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玩笑话而已,算不上约定。至于后面那句,家和亲人都在国内,真要说起来应该是你远走他乡。”
他配合却疏离的态度让裴序回一阵无力。
当年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选择离开,到头来却发现,原来无论他选择什么都走向同一个结果。
都是失去。
“对不起。”
男人沙哑的道歉被揉碎在风中。
青染沉默了会儿。
“你在跟方棋打听我的消息?”
裴序回嗯了声。
那是出国的前几个月,青染跟他冷战不回消息,他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他想知道青染有没有注意饮食,晚上下课是不是还会溜到校外买小吃,有没有遇到第二个每次耐心给他讲数学题的人。
他希望有,却害怕有。
“你问我怎么才肯原谅你。”
潋滟江面倒映在青年眼中,随着青年转身变成一道寂寥的身影。
“很简单,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男人抬眸看他,墨黑的眼眸如同凝着化不开的孤冷夜色。
“你要什么?”
“你最珍贵的东西。”
“我认为最珍贵的东西?”
“对。”
男人忽然笑了,带着些苦涩和叹息的:“那你已经有了。”
青年疑惑:“是什么?”
裴序回答了一个字。
“你。”
视野亮了又暗,只有男人简单笃定的字眼清晰传入耳中。
青染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却也没接话,摩挲了下温热的纸质杯身低头啜饮一口。
浓厚的芒果奶香混着新鲜的果粒,轻轻一咬,果粒爆出酸甜的汁水,让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咽下奶茶开口。
“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还好吗?”
裴序回明明没喝奶茶,心脏却仿佛被浸在青涩的果汁里,又涨又涩。
那些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和自我拷问都在这句问候下变得不值一提。
男人轻飘飘带过那些曾经的挣扎:“还好。”
青年微微弯唇:“那就好。”
裴序回:“你变了很多。”
青染:“你不也是?”
裴序回笑:“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好吗?”
青染抬眼看他。
要说成熟稳重,确实,从男生到男人,最为明显的便是身材和长相的变化。
站在他面前的人身高比过去高出稍许,肩膀平直胸膛宽阔,身材被时光褪去青涩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息。
再看他的脸,五官比过去长开了,线条变得越发深刻锋利,双眸不再如过去浅的一眼能看穿,反而幽深锐利给人莫名的压迫感。
青染并未掩饰自己的打量,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过男人的轮廓和身躯。
于是发现男人的掩饰也越发好了,哪怕衣料下的肌肉因注视微微绷紧,心跳略微加速,面上仍看不出丝毫异样。
青染心下颇为愉悦,打量完望进那双盛着他和粼粼江水的眼眸。
“不成熟不稳重,也很好。”
他张开双臂主动上前抱住男人,说出那句迟来的:“欢迎回来。”
昨天接机时裴序回说他回来了。
青染的回答是:欢迎回来。
拥抱如此柔软而真实,带着梦中熟悉的茉莉香,从触不可及到触手可及,让裴序回如坠幻梦。
哪怕是梦,他也条件反射般伸手抱紧了身前的人。
怀中身体纤细单薄,腰肢盈盈一握。让裴序回像是拥住一尊易碎的珍稀瓷器,不敢用力又不愿放手。
他感受到颈侧清浅的呼吸,似一簇热烈的火,蜻蜓点水般不断吻过方寸间的皮肤。
男人忍着灼烧的痛感低头,闭目眷念深嗅。
动作轻而缓,如同戒不掉毒的瘾君子在于无人知晓时探寻记忆中的魂牵梦萦。
裴序回嗅着青年发间幽幽的淡香,一缕藏不住的情丝从唇边倾泻。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国外想,回国想,哪怕将人抱在怀里还是很想。
十年间所有的痛苦与心动,自厌和渴望,出口也不过是句“我很想你”罢了。
游船行过江面,撞碎水面闪烁的灯影带来舒缓的乐声。
青染退出男人怀抱:“该回家了。”
怀中空空如也,连余温也很快被风散吹,裴序回怅然若失。
“好。”
那夜的拥抱像是一个和解的信号,之后青染和裴序回的相处便正常起来。
他不再刻意回避与男人对话,见到了打招呼,离开时告别,裴父裴母不方便的时候还会主动叫男人送他。
按理说裴序回该为这兄友弟恭的相处模式欣慰,他逼自己谨守的兄长界限不就是这样吗?
转眼迎来金秋十月。
一号是国庆节,举国欢庆。
大街小巷播放起喜庆的音乐,挂上鲜红的旗帜,各大公司员工更是按照规定迎来长达一周的假期。
趁这难得的休息日,裴父裴母夫妻俩撇下家里两个大龄青年高高兴兴出门旅游了,要去国内某著名景点看水。
青染则接到外婆打来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吃桂花糕。
这事裴序回之前好像提过。
挂断手机,男人正好从楼上迈步下来。
天气预报显示十月初秋老虎发威,一连整个国庆假期气温都偏高,因此男人今天穿得比较凉爽。
上身是件宽松的浅色短袖t恤,下面是条黑色休闲长裤,黑色发丝松散地覆在额前,长眉深目,看着年轻又随意。
从这私下穿搭其实便能看出几分裴序回过去散漫肆意的影子。
“外婆说要做桂花糕,你去不去?”青染仰头问道。
裴序回:“去。”
两人说走就走。
因为裴序回考了驾照会开车,可以随时在县城和庆市间往返,两人没收拾行李,换好鞋子就直接出门了。
青染坐进副驾驶,看着男人发动汽车右手握上操作杆,那只手掌心宽大手指修长,手背浮着青色血管,比例堪比手模。
他神态悠然,心里却好奇手的主人能忍到什么时候。
[宿主,需要助攻吗?]
系统积极询问,同时将商城页面“燃情香水”着重展示在青染面前。
青染目光在商品介绍停留。
不是c药,但嗅到的人更容易被吸引并激发体内潜在的欲望,增加暧昧氛围营造浪漫感。
[不用。]
抵达目的地,车停在巷道外的街边,两人刚一下车便闻到股浓郁的花香。
随着边往里走视线往前,就见虞家隔壁院落门外蹲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才两三岁大,正在老人的看护下逗狗,小狗稚嫩的叫声与孩子清脆的笑声满是无忧无虑。
说起来小姑娘一家搬来和虞家还有点关系,因为隔壁原本住的是那个到处敲门、脑子有问题的人。
因裴序回出的缺德主意,那家人早在十年前就搬走了,据说搬到了乡下。
“帮我扶着点梯子。”
“哎呀你摘那么高的地方做什么,就摘下面一点的嘛。”
“染染跟序回要来,就摘下面这一点点哪够?”
“染染跟序回要来?你怎么不早说,下来下来,让我来摘。”
“你那老胳膊老腿的行不行啊。”
“嘿,小瞧人了不是……”
隔着院墙传出虞外公虞外婆对话的声音。
“外公你别爬了,我来。”青染推门进去道。
十年过去,这处时时被精心打理的院落似乎没什么变化,黄角兰、栀子花谢了,又在另一边开了满树金黄的桂花。
桂花树下虞外婆扶着木梯,头发花白的虞外公正欲往上爬。
这一幕与多年前裴序回摘黄角兰的画面重合,事还是那件事,人还是那些人。
强硬地将两位老人劝回屋,青染和裴序回接手了摘桂花的工作。
虞外婆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指点:“只掐花,别用摇的,不然捡渣子都能烦的够呛。”
“知道了。”青染扬声回应。
裴序回在旁问他:“我来?”
青染:“不要,我也想爬梯子试试。”
好似爬木梯不是摘花必须要做的事,而是随性玩乐一般。
男人被他的说法逗笑,平素冷淡的神情都变得明朗不少,恰似这秋日的阳光。
“扶稳哦,可别把我摔了。”
裴序回:“放心,有我当垫背,摔不着你。”
他望着木梯上的人。
青年居高临下坐在木梯上,星星点点摇落的桂花与斑驳光影落在他身上,明媚而灿烂。
裴序回被晃的微微眯眼。
摘完桂花,两人对坐在树荫下清捡残渣碎叶,之后将清理干净的桂花交给虞外婆做桂花糕。
走出客厅时青染闻了闻洗过的手:“桂花香味好持久啊,洗过了味道还这么明显。”
正在看手机的裴序回闻言有些走神,香味持久的分明是……
随即捏捏眉心,他怎么又在胡思乱想。
“何安舟听说我回国了,约我们下午出去打台球,去吗?”
青染惊奇地指指自己:“还有我?”
他是真惊奇。
自从裴序回出国同届高三学生毕业离校,他就再也没见过裴序回那些玩得好的朋友,何安舟怎么会叫他?
裴序回颔首,没解释这大概是因为何安舟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
停留在他们仍形影不离的时候。
“真的是何安舟叫你?”青染突然问了句。
男人抬眼:“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青染:“突然想起你高中毕业那年的事。我们本来在外婆家玩,你也是说要去找何安舟。”
他似无所觉地笑问:“今天情形跟当年差不多,很巧是不是?”
裴序回心神震动,面上却很平静,回答:“是啊,很巧。”
当年他为了逃避选择撒谎,现在看来,所谓逃避只是徒劳。
另外青染提醒他了,何安舟是唯二清楚他对青染感情的人。
另一个是裴序回自己。
他是不是该尽量避免两人见面?
“可以,反正目前我下午没事。”
听见这句话,男人将方才的念头转为记得提前提醒何安舟别说漏嘴。
两人玩了会游戏,厨房虞外婆精心烹制的美食出锅了。
普普通通的桂花在她手里简直被做出花来,有桂花糕、桂花米糕、桂花拉糕还有桂花凉糕。
前三种看着差别不大,吃起来口感却各不相同。
不过青染还是最喜欢桂花凉糕,因为颜值高,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看着就好看。
各色桂花糕吃多了,青染午饭都没怎么吃,下午跟两位老人家说一声便和裴序回出门赴约。
何安舟发过来的地点在市里一家休闲会所,两人到时对方正等在门口接他们。
看见青染和裴序回下车,一个高大英俊一个高挑隽秀,并肩行来的画面和谐又养眼。
何安舟吊儿郎当吹了声口哨。
“哟,这么多年过去你俩还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呢?”
这句调侃冲淡了几人多年不见的生疏。
青染回话:“倒也不是,前几天刚和好。”
何安舟:“怎么,你俩吵架了?什么原因?”
他惊讶之下连忙追问,好奇的不得了,连裴序回递来示意他闭嘴的眼神也没看见。
青染:“他一声不吭突然出国,临到出发才告诉我,并且至今没解释决定出国的原因。”
不单青染,其实何安舟也不知道裴序回为什么出国。
那件事说是他和裴序回两人知道,实际上裴序回从来没在他面前承认过。
于是疑惑地看向当事人:“对啊,你当初为什么出国?”
男人回以死亡凝视。
这时耳边响起青染受伤的声音。
“哥哥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原因吗?”
裴序回哑然。
如果是何安舟问他,他可以随意找点个人发展、创业前景之类的理由回答,但他不想用这些借口欺骗青染。
问问出国原因而已,解释起来有这么为难么?何安舟察觉出些许端倪,打岔含混过去。
“是不是听老班分析了些有的没的?也是,国内外的学术氛围确实不一样……”
他招呼两人往里走:“不说这么多了,走走走,打球去。”
见青染没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裴序回:“你就约了我们?”
何安舟:“是啊,这不就你们在么。其他人都在外地发展,懒得来回折腾这一趟。”
何安舟当初也是在外地读的大学,不过他这人恋家,考上教资跑回来教书了。
这家会所他在别人邀请下来过两次,里面项目很多,涵盖水疗、健身、娱乐、美容、餐饮等内容,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可以说只要你有钱有闲,那这里就能让你乐不思蜀。
娱乐区包间已经开好了,三人先去打台球。
“你们先玩,我出去拿点喝的。”
何安舟站在门口说道,然后替两人关了室内多余的灯光,仅剩台球桌上方垂下的照明。
周围空间一下变得幽暗起来,安静而隐秘。
“你先?”桌边男人递出打完巧克粉的球杆。
青染轻抚着光滑的桌沿走到男人身边:“我不太会,不如你教教我?”
裴序回闻言,于是一边讲解规则和注意事项一边给他示范。
“试试?”
示范完了将球杆递给他。
青染接过走到男人让出来的位置,根据看到的画面依葫芦画瓢俯身,做完回眸确认姿势是否正确。
“这样?”
他四肢修长身材匀称,随着俯下身的动作肢体自然舒展开,越发显得腰细腿长,宛若吐信的美人蛇。
裴序回眸光晦暗,须臾将所有情绪掩下,上前轻点他握杆的手。
“放松,力度适中就好,别握太紧。”
再轻柔摆正他的脑袋与球杆的位置和距离,弯腰帮他检查。
“脑袋在球杆正上方,距离5~10厘米。”
这时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了,男人倾身站在青染身后,说话的声音就响在耳边。
但除了指点需要两具身体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裴序回继续出声帮青染调整手桥,也就是架住球杆的那只手。
“手指尽量分开,食指与拇指的第二关节贴紧,手指绷紧。”
青染依言照做,前面都配合完美的他这次却怎么也做不好一个标准的手桥。
他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明显有些挫败和不耐烦。
“别急。”裴序回注意到他的情绪出声安抚,同时伸出左手。
男人掌心温度偏高,覆到微凉的手背上,让肌肤与肌肤相贴的触感变得分外鲜明。
两人都为那不同于自己身体的温度微微出神。
裴序回迟疑了一瞬。
“然后呢?”
青染偏过头来看他,近距离观察下眼底属于另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裴序回沉默着往下动作。
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根地与青年的手指交叠、调整,如何弯曲、如何贴紧、如何发力。
手下皮肤滑腻如瓷,熟悉的淡香钻入鼻间,如同助燃剂般让男人呼吸渐渐发热。
短短一分钟的调整像是过了一个小时那样漫长。
调整完后男人站直身体退开,低低道:“试试。”
青染瞄准发力,目标球经受撞击精准落入球洞中。接着他又打了几杆,没一杆落空的。
“来了来了,想吃什么自己拿啊。”何安舟推开门道。
他推了辆迷你餐车进来,上面有几种酒水饮料和小食,将餐车停在墙边,走近看了眼桌面战况。
“怎么样,现在轮到谁了?”
“轮到你了。”青染将球杆递给他。
何安舟擦手嘿笑:“行,让我来给你们露两手。”拿着球杆跑去桌边观察要打哪颗球。
青染和裴序回则走到餐车边挑喝的。
裴序回拿起一杯石榴汁问:“果汁?”
青染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我已经长大了,哥哥。”
像是佐证他的话,他从几种酒水中挑出葡萄酒轻抿一口,姿态自然闲适。
裴序回想到的却是他缺席的十年光阴。
男人神情划过一抹黯然,喉结滚动,仰头就着石榴汁喝了一大口。
很涩,或许是石榴籽太多了吧。
“刚刚打的很好。”好的不像新手。
青染也确实不是新手,这点在他之后几杆,杆杆进洞后彼此便心知肚明。
只是一个不拆穿,一个不承认而已。
“是哥哥教的好。”
裴序回摇头。
他不知道青染为什么要谎称不会,不想问也不敢问。
远离球桌的空间边缘光线暗淡。
两人隐在暗处看中央何安舟打球,谁都没说话,一人饮酒如喝果汁,一人喝果汁如饮酒。
青染轻轻将头靠在男人肩膀。
淡淡的酒香萦绕飘散,不知醉了谁。
打过台球三人又转道去玩别的项目。
青染说想泡温泉,何安舟积极响应,结果被裴序回拉去健身。
大约下午四点多,各自玩耍结束的三人在餐饮区汇合。
这会儿三人都洗过澡,青染肌肤红润、裴序回面色如常,唯独何安舟如丧考妣。
救命啊,谁来休闲会所是来健身的?!
这时青染说刚才朋友叫他有事,他要先走了。
裴序回拿着车钥匙起身:“我送你。”
何安舟:“拜拜。”
他趴在桌上挥手,示意裴序回:“你又没事,送完人回来聊天呗。”
约青染的人是林溪。
被裴序回送到一家宠物店外,青染在门口略等会儿便见到了下地铁赶来的人。
林溪喘着气跑到近前:“没等太久吧?”
青染:“刚到一会儿,你怎么突然想起养宠物了,工作不忙?”
林溪:“养来给我妈打发时间的,我跟我爸白天要上班,有只宠物方便我妈出门溜达跟人聊天。”
而他之所以要找青染陪他选,是因为青染虽然不受小猫小狗的待见,但看动物的眼光很准。
大学时他们学校有只猫学长突然不爱搭理人就是被青染看出生病了。
青染:“宁宁不来?她不是最爱猫猫狗狗的。”
林溪揽着他的肩膀笑得促狭极了:“桃花运,跟人约会呢,我就没通知她。”
青染:“恋爱了?”
林溪:“暧昧中。”
青染:“你信不信暧昧对象和小狗这两者之间她会选小狗……”
车外后视镜里,两人身影并肩消失在宠物店门口。
隔着街停在路边的汽车内,男人安静收回视线。
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相谈甚欢,但他并不知道那个让青染如此放松愉快的人是谁。
“你咋啦,出去一趟魂不守舍的?”
还是那间咖啡馆,何安舟问回来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人。
“来来来喝咖啡,我估摸着你回来的时间点的,刚端上来不久,温度应该正合适。”
“谢谢。”裴序回端起咖啡。
看他喝完表情这么平静,何安舟也端起来喝了口,苦得连连皱眉,忙加了几块方糖。
“你跟过去变化真大,不愧是创业当老总的,也是淡定沉稳起来了。”他边加糖边说。
以前的裴序回多张扬,家境好、学习好、人缘好,用两个成语形容就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
现在么。
瞅了眼脸上没什么情绪的人,何安舟忆起见面时的插曲。虞青染不在,他想想还是直接问了。
“你当初为什么出国?”
男人缓慢搅拌着咖啡出神,杯内浑浊的液体正如他此时心情,是一种厚重的苦涩。
回答的语气却很平淡:“就是你想的那个原因。”
何安舟呆了呆,还有点心虚,该不会是因为他提醒……
“那你现在还……?”
这次男人选择默认。
虽然问的时候何安舟便对问题的答案有所预料,但看见裴序回真的承认,他心中还是生出不可思议之感。
这都多久了?
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而是整整十年!
尽管他和女朋友同样是从大学恋爱走到谈婚论嫁,算算有七八年,还是要说裴序回一句情圣转世!
摸了摸自己震惊的小心脏,何安舟:“虞青染知道你喜欢他吗?”
裴序回:“不知道。”
何安舟:“不准备告诉他?”
裴序回:“……嗯。”
何安舟:“所以你消沉的原因是?”
裴序回不说话了。
人类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不知足,过去如此,现在如此。
他亦如此。
他并不满足于仅仅只做一个哥哥。
“我觉得你有点被你们的兄弟关系困住了。”
何安舟说道,认真替裴序回分析起来。
“我理解你当初选择出国,毕竟当时你和虞青染都太年轻,年轻人的想法一天一变,你有顾虑很正常。”
“但现在你们已经二十多岁、心智成熟了,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裴序回自嘲地笑了笑。
有些话说来简单,问题是他连青染能不能接受男人都不知道。
即便青染能接受,他又怎么能保证那个人一定会是他?
“我没有试错的成本。”
男人语气平静,反而透着股麻木颓败的感觉。
他如何不麻木呢,何安舟说的这些话他早就在这十年间设想过无数次。但只要失败的结果不变,他就永远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他承受不了失去青染的结果。
这下何安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刚刚的话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哈。
唉,万万没想到一向处事果决的裴序回,碰上虞青染的事竟然能这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虞青染如今也没谈过恋爱吧?”何安舟问。
他摸着下巴猜测道:“当初你俩亲密成那样,你都喜欢他了,他会不会也动心了呢?”
裴序回倏地抬眸。
青染对他会不会也曾有过片刻的心动?
自那天和何安舟聊过后,这个念头便时不时在裴序回脑海浮现。
他想起青染也是直到现在仍不曾谈过一次恋爱,想起青染曾说喜欢好看的人,想起青染口中所谓好看的人是指像他这那样的……
裴序回心旌摇曳。
却又很清楚这就像数学题先假设答案再反向推导过程,是他心存妄念早有偏向。
饶是如此,这个可能性还是在他心中留下阵阵涟漪。
国庆节过后,裴序回结束修整开始了在国内的上班生活。
磨合期工作内容比较多,他每天晚上忙到七八点离开公司,回来还要到书房加班,与青染相处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这让青染不自觉有点烦闷,暗道这人可真是能忍。
要不是他确定裴序回时常拐弯抹角望着他出神,他还真当裴序回对他只有兄弟情了。
这天,旅游行程延迟了几天的裴父裴母带着大包小包从外地回来。
青染下班回家时两人还在客厅清点纪念品和特产。
“染染快来,看看妈妈给你买的东西!”
见青染过来,裴母立马拿起一件绣了少数民族刺绣的裤子展示给他看。
“瞧瞧这条裤子怎么样?还有衣服,绵绸的,摸着手感很舒服,不软不硬,颜色也是你喜欢浅色。”
裤子和衣服是一套,米白色,袖口和裤脚用浅青色的绣线绣了一圈枝叶,看着明朗大方。
“挺好看的,”青染接过裤子在腰间比划了下,“大小也合适。”
“你跟序回的尺寸我记得牢着呢,”裴母笑眯眯的,“就是那边做衣服多用深蓝和墨色,你这条裤子我跟你爸爸可是跑了好几家店。”
“裴妈妈裴爸爸辛苦了~”青染殷勤地依次给两人捏肩。
逗得两人眉开眼笑。
“你哥还没回来?我们给他也买了一套。”裴父在旁笑容满面地说。
青染:“哥哥这几天工作忙,通常七八点到家。”
裴父点头:“他之前都在国外,熟悉事务、磨合工作模式是要一阵子的。”
裴母:“不提他了,来看妈妈买的包包。”
裴父心下摇头,那巴掌大的小包又装不了啥东西,不知道买来干嘛。
吃过晚饭,裴父回书房跟助理打电话了解这几天公司的情况。
青染留在楼下陪裴母欣赏她买的传统民族服饰,顺便帮忙整理明信片、冰箱贴。
大概七点多,往常这时候下班的裴序回果然开门回来了,见裴母在家打了声招呼。
裴母美滋滋清点着战利品:“吃饭没有?厨房给你留了菜。”
裴序回:“好,我上楼换身衣服。”
待男人上楼,青染将分类整理好的明信片、冰箱贴放下,拿起那套专门给他买的衣服。
“我把哥哥的衣服给他拿上去。”
裴母头也不抬:“去吧,叫你哥吃了饭再忙,别换完衣服又钻书房去了。”
一边在心中欣慰兄弟俩的关系十年如一日的好。
别看序回出国那些年两人生疏了一点,这不回国就又慢慢黏在一起了吗。
楼上卧室,裴序回正在浴室冲澡。
房间隔音很好,淋浴的水声依然隔着两道房门传到门外之人耳中。
门口青染象征性抬手敲了敲,理所当然无人回应,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装修跟十年前差不多,就是看着更性冷淡了点,倒衬得床上可爱的小蛇抱枕格格不入。
青染将衣服放在床尾柜,在床边坐下,视线环顾时注意到床头的相框。
“啪嗒。”不知过去多久,水声停下的浴室门被从内打开。
青染循声看去。
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在腰间围了条浴巾,腰身劲瘦胸膛宽阔。
没擦干的水珠从胸膛流下划过两肋的鲨鱼肌,沿着人鱼线隐没在浴巾边沿。
看见他后男人显然非常惊讶,“啪”地下意识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