年——苏雅纪的日志(4)

“你要是不下来，肯定得感冒。”

零下去厨房烧水，这家伙在窗台上至少坐了三四个小时，不喝点热水估计一会就能冻硬了。在烧水的声音中空气也变得像冷热不

均的水混合到一起，弥漫着淡蓝色的气息——死神们很特别的交流方式，不需要发出声音的心灵之语。

他没拒绝，比起纠结的选择词语来形容他复杂的感受，这样的方法简单而直接。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雨声。

喝完热水，这样的交流也随之结束。

“在这个世界用这种方法交流实在是太耗费体力了……”零下筋疲力竭的倒在桌子上，浑身的力气都随着清淡的蓝色烟雾离他而

去“用说话来传达信息可比这轻松多了。”

“我会尽量适应的。”

苏雅纪用同样的姿势倒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我能可相信老大会戒掉游戏也不会相信你能适应说话……”他牢骚满腹的支起来“你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那要我怎样。”

“换你就只能说成是想办法克服克服了。”零下缓了一会，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开始收拾桌子和厨房“明天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吧，

你选的那几件是我用来刺激老大穿的，你那审美……唉……”

“对了。”苏雅纪忽然想起来“老大说你去整理20年前的备份记录去了？”

“恩。”

“很重要吗？要让人亲自去？”

“算是很重要吧。”零下一面刷茶杯一面和他交谈“这几天有好多人进入我们这边的世界了。”

“很多人？”苏雅纪惊讶的看着他“一般来说，这边不是只能是偶然因素外加偶然的人，还有很极端的事件才能进入的么。跟20

年前又有什么联系？”

“苏醒处理的一个事件，即使现在想想，也是非常麻烦了。”他郁闷的思考了一会“各种各样的遗留问题，换做我的话，大概也

只能使用这样的非常方法处理。”

“遗留问题？”

“死神过分与生者接触，并且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这个我知道，不过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

“反正就是有点麻烦……”

“都是咱们这边的？”

“估计没有咱们这边的，光明和黑暗的吧。”零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哦，那就随便了。”

由光明和黑暗支配运转的世界，和他们关系不大，宽容和惩戒什么的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除非是中立者同盟，他

们还比较关心。只有那些人和他们在某

些意义上像是倒影般的存在——处理和生者有关的事务，不参与任何争端，在某个必然的转折点上才偶尔出现。

“零下、”

“啊？”

“你不是失去记忆了么……”

“……”零下停下刷咖啡壶的动作，用和刚才一样让人窒息的眼神看了他一会“有些事情嘛……怎么说呢……是没有办法，既然

已经找不回来了，那就接受现实好了……这样年轻可爱的也不错……”

年轻可爱个什么啊……都一百多岁了……

第二天早晨九点半，他俩在李诺家门口敲了好一阵都没人来开门。

“唉……”零下掏出另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了她家的门。

跟想象的没啥差别。

李诺像死尸一样横在客厅地板上，电视屏幕上显示着血红色的“GAME OVER”画面。

“可怜的克里斯。”他一边关上不停工作到随时可能三红的XBOX360一边也让那被祸害到临界点的电视进入休息“这得让电锯男

锯死多少回……”

“老大——”零下拖着长调来回推着那个不省人事的李诺“车钥匙借给我，逛街回来我就帮你通关。”

她仍然横在地上，不过挣扎的用手指了指办公桌。

“几点睡的？”

她伸出四个手指头，然后示意不要搭理他。

“唉——”苏雅纪看着地面上的人狠狠地叹了口气”我就觉得老大真的很不靠谱……”

他跟着零下回到门边穿鞋的时候还听见李诺在后面含糊不清的说了句“我可是给力选手。”

第五章：2010年——李夜色的日志（1）

十一的黄金周成功的让很多人患上了节日综合症，这种类似于亚健康的状态在死神中也很流行。即使这样，他们也得用最迅速的

方式恢复正常状态，克服过度清闲引发的头脑发麻。

“啊啊啊啊啊！！！放假最后一天~”零下在客厅里打滚“好惋惜！！！”

李诺在对着电话咆哮，在屋里转来转去，一边说着什么“明早八点截止”之类的话。

“老大已经好几天没耍不正经了……”苏雅纪一边看着他俩满屋子纠结一边吃糖“啊，吃到榴莲味的了……”

“催稿周到了呗。”零下抓起桌子上的车钥匙“我和雅纪出去吹吹风~”

李诺不耐烦的冲他挥了挥手表示赞同。

“走起。”零下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另一只手拽着苏雅纪出了门。

刚开始的时候，苏雅纪根本不相信零下的车技。不过时间久了他发现开车这种事貌似和性格关系不大，零下虽然平时根本不靠谱

开车还是比较有安全保障的。相反，老实的跟猫一样的绪见因为超速行驶被罚款了N次。

车平稳的开过柳野。

“老大说临冬市的秋天每年都是从这里开始。”零下熟练的转着方向盘。

“怎么说？”

“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才来一探究竟。”

“……慢点开吧，路这么窄别撞到人。”

“放心放心，这时候谁会到这地方溜达。”零下满不在乎的继续开“就算有人也只能是从天而降那种，外星人什么的……”

“……”

好像为了回应零下那句话，什么都没有的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哇——”苏雅纪一边做出承受撞击的动作，一边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和闷响混合在一起。

“这家伙绝对是从天而降的！！！！”零下彻底慌了神。

“别喊啦。”苏雅纪试探了一下那倒霉家伙的气息“还没死，赶紧送医院。”

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在流血，整个衬衫都染红了，从状态来看这家伙如果等救护车来就死定了。两个人只好小心翼翼的把他弄上

车，然后疯狂的往临冬市第一医院开。

“老大。”苏雅纪拨通了正在挣扎的李诺的电话“零下在柳野撞到人了，你能不能帮忙把他的各种证件还有卡带到第一医院？”

“撞人了？？！！”电话那头的李诺歇斯底里的咆哮起来“这是幻觉吧？？！！这绝对是幻觉吧？？？！！！”

“老大！！！”苏雅纪觉得自己也快疯掉了“不是幻觉啊！

拜托啦！！”

“那个人叫什么？我得去看他的沙漏。”

“嗯……”他翻了翻那个人的兜，只有一张名片和一些零钱“名片上写的叫冯景清，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本人……”

“冯景清？”李诺的语气突然变得冷静下来“是不是三十多岁的男的，漫画家，老实巴交的样子？”

“名片上写的是晴空工作室的漫画家……大概也有三十多岁吧……”

“啊……神啊……”李诺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语气“你们速度送他去医院吧，我马上就到，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

冯景清被迅速的推进手术室。

黑色的风，卷起一阵阵不不妙的气息。

“零下。”

“老大……”

李诺拍着他俩的肩膀出现在背后。

“雅纪你先回去，这事有点复杂，解决之后我跟你解释。”李诺不容置疑的看着他。

“好……”

看他走出门廊后，她拿出一个沙漏。

“这个就是冯景清的沙漏，”她说“以这个速度计算，再有十分钟他就要玩完了。”

零下的瞳孔缩小了一下。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手术的失败率是百分之百，”她继续说下去“但这个人的生死是不属于我们管辖的特例，在得到许可和

他本人同意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我要做什么？”

“阻止他的死。”李诺轻描淡写的说“只有身为事件‘原因’的你才能阻止‘结果’的发生，所以你得负责。”

“我明白了。”零下闭上眼睛。

李诺敲碎了冯景清的沙漏，把剩余的沙子倒在一个瓶子挂坠里，然后递给零下。

“要阻止他的死，就要用你的真实名字，我也只能把你的名字重新告诉你。”李诺有点担心的看着他“二十年前那件事没发生之

前你说如果糟糕的结果出现就把以前的记忆收回然后洗白，这个誓约已经不能持续下去了。没问题吗？”

“没有问题。”

“死神670418870743号李夜色，誓约受理许可。”

零下深吸了一口气。

“授理。”

医院的场景迅速变成带着强烈光晕的精神世界通道，周围的景物像电影胶片一样迅速回放，漫长时光积累的所有记忆倒叙的冲击

让零下不可遏止的向后倾斜，之前空荡的记忆区域被粗暴的挤满混乱的记忆，没有条理充满了主观的水分，毫无实感。

只有一件

事他能清楚的确定。

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他轻声的反复低吟着。

“没事吧？”

“我很好。”他回过神来“不过记忆一团混乱，暂时没有办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