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飞:“……嘎?娘?”
“要是你不收拾干净准时去相亲,就别认我!”
黎大飞呆滞地站在死胡同里:“……啊?”
直到电话那头变成忙音,黎大飞才醒过来。
“收拾……擦,我手里的西装呢?!”
宝豆飞快地蹿过树底,脚下的落叶被他凌乱的步子踩得哗哗响。
他一直没命地狂奔,直到身后完全没动静了,他才停下来喘气。
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宝豆只捡有树有花丛的地方跑,没头没脑又受了惊吓,现在缓过神来,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黎大飞已经追不上了。
宝豆一屁股坐到地上,有点委屈地抱着自己尾巴发呆。
黎大飞是传说中的道士吗?
外婆说城市里很危险,会抓野生动物的人危险,闯红灯的车子危险,拐卖妇女儿童,抢劫和偷东西的人危险,但却没说过城市里还有道士。
怎么办。
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黎大飞会继续找自己吗?
如果他没有当着柏子仁的面揭穿他,那么也不会事后去告诉柏子仁……吧?
才刚刚和柏子仁认识了。
才刚刚说话也不觉得难为情和紧张了。
才刚刚让他饮食稍微规律了一点。
就被人看穿了。
宝豆难过了一会儿,等经过的人都走远了以后,正想钻出花圃,想想又缩了回去。
万一黎大飞还没死心的话,以“宝豆”的样子出去,就太危险了。
宝豆用爪子拔下一片冬青叶,顶在额头上。
花圃里传来噗地一声响。
一个十来岁的大眼睛男孩没精打采地爬出来,踢踢踏踏地离开了花圃。
13、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柏子仁皱眉。
这个订餐电话还是第一次打不通。
莫非店里生意变好以至于顾不上外卖了?
柏子仁站在空空如也的冰箱前沉思了一会儿。
中午宝豆带来的食物仿佛还残留了一丝热度和香气,当然更有可能是柏子仁的心理作用。
早知道果然不应该投喂黎大飞。柏子仁心想。
黎大飞看着瘦,食量却相当逆天,读书时代能一顿吃穷富二代,是他大意了。
柏子仁关门下楼,慢慢往小区外面走。
习惯了老火汤和新米香,再让柏子仁去叫一股味精味的外卖就有点为难人了。
柏子仁拐进巷子,却发现往常这个时候斜斜飘出巷子的暖黄色灯光没有了。
……没开门。
宝豆说吕老板出门去了,莫非还没回来?
那宝豆呢?
柏子仁正要转身,眼角却瞥到一个影子。
蹲在地上的孩子几乎要和黑色背景融为一体了,要不是柏子仁踌躇了一下,很有可能被忽略了。
柏子仁看看四周。
没有灯光和人声的巷子,绝对不是个合适孩子蹲着的地方。
柏子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短短几步路,他就已经在脑子里勾勒了近十种可能性。
离家出走迷路玩自闭被拐骗捉迷藏受伤饿过头走不动……
“你怎么了?”柏子仁弯下腰。
蹲成一团的孩子脑袋埋在胳膊里,没做声。
柏子仁默默在心里把捉迷藏的选项划掉。
“天黑了。”柏子仁又说:“该回家去了。”
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真是自闭儿?
这不在他的专业范畴内,不知道黄医生今天有没有加班。
柏子仁伸手轻轻摇了摇那孩子肩膀:“不要蹲在这里……”
孩子头一歪,露出小半边脸,眼睛闭得很紧。
柏子仁收回手,那孩子又找回了平衡,脑袋慢慢靠回胳膊上。
柏子仁:“……”
这谁家缺心眼孩子。
居然蹲在黑巷子里睡觉,还睡得挺沉,就差打呼噜了。
“醒醒。”柏子仁又伸手去摇他。
那孩子哼唧了两声,身体开始摇晃。
柏子仁见势不妙,恰到好处地伸手一拦。
果然,刚睡醒的孩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眼睛还没睁开就要往后倒。
“咦。”宝豆没挨到床,觉得有点奇怪,才半睁开眼睛,就看到柏子仁的脸。
“咿——!!”宝豆猛地一乍,差点原地蹦起来。
被黎大飞拆穿之后,宝豆一直不敢变回原来的样子,但又没地方可去,兜兜转转回到巷子里,也不敢开店,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就睡着了,一醒来就看到柏子仁在说话,惊得他来不及思考就要跑,结果却迈不动步了。
柏子仁眼疾手快地架住他胳膊:“你蹲在这里睡了多久了?不要急着站起来。”
正常人要用这个姿势睡觉,脚八成麻翻了,这孩子居然还想蹦。
柏子仁把他拉起来站好,板着脸教训:“天黑了就要赶快回家,外面不安全。”
宝豆:“……嘎?”
“你父母不会担心吗?”柏子仁说。
宝豆:“……嘎?”
柏子仁:“……”
其实宝豆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他从小就有不容易清醒的毛病,眼下他虽然能看到柏子仁嘴巴一开一合正在说话,但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却是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快回家。”柏子仁看到这孩子迷瞪瞪的表情,本来就硬的表情更严肃了:“小孩子晚上不要乱跑。”
说完,柏子仁转身就要走。
既然吕老板不开店,那他总得去买点什么凑合一顿。
……只是……
“你抓着我干什么?”柏子仁无奈转身:“回家去,你爸妈一定在担心了。”
14、
柏子仁提着两大袋子东西在公寓前停下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宝豆也停下。
柏子仁转身:“小朋友,回家去。”
宝豆捏紧柏子仁的衣角,没做声。
他的家不在这里,回去要坐上很久很久的火车——妖精不是万能的,至少宝豆就不会腾云驾雾。
“你家在哪里?”柏子仁蹲下身子和他平视:“我送你回去。”
宝豆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还是不放手。
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眼下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既不能向柏子仁透露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又不能回去,也不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开店。
他怕黎大飞。
妖精对于道士的恐惧,是深入骨血的本能。
即使黎大飞只是口头威胁过他,并没有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但宝豆还是觉得害怕。
“……家里的电话?爸爸的手机?”柏子仁问。
如果实在不行,那只能把这孩子领到警察局去了。
“……没有。”宝豆摇头。
“……没有手机?座机呢?”柏子仁说:“记不记得?”
“没有爸爸。”宝豆说。
柏子仁一愣。
“那妈妈呢?妈妈有电话吗?”
“也没有妈妈。”宝豆说。
柏子仁伸手摸摸他的脑袋:“那家里还有谁?”
“外婆。”宝豆诚实地说。
柏子仁顿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这么晚不回去,外婆会担心你。”
宝豆说:“她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
柏子仁不说话了。
宝豆有点忐忑。
“你饿了吗?”柏子仁突然冒出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宝豆抬头:“嘎?”
柏子仁站起身:“走吧。”
“放下。”柏子仁开了火,转头看到那孩子踮着脚伸手去够菜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你去看电视。”柏子仁捏住他的手,说。
宝豆抿嘴。
柏子仁想了想,放了一盆子水,发给他一把葱让他洗。
“你叫什么名字?”柏子仁一边慢慢切肉一边问。
宝豆犹豫了一下:“……阿果。”
柏子仁说:“吃了饭我带你去找警察好不好。”
宝豆:“不。”
“不回家吗?”
“现在不回。”宝豆坐在板凳上,认真洗葱。
柏子仁把肉丝放进滚粥里,热气让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
“柏子仁,怎么总是你奶奶来开家长会?”
“那是我外婆。”
“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不能来。”
“为什么?”
“……”
柏子仁盖上锅盖,看到那个叫阿果的孩子还在慢慢洗葱。
他应该找警察。
这么小的孩子一定有监护人,也不懂事,这样贸然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带回家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
但是这孩子仰着头说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外婆在很远的地方。
眼镜上还残留一点雾气,朦胧中柏子仁仿佛看到那个坐着洗葱的孩子变成了自己。
很久以前,自己也只有那么小。
也是坐在门边的板凳上,在阳光下慢慢清理带着泥土的草药,用一样的姿势和神情。
葱洗好了,柏子仁把葱沥干,切段,全部放进粥里。
宝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看。
宝豆很会做饭,这样简单的肉粥对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肉粥闻起来却香得要命。
柏子仁看看他的表情:“洗手吃饭吧。”
15、
貉。
食肉目犬科。
外形似狐。
肥胖。
两颊和眼周的毛为黑褐色。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柏子仁扶了扶眼镜,慢慢回到客房。
……还在。
客房床上的杯子被翻成一团,圆眼睛男孩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
一只圆乎乎毛茸茸的……貉。
柏子仁又慢慢退出房间,回到客厅里。
客厅没有开灯,笔记本的屏幕发出冷冷的光。
在民间传说里,貉也被叫作狸猫,擅长幻术。把树叶放在头上就能变幻人形,作弄人类。
柏子仁:“……”
柏子仁作为医生,心理素质要比一般人强韧一些——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怀疑自己的世界观了。
民间传说……
受到文化冲击的柏子仁瞪着搜索框。
……是不是应该再搜索一下马克思主义无神论?
还是外星生物?
精神分裂征兆?
柏子仁脑子里一片混乱。
此时此刻,恐怕连封建迷信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几个小时前床上还是一个孩子,现在却变成了一只狸猫。
还是只睡觉翻来滚去,哼哼唧唧说梦话的狸猫。
柏子仁的太阳穴疼得厉害。
如果不是那个——不管“它”是什么,说梦话太严重的话,他也不会想到要半夜去客房查看一下情况。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本来应该躺了个孩子的地方,正趴着一只长着大花尾巴的不明生物。
柏子仁还花了一点时间,在摆渡里用排除法判断出了正确品种。
那只狸猫睡得浑然忘我,当柏子仁僵在床边分析情况的时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还在嘿嘿傻笑。
柏子仁神色复杂地坐在沙发上。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找绳子或者笼子,打算先把这只可疑的动物抓住再说。
如果它没有翻过身来蹭被子,甜甜地管枕头叫“外婆”的话。
那个声音,是会冲着锅子欢呼的阿果无疑。
那只狸猫,就是阿果?
为什么动物会说话?
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16、
宝豆是被窗外的阳光晒得鼻子发烫才醒的。
他一时间还闹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惬意地翻了个身之后突然想起来了。
黎大飞。肉粥。柏子仁。
喔喔天哪!
他昨天干了什么!
这里是柏子仁的家!他——
宝豆看到自己的爪子和尾巴,惊得滚下床,狠狠地撞到地板上,痛得左右打滚。
太大意了!
他的变形是有时间限制的。
除了原型和人型之间的变化可以随心所欲之外,所有幻术都有失效的时候。
而这取决于很多客观条件,比如叶子的新鲜度,形状和大小。
用树叶变形,宝豆变成人的最长时效是十个小时。
一旦超过六个小时就会现出原型,必须补充新鲜叶子重新变形。
但是昨天宝豆只是被黎大飞吓怕了随手揪了个叶子伪装,并没有打算跟着柏子仁回家。
……而且因为昨天情绪起伏太大,他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就这么大剌剌地睡着了。
宝豆捂着脑袋爬起身来,警惕地看了看房间门。
根据时间推算,他应该是昨天午夜变回原型的。
……那个时间,柏子仁应该……睡了吧?
应该……没穿帮吧……?
宝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发现这个房间虽然没有盆栽可以让他揪叶子,但窗外却有一丛三角梅。
叶子虽然薄了一点。
但凑合也可以用一用。
柏子仁听到客房里传来兵零当啷的动静,于是合上笔记本。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
然后咚地一声。
柏子仁抬头,看到一个脑袋从客房里探了出来。
对方看到他坐在客厅里显然也吓了一跳。
“嗯——早上好——”犹豫的口气。
“早。”柏子仁淡定地拿起滚烫的电脑,站起身来。
看到柏子仁有回应,宝豆松了口气:“你起床很早诶。”
柏子仁点点头:“去洗个脸。”
看到“阿果”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其实一览无遗的表情,一夜没睡的柏子仁不知为什么放松了些。
无论如何,对方都是个孩子。
哪怕……是妖怪,也是只小狸猫。
不知道是出于职业病还是别的原因,柏子仁一向都没法对孩子硬起心肠。
动物也一样。
但是遇到只会变成人的动物……这种事情也实在有点惊悚。
即使面瘫如柏子仁,也没法立刻泰然处之。
从小就是高智商学霸的柏子仁,生平第一次遇到了棘手得让他坐立不安的难题。
17、
“吃饭要专心。”宝豆表情严肃地指出。
柏子仁动作一顿,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饭拨得乱七八糟。
“不好吃吗?”宝豆凑过去。
“不是。”柏子仁看到宝豆紧张的表情,忍不住想呼撸他脑袋。“我在想事情。”
“工作很忙?”宝豆眨巴眼睛。
“有一点。”柏子仁想了想:“不过还有别的事……”
宝豆:“?”
柏子仁说:“没事。”
没事才怪。
柏子仁做事一向专心,一旦工作起来就会全神贯注——但仅限于工作的时候。
一旦闲下来,柏子仁就无可避免地想起家里有只小狸猫的事情。
不知道那只狸猫会不会自己离开。
今天早上柏子仁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不等“阿果”从卫生间里出来,柏子仁就匆匆换了衣服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