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夜话by迟迟迟迟迟行也 CP
迟迟迟迟迟行也  发于:2025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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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与它无关,它没有一张具体的脸,但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它是带着微笑的。
和我们的猜测相差甚远,它所带来的或许是痛苦与绝望,但是它存在的本身是绝对的稳定与中立。它只是存在着,所有的属性都是人类的自作多情。
它存在着,在无尽的时间中遨游,如同蒙娜丽莎露出的那一抹神秘的微笑一般,没有狂喜,没有悲哀。山是欣悦的,它存在,折磨,摧毁,巍然不动地将一切碾压成灰。
黑色的云中浮现出的黑色的山脉,无形无质的庞然巨物,即是他们口中的——
我早已无法站起,跪坐在地。山脉向你迅速逼近的压迫感几乎要摧毁我所有脆弱的骨骼和肉体。我拼命地尝试着呼吸,却只能听见我喉咙中赫赫的响声,仿佛我最基础的功能都没有办法再继续运行。
窒息感异常强烈,我的心跳声也非常剧烈,并且我的心脏非常非常难受,它没有按照一定节奏跳动,时快时慢,疼得我背后全是冷汗。我抓着胸口,眼前也是一片白光,看见的东西都失去了本来的轮廓,全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光。
心脏越来越疼,然后突然之间,一下子就没了感觉。不仅是身上的不适感,连精神上的强烈压迫感也有了很大的缓解。前一秒我还能听见隆隆的心跳声,下一秒就万物归于静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感觉我大概是死了。
意识到这一刻的时候我反而有点松了口气。
从踏入这片草原开始,我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牵着鼻子走,几乎什么东西都能来欺负我一下,我一天天被吓得跟个孙子似的,每晚睡觉前都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倒霉。
如果没有遇到金毛和教授,我估计早就死了。但我一点也不感谢他们。赖活不如给我个好死,一去万事皆空,我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我还以为我能当一个故事的主角,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我感觉到我的意识在逐渐消散,视野中的白光也渐渐模糊了。我觉得这作为一个故事的结局也算是不错,就也不想挣扎,放任着它慢慢流走。
但很快,我就知道我不能如愿。
我的胸口突然被人打了一拳。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打了七八九十拳,大有种死都不让人死干净的感觉。我真的控制不住在心里大骂卧槽,还以为死了挺舒服的,没想到死也死不舒服。
我忍了一下,打我的人越来越放肆,不知道是想把我打死还是打活。我想喊“别打了!”,声音却也没发出来多少,胸口疼得还更厉害了。
服了!服了!!
我在意识里无声尖叫,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我的身体很沉重,像是躺在淤泥中一样被坠得难受。但我不能让他再继续打我了,只能跟出水的泥鳅一样扭动着。
终于,我隐约觉得我的脑袋能动了。
我马上拼命一抬头,有人骂了一声“卧槽”。我用力好几次才把千斤重的眼皮掀起来,眼前模模糊糊一个人影,过一会变成了两个,轮廓也慢慢清晰了起来。
“你醒啦,”金毛笑眯眯地看着我,“绝育手术很成功~”
他的那个语气真的特别荡漾,我都可以看见他话后面的波浪线。我没反应过来,教授在旁边扒开我的眼皮用手电筒看了看,晃得我眯着眼睛。
我的脑子还没有恢复到能正常理解话语的地步。教授检查了我之后就转身到旁边去不知道弄什么了,金毛拉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笑一直挂在他的嘴角没有下去过。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我的眼神估计是比较疑惑的,他看出来了,很好心地给我解释了一句。
“你刚刚小死了一下,我给你做CPR,你还给了我一头槌,”他说,“从今天往后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救命之恩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第21章 意识
事实证明,死掉是会对大脑有影响的。在我被救回来之前的那几分钟里,我的脑细胞估计成批成批地跳楼自杀,以至于我醒过来之后完全没能理解金毛的意思。
很难形容出那种感受,我的所有后天建立起来的语言和理解系统全部都被摧毁了一样,大脑刚刚一键重装,反应特别迟钝,有至少三四个小时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就瞪着眼在那发呆。
金毛在看我,教授在忙,我的认知中就是有两个活物在我面前动来动去,一个是黑的,一个是金色的,我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什么,现在来一条狗我估计都会认成人。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我才意识到那是头发的颜色,也想明白了他们是人。但是这种认识是有层隔阂的,我的大脑显然还未修复好自己,我皱眉,总觉得以前从未见过人这种东西。
金毛坐得离我很近,我就伸手去摸他脑袋。金毛笑眯眯的也不躲开。头发的触感软软的,很奇怪,我这辈子可能没有摸过人的头发。
我摸了两下想要缩回手去,金毛反而抓住了我的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间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可能和你伸手去抓仓鼠那种小动物带给它们的感觉差不多。他抓着我手腕,我抽了一下没抽走,就开始特别大声的挣扎尖叫。
教授几乎是一闪身就到了我旁边,“我什么都没有干啊!”金毛在那里喊。他和金毛一起按住我,直接把我铐床上,还在我嘴里塞了一条毛巾,用胶布贴了两道。
“你不能刺激他,”教授说,“他需要时间恢复。”
金毛满口答应,我被捆在床上,他反而更肆无忌惮。我动不了,他就摸我的手腕和大腿,我开始反应特别剧烈,他就在那笑,我本能的恐惧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趣味,他乐于看我这样疯狂挣扎又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样子。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他像是那种会虐待动物的人。
后来我挣扎累了,脑子也渐渐地又清醒了一些。我隐约想起来我是个人,他们也是个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想明白我就不那样挣扎了,只是身体还有点控制不住的抽动,他一碰我就颤抖一下。金毛觉得有意思,玩了一会我,教授就把他叫走了,我终于能躺下来望天花板,发呆。
我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认知是在逐步恢复的,等到晚上的时候那种对他们的奇异陌生感已经基本消失了。虽然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或者是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但却能想起来他们是和我一伙的,我在这里没有危险。
所以在金毛又过来玩我的时候我对他怒目而视了。
他嘿嘿笑,给我打开束缚带和手铐,我慢慢坐起来,一边向角落挪去一边瞪他。
“还是傻的,”金毛说,“还会说话吗?”
我听到他说话,几乎完全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模仿他的样子试着张张嘴,也根本没办法发出讲话的声音,只能啊、啊这样叫了两声。
“你老婆哑巴了。”金毛说。
“还要几天。”
教授过来,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躺下,给我测了个心电图。我感觉涂到我身上的东西凉凉的,还有点痒,就笑了一下,手垂在一边没事做,还去抓他的裤子口袋。
教授倒是很有耐心,我动的时候他就按着我的手不让我抬起来。两三次后我也明白了,就不会抬起手来,顺利把检查做完了。
我的检查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当天确实有希望自己能变得正常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竟然会觉得死一死没什么问题,还以为睡两觉就会变成个没事人。
但是事与愿违,接下来的三天里,我还是没办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我现在想起来感觉人都要爆炸了,我小死一下的时候可能语言的系统受到了影响,理解力也特别差,看他们说话有种我特别想和他们沟通,也隐约知道他们的情绪和想表达的事情,但是就是没办法转换成我的语言表现出来。
教授似乎接触过这样的人,比较理解我的状态。他对我展现出了之前都没有过的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我交流的时候很多话都会说两遍,还会搭配上手势,直接告诉我要做什么,去哪里。
金毛就完全是神经病,他过来就逗我,对我说一些话,看我的反应然后自己在那里笑。我感觉他说的完全不是好话,但是我无论给什么表情他都笑呵呵的,我也不好打他。
这几天里我一直跟着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死亡后遗症,我独处的时候会出现心慌心悸甚至过呼吸的情况。
有一次他们俩都不在,我就只是坐在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突然之间我就产生了一种没有缘由的被抛弃的恐惧。
虽然我知道我不可能被抛弃,他们的所有东西都在旁边,也没有任何收拾东西或者是打包袱的迹象。但是那个时候我的理智完全就是无法理解和思考的,我就认定他们可能不会回来了。
我的身体几乎马上出现了相应的反应,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喘息了一会之后觉得全身都好难受。我大概是哭了,金毛进来的时候我缩成一团,都没能察觉。
他坐在我旁边抱着我的肩膀好一会我才缓过来,就因为这件事,接下来在草原的所有时间里他都在隐隐约约的用这个嘲笑我,说我“分离焦虑”了。我以为就只是在说这种状况,后来才知道这经常形容宠物和主人分开太久,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我花了整整三天才开始理解他们的话,并且能够正常交流。金毛看起来很惋惜,不过经历这一次之后他对我的态度莫名其妙地亲近了很多,可能是觉得我还挺好玩的,有种猫逗老鼠的快感。
不过谢天谢地我终究还是变正常了,等我好了我把我看到的幻觉都告诉了他们,教授给我解释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不仅仅是见到了幻觉,”他说,“你见到了黑山,对吗。”
我点点头,他看起来并不意外,“见到了的话你也会知道,黑山并不仅仅是一座山,甚至它也没有固定的形态,”他说,“而且,根据目前活下来的目击者们的说法,在幻觉或记忆中见到黑山会造成心脏骤停,只有脱离这种情景身体机能才能恢复。”
“但你很明显已经不只是心脏骤停了,”教授拉出一块白板,“你和一些运气特别好的幸存者状态很相似,他们在脱离黑山影响后要有三到五天才能重新恢复语言交流的能力,这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受到了很严重的影响。”
“那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一样?”我说,“我不是心脏骤停才差点死了吗?”
教授摇摇头,他在白板中间几笔画了一个简单的人的侧脸,开始给我讲课,“语言是一种很高级的功能,”他又在左右画了两个简笔画,“一般动物是很难发出规律性的声音进行详细的交流,但凡拥有这项能力的,都是有较高的智慧的,比如虎鲸。那么或许也可以说,只有拥有这项能力,才能传授更多的知识与经验,从而进化出更高的智慧种群。”
“那我们简单讲一讲语言交流与理解是如何成立的,”他说,“一般而言需要四个步骤。”
他在三幅简笔画中间画了几条线。
“第一步,作为声波,从发出者的发声器官中传入接受者的听觉器官中。”
“第二步,听觉器官通过神经,将其转化为电信号,传入大脑。”
“这两步几乎所有动物都能做到,只有聋子不能听到声音,但是动物却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你听不懂任何一个讲着你不懂得的外语的人的语言,婴儿也没办法听懂成年人的语言,那说明听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用笔在那副简笔画大脑中间画了一个黑点。
“人的意识,这种传入的电信号如果不能被人的意识所解析,那么它就只是单纯的声音,并不带有任何的意义。”他说,“就跟收音机可以收听电台一样,它具有转换电信号的功能,但是如果你说收音机能理解其中含义,那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也就是说,语言,最终是要通过一个成熟的意识去理解,这个意识产生需要一个复杂精细的大脑,但只有大脑也是不够的,还需要相对应的能力,”教授继续画箭头指回去,“然后再接着第四步,用发声器官回应,才能构成一次交流,”他说,“其中最重要的可以说就是这个理解的步骤。”
“这几天你之所以没办法理解我们所说的话,是因为你的步骤三被扰乱了,甚至可以说被直接切断了,”他在那条线上打了个叉,“你的其余功能都在正确运行,所以你能接收到我们的信息,但却无法理解,更无法表达。医学上我们叫做混合性失语症,一般只有大脑受到损伤的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在和黑山接触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并不是所有出现混合性失语的患者脑部都有损伤,恰恰相反,他们不是少了什么,而是多了什么。”
“他们的颞叶与额叶都一直处于一种高度活跃的状态,这种状态渐渐消退时他们才会恢复语言功能,和你这几天的情况一样。”
我看着教授在那个脑子上面,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就说明这些失语与我们平时接触到的并不同,通过研究发现,他们的神经突触在与黑山接触之后突然爆发式地增加了,他们的大脑被迫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接收——理解系统,这种系统或许不仅仅能接受声音,更能接受图片和情绪,它和你原来的系统的区别相当于智能手机和早期电话的区别。”
“但是这种系统比你原先的负担大太多了,你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不像运行负担太大的机器一样报废,就自动切断了和之前那种系统的连接。所以说你当时应该并不是听不懂所有的话的,”他把笔盖上,放回桌面,“你和黑山接触了,黑山中改变了你的脑子,让你听得懂它的意思。”
“而这种情况仅仅会出现在和黑山确切地见面的人里,目前为止我们的样本也很少,只有三个,你是第四个,”他说,“其他人都死了。”
“在回忆和幻觉里见过它的人只会心脏骤停,所以你的幻觉中的黑山可能确实只是他人的回忆,但是它和你理解的不一样,黑山是可以穿梭在任何它出现过的地方的。按照你的叙述我可以推测,它当时察觉到你在看,所以在经过的时候撕开了幻觉,轻轻看了你一眼。”
“你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你的意识和外界沟通的渠道被切断了,你对我们,对外界的感知都属于一种本能的状态。但是很幸运你活着,等到神经突触衰退,你就又变回来了。”
“为什么是一眼?”我问,“我…我感觉它存在了很久。”
“你能承担得住一眼就很不错了,”教授说,“我们的生理局限注定了我们是没有办法和它产生任何交集,它看你一眼就很可能会让你所有的细胞承受不住崩溃,这些东西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听得云里雾里,却有些不能控制的恐惧感。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教授描述的情况像是我进入了一个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聚会。黑山把我硬拉进去,我无法融入它,却在离开的时候也没办法回到以前我的圈子里了。
原来黑山的一眼竟然有这样的威力。
因为我遇到的这件事情教授他们在原地休整了一个多星期,然后缓慢地继续向前移动。这些时间里我明显能感觉得到他们在轻装简行,我们队伍中的人和东西都越来越少。
之前面对牧群过境的时候藏起来的那些人都安然无恙,他们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各个身强体壮,帮忙把东西搬上撤退的车辆。
我当时问金毛为什么他们没事,“为什么他们会有事?”金毛说,“你想想看,你最终感受到了黑山,说明你对这些东西是远超他们的敏感的。跟黑暗里的一盏明灯一样,这些东西也会被你吸引过来。”
“他们非常安全,我和老陈怀疑他们甚至根本没有遇到牧群,”他对我突然有了耐心起来,“这个优先级是这样的,普通人看见的牧群是最低的等级,我们都能看到的铜炉是更高一层的,最高的当然是只有你见到的黑山。你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牧群其实是铜炉这一等级的东西的食材。”
“那个炉子?”我说,“那个炉子具体是什么?”
“你就理解为一种不正常的东西就行了,”金毛摆摆手说,“它会干扰你的一切感知器官,古代有些部落崇拜过这种东西,部落的祭司本身没办法看见它们,但是通过服用一些毒蘑菇或者是动物的毒液,就可以调整自身的'频率',从而看见它们的形态。”
“但我看见的是非常清晰的炉子,”我冷汗直冒,感觉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非常清楚,图案都能看得见。”
金毛突然特别用力地拍了我的后背一下,“所以说你很特别!”他特别夸张地哈哈大笑。“直面黑山而不死的人,我感觉你可能是亚洲区的第一个。”
我这辈子都没有当过什么第一,没有想到在这个方面遥遥领先了。我几乎可以确认金毛对我的态度良好是和这个有关,我看不透他,不过他对黑山近乎偏执的兴趣倒是写在脸上。
教授不知道忙着处理什么数据,没什么时间和我闲聊。我还在休养生息,最多帮忙搬搬东西。死了一次之后感觉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我在慢慢地恢复一些运动,免得下次跑路的时候被他们给扔下。
其余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每天最多的就是和金毛呆在一起。我们看着人基本上都撤退了,大件的机器也都差不多全部被搬走,最后一批人离开,茫茫草原上,几十公里范围之内,或许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个活人。
我隐约感觉到,我们离这一趟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这几个晚上我们都呆在一起,在帐篷里生火煮压缩饼干吃。金毛对于美食这方面还有点天赋,他带了一种味道很特别的调料,让一锅压缩饼干汁喝起来像西式的某种浓汤,口感很古怪的细腻,还不算难吃。
金毛哼着歌在那里煮汤,教授看着手里的资料,不知道是不是发呆。
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除了金毛时高时低,九曲十八弯的哼歌声,还有压缩饼干汤咕嘟咕嘟的轻响,整个帐篷里都特别安静。
我们处于一个神秘的休息点,就跟游戏里的那种存档点差不多。我脑子里总过着这一幅情景,即便是在离开这片草原后很多年,我也会总想起这个平平无奇的晚上。
它是前奏,是序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个明亮的月夜。所有的东西都在黑暗中翻滚鼓动,但是在这个夜晚里,在这个帐篷中,一切都是平静的,甚至比你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所体会到的更甚。
之后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能体会到这种安宁。想来大概是在那一个晚上,我没有任何的退路与后顾之忧,生活也简单到只容得下广袤草原上的一个帐篷。人的选择变少了之后会幸福得多,或许那一天晚上,我还是挺幸福的。
我也坐着发呆,金毛把汤弄完了又去鼓捣一个罐子,今天早上他出去摘了一点野韭花,这种东西味道特别呛鼻,他加上盐,就地取材用洗干净的石头碾碎,一股青绿色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他把这些东西装到一个罐子里,说稍微腌渍几天,风味会更特别。
现在他打开罐子,那股味道完全没有任何衰减,反而更浓郁了。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荒诞又浪漫的感觉。虽然可能明天就会死,虽然我们面对着的是无尽的未知与挑战,但是金毛还在做韭菜花蘸酱,这一份采自草原的礼物放在罐子里发酵,可能我们之中的三个人都尝不到它的味道,但这也没关系,因为重要的是过程。
有人把它做出来了,说明在这里生活还在继续,希望仍然存续,或许我们需要的只是这种精神,无论前面等待着的是什么,在活着的时候,就不要去想会死的这件事。
果然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变成诗人,我想。
金毛看我出神地盯着韭菜花酱,“想吃?”他问,“还不是很入味。”
“你们离开草原之后还会联系我吗?”我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金毛说。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一直到睡觉,我们都没有再聊些什么。

第22章 赶路
我们在原地停了三个晚上,其他人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周围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起来。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三匹马一头骆驼,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必需品和资料。这些天他们把东西分门别类,按照需要的程度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包袱,全部捆扎结实,做足了出发的准备。
金毛把他的那罐韭菜花酱挖坑埋了,说等回来再拿,我就帮他一起挖坑。
把罐子埋下去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些感慨,平时我们一般不会在意,有的时候某个“最后一面”就在非常普通的某一天里匆匆发生过了。但当你明确知道自己或许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或者是最后一次见到谁的时候,这个瞬间一下子变得有了一些意义,我与这个粗糙的陶罐子之间,似乎也生出了一阵离别的情绪来。
金毛很迅速地挖坑把韭菜花酱埋好了,他似乎完全不受这种氛围的影响,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埋好了。然后他带着我到处捡石头,在那个地点周围摆了一大圈,弄得好像什么神秘仪式一样,感觉会吓到往来的牧民。
我和金毛这么说,金毛笑我,“草原上怪事还不够多吗,”他说,“一个石头圈有什么。”
“这样摆我们回来也不一定找得到。”
我望了望四周,天地苍茫,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参考。也可能我们根本回不来,我想这样说,但是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你不懂了。”
金毛笑了笑,他蹲在草丛里,捡了一块石头扔向远方。石头扑通一下落入绿色的海里,草叶窸窣晃动,泛起了一圈波浪似的涟漪,又极快地消失不见。
“你想想看,如果有人之后经过,看见一个这样的符号…”他指了指地上,“大概会以为这里有个宝藏之类的吧?然后他们挖开,是一罐韭菜花酱——不是宝藏,也不是怪物,是一个不好不坏的结果,和命运一样。”
“可能是坏了的韭菜花酱,”我说,“夏天这么热,不得臭了吗。”
“那不一定,我加了一整包盐呢,”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再者,浪漫是不讲逻辑的。”
他走了,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拽来的草,像个怀才不遇的三流诗人一样晃悠着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了,只是感觉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点,紧追了几步,跟着他回去。
在一天早上我们启程离开,天蒙蒙亮,草原泛着一种淡淡的灰绿色,随着旧营地越来越远,化作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我们就这样踏上了新的路途。
走之前教授就告诉了我目的地,“我们从萨满那里解码出了一个坐标,”他说,“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再决定下一步去哪。”
听上去这次的目标似乎不是很确定,那说明这段旅途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明朗。我不清楚他的预知梦的作用方式,既然他梦见我们面对黑山,那是不是我们无论向什么地方策马狂奔,最终都会遇见黑山?
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笑了一下。“见到黑山是结果,如何见到黑山是过程,”他和我解释,“我们无法决定结果,但是过程仍然是未明晰的,现在我们希望的就是这个过程对我们更有利一些。”
他说话的语气顿挫都有一种权威感,我似懂非懂,但听这样的话就已经稍微安心了些。我是那种玩游戏喜欢左上角有任务未完成提示的人,反正我已经上了贼船,如果教授他们能告诉我下一步该干什么,我也会更安心些。
接下来几乎十天我们都在赶路。
我根本不会骑马,骑马,特别是长时间骑马和开车一样,是一种看上去不难但不能迅速掌握的技能,需要人教,更需要时间让身体熟悉这些动作。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时间学,金毛和教授他们两个人轮流带着我,我被他们拢在怀里,跟偶像剧女主一样憋屈地缩成一团,想尽力减少皮肤接触。
夏天热得要命,草原上到处是如雾如烟的一团团蚊虫,我们只能穿长袖长裤。我浑身热腾腾的,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自己都有点受不了自己。
他们俩为了我不掉下去给我搂得挺紧,我脑子里就轮流转悠这几个想法:挺丢人,有点晕车,大腿内侧磨得好疼,肌肉也好疼。这几个念头上马之后就没有断过,前几天还能知道是哪疼,最后都疼成一片了,分不清到底什么地方不舒服,简直就是持续不断地上刑。
不过我们也没有其他的交通方式了,开车是速度快,但加油是硬伤。并且听他们说,在草原上越接近古怪的地点,这些东西就越容易失灵,有的时候动物的直觉会比它们可靠许多,这些都是跑惯了的老马,甚至还能帮我们规避一些沼泽之类的风险。
但这种行进方式真的不适合我,我难受得连沿途的风景都没心思欣赏了,上马那一刻就想着今天也要努力活着坚持到下马为止,没有掉队全凭我坚韧的意志力。
我们一天最晚八点上马,晚上五点下马驻扎,中间会有几休息。虽然我和金毛说了我大腿内侧疼的事情,他给了我一些减少摩擦的敷贴药膏,但每次我从马上下来还是大头朝下栽,腿都合不拢,趴在地上好久才能站起来。
有一次金毛看着我呲牙咧嘴还哼笑了一下,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龌龊东西,我很凶地吼了他一声你看什么看,他转头就对教授说“老陈,你老婆好凶啊。”
教授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没有觉得我很凶,还问要不要扶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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