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北宸脸上的墨迹已经干涸，很不好擦，柳柳只好将墨迹润湿，再一点一点擦干净。

期间一点也不敢看莫北宸的眼睛。

他竟然跟阿笑说话忘了时间。

害二少爷等了这么久，也难怪他生气。

目光进进停留在墨痕之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莫北宸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只是看着，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柳柳心虚，自然也不敢说话。一时间，两人都很沉默。

等到最后一点墨痕被擦掉，盆内的水已经有些黑了。

绞了帕子想要把水倒出去，却被抓住手腕。

松开手，乖顺地顺着那力道趴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柳柳听见莫北宸恨恨地说：“我就知道你喜欢阿笑。”

“……”柳柳无语。二少爷这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他想抬头，想争辩，却被按住后脑勺，脸被压在某人胸口，不得动弹。呼入口鼻的，都是某人好闻的气息。

“你对我从来不会那么笑，也不会那么说话。”那么轻快的语调，那么灿烂的笑容。

莫北宸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相处这么多年，柳柳在他面前一直谨小慎微，话非常少。即使说话，也是短短的几句。而他跟阿笑说话却放松得多。本来他还再为柳柳第一次对他放肆而高兴，但是自从他站在厨房之外，看到柳柳和阿笑那么开心地说话的时候，那种高兴就荡然无存。

那是因为——你是主子啊！

柳柳心里叹道。

“因为我是主子？”

“呃。”他竟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吗？

感觉后脑勺的掌力变小，柳柳抬起头来看着莫北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少爷。

他这个样子，是在吃醋？

柳柳歪着头想，心里有些高兴。

“我说废了你的奴籍，你不让。现在你又说因为我是主子，所以没办法对我畅所欲言？”莫北宸简直要抓狂了，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循环，如果不走出来，他和柳柳永远都要保持现在这种状况。

“嗯……大概是这样。”柳柳小心地想着措辞，“我是小厮，是仆役，责任就是伺候主子。就算二少爷对我诸般宠爱，我也是不敢放肆的。而阿笑，与我身份无二，自然说话比较容易一点。还有就是奴籍的问题，我……不是不想废了奴籍，但是我觉得，如果有奴籍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呆在二少爷身边，即使将来二少爷厌弃了我，我也可以陪着你。”

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受到二少爷吃醋这个想法的感染，也许是他也想向二少爷剖白心思。总之，这些藏在心里的话就这样说出来，远比他想象的要容易。

莫北宸手有些抖，他激动地握着柳柳的肩道：“柳柳，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柳柳扭头，不看他，“我跟你说过，我想以奴仆的身份陪伴在二少爷身边，就是这样。”

莫北宸看他的别扭样，不由就想逗逗他。他故作为难道：“可是……”

“嗯？”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是莫家的奴仆，如果我真的厌弃了你，不想看到你，其实也是可以把你赶出去的？”

“啊？”柳柳张大嘴，“这……这我没想过啊，我从没想过你会赶我出啊。”他在那里存在了千年，本能的就认为还会一直存在下去，怎么会想到他有可能会被赶出去？

想到那个场面，柳柳纠结了。皱着细眉，满脸郁闷。

“哈哈，我逗你的。我向你你发誓，我莫北宸永远不会抛弃柳柳。”莫北宸道。前一句还是玩笑，后一句却严肃起来，表明他的认真。

柳柳也听出来了，所以他也不再纠结，而是低着头，小声说：“那就好……”

耳朵尖却红了。

莫北宸微微一笑，屈指弹了一下他的耳朵，道：“如果你真的想要一纸契约才能安心，我们可以换一个。同是卖身契，换成另一种契约，怎么样？”

“什么？”柳柳捂住耳朵不让他弹，抬头问道。

莫北宸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卖身契就是卖身契，还有另一种？

柳柳想要问，却被封住了唇。

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他口内肆虐，吻得他喘不过气来，也没精力再想心中的疑问。

嗯，不想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抱紧了吻着自己的人，柳柳顺从地任他把他抱在怀里。

“对了，顾延宏把阿笑要走了。”

一吻之后，莫北宸下巴抵在柳柳肩上说。

“咦？这时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的事。”莫北宸漫不经心地说，“他这是在向我表明意向呢，我怎么能不接着？”

“可是阿笑同意吗？”柳柳担忧道。

“顾公子会让他同意的。”莫北宸道，“你还是别想他了，多想想我吧。来，练字。”

把毛笔又塞给柳柳，让他接着写。

莫北宸则拿起书，接着刚才断掉的地方看。

二人一动一静，气氛静谧，却很温馨。

11.进京

二少爷虽然没说，但是柳柳也知道，这事其实由不得阿笑不同意。

他是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都必须去。

第二日，冰雪稍停。

柳柳陪着莫北宸站在客栈后门外，看着四和阿笑把行李装好。

顾延宏拍了拍莫北宸的肩道：“莫兄，这次多亏你，他日定有重谢。”

莫北宸笑道：“那莫某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顾延宏笑了两声，接着说：“莫兄可一点都不像是书生，没有那股子酸腐气。”

“在下文武兼修，自然同一般书生不同。”

顾延宏大笑不止。

柳柳心说：“二少爷是真把顾公子当成自己人了，不然才不会说这种玩笑话。”

说话间，行李都已装好。

四跳上马车，显然是充当车夫。

阿笑则站在车辕处，等着顾延宏。

柳柳站在莫北宸身后，他巧妙地挪了两步，挡住顾延宏的视线，给阿笑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一路顺风。”

阿笑用口型回：“你也一路顺风。”

二人相视而笑。

“驾！”

鞭子一扬，响亮一声，马儿嘶鸣，撒开蹄子踏雪而去。

柳柳看着马车拐个弯不见了，问道：“二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们也是说要今天出发的，只是看二少爷悠闲的样子，却不像是要走。

“不急，先回去歇着。”莫北宸道，转身进门。

柳柳跟上，把门拴住。

主仆二人等了一个时辰，莫北宸才道：“柳柳，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柳柳赶紧把包袱行李收拾好。其实之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需再检查规整一下就可以。

车夫依然是莫北宸从莫家带出来的那个，这车夫姓陈，这几天也是被好吃好喝招呼着，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他见着莫北宸，赶紧上前行了个礼，道：“二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行李搬上去，出发。”莫北宸吩咐道，“柳柳跟我来，有事交代你。”

车夫眨眨眼睛，似有所了悟，慌忙从柳柳手里把行李接过来搬上马车。

柳柳跟着莫北宸进了车厢，见莫北宸只是斜斜靠着软垫拿了本书看，不由问道：“二少爷叫我进来是有什么事？”

“坐，休息。”莫北宸拉住他的手摩挲，“看书、睡觉都可以。”

柳柳默然。

刚下过大雪，路上积雪很厚，行进颇为艰难。

好在马儿强健，一路上倒也平稳，只是速度很慢。

车厢内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有两床被子，一张虎皮。

二人各裹了一床被子，虎皮搭在表面，手里再拿着一个手炉，竟也不冷，相互依偎着昏昏欲睡。

过了一会儿，柳柳忽然惊醒，又拿出一个手炉加了炭点着。

看莫北宸还闭着眼，就轻手轻脚撂了被子。

柳柳抖了一抖。

真冷。

掀开棉帘，柳柳低声道：“陈大哥，给你个暖炉暖暖。”

车夫一笑，一手扬鞭，一手把暖炉接过，道：“多谢。天儿可真冷，你快进去吧。”

柳柳进去，裹上被子，就听莫北宸道：“我的柳柳就是好心，只是有些人不识好人心。”

柳柳又裹了裹被子，把手炉往怀里收了收，刚才出去那一下，真的是冷死了。

莫北宸见柳柳不答，接着道：“我说的不对？平日你对我院里那些仆人小厮坏吗？但是他们记着你的恩德了吗？不还是对你冷嘲热讽？千方百计针对你？”

“那是因为我受你宠。”柳柳小声道。

“这我会不知道？”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莫北宸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对他们好，他们不会感恩的。”

柳柳看着他，良久，忽而一笑：“二少爷，你担心我？”

莫北宸放开手，不屑地乜斜着眼道：“我是给你忠告。”

柳柳笑得更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谢二少爷关心。”

他认识莫北宸十五年，从小便开始观察他，虽称不上十分了解，但是七八分还是有的。这个时候他自然也看的分明，他的二少爷就是在担心他。想到这个，他很高兴。

莫北宸也笑了，道：“跟我你倒是挺精明，怎么到别人面前就傻得要命呢。”

柳柳笑而不答。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他年纪一千岁，自然不会和一群黄口小儿计较。

车夫赶着马车，将车厢内的对话听了个仔细，一时若有所思。

天色晦暗之时，又飘起了雪花，好在这时距离京城也近，终于在城门大关之前进了京。

按着莫北宸的指点，一行到了莫家在京城的客栈之处——运来客栈。

只见这运来客栈足有三层，占地颇广，足有一般客栈三个大小。客栈修得气派，双开的大门，门上方一面匾额，上书：运来客栈。四个字笔法飘逸却又不失风骨韵味，有那么些大家风范。匾额右下角有一枚方印：莫南星印。

这字显然是莫北宸的兄长莫南星所书写。

柳柳看了莫北宸一眼，见他眯着眼盯着那几个字，脸上并无异样。

“二少爷，我们进去吧？”

莫北宸点点头，抬脚进去。

12.运来客栈

“这位爷，打尖还是住店？”那小二看见莫北宸，顿时来了精神，一看那穿着那气质就不是一般人！自然得小心招呼着。

“住店。”莫北宸道。

“不瞒您说，这春闱将至，都住满啦，房间紧得很，你看……”

“先去三楼雅座。马要用上好的草料，不要怠慢，自然有你的好处。”莫北宸打断小二的话。

“是的，爷。里面请。”微微弯着腰以示恭敬，把人往里请。

莫北宸看了柳柳一眼，道：“走吧。”

柳柳跟着进去，车夫跟着去拴马喂马去了。

客栈内一张张桌，一条条凳摆放整齐，几乎坐满了人。环境嘈杂。几个小二花蝴蝶一样在中间来回穿过。

正对着门处是一个柜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里面，专心地对着账本拨算盘。

莫北宸大略扫了一眼，就跟着小二上了楼梯。

楼梯在东面最边缘处，到了二楼，明显比一楼安静得多，桌子条凳也摆得比较宽松，基本上也坐满了。

穿过二楼，在上楼梯到三楼，这里更加安静。

“这位爷，这就是我们的雅座，您里面请。”小二明显只对着莫北宸说话，眼力过人的他当然看得出哪一位是主子。

所谓雅座，就是以屏风隔开的一个个小房间，房间内放着一个火炉。

小二把火炉点着，加了几块炭，道：“等一会儿就暖和了，二位爷要什么菜？”

莫北宸点点头，满意地说：“上几个拿手菜，再来两笼水晶包，去吧。”说着，扔给小二一块碎银。

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赶忙沏了茶，道：“好嘞，二位爷稍等！”

称呼立马变了，因为他看见那个看着像是仆人的家伙竟然坐下了。能跟主子同席，就算不是爷也是半个爷。

“柳柳，吃饱没？”

柳柳擦擦嘴，打了个饱嗝，道：“饱了。”

莫北宸把小二叫过来，扔给他一块木牌，道：“叫你们掌柜过来。”

小二接过来，一看，惊得差点把木牌扔出去。

看着莫北宸的目光顿时又变了，变得有点诚惶诚恐，他赶紧退出去，一溜烟跑着叫掌柜。

柳柳看得清楚，那木牌就是平时在莫北宸腰间挂着的那个。上好的檀香木做的，有奇香，莫家二子每人一块。莫家大少爷莫南星的那块上刻一字：南；二少爷莫北宸上面镌刻一字：北，背面均有莫家标识。

这一块木牌表明了莫北宸的身份，上次在雁城莫北宸也是出示了这个腰牌才住到了别院。

不一会儿，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掌柜的一见莫北宸立即行李道：“不知二少爷前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无妨，掌柜客气了。”莫北宸道，表情有些冷淡，“把清风苑打扫一下，至会试结束，我都要在这里住下。”

柳柳一惊。清风苑，这不是莫家二少爷住的院子吗？在这里也有一个和二少爷院子一样名字的小院？

掌柜赶紧应下，着人收拾院子。他陪着莫北宸说了会儿话，擦着冷汗下去了。

乖乖，这二少爷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雅座里桌子上的残羹冷炙早已收拾干净。

柳柳把板凳往火炉那边搬了搬，烤火。

莫北宸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握住他的手一起烤，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清风苑吗？”

柳柳的手又细又白，完全不像是一个仆役的手，想是给他的脂膏他都记着涂抹，看这效果还不错，以后再买点。

柳柳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

“当年爹娘说要在运来客栈建几个别院，将来到京城游玩也可住上一住。到了我的，我就说还叫清风苑吧。于是，这里也就有了一个。”

莫北宸的脸色十分平静，眼底冷淡更浓：“如果不是当时我在场，他们只怕都会忘了我也是他们的儿子。”

柳柳恍然，他忽然想起在他还是一颗柳树的时候，莫北宸游过碧潭到了他身边，浑身湿淋淋地蜷成一团，跟他说着他的委屈。那时候二少爷才十三岁吧！正是大少爷中了解元的那年。也是那天，莫老爷准备在京城建个运来客栈，运来即为好运来，纪念他的长子中解元一事。那之后，他就变成了人形混进莫家，千方百计做了二少爷的小厮。

柳柳摸摸他家二少爷的发顶，说：“二少爷，还有我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莫北宸笑了笑，心里一暖，把他的手拉下来重新握紧，也不在意刚才柳柳把他当小孩的动作，接着说：“知道为什么哥哥那么聪明，爹娘却不让他参加春闱吗？”

柳柳沉默，反手握住莫北宸的手。

一双小手覆在一双大手上，莫北宸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挣开，任他握着。

“因为他们不忍体弱的哥哥再受苦读之苦，就把光宗耀祖的任务交给了我。”，莫北宸冷笑，“跟着爹日夜劳累奔波，竟然没有整日坐着读书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