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了这个就……好，那我告诉你……」头很沈，青年的眼盯住前方嚅动的嘴唇，却在最後一刻又听见父亲的

咆哮。

「闭嘴！不准说！」

「……那个孩子是……」

「你给我闭嘴！」

父亲惊恐地吼叫著，随後狠狠掴了扶著他的邱雨一记耳光，魏晓阳目睹一切，觉得真的很累很累，身心俱疲。

「……那个孩子在美国，有户人家收养了他，你找不到的。」

父亲最终开口道出实情，魏晓阳却觉得，坠入一汪更深的冰海。

看著男人被送上担架离开，他坐在地板上发怔，直到没有一个人在房里，只有他这个迷途者。

回到医院，魏晓阳在一楼的长廊上坐了会，才想著该如何面对大叔，一抬头就见一抹人影。

「晓阳，你终於回来了。外公一直在找你，你……」

不想再争辩什麽，青年失去灵魂的眼盯著地面，「我不是杜咏雪的孩子。」

「……晓阳？」

「我不是杜咏雪的孩子，不是你的外孙。我是我爸和其他女人生的小孩，你的外孙被他送到美国去了。」

安静了一会，魏晓阳只听到远去的脚步声，他想，他必定去质问父亲了吧，但这样……他倒自由了。毕竟，他已不是

杜家的骨肉，谁还会在乎他？

「大叔……」夜已深，魏晓阳蹑手蹑脚地走到冯冬的床边，低头轻念，送上一吻，「只有你才是真正在乎我的人，对

吧？」

「你跑哪去了？」没料到，男人居然没有睡著，一下睁开眼後，又因发觉青年苍白而哀愁的脸，不安地问，「出什麽

事了？」

一五一十地告知对方来龙去脉後，青年坐到床头，躲进冯冬的怀里，「大叔，过去我们多希望我们不是父子啊，可现

在……我却好希望，我就是你的儿子。」

「别想这些了，晓阳。事情都已发生，不可能改变什麽。这的确是很惊人，但大概因为我快死了吧，居然觉得这一点

也不可怕……」

「大叔……呜呜……你不会死。骨髓库可以……」

「我还没有绝望，放心……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

「要是我真的死了，你如果找到我和小雪的儿子，能代我照顾他吗？」

「……大叔，你不会死。」

胸口被濡湿，炽热的液体温暖了冯冬，他不觉得多痛，反而觉得很幸福。

方才的他并未说谎，要是在之前，他知道青年经历的一切，得知那森冷的真相，一定也会错乱崩溃，可此刻……他并

无这个气力，也没心思去埋怨或悔恨什麽了。

他只想，抱紧他的晓阳，珍惜这宝贵的每分每秒……

冬阳 68（完）

无人再来骚扰他们，魏晓阳望著被折腾了一天的冯冬，坐在床头，莞尔一笑。

抱著期盼等待骨髓库的消息，又要陪伴大叔与病魔斗争，他的心很累，却不想倒下，因为如今的喜怒哀乐，无论哪样

，都可能是最後的礼物──若遗失了，可能再也找不回。

偶尔忆起那天把刀子戳进父亲身体的画面，青年有过後悔与自责，但也觉得轻松。面对这个爱了十八年的生父，又经

历了从未接触过的暗黑现实，他终於能够彻底松口气──无法不去爱父亲，但可以学会将爱埋葬，直到……心魔沈睡

。

外公怕是查证了真相，一下就不再爱他这个外孙了，甚至传出流言……可能要收购魏氏集团。

可这些都与他无关了，魏晓阳唯一要在乎的，只有眼前的男人。

他曾觉得美好的世界如此复杂，难怪大叔会隐忍卑怯；他曾敬仰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心里也有阴暗面，那自认

为很伟大的父爱也实则渺小；还有外公对他的溺爱，最终也抵不过血脉。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虚幻飘渺，他并非对世界失望，也不是唉声叹气，只觉得人这一生没有多少个季节，他能在秋末结

识大叔，在寒冷的冬日里哭过笑过爱过，已是万幸。

魏晓阳知道，他只活了十八年，还是躲在父亲羽翼与财势保护下度过的。他的人生阅历不够丰富，仍会胆怯慌乱。他

还有很多缺点，他的天真是种愚昧，他的单纯是种浅薄。

可他都不觉得丢脸，他还年轻，也会长大，然後一点点成熟起来，寻获自身的力量，来与深爱之人继续相守。

唯一的忧患，只是怕来不及，怕……大叔等不及他长大就离开他。

「……我真的很喜欢大叔啊。大叔一定会好起来的。」替男人掖好被角，他又有些想哭，但终是忍住。

──他或许真的不够强大，但会一直督促并鼓励自己要勇敢与坚强。

「晓阳，怎麽又哭了？」男人似乎能感到青年情绪的波动，眼皮动了动，睁著一双澄澈的眼，心疼地道。

「我没有哭啊……」

「可你眼角湿了，又想哭了吧？」

「……才没有。」

青年还是会像小孩一样耍性子，冯冬欣赏著，顿觉充实，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握住青年的，「我说……我们回小学校

那里吧？」

「……」

「我不是要放弃，但是……我们得活得现实点。要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我肯定会死。与其每天在医院里，还不

如和你呆在那个安静漂亮的地方。」

「可是……」

「山後那片花田是不是要开花了？真想去看看。」

「大叔……」簌簌发抖，魏晓阳吻上男人冰冷的手指，「你说这种话，我会伤心的。」

「晓阳，认真听我说。我并不打算认输，可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人总会死，只是活著时间长短的差别。我的生命也许

真的比不上别人辉煌，前二十年在混日子，後十八年又在监狱度过。如果在半年前就发现这病，我一定会很不甘心；

可现在……我真的很满足，我没有骗你。因为遇到你，我觉得这个冬天是这辈子最美好最温暖的。其实，我想了想，

当初逃出孤儿院，就是想找这两样东西。虽然我用了这麽多年才找到，但真的已经够了。」

「……大叔，无论你是杜咏雪的旧爱，还是或不是我的父亲，再其他什麽，我都不在乎。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青

年将柔软的脸颊蹭著男人的指腹。

「……我也是。晓阳，认识你真好。」

「那，明天我找郑医生商量一下，三天内就回小学校吧。」

「嗯。」冯冬勾起唇，笑容淡然却纯粹，不含一丝杂质。挥挥手，男人道，「晓阳，上来，和我一起睡吧。」

「可是，我怕不卫生。」

「没事，在我眼里，你是最干净的。」

犹豫了一会，魏晓阳最终乖乖地爬上床，但只逗留在被窝外，他勾住冯冬的脖颈，蜷缩著身体，窝在男人的胸口。

轻柔地抚过青年的发，冯冬似乎又闻到对方发丝间甜蜜如花酿的味道，亲了亲那美好的源头，他缓缓阖眼……

尾声

两天後的下午，魏晓阳替冯冬换下病服，穿上体面的外衣，准备离开。

「大叔，我去郑医生那拿点药，再打声招呼，然後就走吧。」

「好。」冯冬坐在床沿，望著窗口，神情安详。

正要开门，却有人从病房外走进，而且一脸兴奋。

「郑医生，我正要……」

「恭喜你们！今天上午，骨髓库传来消息，找到匹配冯先生的骨髓了！」

冯冬仍旧平静，倒是青年一把拉起医生的手，「郑医生，你说的都是真的？大叔能用那供者的骨髓吗？确定吗？」

「百分百确定！」

「真、真的……」从没这麽高兴过，魏晓阳都不晓得该说什麽、摆什麽表情，反而结巴了，「我、我要去谢谢那个人

，还要去……」

「对方是匿名提供的，我想可能有不方便的地方，就别麻烦了。」

「是吗？我、我真的……大叔，这太好了！」青年蹦到冯冬身边，手舞足蹈，却始终拿捏不好到底该如何表现，仿佛

这喜事已削弱他思考的能力。

意外的，门又被推开了，年轻的面孔露出半张，「少爷，您能出来一下吗？」

「既然还有访客，那我先回办公室了。魏先生，您要是谈完了，就来我这办下手续，填点资料。」

「大叔，我去去就来。」

「嗯。」

走到门外，魏晓阳面无表情地看著来人，「邱雨，找我什麽事？」

「您……去看看老爷吧。他也住在这间医院里，他……很想见您。」

魏晓阳怔了怔，新生的希望让他心底已下葬的感情找到重新出土的机会，但还需要时间的浇灌。

「我，有空会去的。」

「……那就好。」

两人又同时沈默了一会，魏晓阳道，「我还有点事要去找医生，就不多说了。」

「嗯……是关於那位大叔的？」

「对。」青年温柔地望了病房门一眼，唇角最终浮起微笑，「邱雨，谢谢你照顾我爸。等我想通了，一定会去看他，

现在还要再麻烦你一段时间。」

「这没什麽。」

「那我先走了。」

「好。」

再回到病房时，魏晓阳的脸上高挂著灿烂笑容。他走到冯冬身边，发觉对方还套著外出的衣服，不禁道，「暂时不能

回小学校了，还要留在……大叔，你怎麽哭了？」

「啊？」盯著窗口发愣的眼迟钝地转到青年身上，冯冬一抹脸，「没，就是有点……」

「我也很高兴啊，但是不要哭。医生说了，之後还有一段很艰辛的路要走。」

「我知道，只是……对，我也是太高兴了……晓阳，等会换衣服吧，我想去下面花园走走。」

「好，不过不能太久喔。」

「晓阳，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站在热闹的花园中，瞧著一群穿著病服却精神奕奕的小孩，冯冬问。

「嗯，」青年勾紧冯冬的手，「没想到这麽快，都是这个时间了。」

「是啊，真没想到……」仰起头，冯冬猛觉，粉色的生机占据视野。

他曾在那辆出逃的汽车上，梦到一片花海；又在小学校的山後，期待那片花田绽放。而今，他才留心到，原来花已开

，天也放晴。

──这个世上，到处都有他苦苦寻觅的桃源，以及……美好。

「大叔，花开了！」似乎发现冯冬的视线，魏晓阳用糯糯的甜音嚷起来，随後啄吻他的脸，「已经春天了呢。」

「嗯，是春天了，」男人摸了摸青年在肩头磨蹭的脑袋，道，「原来……冬天早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