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恶毒的猜测和反驳的话语涌到嘴边,却被那瓶身散发出的、对他此刻紊乱能量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纯净冰冷气息堵了回去。
他的能量体本能地渴望那种稳定和抚慰,如同干涸的土地渴望甘霖。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接,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怒吼着让墨菲斯滚开。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接受仇敌的馈赠?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那能量瓶传来的诱惑又是如此真实……
墨菲斯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举着能量瓶,苍银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仿佛有无穷的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修复室内只剩下弗莱迪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
最终,弗莱迪猛地别开了头,不再看那只能量瓶,也不再看墨菲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含糊的、意味不明的咕哝,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默认。
他没有接受。
但也没有拒绝。
墨菲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那只本源能量瓶在他掌心无声地消散,化为点点银芒,融入他的体内。
他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弗莱迪不远不近的地方,随意地坐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凹凸不平的、由噩梦碎片凝聚成的墙壁,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找了个地方休息。
弗莱迪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但他能感觉到,墨菲斯那纯净冰冷的能量场弥漫开来,虽然不再直接提供能量瓶,却无形中开始安抚、梳理着周围空间中那些狂暴杂乱的能量,连带着他体内躁动不安的力量,也似乎被这股力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渐渐平息了一些,胸口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一种极其古怪的、僵持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默契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空间。
他们就这样,一个站着,浑身不自在却也没有离开;一个坐着,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冰冷的隔阂依然存在,争吵的伤口并未愈合,但那种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尖锐对抗感,却在无形中悄然缓和了。
仿佛暴风雪过后,虽然大地依旧冰封,但风停了,雪住了,留下一种疲惫而脆弱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之久。
弗莱迪胸前的伤口终于完全愈合,能量的躁动也被压制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
他虽然依旧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感觉好受了很多。
他终于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是极其僵硬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别扭至极的声音,硬邦邦地嘟囔了一句。
“……下次猎杀……”
他顿了一下,仿佛说出后面的话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别再提醒他们了。”
这几乎算是一句……变相的妥协?
或者说,一种极其笨拙的、试图划定新界限的尝试?
他不再要求墨菲斯帮他杀人,但希望他至少……不要再暗中作对。
闭目养神的墨菲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再次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
没有任何言语保证。
却仿佛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弗莱迪看着那个轻微的点头,暗红色的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里面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墨菲斯,能量体显得有些慌乱和不自然,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缓和”。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然后,像是无法再忍受这种古怪的氛围,他的身影猛地炸开成一团黑雾,迅速消失在了修复室的深处。
仿佛落荒而逃。
又只剩下墨菲斯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睛,苍银色的眼眸中一片沉寂,没有任何波澜。
他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动弹。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弗莱迪刚才因能量失控而踢飞的那堆噩梦碎片角落。
在那堆混乱、扭曲、散发着负面能量的残骸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柔和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里。
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凌空轻轻一勾。
那点微光仿佛受到牵引,从碎片堆中缓缓漂浮起来,落入他冰冷的掌心。
那是一块……非常非常小的、已经凝固的、呈现出半透明琥珀色的……糖果碎片。
很小,很小,边缘粗糙,甚至沾染着一些噩梦能量的污渍。
但它确确实实,是1944年糖果角的那批糖果中的一块。
是弗莱迪在盛怒之下,亲手摔碎、宣称要彻底毁灭的“过去”的残骸。
他当时摔得那么决绝,那么疯狂,仿佛要将与墨菲斯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彻底碾碎。
墨菲斯低着头,苍银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掌心那枚微不足道、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糖果碎片。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被无意中踢到这里的?
还是……有人……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又独自一人,默默地从那堆废墟里,小心翼翼地……捡回了这一小块?
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极其轻柔地……握住了那枚小小的碎片。
碎片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残存的、属于过去的温度。
观景台的万年寒冰,规划室的绝对沉默,修复室的冰冷对峙……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枚小小的、失而复得的碎片,悄然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而温热的暗流,无声地冲刷过墨菲斯那仿佛由绝对理性和冰冷规则构筑的心核。
他依旧面无表情。
银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半侧脸颊。
只有那握着糖果碎片的、骨节分明的手,微不可察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弗莱迪…… 没有彻底放弃他。
冷战仍在持续。
但冰层之下,已有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现实的时间,最终无情地爬行到了1997年的春天。
斯普林伍德镇已经彻底沦为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巨大的坟墓。
镇口的道路被官方用粗糙的水泥路障和生锈的铁链封锁,歪斜的警告牌上油漆剥落,字迹模糊难辨。
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尘土和枯叶,撞击着无人居住的房屋那破损的窗板,发出呜咽般的、永无止境的哀鸣。
“无孩之镇”。
这个可怕而贴切的绰号,如同瘟疫般在周边地区流传开来,使得原本就无人敢靠近的斯普林伍德,更添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色彩。
镇内残存的寥寥几户人家,早已不是生活,而是某种缓慢的、精神层面的凌迟。
窗帘永恒地紧闭,灯光彻夜通明,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引发歇斯底里的恐慌。
孩子们的恐惧已然耗尽,如今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成年人那彻底崩溃、扭曲失常的绝望,如同缓慢发酵的毒气,滋养着黑暗中唯一的“居民”。
十岁的汤米·怀特,就是这片绝望沼泽中,最后一条还在微弱挣扎的小鱼。
他的父母正是当年参与过焚烧弗莱迪·克鲁格的暴民中的一员,尽管他们从未对汤米详细提及那段过往,但那份深植于血脉的罪孽与恐惧,却如同遗传病般延续了下来。
汤米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更加敏感、胆小,夜晚必须开灯睡觉,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得绒毛都快掉光的泰迪熊玩偶——那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知道镇子上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知道孩子们一个个消失。
巨大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幼小的心灵。
他变得不敢出门,不敢和任何陌生人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哭泣,生怕引来那个只存在于大人们窃窃私语和噩梦中的“东西”。
他是名单上最后的名字。
是弗莱迪·克鲁格盛宴上,最后一道、被刻意留到最后的“主菜”。
幽影梦境,规划室。
这里比斯普林伍德镇本身更加死寂、冰冷。
悬浮的能量监控屏幕上,曾经代表无数孩童梦境的光点早已尽数熄灭,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永恒的死灰色。
唯有最角落的一个小光点,还在顽强而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那是汤米·怀特。
弗莱迪的能量体矗立在屏幕前,暗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最后一个光点。
他的周身不再有之前吸收成人恐惧时的躁动不稳,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可怕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那种平静并非满足,而是一种……盛宴将尽、狂欢落幕前的死寂,一种所有目标即将达成后的巨大空虚感。
没有兴奋,没有迫不及待,甚至没有了往日的残忍戏谑。
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冰冷的……执行意图。
他抬起幽冥鬼手,钢爪的寒芒在死寂的空间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点向了那个微弱的光点。
“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现实世界,汤米·怀特的卧室。
小男孩蜷缩在床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口。
怀里的泰迪熊被他勒得几乎变形。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却无力的光晕,根本无法驱散他心中无边的黑暗。
父母就在隔壁房间,但他知道,如果他们口中的那个“弗莱迪”真的来了,谁也保护不了他。
睡眠如同温柔的谎言,一次次诱惑他闭上沉重的眼皮,却又被极致的恐惧猛地拉回清醒。
但他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极度的精神疲惫最终战胜了意志,他的意识一点点沉沦,滑向那个无法抗拒的深渊……
汤米的梦境。
这里并非恐怖的工厂或街道,而是他小小的卧室。
起初一切正常,甚至比现实更加温暖安全。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里飘着妈妈刚烤好的饼干香味。
他抱着泰迪熊,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感到久违的平静。
然而,诡异的变异悄然发生。
阳光的温度开始消退,变得苍白冰冷。
饼干的甜香扭曲成一种甜腻中带着铁锈的怪味。
他怀里的泰迪熊,那柔软的棕色绒毛,触感开始变得……僵硬、冰冷。
汤米惊恐地低头看去。
他怀里的泰迪熊,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一种由粗糙的、未抛光的暗金属和冰冷塑料拼接而成的怪异造物!
泰迪熊那纽扣做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冰冷的、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透镜!
嘴角那永远缝着的微笑丝线崩裂开来,被扭曲焊接上去的、参差不齐的金属獠牙所取代!
最恐怖的是——泰迪熊那原本柔软短小的四肢末端,被嫁接上了三根长长的、闪烁着绝对寒芒的……锋利钢爪!
“喜欢我的新造型吗……小汤米?”
一个沙哑扭曲的声音,直接从那只恐怖金属泰迪熊的体内发出!
汤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想要扔掉那只怪物熊,却发现那金属熊爪反而死死箍住了他的手臂,冰冷刺骨,力量大得惊人!
“不!放开我!放开我!”
汤米疯狂地挣扎哭喊。
金属泰迪熊发出弗莱迪那标志性的、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最后一场游戏……让我们玩得尽兴一点……”
那只金属泰迪熊猛地从他怀里跳下,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它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关节扭曲的方式,拖着那副沉重的钢爪,一步步逼近瘫软在地的汤米。
钢爪刮过梦境的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你的爸爸妈妈……当年玩火玩得很开心……”
金属泰迪熊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现在……该你来尝尝……被火烤的滋味了……当然,是另一种‘火’……”
它猛地举起那闪烁着寒光的钢爪,对准了汤米的心脏!
汤米的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到极限,所有的哭喊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就在那钢爪即将刺下的前一秒——
一道银色的、冰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这片噩梦的边缘。
他静立在梦境的角落,如同一个绝对中立的观察者。
银色的长发和苍银色的眼眸在扭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冰冷。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只恐怖的金属泰迪熊,最后落在了吓得几乎失去意识的汤米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出手阻止。
没有加固梦境边界。
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看着。
因为就在不久前,在这同一个规划室,在修复室那僵持冰冷的氛围中,他曾经……点过一次头。
对一个“下次猎杀……别再提醒他们了”的请求,做出了无声的应允。
那不是一个正式的契约,甚至算不上一个承诺。
但在那一刻,那确实是一种默许,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共识”,为了那枚失而复得的糖果碎片所带来的一丝虚假暖意,为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对缓和关系的可笑尝试。
而现在,这“共识”变成了冰冷的枷锁。
钢爪,毫无阻碍地,精准地,刺入了汤米·怀特梦境核心。
轻微的、撕裂某种纯粹能量的声响。
男孩的梦境躯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怀中断裂的泰迪熊——现实中那只柔软的玩偶——无力地滑落。
梦境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片,然后化为虚无。
现实世界,汤米的卧室。
床上的小男孩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松弛下去。
怀里的旧泰迪熊滚落床边。
他睁着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蓝色眼睛,望着天花板,呼吸已然停止。
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表情。
最后一个光点,在监控屏幕上,闪烁了最后一下,彻底黯淡下去,融入了那一片死灰之中。
斯普林伍德镇,所有登记在册的孩童……全部死亡。
幽影梦境,规划室。
弗莱迪的能量体缓缓收回了幽冥鬼手。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望着那片彻底灰暗的屏幕,望着那个刚刚熄灭的光点原本所在的位置。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没有盛宴落幕的满足。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仿佛所有的目标都已达成,所有的仇恨都已清偿,所有的盛宴都已享用……然后呢?
然后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能量体无意识散发出的、微弱的能量流动声。
“……呵……”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对象似乎是他自己。
“好像……杀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空洞,仿佛在确认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实。
“……就没什么意思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无目标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力量的渴望。
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倦。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凭借某种本能,想要去寻找那个唯一能理解,或者说,曾经试图理解这种空洞感的存在。
他转过身,能量体微微波动,试图感知墨菲斯的位置。
通常,他会在观景台。
但这一次,弗莱迪的感知落空了。
观景台那里,只有冰冷的虚空乱流。
他又感知向糖果角——那个承载着最初、或许也是最复杂回忆的地方。
依旧空无一人。
墨菲斯……不在他通常会在的任何地方。
弗莱迪的能量体微微僵住。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悄然掠过心头。
他凝聚起更多的感知力,如同撒开一张无形的网,仔细地扫描过幽影梦境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能量残留。
那能量冰冷而纯净,正是墨菲斯的气息。
而这丝气息延伸的方向,并非幽影梦境内部,而是指向了……梦境维度的更深处,某个极其遥远而隐蔽的坐标。
一个……被层层加密、被精心隐藏的坐标。
一个对应着……现实世界中,那个早已搬离斯普林伍德的、名为雅各布的孩子的梦境边缘的坐标!
轰——!!!
如同冰水浇入滚油!刚才那点空虚和茫然瞬间被更加狂暴、更加炽烈的情绪所取代!
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彻底背叛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弗莱迪的能量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几乎要冲破规划室的束缚!
在他为了那可笑的“共识”而压下疑虑、完成最后杀戮的时候……
在他竟然会产生一丝空洞和疲惫、甚至下意识想去寻找那个人的时候……
墨菲斯……他竟然……
竟然又去了那里!
又去了那个小杂种的身边!
所有的缓和,所有的默许,那枚糖果碎片带来的微弱错觉……全都是假的!
最后一次确认?
确认那个小杂种是否安全?!
在他刚刚亲手熄灭最后一个斯普林伍德孩子的生命之火之后?!
“啊——!!!”
弗莱迪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嘶吼!
所有的空虚瞬间被更加黑暗的情绪填满!
而此刻,在遥远梦境维度的另一端。
墨菲斯的确正静立在雅各布梦境那纯净温暖的边缘地带。
四岁的雅各布正在做一个甜蜜的梦,梦里似乎有阳光、糖果和温柔的笑声。
他胖乎乎的小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睡得十分安稳。
墨菲斯苍银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温暖的梦境之光,目光深邃如同古井。
他刚刚再次加固了那层守护屏障,确保弗莱迪绝对无法追踪至此。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前,在那片崩溃的、代表汤米·怀特的梦境彻底湮灭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从那飞散的碎片洪流中,徒劳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攫取到了某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此刻正冰冷地、沉默地躺在他冰冷的掌心。
那是一小块……极其微小的、边缘粗糙的、用廉价布料和填充棉做成的……玩具熊的碎片。
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一个十岁男孩的、最终极的恐惧和绝望的意念。
墨菲斯缓缓地低下头,摊开手掌。
苍银色的眼眸,沉默地凝视着掌心那枚微不足道、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棕色布料碎片。
他的指尖,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钻入他亘古不变的意识核心,反复盘旋,发出诘问。
“我到底是在保护弗莱迪……”
“……还是在纵容他?”
保护他的本质不被彻底污染?
还是在纵容他犯下更多不可饶恕的罪孽?
维持那危险的平衡?
还是早已成为了帮凶?
为了那枚糖果碎片所代表的、渺茫的“过去”?
还是早已背离了自己最初救赎他时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初衷?
冰冷的迷雾,仿佛第一次,笼罩了他那向来清晰明确的意志。
许久,他缓缓蹲下身,就在雅各布那温暖梦境的光晕边缘,蹲了下来。
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用冰凉修长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枚从汤米梦境中逸散出的、小小的玩具熊碎片。
一枚冰冷而温暖(糖果),一枚冰冷而绝望(玩具熊)。
静静地躺在他冰冷的掌心。
巨大的、无声的震动,在他看似平静的躯壳下,疯狂地席卷。
这种属于人类的、软弱的情绪……原来竟是如此的……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两枚碎片紧紧握在手心,指尖冰凉一片。
第59章 情感冰点
现实中的斯普林伍德,在汤米·怀特死后,彻底沦为一片被死亡和疯狂浸透的绝地。
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微弱生机彻底断绝,小镇仿佛被抽走了最后的灵魂,只剩下腐朽的空壳和在其中徘徊、逐渐非人化的成年居民。
官方最终采取了极端措施,将所有精神彻底崩溃、具有明显自毁或伤人倾向的幸存者强制送往州立精神病院进行隔离管制。
镇口的路障被彻底封死,喷涂上了巨大的、血红色的“禁止入内”和“隔离区”字样。
榆树街,乃至整个斯普林伍德,终于从地图上被正式抹去,成为一个活着的地狱标本,一个只存在于人们恐惧低语中的——“无孩之镇”。
而在那被遗忘的废墟深处,废弃医院的保险柜内,那副钢爪手套依旧在缓慢吸收着弥漫在整个小镇上空那绝望、狂乱、充满自我毁灭气息的成人恐惧能量。
但这能量如同劣质的毒品,只能维持存在,却无法带来真正的满足,反而让核心深处那种灼烧般的空虚感和不稳定感愈演愈烈。
幽影梦境之中,也同样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规划室、修复室、甚至那冰冷的观景台,都空荡得可怕。
弗莱迪在极度的暴怒和空虚中彻底隐匿,能量波动变得极其混乱且难以预测。
而墨菲斯,在经历了汤米之死那场无声的精神震荡后,也并未停留在任何常去的区域。
他几乎是凭借一种本能,来到了那片被完美复刻的、1944年的糖果角。
这里的时间依旧凝固在虚假的静谧之中。
微光闪烁的招牌,盛满月华的玻璃罐,沉默的旋转木马……一切如旧,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物是人非的凄凉感。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曾经弥漫着某种复杂情感的萌芽,是无数次试探、妥协、冲突与无声守护的起点。
此刻,这里却成了唯一能让他那冰冷心核感到一丝微弱……刺痛的地方。
他静立在旋转木马前,银色的长发无力地垂落,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苍银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那些色彩斑驳、却再无生气的木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直紧紧攥在掌心里的两样东西——
那枚微小却沉重的、来自汤米·怀特梦境的玩具熊碎片。
以及那枚同样微小、却仿佛带着微弱余温的、1944年的糖果碎片。
冰冷与绝望,微弱与温暖。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却同样沉重地灼烧着他的掌心,仿佛握着一冰一火两块烙铁。
他从未感到如此……混乱。
那种属于人类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如同最顽固的毒素,侵蚀着他绝对理性的壁垒。
汤米临终前那极致恐惧的眼神,与弗莱迪扭曲疯狂却又带着脆弱依赖的脸庞,交替在他意识中闪现。
“我到底是在保护弗莱迪,还是在纵容他?”
“他们只是孩子,不是当年的家长……”
两个声音在他冰冷的意识核心中激烈地冲撞,找不到答案,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漩涡。
就在他心神最为动荡、防御最为薄弱的这一刻——
一股极其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性气息的能量,如同失控的陨石,猛地撞破了糖果角那虚假的宁静!
弗莱迪的身影骤然显现!
他不再是那副刻意维持的、带着戏谑的残忍模样,而是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
他的能量体极不稳定,黑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边缘处不断有混乱的能量触须炸裂开来,如同一个随时会爆开的危险能量球!
暗红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那里面翻涌着被背叛的滔天怒火、蚀骨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毁灭欲!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间就死死钉在了墨菲斯那只微微蜷缩、握着东西的手上!
尤其是……那从指缝间隐约漏出的一点点……棕色的布料纤维!
“你果然在这里!”
弗莱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躲在这里……又想那个孩子了?!又想那个雅各布了?!我杀完所有孩子,你却在心疼他们?!捧着那个小杂种的玩具碎片……在这里悼念吗?!”
他的指控如同冰雹般砸来,充满了扭曲的想象和极致的痛苦。
墨菲斯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狂暴的气势惊动,猛地抬起头。
苍银色的眼眸中那罕见的迷茫与动摇瞬间被压下,重新凝结成冰冷的防御。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将两枚碎片牢牢握住。
“弗莱迪。”
他的声音试图保持平稳,却依旧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他们只是孩子。他们的罪孽,不应由他们来承担。”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最后引线的火星!
“孩子?!无辜?!”
弗莱迪发出一串尖锐到撕裂般的狂笑,能量体因为激动而剧烈扭曲。
“不是他们的家长,也是他们的后代!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当年他们的父母烧我时,怎么没人心疼我?!怎么没人跟我说‘罪孽不应由你承担’?!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