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 快餐店的人也多,临街的落地窗能完全看清店内的情况, 一个戴兜帽的瘦高少年就坐在窗前,面对街道, 小口吃着巧克力圣代。
很奇怪, 明明室内灯光明亮,还有新活动的可爱玩偶装饰, 窗边的墙上也贴着色彩鲜明、风格活泼的海报, 店内坐满享用午餐的人,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但夹在中间的少年却像从这热闹里凭空挖出的一块, 孤冷冷的。
薛鸿脚步一顿,改变了原本外带的打算,他走进快餐店,坐在少年的旁边。
“是你,小同学,最近怎么样?”薛鸿边点餐,边笑着说,“怎么千里迢迢来这里吃快餐。”
谢潭捏了两下餐盘上傻呵呵的北极熊玩偶,玩偶的嘴就上下开合,发出“你好你好”的声音。
“为了给麻烦的邻居买限定的傻瓜玩具。”
正在浏览选购界面的薛鸿挑了一下眉,看向他插着北极熊小伞的冰激凌杯:“儿童套餐吗?”
谢潭吃一口冰激凌:“我的跑腿费,他只有玩偶。”
至于为什么陆今朝不自己买,因为这是他之前打工的快餐店品牌,算邪恶竞品。
他这几天晚上都和社团前往音乐剧院,没有时间。
而谢潭也正想来歧路派出所附近偶遇薛鸿,所以就说顺路帮他买了。
薛鸿取完自己的餐,笑着说:“我还没谢谢你呢,那个案子多亏了你才能早早破获,还赶在凶手前救下几个人。”
谢潭知道他在说那张草稿纸,的确是他故意留下的。
“现在的年轻人是真厉害,遇事一点都不害怕,比我那些老伙计还强呢,要是早几年遇到你,我就劝你读警察大学了。”
他们并排坐在玻璃窗前,高楼大厦,人来又走,好像不一样,好像都一样。
谢潭说:“那你的老同事们不适合在笛丘,这座城市……这个世界,可怕的事情多着呢。”
“笛丘人胆子大,也是见惯了稀奇古怪的事。”薛鸿掏出小桃木剑,“我早年还不信这个,但朋友给的这把小木剑,还真派上用场了,可这半年效果没有以前好,这种东西也有使用寿命?要请新的吗?”
他没有用年龄和职位俯视谢潭,把这变成一场老警察劝慰青少年的无聊谈话,而是默认谢潭一定懂他不知道的这些东西,向谢潭请教。
但谢潭哪懂,他也不能乱说,谁知道薛鸿话里藏着什么坑?
谢潭直言:“我不懂这些。”
薛鸿唯独没想到他这样回答,他可不像什么都不懂。
谢潭懒散地说:“这些怎么看都是救人的东西吧。”
薛鸿心里一沉,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对救人的玄学事物都不感兴趣,所以不了解,那还能对什么感兴趣,不就很明显了?
谢潭感到他的沉默,才侧过脸,兜帽下的眼睛没有温度地瞥了眼老刑警的左手,挑明了他的试探:“教训吃一次也就够了,不如好好享受你的假期。”
薛鸿见过大风大浪,也被这一眼看得一惊,心里发凉,他怎么知道?
他的手臂又感到疼痛,但他知道,这更多是心理层面延伸的疼痛。
那是不属于他的领域,一个更混沌、更无序的残酷世界,他的经验并不怎么管用。
但他迅速调整心态:“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拿工资的,至于度假,你觉得我的眼光怎么样?”
谢潭知道他的伤,知道他的假期,肯定也知道他的目的地,他聪明地把试探摆到明面,不再弯弯绕绕。
谢潭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糟糕透了。”
薛鸿却也笑了,他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而且他们的目的地一致:“要坐我的车吗?”
谢潭盯着他看了一会,像看一个冥顽不灵、偏要送死的愚人,但也就一眼,就平淡地移开目光。
他说: “也许我们会在路上遇到。”
“你和朋友们一起?”薛鸿记得陆今朝他们也有去海边的打算。
“一个人是无聊了些。”谢潭又拉了拉兜帽,离开前这么答。
如果论坛的主角团推测没有错,这次的主线故事,主角团基本到场。
习瑞邀请他同行,但谢潭说他提前定好了,他没有课,也不准备像常明爱一样等其他成员结束考试一起走,他今晚就离开。
反正都会见面的。
他早到一两天,就是为了争取多获得一些线索。
但其实他不抱什么希望,黑山羊家族只是露出一点踪迹,又不会大张旗鼓站满沙滩,等他互动。
而且他还是一个与家族毫无瓜葛的外人,别说家族秘密,如果弃子少爷被他借刀杀人的事迹已经传进家族的耳朵里,主家可能不在意,但旁系就不一定了,不找他报仇就不错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上,谢潭将北极熊玩偶放在邻居家门口新安的装饰邮箱里,收拾好东西,乘上旅游巴士,前往艺术港湾。
其他乘客都有许多行李,像他这种轻装上阵是极少数,他只带一个小运动包。
大巴开上大桥,天色愈黑,因为赶早,这班车会在凌晨到达余晖尽头的酒店,谢潭刷一会手机,就靠窗睡着了。
越向南,越偏僻,树林沿着海岸线向前,逐渐茂密,也逐渐阴森,有许多荒坟。
这条单行线上,在最后两个景区间,树林里正有一处新建的坟墓。
夜晚,风吹过树叶,像笛子吹走音,寂寥中带一点诡异。
坟前摆着新鲜祭品,香正在燃烧,墓碑上留了遗像的位置,却过于大了,像照脸的镜子,黑曜石打底,没有放照片。
土没有埋上,棺材盖着。
一左一右摆了两盏高脚油灯,造型奇怪,像羊角环绕火光。
穿黑斗篷的两个人站在坟前,久久沉默,男人异常沙哑地开口了:“你教的好儿子,费心费力把他送出去,就是希望他不要掺和家族的事,你知道糊弄过那些老东西有多难吗?花天酒地当个富二代不好吗,非要碰不该碰的,他有那个天赋吗?”
他说完又沉默了,再开口,有点哽咽:“我想走走不了,他却不甘被家族忽视、排除在外,真当这些是真理荣耀!落得被厉鬼反噬的下场,几十年不见动静的预言又突然开始应验,连给他办葬礼都不能,只能草草火化埋了……”
女人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没有喜怒哀乐的雕像,打断了他:“说再多,他也活不过来了,我们的反应够快,消息压下得迅速,家族还不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孩子,绝不能再卷入家族的这些事中了。”
男人:“说得容易,今天家族传信的意思你还不明白,那个不知道真假好坏的预言,就指向族中的某个年轻族人,这次说是锻炼小辈,不就是为了找出这个人?也不是找小屁孩,老二才六岁,我就是铁石心肠,真拿他填坑,老东西们也不会认!”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一个替身。”女人幽幽看向他,“我已经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死一个,那就让别人去死。”
“哪给你找替身?你当家族那些人是傻子……”
女人从怀里拿出一段头发编的金刚结,男人一下子止住了声,像怕惊扰什么。
他想起来了。
每个族人都要用自己的头发做结,由家族浸入圣水,戴在身上,可以得到神灵保佑。
但被神灵保佑,同样也有神明的印记,当年他和妻子商量,老大的发结换进一半假的,并趁机把孩子送出去。
他们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希望把老大的一半命换出家族的命运之外,给他争得一条活路。
却没想到,反而换出这样的结局。
而剩下那一半真发留在他们手里。
女人将发结扔进油灯,将灯放进棺材里,一上一下,幽幽火光照亮她冷硬的下半张脸。
“泼水节有那么多学生来旅游,总有在这种事上有些天赋的,我记得那个人不就是笛大的?用老大的发结洗魂,替身就会拥有他的记忆,以为自己就是家族旁系的少爷了,只需拖住几天,把老二安稳送走。”
她说完,抱起墓碑前的花束,抽出几根古怪的针状花瓣白花,洒向空中。
风将花瓣带进树林深处,也带出一个幽幽的身影,隔着很远,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令人作呕。
夫妻俩返回景区,已经不见踪影,人皮怪物与空荡的坟墓擦肩而过,走向荒无人烟的车道。
远处,正有一辆巴士驶来。
夜晚,海岸公路上只有一辆旅游巴士。
密如鬼魅的树林向后倒退,在风中招手,像要揽住向前行驶的车。
车灯照亮车前的一块区域,一直空空荡荡。
巴士已经过了波光粼粼景区,再有十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余晖尽头。
一滴水打在车玻璃上,然后是更多细小的水滴,下起了毛毛雨。
司机提了一点速,希望在下大前,他们就到了。
雨刷摇摆,车灯扫过沿路的一点树林,有一个人影正拖着什么东西在林中前行。
司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有在意。
然而车往前开一段距离,他再次看到树林里有人在拖东西前行。
司机原本的一点疲劳立刻被惊飞了,看向后视镜。
树叶簌簌,林中寂静,哪有什么人影?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作者(脑子生锈阿巴阿巴版)
新故事略卡,容我慢慢写老大们
第40章 沉睡的魔咒(4)
司机重新看向前方, 那个人影就站在道路中央,他一惊,紧急刹车, 车却不听使唤,晚一步才停下, 他撞到人了!
全车人因为惯性向前倾, 忙问发生了什么。
前排一个乘客也看见了路中央的人影,说突然有人冒出来, 可能撞到人了。
司机赶紧下车, 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碾在车轮下的人皮慢慢张开、扩散,像撑薄的面皮, 颜色越来越淡, 近乎透明, 从车底向上,将巴士包住了。
这是被头发缝在一起的许多块不规则形状的人皮, 如今极限延伸, 缝合的地方被撑开,像一只只眼睛睁开了, 打量车内的每一个人,寻找能看见它的人。
能看见它的人, 就是“有些天赋”的人。
但遗憾的是, 没有游客看到无声罩住大巴的人皮怪物,他们用消防锤打碎了车窗。
不过也没什么, 因为缝合处的“眼睛们”因流动的空气, 终于闻清了若有若无的气味,已经忘记工作,挤向一个车窗, 整块皮被拉向一处。
所有“眼睛”挤在一个车窗里,痴迷地盯着沉睡的少年。
就是他了。
谢潭被吵醒,慢慢睁开眼。
缝合的裂口迅速散开,人皮从大巴蜕下。
门也能开了,司机和几名热心乘客下车,道路上却空无一人。
他们前前后后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人,只当是夜晚的树影让人看错了。
毕竟这趟车已经开了三个小时,司机乘客都有点疲劳。
他们回到车上,车似乎也出了一点问题,开不起来。
两个景区间有一定距离,偶有一些小渔村或散户,他们停的地方,旁边的林野里,有几间破瓦房。
司机和两个乘客前往,看是否能借到修车的工具。
这里还有一间公厕,于是又有几名乘客下车。
谢潭在最后一排,从乘客的谈论里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出意外,这是意外来了。
突然出现在道路中央的人影,转头又不见了吗?
谢潭若有所感地回头,就通过后车窗,看到大巴后一段距离,站着一个长发身影,在尾灯光芒范围的交界处,影影绰绰。
看不清样子,只能看出衣服过大,裙摆飞扬,几乎是床单套在骨架上飘。
于是谢潭下了车,再回头看,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也前往林野中的屋子,踩过草地的枯枝,吱呀呀响,草尖扫过他的脚踝,有些细密的痒。
经过灯坏掉的公厕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两个乘客惊恐地冲出来,还有点不明所以,好像是听到尖叫,本能地跑出来。
他们跑走,才又跑出一个男乘客,像在躲避什么,还被绊了一下,谢潭眼快地扶住他。
男乘客像找到救命稻草,躲在他身后,指着公厕说:“有尸体!”
如果真有人在犯罪,谢潭就跟着他一起离开了,毕竟鬼会被他的信息素迷惑,但杀人犯又闻不到,他也得跑。
但想到转眼没的长发长裙人影,谢潭淡定了,已经撞鬼那就不怕了。
他就让男乘客回车里,他要去其他几个屋子看看。
男乘客以为他也不信,接连受到质疑,居然愤怒了:“真的有!不信你和我去看看!”
被拽走的谢潭:“?”
你们笛丘人有病吧?
生怕死不了,还往上撞,人均恐怖片主角圣体吗?
他被男乘客拽进男厕最里面的隔间,里面却只有杂物,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男乘客傻眼了,来回寻找:“不可能啊,我明明看到……”
还主动找上了。谢潭沉默。
男乘客转身出门,不信邪地甚至想进女厕找,谢潭就听到他被绊倒的声音以及再一次的尖叫。
尸体就在男厕门口。
找到了,男乘客终于拾起自己的害怕了,连滚带爬跑出公厕,向大巴狂奔。
谢潭跨过尸体,尸体已经腐败,一些部位露出皮下的白骨,像死了很久。
这也不是刚杀的。
走出两步,洗水池前的地面也有两具尸体,女厕门口还有一具尸体,都像死了很久,只是腐烂程度不同。
他们进卫生间时可什么都没有。
地面到处是拖行的血污与掉落的人体零件,三具尸体阻挡,非常碍事,难以落脚。
谢潭皱起眉,就听身后窸窸窣窣,他回头看,仍然是灯坏掉的潮湿男厕,没有人也没有鬼。
但等他再转过头,地上的三具尸体全部消失,地上又多几道拖痕。
而门口,一具尸体正被横着拖出门框外。
谢潭畅通无阻地迟一步出门,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不只是尸体和拖走尸体的鬼,还有远处飞速开走的大巴,像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连落下一个乘客也不知道。
未必不知道,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被落下的谢潭倒还好,他真正的目的地也不是余晖尽头,那只是路上没出意外的无奈备选项。
现在闹了怪事,反而证明他要找到正确的地方了。
谢潭进入另外几间屋子,破破烂烂,落满了灰,没人居住。
有司机和两个乘客翻找的痕迹,但他们显然一无所获。
地上也有拖痕。
外面还在下雨,但谢潭准备去公路看看,可他刚出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辨别一下,确定不是自己的信息素,那是油灯燃烧的味道,又像香火味,但混着古怪的腐烂气息。
让他想起供奉神佛或者祭奠用的香。
谢潭的眼前开始模糊,头脑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他晕过去前,还听到7号担心的喵喵叫,以及一个念头:这烧的什么东西,怎么比他的信息素还难闻?
一只人皮缝成的“手”扶住他,缝合的人皮慢慢解开,像张开的麻袋,吞没谢潭,将他套走。
谢潭在一口棺材里醒来。
棺材陷在地下,棺盖半合,挡住毛毛细雨,他只能窥见一点灰蒙蒙的夜幕,像地下世界不祥和的一角,打开便万劫不复了。
但他没有顾忌,推开棺盖,他果然在一座挖好的坟里,四周的树枝幽幽飘扬,在风雨中乱舞着。
坟坑只比棺材高出一个头,谢潭坐起身,就正对上什么也没有写的空墓碑,他的脸正映在中间的黑曜石板。
这应该是放遗像的位置,却没有照片,映出他的脸,像就是他的坟墓,相当奇怪。
棺材边有一捧鲜花,谢潭拨开,花束深处有一团腐肉,花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朵朵小白花,花蕊像呼吸的腔口,针一样细密的花瓣围了好几层,像层叠的尖牙,被血水染红,散发尸臭。
这里是藏在沿海树林里的一处孤坟。
不愧是恐怖漫画世界,绑架方式和地点都很有阴间风味。
那就不是为了钱,难道他被什么巫师看中,抓来当调毒药的材料?
这墓碑……难道是找他做替死鬼的?
棺材前后,各有一盏高脚油灯,一盏燃烧,一盏熄灭,谢潭拿起还亮着的油灯,就看到山羊角雕刻。
黑山羊。所以是寻仇的?
他正要爬出棺材,就看到幽暗的树林深处有一个长发长裙的身影,在雾气间,面对着他。
尸体们就是它拖走的。
它察觉到谢潭醒了,慢慢飘过来,谢潭才发现这不是一只女鬼,飘扬的不是长裙。
那似乎是个人,轮廓是人类的头、长发、躯干、四肢,但松松垮垮的,像没有肌肉、骨骼、内脏这些东西。
它是用发丝缝合的一架人皮。
那些人皮不出自一个人,肉色的,白一点的,黑一点的,还有惨白如漆的,腐烂程度也不同,有的人皮块已有尸斑,它是用许多尸体的皮缝合而成。
而作为针线的长发就细密地扎在“头”的位置上。
毫无疑问,一个丑陋而可怕的怪物。
谢潭安静地看着它拿走自己手里的油灯,另一盏还在棺材里,它要拉伸人皮,长长地探下身子才能够到,谢潭就帮它拿了。
人皮怪迟疑一下,有点受宠若惊,小心接过油灯,以免有血迹的“手”碰到他干净的肌肤。
然后,它熄灭亮着的那盏灯,点燃另一盏没有亮的灯,放进谢潭的手中,像一个交接仪式。
棺沿的一角突然着了,亮起火光,在雨中稳稳地逆时针蔓延,有些发黑。
奇怪的灼烧味道再次出现。
谢潭感到更强烈的晕眩,太阳穴钻心地疼,并不是因为味道呛人、灯火灼热,而是……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进入他的脑海,而属于他的记忆正在消失。
他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混乱。
灯里有什么东西,顺着火焰灼烧的味道,一点点入侵他的脑子。
他忍住疼痛,没有管流逝的记忆,而是努力辨认那些陌生的记忆。
它们逐渐不那么陌生了,更加清晰,更加贴合他的灵魂,就像本来就是他的记忆一样。
是那个旁系少爷生前的记忆。
所以这个棺材是为旁系少爷布置的……也许也是为他布置的。
这是什么流派的报复?直接杀了他不好吗,如果觉得杀他是便宜他,也该出现折磨他,把旁系少爷的记忆给他,还要洗掉他自己的记忆,这是什么意思?
给他洗脑,让他替代那个少爷?像小鬼一样找脱生的替死鬼?
谢潭意识到,这是危险,但也是一个机会。
可以让他接触、了解黑山羊家族的机会,说不定还能混入更核心的内部。
身份不就来了?
多一份记忆不是坏事,但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记忆。
另一盏已经熄灭的灯应该代表他的记忆,他发现自己被剪掉一段头发,应该就烧在灯里了。
而棺沿的火已经烧过三面,他猜这是仪式的时限,再烧一面,彻底将他围住,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谢潭握住它的手腕。
只有人皮的手腕像空袖子一样被攥在少年的手里,他又立刻嫌弃地扔开,像碰到什么脏物,抬起下巴,冷声道:“丑东西,滚。”
谢潭的新记忆里,旁系少爷就这样,虽然被家族忽视,但也留着家族的血脉,他偶尔能看见鬼怪,对能利用的怪物就装模作样,以黑山羊自居,温和想驯服,其实极度看不上这些不是人的鬼怪,觉得它们丑陋、恶心。
人皮怪僵住,它没有嘴,不能开口说话,但似乎很想和他说什么,摆动皮革似的身体,窸窸窣窣,非常焦急的样子。
它不明白为什么少年突然变了态度。
明明他最初看见它,眼神平静,没有厌恶,也没有躲闪,还帮它拿东西。
谢潭看向他手里的灯,皱起眉头:“家族的东西,你也配动?放下。脏死了,滚出我的视线。”
人皮怪也看向油灯,羊角雕刻的纹路在灯火下格外清晰,它沉默了。
然后,它突然举起早已熄灭的灯,用另一盏灯的火点燃。
另一种更晦暗而迷离的味道弥散在空中。
谢潭这回认出,是腺体因为疼痛与不属于他的记忆情绪,被刺激出了信息素。
两盏灯一起亮着,他的头更疼了,少爷的记忆继续爬进他的脑子,横冲直撞,但他剩下的记忆也保住了。
而消失的记忆正在以他剩下的记忆为根基,像树一样,慢慢长回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在模糊中。
好在,大多都是穿越前那个世界的记忆,那十几年的记忆,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谢潭甚至觉得,即使忘记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就慢慢恢复吧,他还有些轻快的感觉。
棺沿的火闭环,四面围绕谢潭,像一场古怪的献祭,然后在雨中渐渐熄灭。
尘埃落定。
人皮怪放下两盏失去作用的油灯,被空气中迷人的气味深深吸引,难以抑制地靠近。
它捡起地上的尸花,送到谢潭的面前,举止莫名羞涩。
谢潭沉默了,这回真的有点嫌弃。
人皮怪看出他不喜欢,失落地收回,它想,也许下次应该送更新鲜的。
但更多还是喜悦,谢潭看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平和,他不讨厌它了。
谢潭等头疼减弱,记忆稳定下来,撑着地跳出棺材。
就听“咚”一声,棺盖自己砸上棺材,严丝合缝。
尸花扎进地里,松动泥土,指引泥土涌动,埋葬了空棺。
谢潭眼疾手快救出自己的运动包,拿出雨伞,可惜他的雨伞被血水染红了。
他无奈叹气,在笛丘,还是不能用浅色的伞。
他还带了少爷的发结,还有锁住主卧的长发,检查一番,少爷的发结有了变化。
编结的一半头发似乎变了,他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看上去更统一了。
他猜测,难道是因为属于少爷记忆的那盏灯里,也烧了少爷的头发?
应该是了。谢潭知道,接下来的行动,他就要把自己当做黑山羊家族的旁系成员了。
他准备离开此地,人皮怪物已经不见了。
顺着树林往前走,他很快就看到指示牌,还有五公里,就到余晖尽头景区。
但问题是,原本单线的公路,向左岔出一条更窄的路。
而且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行,没有回程的路。
也没有牌子,周围也是密静的树林,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凭空多了一条路。
第41章 沉睡的魔咒(5)
夜空被乌云笼罩, 泛污浊的紫灰色,细雨绵绵,打在树叶上, 使叶子们有些癫狂地摇摆。
薛鸿开在海岸公路,空无一人。
天空难以分出距离的远近, 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林, 前方道路无限延伸,幸好导航在线, 否则薛鸿真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
还有几公里就到余晖尽头。
薛鸿远远地看到指示牌, 但等他靠近,居然发现还有一条岔路。
怎么会有岔路?他查看导航, 地图上根本没有这条路。
但不管他怎么想, 这条路就在眼前。
薛鸿放缓车速, 往前开一段距离,犹豫该走哪条路, 就瞧见有人撑着红伞, 走在多出来的那条路边。
翠绿的树林也因湿润呈现更深的色调,融入暗沉的雨夜, 越发显出那红色的鲜艳,使他心里一惊。
但思索片刻, 他反而下定决心, 拐进凭空出现的小路,追上独自行走的身影。
是人, 还是鬼?
那个身影听到车声, 停下脚步,向左转,像在等他的车。
薛鸿也是胆大, 就停在那个身影旁边,红伞向前倾,靠在他的车顶,红水像稀释的血一样,流过车窗。
车门被打开,薛鸿绷紧身体,就看到熟悉的一张脸。
少年冷白的脸在昏暗的环境里,更有几分非人的惨白之感,他冷淡地收好伞,钻进副驾驶。
他淋了一些雨,身上还有泥土和不明显的血水,还有一些未散的香灰味。
薛鸿有许多想问的话,在嘴里滚了几圈,没敢出口,他总觉得拿出面对重大犯罪分子的警觉也不够用。
于是只是放缓姿态,以见过几面的熟人身份询问:“怎么自己走在路边?”
谢潭却答:“等你。”
等他?薛鸿心下一顿,打量他,开玩笑道:“你确定不是绑匪放你出来当诱饵,要再抓一个人质?”
谢潭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哦……啊?”
谢潭有点不耐烦他的大惊小怪,一抬下巴,命令的语气:“开车。”
只是半天没见,薛鸿觉得少年莫名变得不好惹了。
虽然路上没有其他车辆,但就这么停在路上也很危险,而且他知道,在这种事上,在他不熟悉的领域,他应该虚心一些,于是薛鸿启动汽车,再次往前开。
“前面有什么?”
“地狱。”
少年的声音也冷淡,分不出他是否在开玩笑,但他话刚落,道边的树枝就被风吹断了,在车前刮过,摔在路上,咚咚连滚的声音,为他的话添了几分不容深想的恐怖色彩。
薛鸿压下心里的不安,瞥他:“心情不好?”
“这里是艺术港湾,你该有些艺术细胞。”谢潭只是看着前方,“一个小镇。”
这是少爷的记忆。
少爷曾经跑遍艺术港湾,就为了找到这个隐藏起来的镇子,他查到似乎有族人在这里。
他幸运的找到这里,但没有找到族人的踪迹,只找到族人的研究与日记。
车不断向前,道路慢慢变高,是一个向上的长坡。
越过长坡,却不是平缓的道路,车猛烈地颠簸,向失控一样,一路滑下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