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呆立门旁时，忽然有人朝他肩膀轻轻拍下。

“纳尔斯·莫尔先生吗？”

回过头，盛千曜略显惊讶地看向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人。

女孩比他略矮，草绿色的短发垂挂在方正的脸缘。女孩眨了下细细小小的眼睛，微笑着再次开口，“纳尔斯·莫尔先生，埃斯先

生请您去一趟。”

再怎么不清楚状况，在听到对方说出自己假名时，也该知道大事不妙。

“埃斯先生找我？什么事？”已不是反驳的时机，但盛千曜想为自己拖延点时间。而且这女孩是怎么认出他的？

“莫尔先生过去后就会知道。”女孩表情很恭敬，语气却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盛千曜点头回应，自己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是他们太久没回“领域”，还是水凡的身份被发现？纵然冒名这种事迟早会被识破，盛千曜还是担心起水凡的情况。不知道他那

个灵体还未适应的学弟是否安全？

女孩出现得突然，离开时也没有引起骚动。盛千曜安静跟在对方后面，一路上了三、四楼，最后竟在五楼一个房间前停了下来。

女孩对他微微一笑，“埃斯先生在里面等您，请进！”

他抱着疑惑，拉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间很普通的现代书房，如果没发现家具透着灵体光泽，盛千曜会以为自己来到某个人界办公室。房间一角有个男人正坐在皮

质沙发上，腿上摆着一叠文件翻阅着，见他进来便朝他挥了挥手。

“请坐。”男人身上的西装剪裁别致合身，头发半长不短地垂在肩上，略带岁月痕迹的脸上，是温和的表情。

盛千曜在男人对面的位置坐下，与传说中拉拉拉家族的埃斯，艾斐斯堡堡主面对面。照理说眼下情况该令他非常紧张，但他心里

却一派轻松，甚至不认为眼前的人对他构成威胁。

看来，他是真的精神异常了。他在心里莞尔一笑。

埃斯·拉拉拉阖上文件，将那叠纸放到盛千曜面前。

“我是埃斯·拉拉拉，艾斐斯堡的管理者。”

“您好，我是纳尔斯·莫尔。”盛千曜点头示意，眼角馀光确认了那份文件，正是他和水凡在车上签署的。

埃斯不作声地盯着他几秒，表情有一瞬像是失望又像是松口气，但很快又恢复回平静的温和笑容。“凯瑞·莫尔先生目前在米诺

那里，我们就先谈吧！原先要使用的房间被占着，我们只好先移到这里。”

盛千曜用了半秒才想起米诺这名字，虽然曾听朱力提起过，但埃斯的用词更像那是他们共同的熟人。默念米诺两个字，他脑中渐

渐浮现一个神情嚣张，眉目飞舞的男孩，这使他确认自己……不，应该是“那个自己”认识米诺这个人。

那么，水凡很安全。接着，他没有道理地这么认为。

“欢迎你们到灵界打工，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你们的负责人塔塔·木齐询问……”

接下来短暂的数分钟，埃斯官方地说明了许多工作事项，并略显关心地询问他们的状况。盛千曜尽量应付，这么也安全到了对话

尾声。会谈很短，盛千曜甚至觉得埃斯有意草草结束。

埃斯在送盛千曜离开时，忽然淡淡地问了句：“在灵界这一天，觉得怎么样？”

“环境很不错。”盛千曜给了个安全答案。

“……那就好。”埃斯眼中闪过些什么，似乎等待的不是这个答案。“希望你们在此工作愉快。工作之神也会眷顾你们。”

“谢谢，您也是。”盛千曜瞬也不瞬地观察埃斯，企图在他脸上找到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送走盛千曜后，埃斯走回房间深处，重重地倒回沙发椅上。他用手揉了揉额角，闭眼呼出一口长气。

“没有恢复啊……”

睁眼时，他觉得头顶的水晶灯光有些刺眼。低头，却又觉得窗上倒影太过阴暗。

他深沉的脸更加灰暗，“……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唇边隐隐有抹苦笑，“水岛……如果你还在，会希望我这么做吗？”

当然，是不会有回答的。但他终究是这么做了。

36

拖着疲惫身躯，水凡一步一脚印地从四楼走回三楼。终于脱离那个米诺的魔掌，连他都佩服自己顽强的精神力。

当米诺发现他对亚尔卡这个“人”一无所知时，那个老成的男孩像找到知音般，滔滔不绝向他灌输了一堆亚尔卡的灵生往事。如

果哪天有人要帮亚尔卡这个伟大的人物出本自传，他想米诺绝对是第一人选。

不过至少……他知道了亚尔卡这个人是拉拉拉家族中极重要的一份子。从年代来看，说不定在灵魔大战中也占有一席之地。只是

他怕暴露身份，对米诺说的每句话他都只应付着回答，不敢有什么提问。话间提到的逆反行为与灵体消长周期末现象，他一律有

听没有懂，但他相信只要是“常识”，一定能在其他人那里找到答案。虽然累，但他可以保证自己得到的资讯，一定比盛千曜那

家伙多很多。这么想就值得多了。

终于回到领地门前，水凡没有马上开门进去，因为他心里还有另个疑惑。照理说在伯弩去通知埃斯·拉拉拉时，他的身份就该被

怀疑，但事实却相反，伯弩甚至带回了“埃斯大人很高兴米诺大人喜欢艾斐斯堡员工”的口信。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就算埃斯·拉拉拉的认知是个误会（大人物总不在意底下员工的动静），领地也不可能丢了个杂工而不自知！……还是盛千曜回

来帮他善后了？

这么想，他安心多了，顺手就拉了拉门把。

啊勒？门是锁死的？

“你终于回来了。”

还在拉拉扯扯，水凡听出这是盛千曜的声音，忽然放松许多。

盛千曜从另一端走来，因为水凡平安归来，表情明显松懈了许多。

“我也想早点回来啊！谁叫那个米诺一直念念念、念念念，活像八百年没跟人说话一样！”赶紧走到盛千曜身边，水凡只想早点

回房间休息。“领地的工作结束了？”

“一小时前就结束了，我怕你不知道，所以每一段时间就上来看看。”盛千曜很自然地扶住水凡手臂，给他一些支撑的力量。

“也好也好，能躲过打扫也不错……”他很知足的。

“是啊……”盛千曜见水凡步伐蹒跚地。“身体很不舒服？”

“废话！”水凡理所当然地把重量压在帮助他的那只手上。“局里是不是有给你调整仪器？为什么你可以正常活动？”不公平不

公平，他老爸一定是不公平的！

“……回房再谈吧！”心里已有结论，盛千曜还是打算回房再说。

一进房间，水凡马上挣脱盛千曜的手，直扑柔软的棉被。

啊……还是床铺舒服啊……

在水凡闭眼十秒后，盛千曜当机立断上前摇动那具瘫软的身体。“水凡，先别睡，先告诉我米诺跟你谈了什么？”

“……拜托明天再谈，我要补眠……”他的眼皮跟他的主机一样重，请不要强迫他开启……

“……真的不起来？”

“……不要……”

“……”

“哇啊啊啊！！！！”

因为腰际突然捏上的手，水凡受到极大的惊吓，顾不得跟他幻想中的未完漫画相见，马上翻身意图脱离某人的魔掌。

“我知道你很累，但这件事很重要。”

“好啦好啦，放手放手！”腰上的手还在施力，水凡觉得又痛又痒，忙大喊：“我醒了！”连床单都知道他醒了啦！

抱着枕头缩到床头，水凡和意犹未尽的挚事者保持距离。

盘腿坐上水凡的床，盛千曜换回严肃的面孔。“米诺说了什么？”

水凡眯起眼，不爽被这么吵醒。以前这家伙弱得要命，现在比他强了就欺负他。“你先说你今天打听到什么？”

盛千曜思考片刻，“今天我和埃斯会面了，他没说什么，但我认为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

“……”水凡想到伯弩去通知埃斯·拉拉拉的情形。“大概是我闯进亚尔卡的房间，才让他知道了吧？”他忽然有点心虚，再加

上看到盛千曜的脸色微微一变，更不自觉放软了语气：“……他没刁难你吧？”虽然盛千曜看起来没少手少脚，但他很少的良心

现在就是出现了。

“……没有，他只是想跟新员工打声招呼，除了态度有点怪外，并没有为难我。”

“那就好。”水凡歪了歪头，继而想到，“那你怎么知道他发现我们的身份？如果这样，他们怎么可能没动作？”

“只是种直觉。”盛千曜如墨水般漆黑的眼眸映着水凡。就像他对水凡有某种特别的直觉一样。

“喔！”这家伙也兴起直觉这招了？

“该你了，说吧！”盛千曜将脑中游走的影像与情绪暂放一边。

“嗯……说来话长……”完了，一想到细节他就想睡。但盛千曜表情一变，他马上就清醒过来，腰部感觉到隐隐的酸痛。

“……米诺只说了一个叫亚尔卡的人。好像是两千年前的人……不，应该说米诺认识亚尔卡是从两千年前开始，而亚尔卡这个人

在六十年前失踪了。亚尔卡以前对米诺很好，骑马、念书之类的，像他哥一样。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喂！你没事吧？”自

顾自说着，水凡在盛千曜脸色百转转到最后变铁青时赶忙停下。

“……没事。”盛千曜从齿缝挤出两个字，双手紧紧握着。

从水凡说出亚尔卡这名字时，他彷佛早就认识这个人，甚至“亚尔卡”这三个字已经在他人生中存在一辈子般熟悉，但他却没有

任何得知这名字的印象。而记忆没有，灵体却有所反应。如过往地，他体内的火灵能异常地波动，激烈到他伸手可能就能将整间

房烧毁。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压抑下渐渐转而吞噬自己，灼烧他一寸寸骨肉。

“我看明天再说好了，你八成又要变成“那家伙”了。”计划诚可贵，灵命价更高。水凡放下抱枕，倾身想扶他回床上。

盛千曜却抓住水凡的手，抬起头，长睫扇动，黑瞳一瞬一瞬地阴霾、清明、阴霾。“……说完。”他坚持，因为这样的痛苦，彷

佛会在听完水凡的话后烟消云散。……他知道他在等待某些东西……

水凡很讨厌勉强，也讨厌顺着别人意思走，但……被盛千曜这么盯着，他也不得不变得奇怪。

咽了口口水，他忽然结巴起来，“总……总之，亚尔卡似乎是灵界的某种神职人员，工作跟用灵力保护灵界有关，详细内容米诺

没说。总之这个地位很高受到大家尊敬的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逆反罪”，最后被关在艾斐斯堡里，六十年前忽然失踪。……

对了，米诺还提到了灵体消长周期，说传言亚尔卡的失踪是因为消长周期结束了。”飞快说完，他用空的那手拍了拍盛千曜僵硬

的脸颊。

“……没事吧？”他的搭档挂掉会很麻烦的，这家伙得陪他撑到最后啊！

盛千曜没有回答，他仍旧持续痛苦着。前一瞬间，他觉得这样的感觉会持续到永远；下一瞬间，却有什么东西骤然在他脑内崩坏

。水凡的影像在他眼中忽地重组成另一个人，他吃惊一震，倒向前。

水凡也顾不得自己原先有多讨厌与人亲近，赶紧扶住他。

盛千曜靠在水凡颈间，体内灵能已趋平静，但有另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变化。而他知道是什么。

有些事，是不该回忆起的。就像现在。

盛千曜笑了，他一定是疯了。

像证明般，他依直觉环住比他还瘦小的身体，低低说道：“我没事。”

“……喔……”水凡有点走神，因为他觉得盛千曜的声音有点怪，沙沙哑哑的，一点一点摩蹭着他的耳膜。“没事就起来去睡吧

！”

“再等等。”盛千曜吸着对方颈间清新的味道，心头压着的大石逐渐增重。很多事，都来不及了。那么……就再也无所谓了。他

仰起头，将唇贴上水凡白晰的颈部。

因为担心而走神的水凡，连被抱着都没自觉，直到意识到颈边传来柔软的触感和热度，他才猛然回神往前一推，“你这变态！把

盛千曜还来！”

房内发出一声巨响，原本就在床沿的盛千曜，顺应力道跌下了床。水凡赶紧爬到床边，“喂……你没事吧？”他今天怎么老在说

这句话？

床下的人睁着眼，表情有些茫然，水凡因此认定盛千曜已经恢复，下床把他扶起来。“还好你最近的变异时间都很短，不然我迟

早被你吓死。”变异的“那家伙”，已经从杀人狂进阶成变态了啊？

盛千曜不发一语地任水凡把他拖上床、盖上棉被。

“睡吧！”拍拍手大功告成，水凡也打算去洗个澡，放松放松肌肉再好好睡一觉。

“水凡……”

已经转身的水凡听到盛千曜的叫声，很自然地回过头去。“怎么了？”

盛千曜沉默了三秒，忽然伸手指了指小桌上一个方形物体，温温笑道：“别忘记设闹钟。”

“……喔。”水凡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眼前的人感觉像是恢复了，却又有哪里不太对劲。挠挠头，水凡认定是自己多想，要

是盛千曜有问题，早就向他冲过来了吧。

没错！是他多想了！在他踏入浴室时，他还是这么坚信。

在水凡进入浴室后，盛千曜掀开被子，重新在床边站起。

他走向一旁的镜子，瞪着面前的影像。

摸摸脸，他低吟道：“……这下麻烦了……”瞥了一眼浴室大门，他重新扬起唇角，“算了……也未尝不好。”

37

那晚，水凡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他梦到他站在初入灵界的那片大草原，吹着暖洋洋的风，一步一步踩过柔软的泥土。那是个艳洋高照，青空不见一丝云絮的日子

。迎面而来的甜腻花香夹杂绿草的青涩，深吸一口便令人心旷神怡。

他不常来这个地方，他知道。他是为了找个地方喘口气，躲开繁复的会议，至于是什么会议……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广阔的土地上空无一人，他却迈着步伐朝一个熟悉的方向前进。穿过繁如银星的花海，绕过几个砾石小丘，他在一棵高大橡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