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却还要喝这么烈的酒呢？」摩挲着林炎通红的脸颊，苏林柏呢喃道。

「真拿你没办法。」苏林柏脱下自己咖啡色的呢子大衣，用它盖住林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子。

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林炎怕是会生病的，想到这一点，苏林柏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扰醒了沉溺于梦乡中的助手，让他去联系司机。

车子并没有开远，是以才过了五分钟，车子重又回到了新湖公园。

司机看着公园门口，不一会儿便看到苏林柏顷长的身影，手里还抱着个东西，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个人，一个男人，蜷在苏林柏的怀里，像是睡着了，而苏林柏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满是无奈与疼惜。

司机嘴微张，叼着的烟跌落在了地上，是看错了吧？一个男人怎可能用这种眼神看另一个男人呢？！更何况，这个男人是苏林柏，是今夜订婚宴的男主角！

「开门。」苏林柏冷冷看着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司机。

司机回过神后，忙不迭地打开车后门。

「少爷，是回主家吗？」

「不，」苏林柏淡淡道，「去世纪吧。」

「是。」

苏林柏调整着抱姿，想让林炎睡得更舒服一些。

看着他醉酒后晕红的脸，苏林柏情难自抑地低下头，轻颤着唇吻上林炎的额头。

太好了。

终于……不是梦了。

＊＊＊＊＊＊

被主家分配来世纪花园照顾大少爷饮食起居的厨娘像往常那样天没大亮就起床了，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去厨房准备早餐了。

干脆烙个玉米饼吧？前天这么做的时候少爷吃得比往常要多，应当是喜欢的。这么想着，她加快了去厨房的脚步。

「咦？」听到自厨房传来的声响，厨娘诧异地站住了脚，没听夫人说起要再添一位厨娘呀。

厨娘做梦也想不到厨房里的人竟是苏林柏！

几许阳光从窗轨外透进来，一寸寸打在男人那稍嫌冷毅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此时，他正挽着衬衫袖子，利索地执起菜刀，将案板上的菠菜叶细细切碎，然后放入灶上正熬着的粥里，桃木勺在粥里细细搅动着，然后男人用勺子勺起粥，放到嘴边尝了下味道，大约过了二十来秒，男人这才熄掉灶上的火。

「少、少爷。」厨娘踟躇地喊了声。

「是你。」苏林柏淡淡应道。

「少爷昨夜没睡好吗？」看出他的疲态，厨娘关切地问道。

「嗯。」

苏林柏苦笑着应了，他哪里是没睡好？压根就是没得睡。

他还是高估了林炎的身体状况，昨夜回到家，他就发现林炎的额头发着热，忙打电话让家庭医生过来给林炎挂点滴，才送走医生又要忙着帮他换睡衣、喂他吃退烧药，由于要挂两瓶点滴，不放心让其他人来盯着的苏林柏只好亲自上阵，等点滴挂完天也快亮了，他索性不睡了，到得厨房来做些适合病人吃的粥食。

「少爷，今天的报纸我放在你房间的小客厅桌上。」

「嗯。」端起盛放有两碗粥的盘子，苏林柏头也不回的往楼上走去。

林炎醒来的时候，天才微微亮，窗外飘着棉絮状的雪，要细看才知道下雪了。

唔……头好疼……喝醉酒的第二天头都会这么疼吗？如果是这样，他以后都不要再喝醉了，林炎模模糊糊地想着。

……这是什么地方？清醒过后，林炎纠结地轻扯着身上细腻顺滑、价格昂贵的睡衣，环顾四周，过于空旷的房间、陌生的摆设，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地方。

重点是，这是什么地方？而他，又是怎么来的？

下了床，林炎走出房间，想找个人来问问。

那是什么？林炎定定地看着被随意搁置在客厅桌上的一份报纸，上面印着苏林柏略显疲倦的冷毅的脸，还有同各个男人暧昧出入宾馆的照片，不止照片，显赫的黑色大字也格外的刺眼。

竟然是……负面报道？！叶家千金逃婚？？？苏氏总裁喜欢男人？？？以及……苏氏股票急剧下跌，叶氏冷眼旁观！

是在做梦吧？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林炎闭上眼，试图催眠自己，可当他再度睁开眼时，报道重又映入眼帘。

这是真的。

跌坐在沙发上，拿着报纸的手颤抖着，他的唇也轻颤着，是谁……到底是谁……竟是要毁了他？

林炎过于专注地出着神，以至于没有听到开门声，直到那意外的温柔的熟悉的男音响起，才终于把他飘离在外的神思唤了回来。

「醒了？正好，我熬有粥，一起吃点吧。」

Chapter 44

「你……」林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苏林柏挑眉道，「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想这么问的林炎才开了口，后面的话却被突然贴上额头的温凉的手给截断了，然后，听见苏林柏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真好，烧退了。」

「我一定是在做梦……」林炎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和苏林柏牵在一起的手，微阖上眼，如是想着。

「给。」剥去了半边壳的鸡蛋被男人塞入手中，林炎怔怔地看着，这时候，要再说什么做梦，也未免太过于自欺欺人了吧。

「怎么不吃？」苏林柏微微蹙眉，「不合胃口？」

「不……没有……」林炎忙不迭地否认，而后低下头，一口鸡蛋一口粥的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别急，小心呛着。」

「……」熟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林炎无意识地搅着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林炎……」苏林柏甫一开口，就被蓦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思绪。

「你先接电话吧。」林炎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默默喝粥。

「也好。」苏林柏看了一眼手机，是苏彻的电话，于是说道。

按下免提键，有些问题，是时候说清楚了。

「林柏。」

林炎听到这一声唤，心弦刹那间绷紧，居然是他……

「你真狠，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真狠得下心这么做……」

这么做？林炎正疑惑着，却听苏林柏淡淡道：「二叔，早在当年你做出那些事时，你就该想到，当我知道一切后，是会有这一天的。」

「……」

「监听我的电话，明知道我的肾对小祁没有帮助却故意怂恿秦姨向我求助，害我失约，再让人绑架我最爱的人的弟弟，并以此来威胁他演一出苦情戏，你竟真的以为可以瞒我一辈子吗？我应叫你二叔，还是爸呢？！」

那头的声音终于有一丝颤动：「……连这事，你也知道了吗？」

「你真的以为，妈妈是被苏懿害死的吗？！」

苏彻苦笑着：「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亏欠你的。大哥说得没错，我这人总以自我感受为中心，并因此做了许多错事，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八年前如此，二十八年前……亦是如此。」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五年前，你藏得倒深，不过，只要你做过，我就查得出来。」

「那孩子……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苏林柏看了一眼林炎，然后坚定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苏彻倍感欣慰地叹了口气，「林柏，找个时间带他回家吧，我想看看他，然后，亲自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好。」苏林柏犹豫了一下，这才应道。

挂断电话后，苏林柏看着林炎：「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但……还是我来说吧。」

用了一点时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给林炎听后，苏林柏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林炎，我们重新开始吧。」

「……」

「我是认真的。」

「……」

林炎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伤心，只觉得心情颇难以名状，值得高兴的是苏林柏仍旧爱他，只是……这一切为什么要瞒着他呢？莫非……在苏林柏心中，他并不值得信任？

「林柏，我们再也不可能像八年前那样了，你不再是八年前的你，我亦不是八年前的我，你……明白吗？」

「你还在怪我？」苏林柏握手成拳，「是，我承认，当初让你受到伤害，是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好你，可是林炎，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林炎突然起身，「对不起，我现在脑子很乱，不太冷静，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好吧，」苏林柏沉默半晌，终于应道，「正好我今天下午要回LA处理点事情，需要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请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好。」

＊＊＊＊＊＊

「林炎，主编让你整理的那份资料你弄好了吗？主编等会儿开会要用。」

「早就弄好了，」林炎微微笑着回道，「我放在你办公桌上，你拿去给主编吧。」

「辛苦了。」

已经第三天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林炎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有些茫然地想着方才苏林柏发过来的两条短信。

第一条的大意是他下午两点的飞机，希望林炎能去接机云云，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第二条……却不得不让人在意，“如果没有看见你，我想我知道你的答案了”这是苏林柏的原话，颇耐人寻味啊……是否他的到来，竟已经关键到可以决定他们的未来了？

那到底，要不要去呢？微皱起眉，林炎手中的笔不停地转动着，突然「啪」的一声，笔滑脱了，在桌上滚了几滚，便直坠桌底，待弯下腰去捡笔的刹那，林炎的右眼紧跟着一跳，莫名的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打小就听老人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到底是迷信还是……

「前辈！」起初Alan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待到距离近了，才确信自己看到的人是林炎没错。

林炎从未在公司的营养餐厅用过餐，打小习惯了自己做饭的男人对“营养”二字尤为敏感，自从工作以来，他在家外面用餐的次数屈指可数。说是说营养餐厅，但究竟是不是足够营养，恐怕也只有厨师才最清楚了吧！

看着菜盘中蔫到酷似隔夜菜的青菜，林炎微皱起眉，筷子伸向了另一边的西红柿炖牛肉。

「真意外啊！竟然能在这里看到您！」Alan打好饭，在林炎对面坐下，「等会儿就要开部门会议吗？」

林炎正耐心地咀嚼着口中熟度过甚的牛肉，听到她这么问，便微微摇了摇头。

「等会儿要去接个……朋友，」实在难以下咽。用餐巾轻轻擦拭了下嘴角，林炎起身，微微笑道，「我先走了，你慢用。」

又下雪了。

雪自微蓝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如棉絮般轻柔，轻轻地飘落在林炎的肩头，可惜的是，只一会儿，刺骨的凉意便取代了那一脉柔情。

林炎微阖上眼，轻声叹息着。

手中的天堂鸟在瑟瑟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它橘红色的身子。

象征自由与幸福的花儿啊。

林炎情不自禁地微微笑起，然后，他想起了98年的冬天，幸福，就在那个冬天，悄悄来临。

一样的冬日，一样的纯净美丽的雪。

……

……

「不许藏，左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他毫不理会苏林柏「不要」、「不要」的请求，执意扣住了苏林柏的左手腕，一不小心力用得大了些，耳里就只听得见苏林柏的吸气声，眼里就只看得见那手的斑驳伤痕，心里就只装得下眼前这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

「对不起……」他有些恼自己，为什么……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苏林柏的伤与自己的心牵在了一起，他痛，自己也便跟着痛。

那只斑驳伤痕的手，手背果真是红肿了一小块而非自己眼花，像是被沸水烫肿的，除此之外，手心偏上的地方、指缝处，都有细细密密不易被人察觉的血口子，一道又一道，像是划在了他的心上，让他的心也跟着痛起来。

眼睛顿时泛起了酸意，语气似在抱怨：「怎么会弄成这样，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苏林柏别开眼，不敢正视他，只嚅喏道：「第一次做……却总也做不好，不是这错就是那错，可只要一想到你，我都会想再试下去，再试一次，一次就好，再做不好就放弃吧……可每一次都这么想，这叫我怎么放弃得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你第一次做饭？」他愣住了。

「……是。」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了，夹杂着哽咽，略有点含糊不清，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这么傻。」

「林柏，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苏林柏正视他泛红的眼，「可是林炎，我爱你，我知道自己爱着你，所以，就连我也拿自己没办法。」

……

……

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肩，林炎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遭的寂静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嘶吼，是哭，是骂，人越挤就越显得多，连带还加强了哭声的感染力，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哭，到最后竟只能数出没在哭的人。

机场的工作人员穿梭在人群中，试图维持秩序，可这显然是无用功，简单的抚慰无法平息愤怒，有他们的地方反而哭骂声更大。

「我的儿啊！」

「别拦着我！我不活了！这什么破烂飞机啊！」

Chapter 45

林炎一头雾水地拦住一个工作人员，才要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工作人员却抢先开了口。

「对不起，先生，您的心情我们非常能理解，台里也已经派去搜救人员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您的亲人。」

「什么意思？」林炎艰难地吞咽了口口水，忽略头部的眩晕感，问道。

拜托，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您需要到我们的休息室休息一下吗？」敏锐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

「不用，」林炎深吸口气，续道，「请明明白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机场的工作人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就在刚才，一架自纽约飞来的航机，坠机了。」

「你说什么？！」周遭的嘈杂声愈来愈大，林炎只隐约听见他说纽约、坠机，纽约？！坠机！

「先生，请不要太伤心，我们的搜救人员一定会救出您的亲人的！」机场的工作人员无措地反复说着些连自己都不是太相信的话，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三千米高空啊！存活率有没有百分之一还尚未可知，但即便是运气好到爆，也定会落得重伤的下场，能不能挺过后期的危险期仍要看命！

林炎只感觉自己头部的眩晕感愈来愈重，周遭的嘈杂声扰得他头疼欲裂，再然后……

「先生！先生！」机场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地架住林炎，而后大声嚷道，「120！快打120！这里有人晕过去了！」

……

……

摩天轮缓缓上升。

「看呐，林柏，」随着高度的增加，一开始倍感无聊的他也有些兴奋起来，「那是新湖公园吧？！」

手指向的地方，有一片晃人眼的新绿，大冬天的，这么绿的地显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植上的草皮。

「嗯。」苏林柏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视线却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