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场景都支离破碎，除了淡淡哀伤之外，它什么也记不起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陈风仍旧躺在旁边，睡颜天真无邪。茶茶慢慢直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伸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想到这世上或许有一个人，为了它在轮回中苦苦追寻，为了它度过千年的寂寞时光，甚至……还为了它改换容颜，竟然

感觉胸口酸酸涩涩的，微微疼痛了起来。

这是否证明，它确实已经喜欢上了他？

闭了闭眼睛，心情无比复杂。

呵，一只猫喜欢上一个人，会不会太嫌可笑了些？

「唔，」身旁的少年忽然动了动，低低的喃，「茶茶……」

「喵——」傻瓜，干么睡觉还喊我的名字？

愣了愣，茶茶继续用前脚拍打他的脸颊，结果某人竟然就这样醒了过来。

「早安，茶茶。」他眨了眨眼睛，浅笑盈盈。

怦怦！

心脏突的一跳，茶茶面上莫名其妙的烫了起来。

眼见那张俊美的脸孔渐渐逼近，茶茶习惯性的放出爪子，狠狠挥了过去，然后一扭身，无比狼狈的逃出卧室，大口喘气

。

「茶茶，过来吃早餐吧。」陈雨端坐在桌前，笑着摆了摆手。

「喵……」茶茶有气无力的走过去，望望盘子里的食物，却并没有多少胃口。

小恶魔那双带笑的眼睛，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着，惹得它心慌意乱。明知道那家伙可能是坏人，为什么依然不由自主的

被他吸引？

「小风，你也起床了啊？」

「嗯，我想跟茶茶一起吃早饭。」

微微一怔，回头，果然看见陈风推着轮椅行了出来。应该转身就逃的，可它偏偏顿在了原地，瞬也不瞬的望住他看。

陈风便也回视了过来，半眯着眼睛，笑容甜美。

视线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迟迟移不开去。

直到……

「咳咳，」陈雨的嘴角抽了抽，终于表情怪异的开了口，「小风，你干么一直对着茶茶笑？」

「我在回味。」陈风懒懒应一句，淡笑依然。

「啊？」

「喵？」

陈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神色愈加诡异了起来，柔声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昨天夜里茶茶主动跳进我怀中的那

一幕。」

「喵！」

茶茶顿时只觉得一阵反胃，遍体生寒。

它一边悄悄后退，一边暗悔自己昨天的投怀送抱。

「还有，」陈风偏了偏头，继续微笑，「我很能了解抓走茶茶的那个混蛋的心情。」

「怎么说？」

「我家茶茶这么可爱，」他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来，森然浅笑，「实在教人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

茶茶心里一惊，顿时只觉全身发冷，在那诡异目光的注视下，竟连吃东西的胃口也没有了。只低低叫一声，上前几步，

懒懒的在陈雨脚边躺下了，抬头，瞬也不瞬的瞪住陈风看。

那家伙却再没干出什么古怪的事情来，仅是对着它柔柔笑了一下，乖乖拿起筷子来吃早饭。

茶茶丝毫不敢大意，依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脸，那一双黑眸幽深似水，那一副笑容温柔甜美，直看得它心头乱

跳，面上微微热了起来。

一会儿神魂颠倒，一会儿又恐惧莫名，脑袋里尽是些乱七八糟。

喜欢还是不喜欢？怎么也想不明白。

恍惚间，陈雨依然收拾好了碗筷，拿着公事包去上班了。屋里只剩下茶茶和陈风两个。

茶茶趴在原地动也不动，偷偷抬起眼来瞧他，忽然有些紧张。平时也常常这样独处，却从来没有如今日般心慌意乱。

仿佛经过昨夜那一场闹剧，全世界都变了个样。

茶茶有些脑袋不清，陈风却表现得特别乖巧听话，既不吵也不闹，只从房里找了堆彩笔出来，专心致志的画画。

茶茶闲着无聊，便一扭腰，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片刻之后，又感觉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干脆跳上了桌子，蹲在旁边看陈风画画。只见他一手拿笔，另一手支头，时而

皱眉沉思，时而又展颜微笑，模样甚是可爱。

看着看着，竟不小心走了神，相隔好久才清醒过来，不由得万分气恼。因而上前一步，伸出前脚去抓他手中握着的笔。

「怎么？茶茶也要跟我一起画？」陈风挑着眉笑了笑，手一扬，直接将它拉进了他的怀里。

「喵——」

茶茶随便应一声，只感觉他的怀抱温温暖暖的，竟然一点也不想挣扎。

「太好了。」他笑得愈加开心，兴奋的指了指白纸上的某处，柔声道，「看，这个就是茶茶你。」

「喵？」低头，顺势望过去，却只瞧见一团黑忽忽的墨点。

怔了怔，茶茶嘴角抽搐。

这东西跟我究竟哪里相似了？勉坚强说起来，也只不过是一样黑而已。

陈风却依旧心情大好，手指一移，点向旁边深蓝色的方块，浅笑盈盈。

「然后，这个是我。」

「喵呜？」继续抽搐，这家伙根本就不擅长画画吧？

「最后，」他点了点角落里的紫色三角形，黑眸中一片冰寒，低低哑哑的说，「这是昨天抓了你的那个人。」

语毕，陈风慢慢拿起桌上的美工刀，眼也不眨一下，就这样狠狠刺了过去。

接着又是第二刀，第三刀……

陈风面上微微带笑，表情却有些扭曲，眼眸更是深不见底。

直到那张纸被戳得千疮百孔了，他才罢了手，转头望望怀中的黑猫，轻笑：「如何？好不好玩？」

茶茶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呆呆的与他对视。

……好恐怖！

无论面前这人笑得再怎么温柔可爱，本质上亦还是冷血无情的，它怎么竟会蠢到喜欢上他？心里虽这样想着，却偏偏连

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依然软软的枕在小恶魔手臂上，动弹不得。

「茶茶，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陈风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茶茶的头，眼里多了几分暖意。

茶茶闭了闭眼睛，四肢僵硬。

小恶魔那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与它梦境中的某张脸孔重合了起来。

前世，将长剑刺进它胸口的人果真是他么？

原来，那故事的第二个版本才是真相。

可惜它发现得实在是太晚了点。

「喵……」懒懒的叫唤一声，茶茶把头埋进小恶魔的胸口，轻轻磨蹭。

不该随便相信人类的，但到底还是陷进了虚假的柔情之中，无法自拔。或许，早在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个时候，它便已经

……着了魔。

这一天的光阴，自然又是陪着陈风浪费掉了。唱歌、拼图、跳橡皮……他玩得兴高采烈，茶茶则在一旁哈欠连连。

后来实在是累了，便一起趴在桌上，头抵着头，沉沉入梦。

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放眼一扫，才发现自己睡在卧室的床上，而小恶魔竟然不见了踪影。

茶茶感觉心里有些闷，急急跳下床，大步往客厅跑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外面传来陈雨悠悠的叹息声：「小风，乖乖听

哥的话，好不好？」

一片静默。

隔了许久，才响起一声低笑：「随便。」

低沉又沙哑，是小恶魔的嗓音。

茶茶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正好奇那两兄弟究竟在谈论什么东西，房门就开了。小恶魔缓缓推动轮椅，一点点朝茶茶

行过来，低垂着头，瞧不清表情。

似乎……不太对劲。

茶茶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奋力跳上他的腿，仰起头来叫了一声。

「喵？」究竟出什么事了？

「茶茶，」陈风轻轻抚了抚它的背，声音微哑，「哥刚才说，我的观察报告出来了，情况很糟糕，所以需要住院治疗一

段时间。」

「喵？」

茶茶对医院啊、精神病啊之类的没什么研究，因此听不太懂他说的话。

而陈风亦是一脸困惑的神情。

「他们都说我病得很严重，」他转了转眼睛，微微蹙起眉来，低低的喃，「可是，我究竟有什么病呢？」

「喵！」精神分裂症、被害妄想症、多动症、虐待小动物！唔，随口就能念出一串来。

「茶茶，我真的没有生病。」陈风慢慢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吻了吻茶茶的额头，眼里流光暗转，神色更是温柔如水的，

轻声道，「我仅仅是……中了爱情的毒而已。」

第六章

陈雨说，小恶魔病得很严重，必须送去医院治疗……

陈雨说，这病很难治，快则三、四个月，慢则一到两年……

陈雨说，就算想念小恶魔了，也不能去医院看他……

漂亮的玻璃弹珠在地上缓缓滚动，茶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爪子，懒懒的打个哈欠，完全没有扑上去追赶的冲动。

陈风就坐在旁边，摆了摆手，问：「茶茶，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玩这个么？今天怎么没什么精神？」

「喵——」还不都是为了你这混蛋！

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却并不用力，只拿牙齿稍稍蹭了几下。

「哎，别生气。」陈风眯起眼睛笑一笑，声音轻柔，「若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再买其他东西给你玩好了。」

以后？究竟是多久之后呢？他这一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茶茶怔怔盯着某人看了一会，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急忙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以为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的，结果，为什么转眼就要分离？

倘若从来不曾喜欢过，是否就不用如此悲伤？

「喵——」混蛋小恶魔！我后悔了！

瞪了瞪眼，咬牙切齿的叫唤一声，然后就听门外又传来了陈雨的声音：「小风，你明天就要去医院了，东西还没收拾好

么？」

「快了。」

闻言，茶茶心下一紧，不由自主的回了头。

只见陈风靠坐在床边，将抽屉里的衣服一件件取了出来，再慢吞吞的折叠整齐。他面上始终挂着微笑，那双黑眸却是雾

蒙蒙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明天就要离开了，不知他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茶茶深吸一口气，默默的上前几步，仰起头望向那人。他便也回视过来，眼眸幽幽暗暗的，流光慢转。

房里安安静静的，视线一经相遇，就再也移不开去。

有那么一瞬，茶茶甚至以为时间会因此停滞，然后就不用分离了，然后就没有悲伤，然后就可以……天荒地老了。

但随即清醒过来，暗笑自己的愚蠢，它怎么竟也染上了小恶魔痴心妄想的毛病？那些口口声声说相爱的人类，尚且不能

携手白头，更何况一只猫和一个人？

「茶茶，」陈风忽然笑了笑，缓缓伸出手来，「再让我抱抱你吧。」

茶茶全身一震，在那甜美笑容的蛊惑下，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一下跳上他的腿。

「好乖。」他轻轻抚了抚它的背，笑得愈加温柔了起来，「亲爱的，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喵。」随口应一声，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陈风偏了偏头，将唇凑至茶茶的耳边，又低低喃一句：「或者，干脆我们现在就私奔？」

「喵？」神经病！怎么可能？

「我是认真的。」陈风冰凉的手指落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滑过去，「只要你点点头，我立刻就带着你走，从此厮守一生

、再不分离。」

「……」茶茶眨了眨眼睛，一时竟有些茫然，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陈风于是慢慢捧起茶茶的脸，声音哑哑的，一字一顿的问：「怎么？你舍不下我哥？」

「喵！」有一点，毕竟陈雨向来对我不错。

「明白了。」陈风抿了抿唇，幽幽叹一口气，眼里的光芒就这样黯淡了下去，「原来，即使经过这么多年，我也始终斗

不过他。」

说罢，眉眼一弯，竟放声大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又低低咳嗽几声，面容渐渐扭曲，瞬也不瞬的盯住茶茶看，哑着声问：「亲爱的，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

他一边问一边喘，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快断气了一般。

茶茶吓得不轻，完全僵在了那里，全身发抖。

胸口闷闷的，想说自己其实喜欢他，然而却开不了口。就算说出来了又能如何？他根本就听不懂！

「喵呜——」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毫无意义的两个字，说再多遍也是枉然，它和他永远都不可能心意相通。

因为，它并不会人类的语言，无论如何努力，它也只能发出喵喵的叫唤声。

长长久久的静默。

而后，陈风又扬了扬唇，轻轻笑出声来。他整个人终于恢复正常，也不再望着茶茶了，而是转过头，抬眼去看窗外的夜

色。

黑眸明明灭灭的，温柔似水。

那样专注又深情的目光，教茶茶忍不住怀疑，他是否在无尽的黑暗中……瞧见了千年前的某个人？

隔了许久，陈风才闭了闭眼睛，俯下身亲吻怀中那只黑猫的额头。

「茶茶，」他笑容温和，神色却有些茫然，软软的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爱我？」

整个夜晚，那人怀抱着茶茶，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为什么……不爱？

茶茶蜷缩在陈风怀里，身体很温暖，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原谅我没有自信，原谅我不够坚强，其实并非不爱，仅仅是无法去爱。

如果，自己也是人类就好了。

无比绝望的那一刻，它突然明白了童话中那个美人鱼的心情。

宁愿用优美的嗓音去交换，宁愿忍受走路时撕心裂肺的痛楚，只因若是见不着深爱的那个人，心中的疼痛远远超过这千

倍万倍。

当猫有什么不好？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没有考试，不用工作，每天都开开心心、幸幸福福的，不见烦恼。

然而它却偏偏希望变成一个人。

只因为，它这般愚蠢地……爱上了人类。

陈风，陈风。

我不要漂亮的玻璃弹珠，更不要美味的红烧鱼，我只祈求上天能够听见自己的心愿，赐给我这一生一次的奇迹。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而茶茶苦苦期待的奇迹终究没有出现。

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它既非灰姑娘亦非美人鱼，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猫而已，怎么可能会有仙女或巫婆来帮忙？

怀抱着那样不切实际的希望，本身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喵……」软软的叫了叫，有气无力。

「茶茶，出去吃早饭吧。」陈风点点它的鼻子，轻笑着说一句，然后推动轮椅，缓缓朝客厅行去。

茶茶有点心灰意冷，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于是不声不响的任他摆布。

这天的早餐放了整整一桌子，特别的丰盛，然而陈雨几乎什么也不吃，只一个劲重复去了医院后的各种注意事项。

陈风乖乖的点头轻应，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时不时伸手抚摩茶茶的头，模糊不清的低喃几句甜言蜜语。

吃完早饭之后，大家像往常一样围坐在沙发边。

陈雨和陈风静静对视着，沉默不语。

隔了许久，陈雨才开口轻唤：「小风。」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是啊。」

「有没有缺点什么？」

「唔……」陈风偏一偏头，忽的将茶茶抱了起来，「我想带茶茶一起去。」

「说过多少遍了，绝对不可以！」

「是是是，」陈风嘻嘻笑了下，表情却无比认真，「那么，哥你替我好好照顾茶茶。」

陈雨似乎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声音有些哑：「你也一样好好保重自己，早点回家。」

「当然。」

陈风嘴角轻扬，笑得天真又可爱，一低眼，却又换了另一种神情。黑眸幽幽冷冷的，隐约蒙了层雾气，流露出无尽的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