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诺看见她，就把嘴里咬着的那颗钉子取下来，对她一笑：“早安。”

林婷扶着门框：“早安……”

曲子诺站起来，敲了敲木头床架：“钉子加固过一遍，应该没问题了，待会把床垫放上来就行了。”

苏陌吐了一口气：“还好有你在，不然这种组装床我还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又转头问：“婷婷还没吃早餐吧，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外面吃。”

曲子诺正在收拾工具箱，没注意被钉子割了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飞快把那颗沁出来的血珠抹掉。

林婷垂着眼睛：“我没什么胃口……”

苏陌说：“好歹要吃点东西，毕竟你肚子里……咳，肚子里得垫点东西。”

曲子诺哢哒一声扣好盖子，把工具箱提在手里，笑一笑说：“林小姐昨晚就没吃下什么吧？”

“嗯……”

青年低声说：“胃里空着可不行，餐馆里的早餐偏油腻，林小姐大概吃不惯，我去替你做点容易入口的东西吧。”

他垂着眼睑看人的样子非常温柔，林婷不知怎么了，只觉得被他看着，心脏就砰砰的跳得快起来。

早餐也是粥，林婷看着自己面前那黏黏糊糊的一碗东西，实在一点食欲也没有。

但这是别人特意为她做的早餐，她现在寄人篱下，不能再像在林宅一样，仗着父母娇惯就乱撒小姐脾气。她逼自己拿起勺子。

咬牙尝了一口，入口微酸，意外的好吃。

“这粥……是你做的吗？怎么有点酸味？”她怔怔问。

“加了酸梅，”那高大温和的青年对她笑了笑：“林小姐不喜欢酸，可以加一点砂糖。”说完舀了一勺白糖加进她碗里，又用瓷勺帮她拌匀。

“谢谢……”林婷接过他手里那碗粥捧在手里，暖呼呼的热度似乎一直传到她心口。

苏陌有事要去公司，下午便只留下她和那陌生的青年在家里。

林婷起先有些局促，她被林家保护得太好，走到哪里，身边总会有佣人或朋友跟着，很少像现在这样，和一个陌生人单独相处。但青年温和有礼，又对她处处关照，她和他聊了一会天，在他那低沉温柔的语调里，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她正处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别人对她一点半点的好，都能让她觉得感动和安心。

这几天悬在半空的心，好像终于能找到一个地方降落。

这个人值得信赖，她想跟他倾诉，想向他依靠。

林婷咬了一口青年替她削好的苹果，踟蹰着说：“其实……我这次来找苏陌，不是因为和男朋友吵架……”

青年正坐在落地窗前看书，闻言一抬头：“哦？”

林婷咬着下唇：“我怀孕了。”

青年背着光，一时看不清表情，林婷只看见他慢慢把书合上了，而后听见他说：“原来如此。”

青年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未婚先孕，男朋友不负责任的失踪，你又生长在那种家庭……很害怕吧？”

林婷鼻子一酸，忍着心酸“嗯”了一声。

曲子诺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上。

林婷似乎听见他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来找前男友吗？前男友对你的怀孕有责任吗？他有责任收容和照料你吗？”

林婷愣在那里，呆呆说：“我只是……”

“只是因为找不到别人了，是吧？习惯了依赖别人，家人依赖不了，男朋友依赖不了，就回头来找前男友？你想他怎么帮你？带你回林家，告诉他们这是他的孩子？”

林婷苍白的辩解：“我没有这样想……”

青年冷笑了一声：“那你是怎么想的？不妨说来听听。”

林婷不明白这青年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她被他尖利的言辞刺得全身发抖，泪眼模糊地控诉道：“你、你怎么这样对我……我还以为，你是个温柔的人……”

女孩被他弄哭了，但曲子诺心里缺乏反应。

林婷单纯善良，出生豪门，泪眼看人的样子楚楚可怜，她或许是个好女孩，只是一时糊涂犯了错。现在的她需要的是安慰和理解，但曲子诺对此毫不关心。

他有中度的情感缺乏症。林婷对他来说，和世界上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的喜怒悲苦，甚至生老病死都与他无关，他只对一个人产生过情感反应。

青年勾着嘴角，但笑意却没有进到眼睛里：“抱歉，我的温柔，或许只针对一个人。”

说完起身进了卧室。

留下林婷一个人在客厅里呆呆坐着，半晌弯下腰，痛哭起来。

儿童节番外：微笑

1.

曲子诺六岁被送进孤儿院，比起同年纪的孩子，他要安静懂事太多，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怪异。院里的嬷嬷们从没见过他哭，好像也从没见过他笑。这孩子长得可爱，也不调皮，可他缺乏表情的脸总是不讨人喜欢。

偶尔来一次的那位李医生说，这孩子大概是亲眼看见父母自杀，受刺激过了头。他的表现像是患了情感缺乏症。

大人们起初还有些同情他，但这孤儿院里哪个孩子不可怜呢，嬷嬷们试着变着法子的哄过他一阵，他从不领情，她们耐心耗尽了，也就不再管他。

老师们不喜欢他，院里其他孩子也都爱欺负他，他们朝他扔纸团，把毛虫丢进他领口里，垃圾桶扣在他脑袋上，曲子诺从不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被欺负得狠了，他也出手还击，即使和人打得头破血流，这孩子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八岁的时候，他把经常欺负他的那孩子从二楼窗口推了下去，被嬷嬷关了两个月禁闭，从此就被隔离开来，住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曲子诺一个人在那房间里待了几个星期，除了每天有人给他送来饭食，再没有人来骚扰和欺负他，他似乎逐渐被大家遗忘了。

他开始觉得无聊和孤独。

2.

苏陌听说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藏着宝藏。

他趁嬷嬷们都睡着，偷偷从床上溜了下来。握着他的塑料剑，朝着那传说中的小黑屋，踏上了冒险的旅途。

3.

“你长得真好看。”

“……”

“我叫苏陌，你呢？”

“……”

“你是哑巴吗？”

“……”

“那我走了。

“等等。这个。”每天他都从午餐里把它省下来。

“水果糖！哇，给我吗？真的吗？”

“嗯。”

“妹妹你真好！”

那女孩静静看了他一会，问：“……你明天也来吗？”

苏陌想了想：“明天来，也有糖给我吗？”

“嗯。还有很多。”

“那我明天也来！”苏陌开心得两眼发光，他找到了他的宝藏。

“嗯。”曲子诺想了想，觉得似乎该对这男孩的到来表示一下欢迎，于是勾起嘴角。

那是他自进入孤儿院以来，露出的第一个微笑。

29.

苏陌在李梅办公室里等了一会，等她开了会回来，便把公文包里那沓信封抽出来，交到李梅手上。

李梅抽出曲谱看了一眼，惊喜道：“哟，这么速度。”

苏陌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有点得意：“灵感来了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李梅哼了两句，又把词默默念了一遍，眯起眼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苏陌问：“怎么啦？”

李梅揶揄说：“谈恋爱了哈。原型是谁，哪个女孩跟你玩得这么大？”

苏陌尴尬地咳了一声：“别、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行不行，不行我回去改。”说完要去拿她手上的曲谱和词稿。

李梅赶紧护住：“怎么不行，超出预期的行。”她又读了两遍：“真是看不出来哦，你性生活蛮奔放的嘛。”

苏陌一张脸涨得通红：“没、没什么其他要说的话，我就走了。”

李梅挑眉笑道：“节制点，我不想在专辑上市之前，就听到你精尽人亡的消息。”

苏陌逃一样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回到家，曲子诺不在，只剩女孩一个人留在屋里。

林婷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比昨天更加不安，正一个人坐在床脚神经质的咬手指。苏陌一靠近，她就吓了一大跳似的，整个人弹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女孩已经哇一声哭出来：“我哥出事了！”

林婷抗不住一个人焦虑惶惑的压力，给大哥打了电话，那头却是医院接的，说他坐的轿车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患者现在被送进医院里，正昏迷不醒，需要做手术。林婷吓得六神无主，那头说了一大串，她都没怎么记住，只记得医生冷冰冰地要求家属过去签字。

苏陌心急火燎地给曲雅打电话，一连拨了好几道，不通。

他又拨林钧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苏陌抓住林婷的手：“医院在哪？我们马上赶过去！”

林婷哭着说：“在T城……”

坐飞机过去得三个小时。苏陌又问：“记医院电话没？”

林婷惶然看着他：“记了……但是……医生说一定要家属先签字，按程序来，才能做手术……”

苏陌急得微微出了汗，赶到T城去怕是来不及了，想了想，觉得最快的办法是看林家有没有门路：“这事得告诉你父母，你的事先撇在一边，走，我们现在去你家。”

林老爷子不在自个家里，两人扑了个空。林婷战战兢兢给父亲打电话，是秘书接的，客气的说董事长正在开会，请您稍后再打来。

苏陌抢过电话说他儿子出事了，你让他接电话！

林婷在一边吓得全身发抖。

秘书说您稍等，而后似乎离开了一会，苏陌听见听筒那头有朦朦的说话声，隔了些距离，听不大清楚，片刻后突然传来林老爷子一声暴吼：“我没那种儿子！”

而后秘书再次拿起话筒：“董事长正在开会，请您稍后再打来。”

说完挂了电话。

苏陌再拨过去，就变成了盲音。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不知道林钧到底做错了什么，可都这种节骨眼上了，林老爷竟然还在暴怒，不肯去救一救自己的儿子。

林婷脸色惨白地咬着下唇：“爸爸就是这样的，一生起气来，根本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也得有个限度！虎毒不食子！我就不信了！”苏陌让计程车司机开往林氏办公楼。

苏陌拉着林婷一路过关斩将闯到会议室门口，保卫和秘书试图阻拦，但林家小姐在，他们也不敢动硬。苏陌被一大帮人簇拥着，在一片混乱里推开了厚重的木门，里面二十多个人正围坐着开会，林老爷子坐在首位，抬眼朝他一瞥，面无表情，目光中带着些许阴翳。

苏陌勇敢地回视他，像小时候一样叫了一声林叔叔。

林老爷子没理会他。

秘书一脸惊恐地上前一步：“小姐，请您先带客人移步会客室……”

林婷直勾勾看着地面，嘴唇发白。

苏陌大声说：“林叔叔，林钧在T城三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您就一点不担心他？！”

林老爷一言不发，抄起桌上烟灰缸朝他砸过来。

玻璃烟灰缸砰一声撞在木门上，炸碎了，秘书惊叫一声，林婷紧紧拽住苏陌胳膊。

碎玻璃渣割破了苏陌脸颊，他反手擦了一下，没有退缩：“您只有林钧这么一个儿子！”

林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起伏，终于还是拿起话筒：“他人在T城，找个医生把他看好。”

苏陌松了口气。

林老爷子放下话筒，目光在他和林婷身上一扫：“滚出去。”

两人被逐到会客室，心惊胆战地等着林老爷子开完会再来找他们算账。

苏陌双手交握，林婷在一旁显然吓坏了，她不肯坐下来，贴着墙走来走去，一边咬指尖一边神经质的喃喃自语。

苏陌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李梅，语气忧心忡忡：“苏陌，总局跟我们找茬，审核没过，得改动一下，你看是你拿回去再修修还是我找人……”

苏陌哪还有心思管这个，说你看着办吧，我现在没空。

电话刚挂，又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隐藏号码，苏陌接起来：“喂？！”

Joanna被他吓一跳：“怎么，心情不好啊？”

苏陌说：“什么事？”

Joanna问：“你那个朋友，姓曲的，是什么来头？”

苏陌没空跟她绕弯：“你直说什么事吧。”

Joanna说：“上次他来试镜，恰好四海的周总也在。昨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手头有个case，让你这个朋友去接刚合适……”

林老爷子开完了会，正脸色铁青的杵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

苏陌赶紧说我管不着一切你看着办，说完挂了电话。

林夫人也赶来了，跟在丈夫身后进来，看见女儿不由眼圈一红：“你这几天都跑哪里去了！我和你爸快把S城翻过来了！”

苏陌赶紧站起来：“林叔叔，林阿姨……”

林夫人戒备地看着他：“你把她藏起来的？苏陌，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婷拉住母亲的手，片刻后轻声说：“妈妈，我怀孕了。”

30.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震得林父林母半晌无声。

林老爷子抄起拐杖就要往林婷身上打，被秘书和夫人死死拉住了。

“婷婷，你才十九岁啊……”林母脸色发白。

林老爷子气喘吁吁的被拦下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跺：“谁干的！”

又指着苏陌问：“是不是他！”

苏陌连忙摇手：“误会误会，当然不是我……林婷，到底是谁，你还是告诉林叔叔吧。”

“林婷？”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只呆呆看着他。

苏陌额角微微出了汗，“林婷，你说点什么啊。”

女孩用做梦似的表情看着他，过了一会，突然说：“苏陌，你说过，你会帮我的，对吧？”

她的表情像是有些痴呆一般，然而那呆滞里又带着某种疯狂。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她问。

苏陌喉咙口发干：“你在……你在说什么啊？”

林母抱住女儿的肩膀，尖声问：“苏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老爷子看了看苏陌，又看看女儿，齿缝里憋出两个字：“打掉！”

一屋子的人都没了声音。

林夫人问：“婷婷，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苏陌的？”

过了一会，苏陌才听见林婷发抖的声音：“是他的。”

曲子诺回到公寓，苏陌不在，林婷也不在。他直觉是出了什么事，给苏陌打手机，没人接。

他在空屋子里待了一会，只觉得坐立不安，这时候电话响了，他呼一口气接起来：“苏陌？”Joanna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晚上有饭局，你得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