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送皇祖母一程吧。”骆御寒伸手拉起柳泉兮淡淡道,柳泉兮点头嗯了声。
老太后的葬礼十分风光,祭司算了吉时,皇帝抚棺而过,帝都白纱飘飞,三军素缟,皇旗半落,生前无限风光,死后一
切安然。
骆御寒站在那里看着帝陵的石门缓缓而落,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太后也算是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合葬,此生
也就无悔了。
想到这些骆御寒微微抿起唇,石门在眼前飞落。
“我以我名,会把这个朝堂打点好的。”石门与地接触发出巨大声响时,骆御寒低声而道,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而后他转身离开,众人跪拜后也跟着远离,荣华富贵一生,死后尘埃落定。
老太后殇,许君侍出宫下落不明,宫内多了云熙和白溪,正值多事之秋又听闻东疆战事搁浅,骆御寒当场冷下容颜,朝
堂之上寂静无声。
“额多喜,朕再问一句,户部和内务府当真拿不出银子。”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骆御寒托着下巴轻声问道。
额多喜跪在大殿之上苍白着容颜缓缓摇了摇头,骆御寒轻声笑了笑道:“退朝。”
小喜子忙扶着他。回到后宫经过若轩阁,若轩阁的守卫准备行礼,骆御寒挥了挥手,突然想到了许若辰那张娃娃脸,心
思微沉,继而联想到远在天涯的千堂还有魂散天堂的文宣。
想到这些心思更加沉重,转身准备推门而入,不曾想门从里面打开,是一身淡黄的柳泉兮。
他看到骆御寒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准备行礼。骆御寒挥了挥手道:“算了。”柳泉兮嗯了声。
“皇上要进去看看吗?”柳泉兮轻声道,精致的容颜带着一抹苍凉,骆御寒嗯了声。
两人举步走了进去,若轩阁内的景致和以往一样,却少了分人气。
进门走了不过两步,骆御寒顿住,柳泉兮抬眼看他,骆御寒抿了抿嘴笑道:“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看了又如何?人去
楼空,看了徒增伤怀,不如不看。”
“……皇上说的在理。”大抵是不曾想过皇帝会说出这么有深度内涵的话,柳泉兮明显的愣住了,随后垂眼淡淡一笑道
。
皇帝拿眼看他,柳泉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连带几许暗影遮在柔和的容颜上,十分漂亮。
“回吧。”骆御寒轻声开口道,声调带着一抹柔暖,柳泉兮嗯了声,两人转身离去。
走至流云阁,骆御寒并未回蟠龙殿,柳泉兮看着他微微讶然的挑了挑秀气的眉峰。
“让小喜子备点酒,我们去喝一杯如何?”骆御寒靠在朱红色的门上道,那姿势有些慵懒,倒不像是皇帝而是痞子。
柳泉兮有些惊讶,随后点点头。
看到他有些惊讶的样子,骆御寒干笑两声,他似乎从来没有主动提出和柳泉兮喝酒……
国丧期间本是禁酒禁肉的,但皇帝开口了,众人也只得忙活……
流云水榭中,骆御寒端着白玉酒盏看着柳泉兮淡淡一笑,他的笑从来都是如此,温和却莫名的疏离。
“皇上在想什么?”柳泉兮仰头喝下一盏酒后淡声问道,宽袍紧袖,宛如流云,金丝发带随风轻飞,整个人显得有些飘
逸。
骆御寒握着酒杯淡淡一笑道:“未想其他,只觉人生无常。”说罢准备喝酒,却被一双纤细的手阻止了,骆御寒扬眉看
向柳泉兮,无声询问。
柳泉兮把酒从他手中拿开淡淡一笑道:“我虽不知皇上现在身体如何,却也知道酒醉人伤身,皇上还是少饮得好。”
骆御寒看着他缓缓放下空荡荡的手,继而笑道:“柳泉兮,你以前恨我,为何没有出宫?”
柳泉兮听了神色恍惚了下笑道:“面具带的久了,久而久之就忘了摘下来了。以前想不通,后来不知何时竟然放下了,
何况,这天下之大,倒不知何处容身。”
骆御寒听了嗯了声,眸子定定的看着他,而后伸手抚摸过他的容颜,柳泉兮顿了顿竟是任由他。
“我若给你机会让你离开皇宫,自由一生,你可愿意?”骆御寒看着轻声问道。
柳泉兮突然觉得浑身有些冷,他也抬头眼睛与骆御寒相视,很久以后淡笑道:“皇上如此说了,臣岂能不知趣。”
“真的吗?”骆御寒低声笑道。
柳泉兮眸子怒火微闪道:“皇上到底想如何?”
“不如何。”骆御寒收回手低声笑道,缓缓站起身,双手支撑着桌面俯下身子对柳泉兮道:“不管你是出于愧疚、不安
还是别的,既然当初你没有走,那日后你再也不可能离开了。”
“……皇上刚才不是……”
“朕反悔了。”骆御寒直起身子淡淡的道:“所谓人生苦短,很多事是自己想不透的,若是放你走,日后我必然后悔。
所以此生你只能留在这后宫终老了。”
柳泉兮听的思绪恍然,等他回过神时,方知皇帝已离去……
骆御寒回到蟠龙殿后,让小喜子去请白溪。
白溪到后,还未行礼,骆御寒开口道:“去找额多喜贪污的证据。”
白溪听了淡淡一笑道:“证据早有了,不过若是现在拿出来对付额多喜,似乎会惊动太皇太后在天之灵。”
“……皇祖母生前曾说,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与他额多家有何关联。”骆御寒沉静的望着窗外淡淡开口道,
白溪听了心头一震,他知太皇太后看事情清明,到不曾想做事也如此决绝……
这样下来,额多家也算败了吧。
“……一步一步架空他就是了,如果触及后宫,无论是谁,不必顾忌。”骆御寒回头看向白溪淡淡道。白溪嗯了声,沉
静的脸上带着抹雅笑。
33.皇帝(2)
皇宫内少了老太后,身边少了许若辰、少了千堂,骆御寒的日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去凤仪宫请安,和太后的
关系变得极淡然,很少去关注了太后,明眼人一看便知皇帝和太后之间有了隔阂,渐渐的太后那里去得人也就少了。
后来,额多家出事,幸而太后身在后宫到没有被怎么牵连。
她还是宫内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坐拥后宫。
额多家想来也是半年前的事了,皇宫内,皇帝越发的英明,不过有些阴晴不定就是了,就如同此刻,蟠龙殿内,白溪坐
在那里喝茶,皇帝站在窗户边不知沉思些什么。
小喜子看着皇帝站在窗前,屋外正下着雨,皇帝神色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抹笑容随即又消失,而
后神色忽明忽暗,小喜子心里嘀咕却不敢多说什么。
这时,窗外飞来一只白色信鸽,皇帝伸出胳膊,信鸽落在上面,信鸽嘴部和脖子上点着一抹淡红,是暗影专用的,皇帝
抽出密折看了眼,神色突然变了变。
白溪看了,眼睛微垂,放下茶盏低声道:“莫不是东疆出了什么事故?”
皇帝嗯了声转过头,眉峰轻皱道:“……千堂去了东疆。”
白溪手动了动站起身走到皇帝身边轻笑道:“是吗?”那晚的事情,只有他、云熙、许若辰、千堂最清楚,他自然知道
千堂离开的意思,被当作别人的替身是人这一生最大的悲哀。
“皇上以前讨厌雨是为了文宣,现在呢?”白溪轻声问道,小喜子听了一旁暗地嘀咕,文宣这个名字被提出来多次,可
是他想不出皇帝身侧有哪个贵人叫文宣。
皇帝听了看着他,很久后淡淡一笑走至桌前道:“……其实也并不是讨厌。”桌子上摆放着雪白的宣纸,上面的画,只
做了一半,没有人的容颜,但白衣飘飘十分淡雅。
“王爷心结解不开,只怕越陷越深。”白溪靠着窗子淡淡的说,皇帝嗯了声低低道:“……有些东西不是说能解开就能
解开的,千堂他心气高傲,我就是十万句的解释也无济于事。”
“说道画,人常说,爱到极处画不成,皇上的心大概还在深处吧。”白溪走至御案前低声道,皇帝拿眼看他,眸子闪过
一丝清明,而后笑了笑。
“对了,前些日子接到暗影来报,许君侍去了崖底。”白溪看了皇帝的笑容抬起头淡淡的道,沉静的脸上挂着抹似笑非
笑的笑容。
皇帝听了脸色微微变了,神色有些怅然。
“说来还是皇上自找的。”白溪垂下眼道:“多情自古易伤,这个伤却是伤他人之伤。说道这里,云小王爷皇上就这么
把人家留在宫里,都没个名分什么的吗?”
“白溪……”皇帝听了轻声喊了声,白溪抬眼,皇帝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最终只能苦笑。
白溪微微顿了顿,神色暗了暗:“臣听闻时丞相和文武百官最近都在向皇上提议立后封妃,画卷都送来了好几册呢。”
小喜子一旁听了脸色突然白了,那几册画卷可是他抱进来的,想到白溪沉静却阴厉的手段,小喜子有点想哭。
“……你今日这么闲就是为了这个?”皇帝抚摸着宣纸低声笑道,白溪脸色未变道:“皇上说是便是。”
皇帝脸上的笑容撑不下去了。
白溪看了勾起抹笑容躬了躬身子道:“臣告退。”
皇帝还没吭声,白溪转身离开了。
皇帝很宠白溪等人这是小喜子的感觉,好像自打太皇太后逝世,皇帝便十分宠爱宫内的这几人。
云熙曾说了句想吃凤梅,皇帝当时没说什么,不过翌日,新鲜的凤梅便送到了云熙面前,云熙看了眼却言不想吃了,皇
帝淡淡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皇帝很是包容他们。
他曾也有些不解,偶尔提到过,皇帝听了沉默了下很久后叹气道:“人生很短,有些事不能随意错过,宠着就宠着吧。
”
小喜子听了垂眼不语。
这时东疆的战事还很激烈,皇帝顺便以这个为口拒绝了立后封妃的消息。
“皇上,今日要到浅贵人那里过夜吗?”小喜子拿了件披风为皇帝披上低声道,皇帝想了下嗯了声。
想到浅童心底有些暖暖的。
前去浅居时,已是掌灯十分,里面灯火悠然,随风而舞。宫人和内监站立一旁,看到皇帝准备行礼,皇帝挥了挥手,小
喜子领着众人退下。
轻轻推开门,便看到伏在案几上睡着的浅童,紫木檀桌上摆放着膳食,却是未动。皇帝微微皱了皱眉,轻声带上门,只
不过如此细微的声响还是惊动的浅眠的人。
浅童猛然抬起头坐起身,看到皇帝露出个淡然的笑容。
“怎么都不多批件衣服。”皇帝褪下自己的白裘披风为他披上低声柔和道,浅童听了温和一笑道:“也不是很冷。”手
微微抬起,缓缓的抓着披风。
手腕之处还有道细微的伤痕,浅浅白白的,皇帝看了眼神暗了暗,有些心疼,有些难耐,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早已无碍了。”浅童看到皇帝神色忙开口道,皇帝嗯了声坐在他身侧,抚摸过他的手腕处。
此处骨骼突出,虽经过近一年的养治,已不像当初那般孱弱,走路拿筷吃饭也甚无碍,但此生再也无法提剑再也无法练
武了,每次想到这些,皇帝心里便心酸难耐,心底猛然会有丝恨意,但那丝恨意对上是文宣时,变得莫名的复杂,皇帝
夹在中间很矛盾,亦是很纠结。
想到此处皇帝微微苦笑,浅童看了眸子暗了下,随后温柔笑道:“皇上,菜都凉了,臣让御膳房重传。”
皇帝听了淡淡笑了笑嗯了声,随即笑道:“今日白溪提到立后之事,你怎么看?”浅童心思多,皇帝知道,因此把话挑
开道。
浅童听了拿眼看皇帝抿了抿嘴道:“皇上立后封妃无可厚非,后宫之中竟是君侍也着实……着实不行,而且上次皇上封
臣为贵人已经破了规矩……如若……”
“为何还是这般……”皇帝把人搂在怀中淡声道:“为何还是这般不懂得争取呢?”浅童听了,眸子微热。咬了牙关却
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叹口气,正逢小喜子前来禀告膳食传到,二人便没有多说什么了,膳食过,皇帝坐在灯火下看书,浅童站在他身侧
,拿笔练字,顺道练习手腕和脚腕的力度。
半个时辰后,皇帝把书放下,浅童却仍旧咬着牙关坚持着,皇帝看了心里一阵一阵的酸痛,走上前把人抱在怀里轻声道
:“欲速则不达,休息吧。”
浅童听了,身子一软,倒在皇帝怀里……
龙凤鸳鸯帐内,春宵一度,彼此心气,缓缓交融,朦胧中听到谁人轻语,只闻幽暗之处缠绵声。
(咳咳,和谐时代,省略某肉若干字)
而远处,白溪和云熙相对而坐,两人本是有些相互看不顺眼的,不过此刻竟然都沉默。
凉风微过,云熙叹口气拿起酒坛子喝了口对着白溪道:“他的心结什么时候能解?”
“……不知道。”白溪淡笑道,沉静儒雅,却透露着一丝距离。
云熙抿了抿嘴,漂亮的脸上挂着抹冷笑道:“都近一年了,也该够了。”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不过……也许哪天能画的出王爷和文宣的不同,心结就解开了。”白溪倒了杯酒,浅饮道。
云熙听了,站起身火红的衣衫耀眼,他眯着眼睛道:“给他一年的时间让他伤春悲秋也该到头了。”
说完,转身离去,如同凤凰般华贵,白溪淡淡的饮着酒,很久以后垂眉嘴角勾起抹清雅的笑容……
文宣,文宣也该离开他们的生活了,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虽然活人争不过死人,但死了就是死了,说他冷酷也好
,说他残忍也行,和死人争夺那人心中的地位虽不是明智之举,但终归要让那人知道,人的忍耐都是有限的……
34.白溪
接到暗报,皇上的脸色便没有晴过,白溪眼睛垂了垂,东疆战事已收尾,千堂归北疆,今夜暗报突至,说是千堂病了,
咳嗽中带着血丝。
皇帝看了脸色骤然变了,眸中闪过情绪无数。
白溪看着皇帝的神色微微顿了顿,四年了,许若辰回来继续做他的君侍,浅童被封为贵人,自己因是个死人所以并未如
何,但享受的从来不比别人差,皇帝对他们很好,但他知道皇帝心中有个结,关于千堂和文宣的结。
千堂为人果断,想起他走时脸上那抹伤疤,白溪心里木了木,那时皇帝还在昏迷中,千堂抚摸着自己的脸,而后轻轻一
笑,转身离开,自始自终头都没有回,背影却显得十分寥落。
听了许若辰的讲述,他心中有些庆幸,至少自己并非他人替身,自己始终是白溪,是白溪。
但他心知皇帝不是无情的人,感觉,感觉放在那里而已。
这些年,深夜缠绵后他曾问过皇帝死人和活人那个更重要,皇帝当时手僵硬了下,随后沉默。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皇帝淡哑的声音在那夜显得十分清亮,他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很紧,犹若横了块木头,明知道
争不过死人,偏偏还要开口自寻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