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间地方狭小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的环境空气流通很不好，里面只有破旧不堪的一张桌子一张床，周围的墙壁是黑乎乎的，门口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洗脸盆，一双棉拖鞋，一个行李袋，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

视线逐渐清明，琼谋仁掀开盖在身上沉重的被褥，顺手拿起床上的大衣披在了肩上，起身下床，套上了刚从夜市中买来的一双棉靴，然后走到门口边蹲下翻开了那只行李袋。

行李袋是他前几天才买来不久的，里面装的是他最近买回来的过冬衣物和一些压缩食品。

就着蹲下来的姿势，他打开一个饼干包装就立刻大吃起来，手里也多出了一瓶矿泉水。寂静的空间没有任何声音，仿佛隔绝的外面的一切，平静、安逸，只有细细的咔嚓咔嚓的嚼咽声回荡在这狭小的屋子内。

曾经高大壮实的身体消瘦得有些不正常，一头被他称之为无敌的发型凌乱发长，俊帅的脸上一副死气沉沉，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暗淡无光，最突出的是满下巴的细密胡腮，而那一张一合的嘴唇仿若例行公事一般，毫无觉味。

吃到一半，喉咙干噎难受，他打开矿泉水，一口灌下，霎时，冰凉的液体入内，带给他的是一种刺骨的难受，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突然，近在咫尺的房门被人在外面敲响了。他一个激灵，不小心将手中的矿泉水丢在了地上，顿时，脸色铁青难看起来。

“操你妈的！老子刚交过房租，敲你妈的头啊！！”

一声粗鄙的怒骂声传了出去，隔着一扇铁锈的门，高翔先是楞了一下，随即淡淡的笑意荡漾开来。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先离开，自己伸出手动了动轮椅靠近了一些，然后再次轻轻地敲了一下。

“妈的！老子睡觉还不安生！！操你妈的……”

一句句的叫骂声不断，里面又传来一声声摔东西的声响，高翔唇边含笑，微微眯起眼不出声，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出所料，房门迅速被人打开，披着一件老旧军大衣的瘦高男人，含着一双杀人眼光的眼眸大冒怒火地瞪着扰他清幽的人。可下一刻，在看清来人的同时，他的身体仿佛被什么刺破了似地，瞬间软了下来并倒退了几步，刚才的气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的恐慌。

“翔……哥……”

微颤颤的叫了一声，琼谋仁用尽了全力手扶着门把不让自己瘫下去，涣散无关的瞳孔渐渐流露出一种隐隐的喜悦和哀伤，快速湿润了眼眸。

“不请我进去吗？”

优雅而笑，一如初见时的温柔。高翔稍仰着头看着他，双手扶着自己的轮椅盘，慢慢地动了起来。

“我、我、那里面很脏……”

没有让开身，琼谋仁挡在了高翔的面前，但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愿，只能嗫嚅的说了一句。

“那好，我不进去了。”

依然是这么体贴，体贴他的面子，体贴他的心情，更体贴他的处境。微微红了眼眶，琼谋仁垂着头不敢直视与他，许多的千言万语似乎早已经没有用了。

片刻的沉默，这片狭隘肮脏的地下室通道，充满了刺鼻难闻的恶臭味，和一股冷冷的风。但，高翔没有丝毫的介意，就这么默默无语的望着对面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的低头男人，深邃的瞳眸暗暗地涌动着，可却在刹那间又恢复了往常的波澜不惊。

“那、那个……”

“什么？”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话刚问出口，琼谋仁就差点咬了舌头。离开有十天了吧，以高翔的本事能找到他不难，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因为没有看到其他人而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失落。

“不是我。”在琼谋仁诧异的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高翔面色平静的说道，“是肖维找到你的。他本来昨天就会来接你，但因为临时有急事，他被调上京了。”

张了张嘴，琼谋仁在高翔的注视下，生生的咽下了一些问题，内心却是掀起了狂澜，酸甜和苦涩交加，腾升一种揪扯的疼。

老四，不管你躲到哪儿，就算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得到你……

……

高翔一直都在紧紧地凝望着他，视线没有移开一丝一毫，这一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当然尽数收进了眼底，波澜不惊的眼眸划过一道幽暗的光，立即又消失不见。

“回家吧，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去。”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起来如此的微不足道，但却在琼谋仁的心里犹如一道霹雳，狠狠的砸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藏的地方。霎时，所有的情绪再一次排山倒海的翻滚涌踏，淹没了他所有的坚持和冰冷，还有最后一道防线。

“我、我对不起他们……”

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嗓音，带着愧疚，带着痛苦，他所能表达的只能是这充满悲伤地几个字，无力，悔恨。

“走吧。不要再任性了，也不要再钻牛角尖了。你应该知道，这段时间里所有人的情绪并不比你你好受到哪去。”

“恩……”

回去吧，跑了这么久，应该累了。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眼睛还是含着一丝渴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高翔，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很快他就发现，高翔的笑优雅依然，温柔还在，可是，却没有了往日的情怀。

心，一下子冰冷起来。

转身随便收拾了一些东西，琼谋仁注重礼仪的稍稍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又拿着冰凉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可胡子却没有刮，因为外面太冷了，他不想让高翔等得太久。

“不会再走了吗？”

很意外的，高翔低低的问了一句。

“不会了。”

所有的纠结似乎在刚才这个人的那一笑中全都迎刃而解了。豁然开朗的心情虽说依旧沉重无比，酸涩难受，但至少，他没有在放弃所有希望之前，那些人没有先放弃他。

这些，就足够了。琼谋仁，不要再痴心妄想了，贪心的结果只能是带着遗憾离开！他不想在死后没有人来墓前看他，以为他害怕孤单，害怕寂寞。

“那就好。我们走吧。”

轻轻地一声叹息，透着一股舒气和欣慰的含义，又很快的被他的话音掩盖了过去。高翔转动了轮椅，微微打了个响指，前方立即出现了一道身影。

“翔哥。”

“走吧。”

抬头望去，琼谋仁看了冯绍杰一眼便不再看他，面无表情的他迈着大步率先走开。

平澜无波的瞳眸出现一抹黯淡，高翔静静地目送那道消瘦的背影离去，随后，他淡淡的点了点头，身下的轮椅便开始平缓地行驶起来……

加长的房车内奢华贵气，琼谋仁窝在一角处，双眼紧闭不言不语，蜷缩着身体躺在宽敞的车座上假装睡觉。他的一身土气装扮在这华丽的车厢内突兀不般配，还有脚边的那只廉价行李袋。

暖气大开，车厢内温暖如春。

高翔坐在另一头，腿上依然是一条纯白色的毛毯，眼前的桌面上是一台正在播放股市节目的微型电脑。

俩人都没有说话，甚至从一上车开始便不再交谈。

似乎，没有语言可以去沟通彼此之间的心境隔阂。

似乎，没有词语可以去解释彼此之间的情爱恩仇。

似乎，没有眼神可以去表达彼此之间的遥远距离。

时间静静地流逝着，仿佛是生命也在默默地流逝着。许多感情可以死而复燃，许多仇恨可以化为玉帛，许多恩怨可以随风而逝，可他呢？他和他之间的感情、仇恨、恩怨，可以消散吗？

不经意的睁开眼，他侧过头寻身望去，那一抹白色的身影依然静静地淡然而立，挺直的脊背宛如坚硬的城墙般，任何风吹雨打也丝毫惊动不了。

他默默地看着他，看得几乎出神。

谁知，像是有感应似地，他回过头看了过来。

顿时，四目碰撞在空中，纠缠不放，爱恨交织。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没有呼吸，没有声响，没有波动。

只有两个人的眼神，彼此默默地对望着，深深地交缠在一起……

第167章：裂伤

车子行驶了将近十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回到了这座城市。途中除了被高翔叫起来吃了点东西外，其他的时间琼谋仁几乎都是在睡觉。

刚刚驶入市区，高翔让司机把车子开到了某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尽管不解他要干什么，但琼谋仁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走下车，但看到那个跟在高翔身边形影不离的冯绍杰满脸关怀的为高翔穿外套，又打算将他抱起来放入轮椅上的时候，心中一直存在的那股子醋劲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不用了，我来就好！”

毫不客气的抵开某个嫌疑情敌的手臂，琼谋仁阴沉着脸转身走上车，一把将神情有些错愕的高翔抱入了怀里。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熟悉的体温和香味让他冰冷了好长时间的心腾然融化，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强行的抛诸脑后，情不自禁地，他当着司机和冯绍杰的面，低下头吻上了那双他午夜梦回间思念不尽的唇瓣。

辗转，反复，肆意，吸允。

没有拒接，没有反抗，更没有气怒。

仿佛他也是盼了此刻好久，等了好久。伸出手，不由自主的环了上去，张启，回吻，热切。

司机从震惊中连忙回神，识趣地拉着一脸愤怒又悲伤的冯绍杰回避，顺手关上了车门。

炙热的火焰在胸口熊熊的燃烧，如震鼓激烈的敲打着心脏。

扑通扑通——

只有心跳的声音躁动地回荡在车厢内，还有激情的热吻声。

以及，不知是谁先落下的泪水，滴答滴答的掉在了地上。

尽管满脸的胡须扎得他难受，但也没什么可以让他有任何推开的理由。

融化，燃烧。

一起沉醉，一起体会。

有什么可以阻止此时的情感，有什么可以抹杀彼此的浓爱。

没有。

什么也没有。

只有，滚烫的两颗心。

伤痕累累的冰凉需要温情来医治。

可是，

发生过的，经历过的，矛盾过的，

是不是也可以随着一次相互激烈的拥吻就能够化解的？

没有人知道。

也许，他们之间都需要这一吻来释然吧……

这一天，琼谋仁哪儿都没有去。

他陪着高翔一直逛商场。

说是陪他，不如说是他陪他。

他说，“小仁，你这段时间不在，瘦了好多。家里的那些衣服不能穿了，我再买点给你吧。”

他没有拒接，点头答应，陪在他身后，推着轮椅，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陪着他。

他说，“小仁，你头发又长了，剪剪吧。回去以后，他们能看到以前那个神采奕奕的你。”

他说好，一点也不想忤逆他的任何建议，所有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任何笑容。仿佛要将他的笑，深深地镂刻在心里。

他说，“小仁，你爸妈的坟我找人修饰过了，风风光光的，请人给他们唱了一天的戏。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他摇头。其他的，任何话也没有多说，心在隐隐的刺痛。

他说，“小仁，回去后好好过日子，别再乱跑了，他们都很担心你，也很爱你。不要介意自己现在的病情会怎么样，只要你有信心，他们会陪着你度过最后的日子。”

他点头，默默不语。

他说，“小仁，承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负重，你要好好照顾他，不要再惹他生气了。我知道他有时候嘴巴有点毒，可也只是因为爱你才会那样的，你不要跟他计较。”

他心里明白，点头。

他说，“小仁，你离开的那两个月里，我在东区的一块地上建了一栋别墅，他们现在都搬过去住了。以后，你不用再头疼那些选择谁的问题了。”

他惊愕，但紧接着，了然的点点头，心中却是感激万千，没有任何言语来表达他此刻的心境。

高翔，还是那么的为他着想啊！

挑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什么都有缺的全都买了。

高翔这还是第一次和琼谋仁一起逛街。虽然他们一个坐着轮椅满脸疤痕，一个穿得土气邋遢满脸胡须，但也因为他们怪异的组合和不凡的气度吸引了不少旁人的目光。

高翔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细心挑选，难得的是他没有丝毫的厌烦之心，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琼谋仁穿什么合适之上，仿佛所有好的东西都恨不得给他似的，买了一样又一样，几乎都能让他多好几个冬天了……

直到傍晚时分，高翔结束了购物，带着焕然一新的琼谋仁离开了商场，重新回到了车上。

静静地车厢内暖气四溢，车窗外的华灯炫目耀眼。

高翔坐在琼谋仁的身边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一脸的温柔笑意。

“小仁，等会就到家了。你想不想买点什么给他们带回去？”

“不用了，他们也不会缺什么。”

低低的说着，琼谋仁紧紧地搂着他的身体，心疼着他消瘦下来的肌肉。不自觉的，他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处，深深的吸着他的味道，可不知怎的，心里似乎有种恐惧在蔓延全身。

“你怎么了？”

察觉他的不对劲，高翔侧过脸担忧的看着他。

“没事……”

不敢说出来，他只能将这一切刻意的隐藏起来，但事与愿违，那份能冰凉他心脏的感觉仍然在持续着。

“小仁，我有话要跟你说。”

慢慢地脱开身，高翔挺直了身体，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彩色的灯光粉饰了他略微苍白的脸，开口道，“你的寿命没有多少了，回去之后要珍惜剩下的时间，不要再闹脾气了，知道吗？”

“恩……”

他又说，“我很遗憾，你得了这种病却无能为力。但至少，你有他们陪着你……小仁，我们之间走到今天，谁也预想不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新面对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翔哥……”琼谋仁显然很激动，他的眼眶因为这句话热热的湿润了起来。

“我过几天就要结婚了，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哥，就来参见吧，就当是我们俩真正的化解一切仇恨。”

如晴天霹雳，他僵硬了身体，定住了。

“小仁，我曾经很爱你，爱得几乎失去了自我。可我没有后悔过！”没有转过来，所有的情绪和神情都飘向了外面，高翔的嗓音有些微微的沙哑，“你知道吗，当初我刻意接近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我以为只要尽我所能的补偿你，照顾你，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我的良心就可以好过一点。呵呵，说来也可笑，我堂堂一个杀人如麻的黑社会老大会在心里对你有所愧疚……不错，我的确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人，有很多仇家，但是我从来不杀不该杀的人。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妈和你。没想到……没想到我们会发展成为情人关系，更没想到，我会……爱上你……”

“那现在呢？”

垂着头低低的问道，琼谋仁的嗓音有些哽咽。

“回不去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翔哥……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爱你……”

浑身一震，高翔面对着窗外的表情痛苦的扭曲在了一起，随即，他惨然一笑。

“小仁，你后悔了么？”

“没有。”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抬起头直直的望着高翔的背影，艰难的说道，“如果时光倒流，我宁愿从没有认识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