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以为陆凌要把钱上缴,不预备要他的:“要办甚么事,没得银子使了,也只管同我说。毕竟你的钱都在我手上。”
“我的自就是你的,不分甚么你我。”
陆凌道:“不过你神算子不成?怎晓得我要同你讨钱了?”
书瑞眉心一动,撑起下巴看向人:“我说如何又同我提工钱的事,原是想开口讨钱。
说吧,你要支钱来作甚,虽是头一日上工就同掌柜要钱的伙计要不得,偏掌柜的心善,肯听你扯个由头来听。”
陆凌道:“这天气见冷了,白昼愈发短,官署上午上工得早,老头子天不亮就得出门去上职,教风吹得不成样。我今早过去了一趟,见娘在做护耳,说是给老头子制的,说他耳朵好似要长冻疮了。
想了想,预是教你贴些钱,我去置了驴车,拿了与他用。”
书瑞听了陆凌的话,眉毛挑起,趁着没人,暗戳戳的捏了他的耳朵一下:“不知觉你怎这样懂事了,倒还晓得为伯父考虑这些了。
说来也是我疏忽,这日里连轴转着忙,都没留意下这些。”
“哪要你面面俱到。如今我是个半闲人,能两头跑,自我来计算。”
陆凌同书瑞道:“我也算是与他献个殷勤,好央他做事。”
书瑞疑问:“甚么事?”
陆凌见他浑然不知的模样,眸子微眯:“你是半点不上心了,还能有甚么事,自然为着咱俩成亲。”
书瑞恍然,晓是陆凌想催促了伯父办他的事。
他轻拉着陆凌:“事情催促不得,陆伯父每日都忙着公事,连休沐的时候都亲自去盯城墙修缮,可别教他再为我俩的事烦忧。”
“我晓得轻重,只先办了,让他记个好,年下再好开口。”
书瑞这才点头:“那你从账上拿了钱去办便是,选匹好的牲口,车子也教打严实些,捡挡风寒好的车。到时送去家里,也别开口说咱们的事,只当天冷了,你这做儿子的孝敬家里。”
“知道了。”
“一辆车子会不会不便?陆钰也要冒风上学呢。”
书瑞道:“要不然就办两套罢,开业前,伯父伯母给了我二十贯钱,他们待我也实在是足够了。这厢便不是为着我俩的事,也合当孝敬长辈。”
陆凌说他:“才挣下几个钱,哪能这样花销。要养两头牲口两驾车,就得再赁长工帮着驾车喂养了。
二郎年纪轻,不似上年纪的那般不抗冻,真到了数九寒天上,再出钱给他赁车送去书院就是了。”
书瑞想想,道:“那也成,就先定下。年底上要铺子生意好,再慢慢给家里置物赁人都好说。”
陆凌应了一声,同书瑞道:“我过了午间再去。”
书瑞忽得眸儿一转,拉住陆凌:“想是牲口不买两匹可成,但车子还是打两架罢。咱铺子上有驴,车却只一辆板车,遮不得风也挡不住雨,秋冬天上雨水多,天气也不似夏月好,早些备下不怕要用时没得。”
趁着一兑儿打两架车,也好同人讨价些。
陆凌道:“好。客栈既住人,难免有拉人载客的时候,备下了放着使也好。”
商量下,书瑞先给了陆凌二十贯钱,交待他要货比三家,若不够再取用。
他本想自己去看定的,但陆凌不许,教他不准事事都揽自个儿身上。
书瑞想来也是,陆凌既然回来了,在外头多跟人讨价还价练练也好,两人总归是要一道儿经营生意,经营一个家的。
第76章
过了些天, 这日一早天不见亮,就听着细雨敲打屋顶的声音,不算吵吵, 但空气里又冷了好几分。
外头黑黢黢的,逢着雨天,雾气又重,街边的灯笼都融在了一团雾色中晕开了似的。
陆爹身上系着个厚斗篷, 手里夹了把伞, 出门时,迎着风还是冷了个哆嗦。
心头正想着, 潮汐府这天儿可比老家那头还冷些,等是正进冬落起雪了,天气怎了得。
想是把一双手揣进袖管里头, 偏又下着雨得支伞, 他叹了口气, 扯开大门, 一阵冷风灌过来,冷得老腿一僵。
预是快走至了官署省遭这罪过,仰头却见着有些发黑的巷子里竟停了一辆车子。
他瞧这驴车就停在自家门口, 不由往屋里头望了一眼, 想是问柳氏可是与他交待了车子来接,心想怎先在屋里没同他说。
只还没得开口,一道声音从那车子前头传来:“还不走,官署里延迟了上职的时辰?”
陆爹听得是陆凌的声音, 他不信邪的偏着脑袋走了过去,一瞧,还真是这小子。
戴了个斗笠, 披着件蓑衣,支腿坐在驴车前头,不知在这处待多久了。
“你在这外头作甚,恁冷的天儿不进屋去?”
“将才过来,懒得进屋。”
陆凌扯了驴子,催促陆爹道:“赶紧上车里头去,我一会儿还得回来看铺子。”
陆爹闻言望了望车子,棚车瞧着怪新,好似才打的,他没多言,矮身钻了进去。
这般坐在有顶儿有窗的驴车里头,竟还比大屋子里暖和些,他将伞置在一头,悠然的坐着,又问外头的陆凌:“铺子那头新打的车?”
“嗯。店里还有一辆,这是书瑞让打给你上职使的。”
陆爹听得这话,不由摸了摸篷车,心头一热,他早就想置一套车了。
这厢可不正到了心坎儿上,难得说句中听些的话:“他便是想得周道。只你们那铺子也才支不久,没挣下几个钱,下回甭这般花销。”
钱赚来便就是为着花用的,若挣了钱还不教日子舒坦方便些,这钱挣来又还有甚么意义。
不过陆凌没张口说话。
陆爹见陆凌不言,又找话来说:“你当真不去武馆做事了?”
“嗯。”
陆爹前阵儿也好些日子都没得见过陆凌了,两人各自当着差,下职以后又各在一个屋檐下,他又不似柳氏一般,隔三差五的还能往铺子那头钻,陆凌也不见过来。
倒是晓得他下工以后回铺子上还忙着,不得空。
“回了也好,前两日听你娘埋怨,说是韶哥儿都累病着了,你素日在客栈上望着,两人也更好照应些。”
陆爹从前觉士农工商,这从商为末,陆凌要为工也比行商好,他不在武馆做了自己本还有些意见,但陆钰将他一通劝,一家子男丁,各行一道未必是坏事。
陆家没得基业,要想走稳,哪里能没得钱银周展。
本还觉二郎学钻有铜臭味了,前两日同知做寿,他受邀携礼前去祝贺,私底下打听同僚如何相送,听闻送得礼都是紫毫鲁墨、文玩的贵物,小是贵重。
他预备下的一套价值一贯多钱的茶具,倒是衬得多拿不出手了。
虽他不爱在这些事上逢迎拍马,硬要送贵礼,不求个突出,却也不能低破寻常教人笑话寒酸。
这般又咬牙添了两贯将茶具换了一套更好的,柳氏还直说他在官署上没得多长时间,已是晓得攀比了。
然则幸是做了打听,又还换了贵些的茶具,携礼上门时,进门后登记礼簿的人竟还要唱出所送礼品。
陆爹不免汗颜,从前在老家那头,几时遇着过这般的。要真带了预备的头一套茶具,可不当众丢丑。
一同前去席面儿的柳氏见状,也同是暗吐了口气。
进门后男女分席,柳氏去了女眷那头,她从前也没跟官眷来往打过交道,又是新来这头的,都没甚相识的人。
与同知夫人见过礼后,便寻了个地儿在一处低调坐着,暗瞧一屋子的官眷,穿戴都多好,说得都是这处耍,那样消遣。
柳氏晓来这场面,还特地寻了最好的衣裳来穿,然来这席上,竟都成了最上不得台面的料子了。
不过好在衣裳是她自个儿做的,绣工极好,又在市面上少见,得个别出心裁,人也不见低看,反还问她是在哪处寻的好绣娘。
柳氏没好意思是说自个儿做的,只说从前在老家那头制的。
一场席吃了回来,夫妻俩心情都有些沉重。
柳氏都畏了这样的席面儿,规矩多,攀比大,她倒是不想去比,只弄得寒酸了,人连带着连自家大人都低看了去,处处都紧悬着心,还不如在家里做绣自在。
只她晓得,人都携家眷去给上司拜寿,她不能总不露面儿。
同知生日这一回送礼,就使去三五贯钱,且还不过是芸芸厚礼里的中等。
还没等夫妇俩缓口气,接着又收得了两张请帖,一张是户房典史送来的,家里小子百日宴,不去不妥,陆钰中秀才的时候,人户房典史也上门祝贺了的。
再一张是吏房攥典的帖,人下月嫁女........
看着这些帖都教人愁,凭着每月里拿得那点儿微薄的俸禄,还不够走两户人家的,更别说置办教人不看低的行头。
人情世故的,要铁了心不走动,人也拿你没法,可要想与人亲近些,可不就得靠着这些事走动起来麽。
陆爹跟柳氏都愁开销得很,要不得这冷秋的天儿,摸黑去上职连辆车子都没得,还舍不下钱去置办,就怕开支不过来。
实际的日子,消磨了他的清高,晓得钱银的要紧了。
陆凌多少还是晓得他爹的脾性,见他没就着自己辞工的事说教,反还赞许,多半是受了陆钰的劝,外在做官了,不似从前的日子,花销见大,手头紧了。
他倒也难得一句好话:“家里头开支不过来,同我张口。”
这话倒是也说到了陆爹的心坎儿上,只他哪里好意思谈这些。
陆凌跟韶哥儿都还没成亲,眼下就受人家的孝敬,已是臊得很了,怎还好厚着脸皮给人讨银子使。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两人好了,陆凌的性子也变得像个样了些。
说起两人的事,陆爹道:“我跟你弟弟都去了信送回老家,疏通从前的人脉,托人帮着打听着白家的事,外在让人盯着白大郎。
他这般受商户捐钱任的官儿,少不得身上不干净,若是能得了弱处,事情也更好办些。到时上白家,那白家长辈好说话便罢了,事情自和和气气的就办了,实若不成,就只能从旁的路子上下手。 ”
“你跟韶哥儿别急,家里头没落下你们的事。”
白家长辈既办得出先前那些事,便不可能轻易让书瑞好过,这事情,归根结底要从白大郎身上办。
事要有把握,便得要拿到白大郎弱处才能上白家了。
陆凌听得家里的安排,也有了些底。
说谈间,至了府衙,陆爹难得雨天体面一回,鞋不湿面的进了官署中。
陆凌方才甩缰绳回去。
“这做菜,最基础的便是刀工。一手的好刀工,菜品能治得更美观入味。
直刀切、滚刀切、推拉刀切这些基本的刀法都得掌握住,彼时丁、丝、条、片、末,都要能切出来才成。”
铺子上,书瑞正在灶屋教单三妹使刀切菜,小丫头来客栈几天了,前几日都跟着书瑞出门买菜选菜,回来后净菜,熟悉了几天,今儿有空闲,书瑞便慢慢的教些基本功。
女子哥儿的,便是年岁不大,只要寻常人家的孩子,多都会烧菜做饭,只不精味道,切菜那些都会,但会和擅却是两码事。
要脱离普通的烧菜做饭,变作会烧菜,烧得好,路且长。
这几日间,小丫头兴致高,每天都来的早早的。
不过日子还长,初始都觉得有意思,等时间久了,觉枯燥乏味了依然还肯用心,那才是真能学下去的。
书瑞取了一把菜刀给单三妹:“以后你就专使这把菜刀,素日练切菜便用萝卜。”
“嗯。”
单三妹接下刀,就在灶台边上练起切萝卜丝来。
晴哥儿在二楼上收拾屋子,探出脑袋来望了一眼,见妹妹认真,心头又安心的进去扫地去了。
“瞧三妹学得多认真多好。”
杨春花得个闲,钻来书瑞的院儿来耍,时下他们这头热闹,她没事都爱过来闲聊话。
书瑞有了小学徒,还真松闲了不少,打扫这些有晴哥儿在做,陆凌又会望铺子,他主要就是忙灶上的事。
但单三妹来会帮着备菜,多一双手,活儿都干得快,午间晚间忙的时候又还有两个时辰工,书瑞近来备菜的菜量都增多了些,又还时不时的添一道菜样。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话,望了一眼单三妹,笑了笑。
杨春花说罢,拉了书瑞去一头,低了声儿道:“你可还收小徒弟?”
书瑞闻言望向人,笑道:“收啊,我预是收两三个,但合适的学徒不好找。怎的,好姐姐有人要引荐了与我?”
“就属你机灵。俺小叔家头有个哥儿,年纪也不大,才十岁上下,一张嘴巴厉害得很,一样菜,只沾了嘴,若是他从前尝吃过的料子,一一就能说道出来使了哪些料。”
杨春花道:“小叔觉他许有些做灶人的天赋,便想寻个师傅带一带,没准儿将来能有出息。前阵儿俺带阿星家去吃饭,他还托了俺帮忙留心。”
“这不巧了,你手艺那样好,恰又收徒弟,可不一桩缘分!”
书瑞从前就在书上见过有这般奇童,到不曾想还真有,他倒是乐得有天赋的徒弟,只也道:“我这要签契,你母家行商本不差钱银,怕是不肯。”
“俺那小叔家里也不好,从前年轻的时候一眼儿瞧中个白面小郎君,不听家里劝,非得跟了人。一头扎进去,俺那叔夫又懒又爱在外头充头脸,自本就没得家底,专哄了俺那小叔的嫁妆来使。
这些年过去了,外祖外祖母给小叔预备的嫁妆,多都给霍霍了个干净,小叔耳根子软经不得小叔夫哄,连铺子都给卖了,时下就靠着回娘家打秋风度日。”
杨春花道:“从前外祖外祖母在世的时候,最是偏爱小叔不过,弄得俺另外的叔舅姨母都不高兴。时下二老都不在了,小叔落得个那样的日子,还专回娘家讨这讨那的,更是没得人待见他。”
“他过成那模样俺也管不得,只可怜孩子,趁着早能学个手艺在身上将来也省得走他小爹的老路。要不得俺才不会替他费这些心。”
书瑞道:“我本就是要收小徒弟的,只要人肯来,又合适,先学来看,过个三两月再定,都不忌甚么人来学。左右我都是这么跟晴哥儿说的,与你也一样。”
“成,俺便去问问小叔。”
这日, 杨春花寻着空就去了一趟她小叔家里头,将书瑞要招小徒弟的事情说给了他听。
“趁着机会好,早些送了槐哥儿去学, 孩子这年纪上,学东西最是快又有灵气的时候。”
杨小叔听得杨春花给他家槐哥儿留意得了灶师傅,多是热络的招呼着人,端了点心又切果子的。
然听了话, 却吊起眼儿, 有些不大痛快道:“恁送槐哥儿去签契的地儿上学艺咧,将来可是要受人制着的, 你肯你表兄弟受这苦?
小叔家里头现在是不似你们家里富裕,可槐哥儿学艺拜师傅的钱还是能与他凑出来的,怎作践着早早就把前程都教人捏去手里头。”
他这是觉杨春花把他家看低了, 竟寻这样的去处。
“你寻这人, 他自个儿不过是个开小客栈的掌柜, 也没听是个甚么有名气的灶人, 能教得人多少东西?俺瞧着他怕是想白招人来给他铺子做活儿,等到了时间,寻个由头又给人打发了。”
杨春花听得这些话, 觉好是不中听, 心想他还吊得高,说得好听要给槐哥儿弄出学艺的钱,哪里去弄,无非还不是到几个兄弟姊妹跟前去哭穷卖惨。
但想着槐哥儿, 还是耐着性子同他道:“小叔甭小看了俺隔壁的掌柜哥儿,他是个有本事的人物,铺子才开生意多好, 那手艺上了铺子去吃菜的没有听见说不好的。”
“人家也才来潮汐府不久,又不是专门攻灶人这项营生的,自不比那些苦经营的灶人有名气。等将来人家生意做起来,槐哥儿跟着不会差。”
杨春花苦口婆心道:“俺与他接触也多久了,晓他为人,不光手艺好,品性为人也是再良善不过的。槐哥儿年纪不大,尚不是个完全知事的,若跟着个这样的师傅,学手艺是一则,要紧也能学着如何做人处世,这才是难得的咧。”
“小叔可听人说过,那外头有的手艺师傅光手艺了得,可人品却差,自不像样就罢了,还教坏徒弟。
槐哥儿又是个哥儿家,寻师傅还得防着些男师傅,有得是人面兽心的东西。若不是自家亲戚,俺也不得过来说这一趟,当真是实心眼儿的给槐哥儿考虑,这才荐他去这处的。”
杨小叔默着不坑声,他倒是认杨春花说得一些话,但心头始终还是觉得把自家哥儿送去那样一个没名气的地儿学手艺,有些埋没了他的天赋。
外在将来天赋也给人捆着使了,都不得个自在,这跟卖去了做奴有甚么差别。
“那签契是个如何签法,若是后头不干了有甚么不好的?”
杨春花一听她小叔的话,就晓他打得甚么主意:“小叔要送槐哥儿去学就踏实学,签了契将来毁约,学徒名声可得受损,再得赔偿钱银,且费用远超出学艺的费用。”
“恁不公平的契,谁肯签呐!”
“怎来的不公,你打着学成想跑的心思,教人师傅费心费力白干一场就公正了?”
杨小叔摆头:“那还是不去你说的这处了,他爹外头另有人脉路子,能送了槐哥儿去候灶人手底下做学徒。那候灶人可是城里颇有名号的厨子!”
杨春花听着这话气个半死,就他那小叔夫是个甚么货色好似她不晓得一般,吹嘘得多厉害似的,真是不脸红。
他要真办得成件像样的事出来,家里也不会落得今朝的日子了。
见自个儿如何劝都劝不动,杨春花端了茶水来灌了一口,恰见着小叔家的槐哥儿打外头进来,他将人喊到跟前,问他肯不肯去表姐给寻的师傅那处。
槐哥儿看了看他小爹,道:“我听小爹的。”
杨春花见此,大摆手,当真是瞎给人操心。
且都懒得在这头久坐,说是铺子上还有事就回了,连饭都没吃。
见着人走了,杨小叔嘀咕道:“恁春花表姐就是看不起俺们家,给你寻个那样的师傅。小爹冷眼瞧着,她便是自个儿守着寡又带个孩子,心头见不得旁的兄弟姊妹们好咧。”
槐哥儿道:“春花表姐不是那样的人罢,素里她待我都多好,也与我布做衣裳呢。”
“你年纪小,人给点儿蝇头小利就觉人好了,哪里看得透人的思想。”
杨小叔道:“甭着急,你爹答应了要在外头给你寻好的。”
杨春花回去,还多不好意思同书瑞张口说他小叔这事儿,隔天才去与书瑞说:“也是俺去得迟了,家里给俺那表弟寻好了去处,听得你这里,也多想来,奈何一人没得两套身子使。”
书瑞心头到底估摸出了些什麽,料是哥儿有天赋,他这小庙有些装不住。
但他倒是不在意,这学艺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总不能逼着不肯来的人来。
再者有天赋的孩子固然是好,但往往因自视天赋,反倒是不如资质平庸的孩子肯用心和有耐心,真学成出来,未必就比资质寻常的孩子好多少。
“便是没得缘分。”
书瑞做着体面可惜了两句,两人便都没在谈这事情。
“来不了?”
陆凌正在通铺那头打扫,听得了两句,跑来问书瑞。
书瑞摇摇头:“难恰当,不要紧。”
他没多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说罢了,往柜台那边去。
天气见冷,得提早囤上些炭火了,再过几日可真得上炭盆儿了,这冷天儿做甚么都冻手冻脚得很。客里晚间要没得炭取暖,人家不乐得住店。
只炭火真等到寒冬腊月上再采买,少不得涨价。
他打着算盘:“入冬可又要添一项开销了。外在趁着现在离年关还有两月,得寻买些新鲜的猪肉,鸡鸭兔熏做腊味,好是做菜使。”
腊味铺子上倒是不缺卖这些东西,只到底不如自个儿买了肉熏实惠。
书瑞一向省,能盘算来少花一些算一些,他也不想这样简省,但瞧上月里好不易挣得四十多贯钱,置办个车马就使去了一半。
不是他念叨着给陆家用了这钱,心里舍不得,实是不断有开销在,感慨钱不经用。
书瑞趴在柜台上,望着二楼:“铺子上的餐食生意还使得,就是住店生意不如何好,上月里我算着一回满店都不曾,最多一日住客便是通铺间三个,一间上房一间下房。”
陆凌守在柜台边,晓人又开始发愁生意的事了,他这哥儿,稍稍闲下就爱盘算。
“说书的拉客多也拉得是些吃餐食的,需住店的人少有闲情能在一处立着听许久的书。也不是说他们引不来客,只是发酵的时间长,需得天长日久的才成。”
“要最现成的引来住客,我瞧还得是在城门口直接拉人。进城的,许多要寻客栈落脚,反还容易最精准的找着客。”
陆凌道:“要不得我闲暇的时候驾了车子过去,在城门口试试看。咱们的铺子不占好道,外乡经行府城要落脚的,轻易不会走到咱家铺子来。”
这法子虽朴实,但确实是最有效的法子。但听得陆凌要去拉客,书瑞不由笑:“你干得来这活儿?从前卖餐食都不肯吆喝的。”
“我既是回来了客栈上,与你一同经营,自也想着法子教客栈生意更好,多赚些钱,总不能一味就在客栈上闲散着。”
陆凌道:“要不得就成了从一个月里领三贯多钱的教习,跌做了个领一贯多钱的伙计。如此这般,也就不合算了。”
“再者过去拉客也不定要吆喝,咱们客栈又不大,拢共住不得几个人,一日能拉上三两个客就好得很了,不似卖餐食一般越多人才越好。”
书瑞想了想,道:“说得是这个理,那便去试试罢。只要能拉一拉生意,法子笨些也不妨事。”
忙过了午间,又飘起了毛毛雨,弄得街市上都没得几个人。
书瑞瞧这模样,晚间生意定然也不多好,便嘱咐晴哥儿,下晌只喊一个时辰工使就够了。
铺子得闲,陆凌戴了草帽,人还真就要出去拉客了。
书瑞见状,也要一齐。
早间出门他就将晚上的菜食都一并买齐了,活儿不紧,教晴哥儿和单三妹把菜给净出来放着就成,等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再回来。
陆凌见他也要去,就把车子给套了,一会儿过去了等客,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能待着。
杨春花在铺子上见着两人一对儿出去,笑说:“你俩可真是爱生意得很,这钱不给你俩挣谁挣,雨兮兮的冷天儿,竟肯出去受罪。”
书瑞扶了扶草帽,道:“谁教是要近年关了咧,不揽点儿生意可没得钱银过年。”
两人互是打趣了两句,陆凌才扯着驴车往城门那头去。
风迎面过来凉飕飕的,他喊书瑞到车里去坐,书瑞不肯,说是就在外头坐着瞧见那般背着包袱提着箱笼的,还能顺口问一句住不住店。
陆凌说不过他,便一只手扯着缰绳,空出一只手来去牵他的手。
书瑞觉这般怪是黏糊,但陆凌的手热呼呼的,握着他的手多暖和,他也便没抽手,反是拉了拉斗篷,给两人的手给遮了起来。
城门口上人进人出的, 这外头有城防的官差把守,不许商贩在此处摆摊叫卖挡了道。
书瑞瞅了一番,倒是没见赶停在道儿边上的车马, 不少赶车载人的师傅就在附近等生意,陆凌便也寻了个空处把车子停下。
深秋近冬雨纷纷的天儿,周遭都是灰扑扑的,等人的赶车师傅都裹在厚棉衣里头, 揣手缩着个脖子, 瞧城里有人出来,便吆喝一声:“淮桥村方向, 来人便走~”
喊是如此喊,真揽得了个把散客,拉到了车跟前就教人再等等, 凑够了四个还是六个人才走。
更有资历高些的, 常走一条道儿, 熟络了, 甚至都不肖吆喝,自有乘车人认熟了他的脸就寻了过去。
今朝落雨天冷,进城来的人回去也比晴天上肯乘车些, 板车上虽也冷, 却也能早些至家少在路上受会儿雨。
故此赶车师傅的生意还都不差。
书瑞巡视了一番城门处的景象后,回头发觉陆凌这小子停了车就不知钻哪处去了,他找了找没瞧着,索性没再理会, 去车子里头取出了他们客栈的旗帜来插在篷车边上,外又立了张刻写房价的木牌子。
方才弄罢,一双手冻得怪冷, 他搓了搓手心,捂了捂手背,忽得一个暖呼呼的小水囊便塞到了他手里。
“哪处来的?”
书瑞捏了捏胀鼓鼓的水囊,仰头望着陆凌。
“进城门就有一间杂货铺,在那处买的,使个钱隔壁的食肆上灌得热水。”
陆凌将才在车子上瞧见的店铺,他握了书瑞的手一路,也没见得焐暖。夏月间他时常就觉得书瑞的手凉,这天气冷了,更是冷冰冰的,约莫是生得了一副体寒的身子。
怕是教他再风寒病了,总要更细致些看顾着。
他把书瑞的袖子拉低了些盖着他的手:“一会儿水不热了就给倒了,能再去灌水,不另收钱。”
书瑞心里有些发热,捂着水囊,将自个儿的手烫热了,复去握了握陆凌的手。
“我不冷。这天时正合宜,习武人更抗寒。”
陆凌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合手捂住了书瑞的手,低着声道:“我体热,冬里最合适给你暖床。”
书瑞脸微红,将手从陆凌手心抽出来拍了他一下,四瞅了眼,两人站在棚车后头,倒是没得人瞧着:“青天白日的胡乱说些甚,没得教人听着了笑话。”
陆凌翘起嘴角,想是再去拉书瑞的手,却是教他躲开:“还闹,不去拉生意了?”
“去。回了家我再与你闹。”
说罢,人拾了木牌子去寻客了。
这厢城楼上,一席官服的陆爹巡视了一圈修缮进度,算着年关上能不能把事办完。城楼上风大,吹得一张脸发僵,他正一头要钻进屋里去,转头却瞧见城门外头有两道身影怪是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