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滋味让戴维胃口大开，亚力克专为他做的几式菜被他一扫而光，就差没捧起盘子来舔了。
客人这样捧场，做主人的自然开心，也有几分难过：这几年，他到底怎么过来的？
“戴维。”
没空回答，只抬起头来望着他。
“等下你自己回去可以吗？还是要我送你？”
嘴巴被填得满满的，好容易腾出半边喉咙来说话：“这里的路我不熟悉，还是你送我好了。”
瞧那眼神也知道他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亚力克笑了笑，对儿子说：“瑞奇，爹地等下要送戴维叔叔回住处，你自己留在家里可以吗？”
“嗯！”用力点头，“爹地要回来给我晚安吻哦！”
跟儿子轻吻道别，亚力克手里拿了个袋子，和戴维一起出了门。
静静地坐在车子里，两眼看着窗外闪过的夜景，心里却在想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法。
戴维的表现摆明了是志在必得，自己却不能不考虑得周到一点。
一进门，戴维劈头就说：“你先坐一下，我去洗澡，两分钟就好。”说着将外套往旁边一丢，随即走进浴室。
啊？亚力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以为自己送他回来是想做什么？
打开冰箱找了个盒子出来，把袋子里的蒸饺倒进去。
“我好了……”顶着头乱糟糟的湿发大步走了出来，一眼看到他手中的东西，眼睛一亮：“亚力克，你太好了！”伸手想去搂住他。
侧身让开，亚力克轻笑：“戴维，你想明天感冒吗？”居然一丝不挂。
只当没看见蓝眼中明显的失望，拿过浴袍为他披上，然后用浴巾擦干金发。
现出一脸哀怨：“亚力克，你对我不满意吗？”
十三
暗暗对天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会他。
“你休息吧，我该回去了。”推他在床上躺好，亚力克淡淡开口。
“亚力克……”刚硬的脸垮下来实在不怎么好看，可是戴维做不出别的表情。
叹气，明知道他在耍赖，偏偏自己就是做不到甩头离开：“戴维，你的时间很宝贵，所以接下来你应该做的不是让我留下陪你过夜，而是认真想一下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呆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我想要的？当然就是你啊。”别的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具意义。
“好，你想要我。然后呢？雏鸟在破壳后，会把它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会动的物体认作母亲，你确定不是因为在我之前没有人对你付出关爱，所以你认为自己是爱上了我？”
“不是，我……”话说了一半，却突然停住。
“你看，连你自己也不能肯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又怎么用它来说服我呢？”眼帘轻垂，遮去一丝异样：“从我这方面来看，我不讨厌你的吻，也不排斥和你有亲密的关系，可以说你在我心里有一定的地位，但并不足以说明我是爱上你了。”对他，自己有着显而易见的怜惜，但那同爱毕竟不是一个概念。
抬起头，迎上他炽热的视线：“戴维，我们都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
蓝色的眼里有难以言喻的兴奋：“那是不是表示，如果我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你就会愿意接受我？”
静静看了他片刻，亚力克说出自己的决定：“我会考虑。但我不能保证我的回答一定让你满意。”
够了。戴维一下子觉得自己的眼睛好酸，他急急合上眼，轻声说：“明白了，谢谢。”
“晚安。”低下头，在他额上轻吻。
房门无声合拢，隐去让他眷恋的身影。他睁开眼睛，感觉房中的每一件物品都在向自己微笑。
终于，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尝试在心里为他留一个地方，让他稍做歇息。
可以毫无顾忌地敞开内心，可以不必用冷漠来隐藏自己。
一夜，同样不眠的两个人。
亚力克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尽是两人间的种种。
他的笑，他的怒，他的期盼，他的梦中呓语……
他总是冷着脸面对下属和亲人，可是在自己面前，他却常常笑得象只拼命讨好主人的小狗。
他伤心的时候不懂得发泄，只会将身体蜷成一团来保护自己。
他看到好吃的东西眼睛就会发亮，却又装成一付不在意的样子。
每次和自己亲热，他都会很温柔，很体贴……
觉得脸上发热，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转头看见窗外已经发白，看来这一夜就这么过来了。叹了口气，到厨房为自己和儿子准备早饭。
清脆的铃声打破早晨的宁静，生怕把儿子吵醒，三步并做两步接起电话：“你好，我是亚力克。”
“你好，亲爱的。”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听得他顿时一呆。
“戴维？”他不是向来都要人叫上几次才会起床吗？
“是啊，好饿……”一惯的语气，似乎还多了点莫名的情愫。
“饿？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蒸饺，你请人给你热一下好了。”真是大少爷。
“亚力克，那个蒸饺，我……”
“怎么了？”记得他最喜欢这类食物了，不会是改了口味吧？
“我昨晚怎么也睡不着，就拿它当了宵夜。”一付讨好的口气：“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
这人！亚力克失笑：“好吧，要我去接你吗？”
“亚力克，你把门打开，就能见到我了……”
拉开门，就看到那个害得自己整夜没合眼的罪魁祸首站在外面，手机举在耳边，笑得一脸谄媚。
不是说睡不着吗？怎么看上去比昨天还精神？
“你先自己坐一下，我这就去弄早饭。”
想了下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烧卖，放进微波炉：“你先吃一点垫垫胃，很快就好了。”本来是给儿子准备的，可是这人肚子一饿就会胃痛，只好先便宜他了。
嘴里咬着一个，手上还叉着一个，戴维吃得不亦乐乎，可是瑞奇一起床，发现自己的美食已经有大半进了别人的肚子，二话不说便去拉着父亲：“爹地，你可不可以再做一点烧卖？”
向儿子温和一笑：“瑞奇，晚上爹地再做，好吗？”
偷偷看了戴维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好吧。”爹地说过好东西要用来招待客人，就让给那个叔叔先吃好了。
戴维却在发怔，原因无他，这父子俩说的话，自己竟然一句也听不懂！
十四
“你们在说什么？”不懂就要问，戴维自认是很谦虚的。
轻笑：“是中文。”他要求儿子在家里就用中文对话。
“中文……”恍然：“对了，你说过你是华裔。”
心里泛起隐约的怪异，他精通数种语言，却不懂中文。现在听亚力克和孩子说话，有种被排斥在外面的感觉。
淡淡一笑：“我们家从祖父起就是这样，出去说英语，在家里就要用中文。”用抹布垫着双手，把一锅用骨头汤熬的粥端了出来。
浓郁的香气，顿然转移了戴维的注意力。
把儿子收拾好送出门，看着他上了校车，然后进去换衣服自己去公司，这是他几年来一成不变的程序。可是今天要被打乱了，原因就是客厅里的那一位。
“我该去上班了，你是不是……”正打算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路走，却见到他一脸若有所思。
嘻皮笑脸的模样收了起来，戴维神情庄重地看着他：“亚力克，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我确定我不能再和你分开。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见亚力克一径沈默，戴维没有催促他的回答。只是深深地凝视，像是想将他任何一点细微的特征都刻上心头。
他的微笑、他的温柔、他于无声处的关怀，还有眼中常常闪过的隐隐的怜惜……
从来没有向这一刻那样看清过自己。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如果这个人再次从自己的生命中退出，未来的数十年时间，自己要怎样捱过。
“戴维。”轻柔的声音传来。
眼一亮：“亚力克？”他会同意吗？觉得心脏跳得好快。
“你根本不懂爱究竟是什么。”这是肯定，而非疑问。
“是的。”有些丧气地应了一句，再振作起精神。失败也没关系，慢慢来，反正要拗到他答应和自己在一起。
斯洛尔百年历史上最年轻的主事者决心效法打不死、赶不走、吓不怕的蟑螂精神！
亚力克轻声叹息：“好吧，戴维。”扬起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既然这样，那么就试试看吧。”事情发展到这样实在大出自己意料之外，但再坚持下去，除了自苦，折磨的只有他罢了。
“不过，你不能耽误自己的工作。”他肩上可是担着上万人的饭碗，要是因为这个出了差错，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度的喜悦，反而让戴维的脑子一片空白，思路猛然中断。
等到反应过来，他一下扑了过去，抱着亚力克大笑大叫：“太好了，亚力克，我爱你！”
他同意了，他同意了……
胸口欢喜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只想用力抱住他，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笑了笑没有推开他，只是说：“还有，瑞奇在旁边的时候不能做过于亲密的动作。”儿子才七岁，被他看到了总是不好。
“噢！”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变了一张苦瓜脸，让亚力克不能不怀疑他是不是去学了中国四川的某种绝技？
“戴维，你不去公司吗？”
“我知道。”有些闷闷地松开手，马上又搂了上去：“让我再抱一下。一分钟就好。”
把脑袋整个搁到他肩上，好象又回到了过去，自己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感到一点暧意。
轻轻拍着他宽阔的背，他比七年前强健许多，个子也高了些，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让自己拥进怀里安抚的人了。说来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本来应该是一经交集然后就擦身而过的两个人，到头来又重新纠缠在一起。
这就是命运吗？
走进为戴维安排的办公室，亚力克考虑要不要把自己没做完的几件事情拿过来继续做，身边的男人又缠了过来。
真拿他没办法。算了，由他去吧，反正是难得的，回去总部之后，让他闲他也闲不下来了。
“亚力克？”感觉到他的异样，戴维抬起头看着他。
微微一笑：“哦，时间不早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按照预定的行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设在伦敦的总公司，上午要和几位高层主管开会，中午同奇凡科技的老板共进午餐，下午到晚上要看完一大摞文件……
“哦，我本来的安排是今天同几位部门主管见面餐叙，然后听公司运营的汇报。”漫不经心的口气，眼睛却小心地看着他，不会被听出来吧？
想说谎就别怕被人知道。
十五
“这样好了，我记得你可以用计算机和公司联系，先把事情处理一下吧。”
“好吧。”唉，就知道骗不过他。
坐在戴维旁边，看着他一脸专注地埋头在公事里，亚力克静静地欣赏着那张俊美阳刚的脸庞。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具吸引力，还真是有点道理。
手上被什么触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只大掌伸来，将自己右手握住。
唇角微微向上扬了下，他合起眼，仰头靠到沙发上。
“亚力克，亚力克……”觉得好象有人在叫他，亚力克努力张开眼睛：“什么……啊，我睡着了？”连时间都不知道了。
“亚力克，我有件事想对你说。”拉过他一只手，合到掌心。
“你说啊。”还是好困，又把眼睛闭上。
“我想，你跟我回总公司。”戴维慢慢说出在心里打了几十个转的话，他会愿意吗？
“回总公司？”睡意消失，亚力克的眉心拧起个浅浅的结。
“你不喜欢就算了，我在这里也可以。”或许该把总部迁到这里来。
眼神一闪：“总公司里有我能做的职位吗？”如果自己不去，这人八成会一直窝在这小城里。
猛点头：“当然有啊，我还少个特别助理，或者你想当我的副总……”
失笑：“那个我不行，这样吧，你来帮我安排，薪水不必太高，只要能按时上下班，让我照顾到家里就好了。”
“还有，我还是不要和你在一起上班好一点。”
“为什么？”笑脸顿时垮掉了一半。
“我不想你老是分心。”从以前就是，只要自己在旁边，他总会把一半心思放到自己身上。
“亚力克……”哀求地看着他，却见他眼神中掠过坚持。
好吧，总算他愿意跟自己回去。
“这样好不好？你先走，我过些天再去。”
“亚力克！你又想和我分开吗？”蓝眼中瞬间闪过警觉，他……
“戴维。”反手牵住他大手，这么没安全感。
“我需要时间和瑞奇沟通。”儿子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要突然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适应新的生活，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好，那我同你一起在这里好了。”直觉地想到既然你不能马上动身，我就留下来陪你。
“你留在外面太久不会有问题吗？我会每天同你联系。”
“亚力克！”带着些微的气恼，用力吻住他。
整整一天，戴维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对每一位高层主管大为称赞，即使是意见也提得十分技巧，让人在感佩中心悦诚服。
不过戴维没能高兴多久，隔天下午，一个来自总公司的电话打乱了他的安排。
“新闻？什么新闻？”一边讲电话一边开了电视，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沉下了脸。
“本台消息，斯洛尔集团的总部大楼半小时前发现一个被怀疑是邮包炸弹的物体，五分钟前警方的排弹专家已经进入，接下的事情本台会做详细的跟踪报道……”
不理会他再三的肯求、耍赖以及这样那样的引诱，亚力克把临上路还不死心的戴维塞进车子里，另外附带一包他做好后速冻的中式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