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容镜里,人头攒动,将站在外面的人挡着严严实实。
梁宸远插在人缝里,不动声色地又偷瞄了一眼。
卡其色长裤,白罗纹背心,浅色的格子衬衫……妈的,梁宸远狠狠地咬着牙,这范儿简直就跟刚从平面广告上扒下来
似的,这不是勾引我当众犯错误嘛。
杨瀚元察觉到了,抬起头来确认。但梁宸远已经转身,正在招呼大家出发。
很帅。杨瀚元将手抄进裤袋,默默地打量着梁宸远的身影,就像看到了十七八岁,朝气蓬勃的大男孩儿,那么不知所
谓,不知——杨瀚元轻笑了笑——不知道,我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自助餐果然吃得老板想哭。梁宸远好心地点了几瓶茅台,总算让老板的心肝颤得不那么抖了。
第二天,大家都散在训练场里自选训练,顺便等待最后的结果。分别在即,训练场上空又开始气压低沉。
梁宸远坐在小会议室里,听杨瀚元和苗建争论。这一批人,杨瀚元一个都不想留。但苗建非常不同意。他认为这样显
得利剑太傲,完全目空一切,多少都得留一两个。
杨瀚元很坚持,现在利剑的建制很完整,虽不是满员,但已经足够应付各种情况,没必要再增员了。
教官组当然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杨瀚元身边。
苗建立刻拉出梁宸远,从“从军为国,从军为军,而不是为某个人,什么兄弟情”的角度,要他表态。
梁宸远陷在椅子里,默默地看了所有人一圈。
苗建很生气。李野面无表情,韩靖他们义愤填膺,笃定梁宸远会替他们说话。目光最后落在杨瀚元的脸上,杨瀚元无
波无澜,非常平静。
“为什么,舍得他们走?”梁宸远缓缓开口。
所有人都有些发怔。为什么?刚才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一个“为什么?”。
梁宸远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杨瀚元,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舍得,将你们辛苦训练出来的,已经出类拨萃的学员
们,一个不剩,全都甘心送走?”
杨瀚元瞬间明了,梁宸远正在将越放越远的话题拉回最好的方向。
“他们……”杨瀚元回望向他,“都非常优秀。正因为训练他们花费了我们大量的人力物力,才更应该人尽其能,将
他们送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去。我们,是为了全总队培训他们,而不是为了利剑个人。”
梁宸远笑了,半真半假地道,“你这话政委一定爱听。”
会议室陷入片刻沉默。
梁宸远挺胸抬头,一脸肃然地接受各方审视,认真地表示,这是一句正面的好话。
韩靖立刻起哄。
苗建皱了皱眉,但终究不再异议了。
“那好,”梁宸远笑了笑,叫来勤务兵,“去通知各队,过来瓜分利剑刚刚新鲜出炉的兵王。”
抢兵的车下午就陆续到了,全队的大队长和教导员,不管远近,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冲进基地,如果人抢不到先,那就
电话先打到,总之要想尽办法先把自己的人订下来,再把别人的人抢过来。
苗建、梁宸远和杨瀚元因此都很忙。晚上,大家总算定好了出路。绝大部分的人还是被原部队抢回了,余下的那几个
特别的,都被总队直接调走。气氛抖然一转,原本悲壮的事反倒热闹得像是盛会一样,欢天喜地地散了。
忙完了,梁宸远脚步虚浮地回到宿舍,一纵身趴在床上,只想挺尸。
杨瀚元跟着他走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梁宸远也懒得抬眼看看。
杨瀚元在他床前蹲了下来。
梁宸远终于张开困顿的双眼,戒备地向后一退,“干什么?”
杨瀚元伸出手,按上他的肩,时轻时重地揉捏起来。
这家伙!梁宸远愤懑地想,又来一声不吭地谢我了。
杨瀚元,多说一句话,你是不是会死啊?
梁宸远偏过头,不爽地顶着他道,“杨大队长,您这手艺怎么收费的呀?”
“如果,”杨瀚元停下手,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天天来,免费。”
“哟,”梁宸远一个打挺翻起来,双腿一盘,两手随便地就搭在了膝前,笑眯眯地道,“这合同签得可有点儿不平等
,是不是有什么附加条款、隐形条款呐?”
杨瀚元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回答道,“没有。”
“只要你愿意。”他依旧平静地望着梁宸远,从容地补充道,“我随时奉陪。”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梁宸远惬意地伸出腿,“那么以后每天晚点名后,到我这儿来报道。”此等好事,如不趁热
打铁,固化成规,简直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杨瀚元答得非常爽快,“好。”
梁宸远几乎不敢相信,“那……开始?”
“你要先捏腿么?”
“嗯~~”梁宸远偷着乐了一个,大大方方地趴回床上。
所以他没看见,杨瀚元坐在他旁边,同样不动声色地笑了出来。
事实上,梁宸远从未想过,某一种他必须面临的境地会来得这么快。一大早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队上就来了电话
调人。杨瀚元,李野,韩靖,是被点到名的,其他人由杨瀚元自定。当然,对梁宸远而言,任务内容保密,他只需知
道,队上谁将离开,带什么装备。不等他完全消化掉这股子突发的冲击力,杨瀚元已经带著名单来到梁宸远的办公室
里登记。
做好了,似乎还应该说点儿什么。
梁宸远刚要张嘴,杨瀚元抢先将一张纸抽到最上面,简洁快速地道,“这是这几日的训练计划和工作安排。临时写的
,比较匆忙,你按实际情况选用。”
“好。”
杨瀚元点点头,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梁宸远想了想,没有跟出去,只是转身走到窗前,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黑色的防暴车穿过操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江湖之间。接着,梁宸远就以大队副教导员的身份,正式接到了杨瀚元他
们的调遣通知函。
没有去向,没有归期,没有紧急联络方式,只简单地写着,他们离开了。
梁宸远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21.通通给我等着
全队又进入失魂落魄期。
“教导员。”章连璋拉着儿子跑到他眼前,特神秘地看了看四周,低头叹了口气,“肯定是大任务,对吧?连李野、
韩靖都一起走了,而且急召,肯定——唉,我也好想去呀。”
“队里的训练也很重要嘛。”梁宸远拿模拿样,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点儿当大官的感觉。
“可是——”章连璋用“你不懂”的眼神失落地看了梁宸远一阵,扭头气势汹汹地冲向操场,“哎,你,怎么回事啊
,你,就说你呐!”
梁宸远忍着,转头就捧腹大笑。这些人啊,单纯得可爱。
低潮只持续了不到半天,由总军区层层下发的一道命令终于像打了鸡血似的振奋了人心。为顺利完成日益复杂的反恐
处突工作,陆军、空军并联合武警总部要进行一次实战性质的反恐处突演习。陆军特种部队将协同武警部队完成城市
处突反恐,联合空军进行空中反恐打击的演习内容,这是一次跨军种的全方位的立体式的联合演习,各单位极为重视
,所以坏消息紧随其后,利剑只分到了两个中队的参演名额。
章连璋和段诚真振奋了。名单急催着报上去,两人立刻上了请战书,顺便的意思就是——李野和韩靖执行绝密任务,
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这么不确定的事,当然不能影响了那么确定的演习,所以啥也别说了,就我们俩勉为其难,
上吧。
梁宸远又看得直乐。苗建直摇头,“宸远,谁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处理好队里的情绪。”果然这话落下不到一小时
,一中队和二中队的队员联合送了血书请战。若大一块白布,上面鲜血淋漓。梁宸远看得眼珠子都快跳脱出来了,当
场惊讶,“这得,这得宰了多少只鸡,才能弄得这么血腥?”
章连璋小鬼似的探出脑袋,“教导员英明,不过他们用的是兔子。一只就够了。这帮小子精得很,鸡血不够他们祸祸
的,算下来不如兔子便宜。”
两队的队员登时默了。梁宸远笑眯眯地把血书收好,吩咐道,“那记得给儿子留只兔子腿,其余加菜。”说完拍拍儿
子的头,一人一狗回到办公室落寞地眺望夕阳。
他们又都思念同一个人了。
只是梁宸远想的更复杂。不止于私,而且于公。苗建只反复叮嘱梁宸远要做好情绪工作,一派全权委任的态度。梁宸
远很清楚,所谓“情绪”,也就是叫大家心服口服,最完美就是“众望所归”。
所以梁宸远的第一选择就是“拖”。梁宸远知道这不是一个负责的选择,但是杨瀚元将各队的力量分配得不相上下,
直接导致派谁出马,就会让另两队不服。正因为如此,来自上层权威的专断反而最直接最有效,尤其杨瀚元那种一个
眼神都横扫八方的人物,不管他点谁,剩下的人肯定都乖乖听话,老实呆在队里驻守。自己就不行了。苗建也不行,
而且人家根本就不想管。名单明天上午就要报上去,杨瀚元却归期沓沓,梁宸远非常无奈地感慨着,私下里把心一横
——实在不行,就用最原始的老办法,抓阄!
可李野和段靖这两位中队长偏偏也跟着杨瀚元一起走了,这么一来,不论推选谁做代表,无论抓中抓不中,各队都有
借口反对……老天,梁宸远垂头,还是派个谁来收了我吧啊啊啊……
愁归愁,梁小爷的本质依旧乐观。
只是有时候,乐观这东西真的解决不了问题,再乐观的人,也有招架不住,乐观不起来的时候。
自打苗大队长放话“梁宸远注意情绪”,章连璋彻底笃定本役的生杀大权完全落在了梁宸远一人身上,于是当机立断
,派出自己中队的人轮流缠住梁宸远请战,誓要拿出水磨功夫,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务必出现至少两名以上的本队
队员,大表决心,小谈感情,磨下梁宸远!
梁宸远欲哭无泪。
到了晚上,梁宸远真急了。章连璋这一招迅速风靡全队,梁宸远眼前时时刻刻都转着人,而且至少八个,梁小爷眼晕
。大家又都是年轻人,言语间难免夹些火气,梁宸远拿出好脾气左哄右劝,最后,自己火了。
再这么争下去,可就真伤感情了。
梁小教导员捋起袖子,把人通通赶了出去,同时加派训练科目,命令四个中队按中队为编制操练,总算暂时解了围。
可这里是江湖,是江湖就少不了热血。看着四个中队在训练场上飙劲,梁宸远深深领悟到,“注意情绪”这四个大字
,确实值得苗建反复叨念,恨不得刻在他的脑门上,闪闪发光。
梁宸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微微眯起眼。
别看爷没本事学习杨瀚元,能像抹奶油似的抹平了你们,可爷也有绝招。梁宸远转身把电话打到肖初东那里,肖初东
一听就乐了,当场拍胸脯,“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梁宸远放下电话,摇着头苦笑。
若不是把他逼急了,他也不愿意搞得人心惶惶。可没办法,再不转移一下火力,他真扛不住了。
总之,能拖一时,且拖一时吧。
晚上七点半,队员宿舍鸡飞狗跳,儿子撒了欢地跑。
肖初东以他不输给利剑任何一队员的体格,理直气壮地满楼追着人吃药。梁宸远一层一层地跟着坐镇,手里拿着原本
充当教鞭的警用甩棍,就斜倚在楼梯口的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活像恶霸,似笑非笑地看着肖初东抓人灌
药。
苗建闻声赶过来,阴沉着脸很不高兴。可他一瞥到梁宸远,只叮嘱了一句“注意情绪”,转身走了。
梁宸远早就了然,依旧保持造型,继续主使肖初东“为虎作伥”。
章连璋和段诚正猫在作战室里推演,一听到消息赶紧火急火燎地往回跑。梁宸远早就眺见了,慢吞吞地站直了,等着
两人三步并两步地往上窜。
人刚露头,肖初东已经抢先跳过来。章连璋措不及防,被肖初东拗住胳膊,肖初东立刻露出森森白牙,力道出奇地将
人拖到开放式走廊的阳台,一溜儿地摆出五种药,动作迅速眼花缭乱地拧开盖,倒好药,然后拎出一瓶矿泉水,气势
十足地道,“吃了。”
章连璋一怔,梁宸远非常适时地咳了一声。
章连璋僵硬地扭过头,转骨头的咔咔声简直清晰可闻。梁宸远将脸半隐在昏黄的灯光中,紧抿的唇线和微皱的眉头都
显示出梁副教导员现在很不高兴的态度。
肖初东因此底气十足,不依不挠地道,“有病治病,你非拖成胃癌才高兴?”
梁宸远很感兴趣地“哦?”了一声,章连璋连忙撇清,“哪有这么严重?”
肖初东眼都不眨一下,“理论上,很有可能。”
梁宸远深深点头,“那得加紧治啊。”
“谢了。不必。”章连璋极为不屑地摆摆手,“部队里谁没个胃病?这些药要有用,老子还能得病?”
“这些药没用?”梁宸远顿时目光凝重,章连璋没来由地一抖,果然看到梁宸远痛心疾首地扶住他的肩,亦假亦真地
道,“既然这样,我回去就打报告立刻替你申请到军区医院疗养,那里条件远比这里好,专家也多,你好好检查一下
,住上个一年半载的,一定能找出合适的治疗办法。实在不行,我给你申请个在风景区的。”
章连璋很愕然。段诚也同样愕然。
教导员,是开玩笑呢吧?
可教导员的表情好像又挺认真。
章连璋狐疑地看着,心知肚明自己的水磨主意肯定会让梁宸远非常不爽,但,好像还至于一句话就要弄走他去疗养的
地步吧。
还一年半载?如果当真,且不说演习没戏了,只怕这身皮都可以扒了……
这玩笑可开大了。而重点是,梁宸远确实有权力这么做。
章连璋只是想想就觉得惊悚,浑身炸出一层冷汗,连忙摆手,“教导员,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其实,这些药还是挺有
用的,就是吃起来太麻烦,我老忘。”人先挺住,等队座回来再给他作主。
梁宸远很大度,“这不是问题,以后让初东替你记着。初东,没问题吧?”
肖初东拍胸脯保证,“本职工作。”
梁宸远满意地点点头,敲着手上的甩棍,笑眯眯地又转向章连璋。
章连璋大退一步,摆摆手道,“不必不必,我一定记着,以后按时吃药。”这回他看真切了,教导员就是生气了,就
是要拿他泄火。既然领导表现得这么明显,识相的就赶紧避而走之,千万不能火上浇油,立马闪了吧。
梁宸远执着地揪着他不放,“真?的?”
“真真真,肯定真。肖大夫,你先忙,我回头等你。”
梁宸远“吭”地一声,无良地笑出来了。眼见着章连璋落荒而逃,将目光转到正忙着“兴灾乐祸”的段诚身上,眯起
眼上下一番打量,笑得愈发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