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从可藏身,便半走半爬躲到神像后面,屏息听着外面动静。
随即两人的脚步声进了庙中,一人道:“不想此间竟有一间破庙,你想那人会不会躲在这里?”
另一人的声音接道:“也有可能,总之进庙搜搜看总是没错的。”接着又听那个声音叫道:“你看这地上有个蒲团!还
有些拖动的痕迹,刚刚定是有人在此!”李承宪闻言心中一惊,匆匆躲进来,竟忘了将外面的痕迹销掉。
第一个人闻言也激动起来,道:“定是那人刚刚在此休息!看那人衣甲,品级不低,此次他受伤不轻,你我二人若是能
捉到他,将军定有重赏!想来他也没走远,我们快追!”
李承宪大喜,只盼这两人看看离开此地。
然而随即第二人又道:“他受了重伤,又没了马匹,想来也走不远,我们不如先在此搜搜看,可别被那人藏在这里躲了
过去才好。”
李承宪又不禁心中揪紧,听着两人在破庙中走动翻看,又有一人脚步渐渐靠近佛像,心知此次逃不掉了,也暗中握紧银
枪。即使是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
正想着,突然面前一暗,一个身影已挡在李承宪眼前,接着一个声音大叫:“找到了!原来躲在这里──”话未说完,
便硬生生卡住,发不出声来,那人低头只看到一杆银枪如长在他颈间一般,枪尖已深深穿入,传出后颈,连枪头处的红
缨也已穿入一半。
那名兵士再说不出话来,口中呵呵作响,嘴里和颈子中涌出大量鲜血,立功升官的美梦尚未醒,便已站立着死去。
李承宪全力刺出一枪,只觉双手酸软,再使不出力来。手中长枪支撑不住,那名穿在枪尖上的兵士瞠目吐舌地向着李承
宪直直倒来。
此时另一名军士也听见了神像后的动静,大叫一声冲了过来,举刀向李承宪劈来。
李承宪被那具死尸压在底下,手中银枪嵌在死尸身上拔不出来──即使拔得出来他也没有力气再使了。
李承宪望着头顶高高举起的钢刀,动不了分毫。
我命休矣。
青山不语 45
李承宪动不了分毫,万念俱灰,只等着头顶钢刀落下。
然而就在此时,李承宪只听前方传来一声钝响,那名兵士整个人僵住,手中钢刀锵锒掉落,人也缓缓瘫倒下去,露出背
后一个正举着一根木棒微微喘气的身影。
天已经黑透了,庙内没有烛火,只有门外微弱的月光照进屋内。神像后面更是漆黑一片,李承宪逆着光,看不清那人面
目,只有门外射进来的月光勾勒出那人一侧脸颊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边,闪闪发光。
李承宪身子一震,已经认出了那人。
即使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的样子。然而仅仅凭借那下颚的一点弧线,那发迹下的小巧的耳廓,甚至仅仅听到他的气
息,李承宪就能认出他来。
一直放在心上,刻在脑中的人,怎么会认不出来?
只听滕翼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里面的人,有没有事?”
李承宪只觉喉咙干哑,心都跟着发颤,发不出声音来。
滕翼听里面没有动静,又提高声音问道:“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李承宪使劲咽了两下吐沫,用力张开,声音嘶哑得自己都不认识:“……小……翼。”
只见滕翼身影一颤,随即丢下手中木棒,扑了上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带着哭腔:“李承宪?!”
李承宪喉头腥甜,只觉鲜血上涌,生生忍住。李承宪感觉到滕翼伏在他身上探他的呼吸,然后又是拖又是拽的把他从神
像后面拉了出来,吃力地把他搬到屋角的干草堆上。
借着月光,滕翼这才看清李承宪的惨状。只见李承宪浑身是血,连身上的铁甲都已残缺不全。口角仍不断溢出鲜血,更
衬得面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无。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伸手一探,竟是只有进气没了出气,吓得滕翼都不敢掀开他的衣
服看他到底伤得有多重,只能一声一声哀哀地唤着“李承宪……李承宪……”,喊着喊着,眼泪也下来了。
这些日子来,滕翼什么都不敢去想,只是一味的往西去,往西去,告诉自己,只要回家了就没事了,一切都会回复正常
。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然而从出京以来他就感觉身体不适。
那晚李承宪虽已着意温柔,但是初经人事的少年仍是伤了身体。滕翼咬咬牙,觉出连日来身体一直在发着低烧,却仍旧
忍着身体的不适拼命赶路。
就这样奔波千里,终于赶到了湛城。按照爹爹信中所写去找那个叫蔡辙的人,却被告知家人已经因故回西夷去了。滕翼
又马不停蹄地离开湛城继续西行,然而刚出了湛城,向清州城赶去的路上,便下了一场大雨,滕翼来不及躲雨被淋了个
正着。
浑身湿透,滕翼只觉身体更加酸沈无力,幸好路过一间无人的破庙,这才勉强进了庙中避雨。
滕翼一进庙中,便昏睡了过去,不想本就微烧的身体,再加上一路奔波疲累不堪,更兼淋了一场大雨,就此一病不起。
倒在那间破庙中昏睡的两天两夜,滕翼终于从燥热不安的昏睡和梦魇中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全身酸痛真想就这样晕过
去。却知道在这荒山野岭里,自己孤身一人,若是这样睡了,便真的会永远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滕翼咬破手指,指尖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嘴唇干裂,喉咙处犹如火烧一般,滕翼勉强挪动四肢,爬到门口,也不管
干净不干净,趴在檐下水洼里喝了几口前几日积的雨水,润了润喉咙,这才仿佛又活了过来。
又趴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知道这时候只能靠自己了,滕翼吃力地爬了起来,向外走去。所幸庙后不远就是一片山林,
滕翼支撑到山林里,挖了些药草回来服下,接着又是到头便睡。
此后滕翼每日便是昏睡,睡醒了便去后面山中找些药材,还有野果充饥。这样数日,身体竟也渐渐好转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戎瑞二王间的大战爆发了。
湛城及清州城间整片大地都成了战场,每日都有无以计数的军队来回过往,时不时又有两军交战之声远远传来。
滕翼不禁又回想起当日的湛城大战,不由心惊。
滕翼怕被波及,然而西面又戒严了,也无法继续西行,同时又忍不住想着……不知李承宪有没有来?他有没有危险?
随即滕翼又赶快止住这样的念头。
不要再想了。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他无论怎样都不关我事……
于是他便挪到山中去,只有趁夜才回破庙中过夜,就这样在这里耽搁了下来。
没想到,这日天擦黑,滕翼刚刚回到荒庙,远远便看到两匹军马停在庙门前。
滕翼从马鞍制式认出,这马定是所属西南联军,不知为何西南联军的官兵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便想离开,继续回山里
躲一夜好了。
然而一个犹豫,滕翼又转身轻手轻脚走进庙中,缩在门外查看屋内情势。
听里面两人对话,又一阵翻找,大概猜到屋内情形。正犹豫着要不要走,免得趟这趟浑水,反正自己并不是中原人,无
论瑞王还是戎王获胜他都不在意。此时却听到屋内动静,原来两名西南官兵已经搜到了屋中藏匿的那人,正要下杀手。
滕翼来不及反应,便抄起门口一根木棒冲了进去,什么置身事外的念头都抛到脑后了,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想法动作
起来。屋中那人是李承宪的同伴。不能让他死。抡起木棒对着神像后正刚刚举起手中屠刀之人的后颈打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神像后被自己所救的人竟是李承宪。
滕翼一声一声唤着李承宪的名字,眼泪都下来了。若是自己刚刚没有来怎么办?若是自己刚刚一念之差转身走了怎么办
?若是自己没有冲进来怎么办?李承宪是否就这样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死掉,被人割去头颅换些
许银钱,尸体在这里腐掉烂掉,变得自己即使看到了也认不出?
拼命摇着李承宪,见他仍是一动不动,滕翼失声痛哭。自己怎么会想着与他再没有关系?怎么会以为他无论发生什么事
自己都可以不再在意?若是他死了,若是他死了……
滕翼简直想象不下去,放声大哭:“李承宪……李承宪……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李承宪
……”
滕翼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伏在李承宪身上哭的嗓子都要破了,却感到李承宪微微的动了一下。
接着一个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滕翼屏住呼吸,整个人都贴上去听,这才听清楚。
“你要是承认你喜欢我,我就不死了,好不好?”
青山不语 46
李承宪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已是深夜。
李承宪勉强动动身体,发现自己正呆在一个山洞里。洞内显然已经清理过,他身下铺着厚厚的草甸,身上伤口已经包扎
好,上过药。
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李承宪转动头部寻找滕翼,发现滕翼正蜷缩着睡在他脚边。
李承宪只觉饥肠辘辘,口中干燥,也不知自己睡了几天?想起那日自己受伤躲在破庙中,差点被西南联军的两名军士擒
杀,却在最后关头被自己找了许久的滕翼所救,心中不由感叹,这世上的事真是谁都想不到。
想起那日滕翼伏在他身上大哭,恳求自己醒过来,不要死。然后呢?
然后自己问了他一句话,他回答了没有?
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他说了,然而又似乎没有。
这时滕翼揉揉眼睛,也醒了过来。抬头一看,李承宪正睁着眼睛盯着他,又惊又喜,马上爬了起来,扑过去,道:“李
承宪!你终于醒了!”说完又高兴的要掉眼泪。
李承宪看着他,心中一阵满足。
不管怎样,终于找到他了。
自己珍藏心中,无与伦比的珍宝。终于找到了。
之后从滕翼口中,李承宪才得知,自己已经昏睡了五天五夜。滕翼那晚趁夜将李承宪背进了山中,藏在了山洞里。之后
几天滕翼衣不解带地照顾李承宪,好在山中多得是草药野果飞禽走兽,滕翼从小长在山里,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两人倒
也好好活了下来。
那两名西南联军的兵士一死一伤,想来活着的那人定会回去带人来搜山,还好这片山林颇大,地势也极复杂,滕翼所找
的山洞相当隐蔽,这几天竟也无事,并没有被敌军找到。
说话间滕翼弄了些野果来喂李承宪,又给他的伤口换了药。
李承宪吃了些野果,腹中饥饿终于缓和,便问起滕翼的近况,怎么会在这里逗留,那天又为何会出现在破庙中。滕翼不
想说太多,只说自己淋了雨大病一场,才耽搁了行程,滞留在这里。
两人这样说了会子,天边渐渐亮了起来,于是滕翼也起身忙活,外出摘了些果子回来给李承宪吃。
李承宪靠着山洞的石壁坐了起来,接过野果,却不急着吃。
滕翼看着奇怪,问道:“李承宪,你怎么不吃?”
李承宪看他半晌,突然道:“滕翼,我那天晚上问你的话,你是怎么说的?”
滕翼想起那天昏迷前李承宪的话,顿时脸又烫得发烧,讷讷道:“我……我不记得了。”
李承宪看他这样,那害臊的样子自己再熟悉不过,心底又是一阵暖洋洋,摇摇头道:“我也不记得了。”
滕翼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谁知李承宪又抬起头,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道:“既然咱俩都忘了,那我再问一遍吧。
”
滕翼闻言惊愕,反应不过来,只觉李承宪望过来的目光宛如绳子一般,绵绵密密紧紧束缚着他,躲不开,逃不掉。
“小翼,我喜欢你。不论你是男人,或者是什么身份,我都喜欢你。”
“你呢?”
扑扑连声,滕翼手中野果滚了一地。
滕翼嘴巴张了又合,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转身跑了出去。
望着滕翼飞奔出去的背影,李承宪向后靠向石壁,闭上了眼睛。
又让他跑了。
其实刚刚自己说了谎。
虽然很隐约,很模糊,但是他仍是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时的滕翼哭得嗓子都哑了。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清楚。
却仍是趴在他耳边大喊。
李承宪,不要死!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让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不要死!
你若是死了……若是死了……我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一想起这些话,这些平日里滕翼绝说不出口的话,李承宪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只是那人嘴硬脸皮薄,当着面却怎么都
说不出来。想想滕翼小脸定是红透,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然而怎么也不敢在清醒着的自己面前将那晚的话再说出口。
李承宪不禁又是嘿嘿笑出声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
滕翼跑了出去,一路跑到小溪边,舀起一捧溪水泼到脸上。初春的溪水冰冷刺骨,滕翼脸颊被水冰得刺痛,却仍是烫的
如火烧一般。
那个人,怎么就能这么轻易的说出这样的话?想起他刚刚的话,他嘴角温柔的笑意,他眼中深情的神采,滕翼的脸更烫
了。
如果是自己,即使很喜欢他,即使再怎么喜欢他,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这么平静的说出来。
不由想起那晚自己以为李承宪几乎没救,哭得没了理智,竟将那么羞人的话喊了出来。
幸好他忘了,否则自己真不知怎么面对他。
幸好他忘了。
滕翼坐在小溪边,将已经冰到麻木的脸埋进膝间。
忘了吧。我也忘了吧。
青山不语 47
滕翼中午回到山洞的时候,板着脸,不说话,闷不吭声扔给李承宪半只烤野兔。
李承宪接过野兔,连声谢谢都来不及说,滕翼又转身跑了出去。
李承宪苦笑,又没法起身去追他,只得独自一人在山洞中啃着兔肉。
其实他说不说又怎样,自己向来是知道他这性子的。不然滕翼都已经决定回西夷不再见他了,为何又为了他滞留在这,
陪他养伤,给他敷药,给他摘野果,给他烤兔子吃?
想着想着,便觉得这什么调剂都没放的兔肉也益发美味起来。
之后几天,滕翼仍旧细心地照顾李承宪,每日给他换药,给他打些野味来吃,只是闭口不提那天的事。
李承宪也没法子,只能由他去。
李承宪伤仍未愈,每日也动弹不得,整日躺在山洞里,看着滕翼忙活着,等到饭点儿了就等滕翼从外面拿吃的回来。李
承宪一生也没有如此脆弱,如此依赖别人的时候。心里不禁有些窝火,然而更多的还是觉得满足。
只要跟滕翼在一起,只要想起在这山洞里,就是只有他与滕翼两个人的世界,心中就被一种莫名的柔软涨满。
太阳好的时候滕翼便会扶李承宪到洞口晒晒太阳,这样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依赖别人的生活,让李承宪觉得陌生。
然而又莫名的依恋。山中日夜总是似乎比外面长些,这样仿佛躲进了世外桃源,与外界断绝了联系,也不再去想外面的
事。这让李承宪觉得,就这样和滕翼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妥。
──当然,前提是滕翼能不能别再这样对他不理不睬?
李承宪想好好问问他,好好跟他谈谈,然而滕翼总是跑得很快,都不给李承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