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被风吹开一角,照见昏暗模糊的室内光景——在罗荔面前出现的,赫然是一只一人高的衣架。
刚刚戏服就挂在衣架上。
他这个眼瞎的笨蛋,居然把衣架当成了愚人……!还对着衣架自说自话了那么久!
好丢脸……
罗荔连忙后退几步,捂住脸颊,耳根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偏偏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被地上的道具绊倒。
毫无征兆的,跌进一人的臂弯间。
一颗水珠滑落,浸过酒红色的潮湿发丝,掉在罗荔的脸颊上。
他迟滞地抬起头,看见半张被房间内阴影覆盖的脸,只隐约能看清一截棱角分明的英朗下颌。
酒红色长发披肩,刚刚被水洗过的模样,垂在胸口,像是恶魔扭曲的爪。
愚人只穿了一件收口长袖衬衫,和一条笔挺的深黑长裤。
指骨顶在罗荔的腰间,将他扶稳,又不动声色地远离。
罗荔嗅到了一股浅淡的水雾气息。
难道……愚人刚刚洗完澡出来?
他很想抬起头,看一看这位大魔术师面具下的真实面孔。
但是愚人已经走远了,他捡起罗荔刚刚慌乱之中掉在地上的戏服,披在肩头。
好半天以后,才冷冷开口。
“这个房间是不许别人随便进来的。”
罗荔一怔,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愚人微微侧过头来:现在,也一样。”
重新站稳的男孩红着脸整理了一下衣服,怯生生地站在离他挺远的地方,小声说:“哦、哦……那我出去好了。”
愚人从窗边取下面具,扣在了脸颊上。
“衣服袖子上都是你的味道。”
罗荔一阵羞耻。
他是真的没看清嘛……才会把衣服当成本人的。
再说,只是抓着蹭了蹭,哪有“都是味道”那么夸张。
男人面具遮盖下的容颜看不出喜怒,这种沉默反倒更让罗荔坐立难安。
“那您、您还是罚我吧……”
“为什么要罚你?”
愚人说,“那些礼物本来就是K要送给你的。就算是你真的要把它拿走,我也不会罚你。”
罗荔茫然地扬起小脸,一时之间,感觉整个工作室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鸟都在笑话他。
男孩顿时耳颈发热,一不留神,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把礼物给我。”
就这么一下子暴露娇横的本质,连敬称都忘记了。
“收下国王的礼物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可以参考威森特。像他一样代表剧团参加K的嘉年华,你能做到吗?”
充满惊险变数的演出,神秘莫测的嘉年华。
放在平常,罗荔肯定不敢。
但是现在为了任务,不敢也得敢。
嘴硬道:“我,我能做到啊。威森特都可以,我肯定比他做的更好。”
愚人侧过目光:“证明给我看。”
罗荔一怔。
愚人重复了一遍:“证明你不是靠把正式演员锁在更衣室来获得上场机会的三流魔术师,能在演出中获得关注认可。”
他……原来他都知道!
罗荔感觉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断了退路了。
他只能羞愤地掰着手指:“我……我能行的。”
比起不服,更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愚人闻言沉默片刻,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罗荔眼睁睁看着他将那面全身镜推开,那条密道的暗门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就从这里进去。训犬师凯恩正在等你。”
愚人没有跟来。
潮湿阴冷的密道深处,仅有罗荔一个人小心踱步,能看见隔间铁栏上反射的银光,一闪一闪,像是割人皮肉的刀锋。
上一次他还能不管不顾地快跑逃走,但这一次,他没地方逃了。
不知道愚人到底是想要他看什么……
男孩小心翼翼地贴着密道边缘往前走,脚步缓慢,鞋跟一敲一落,发出寂寥的响声。
这种不正常的安静像是贴着人肌肤爬行的蛇,更让罗荔紧张不安。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正想停下来松口气,却在这时,感觉一阵强劲的力道冲向了铁栏。
紧接着,便是一声压在喉咙里的,焦躁凶恶而又极其低闷的,属于犬类的低吼。
罗荔吓得连忙后退,可这一退,又惊扰了更多恶犬。
五六只恶犬吠声连天,一整条密道内都回荡着着狂暴糟乱的恶吼,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牢笼,将自己撕成碎片。
罗荔吓得腿软,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跌跌撞撞地想往回逃,眼角不自觉溢出泪花。只听“吱呀”一声,铁门被人推开一角,一个赤膊的高大男人从后走出,强硬地勒住了那几条狗脖子上的链条,往后使劲一拽。
“妈的……还真是群难办的家伙。”
他手里拿着条狗鞭,狠狠甩在地上。可这生满倒钩的鞭子已经不能让这些恶犬畏缩,甚至亮出雪森森犬齿,嘶嗬着向男人示威。
男人暗骂一声,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趁机掏出手枪,对空开了一枪。
淡青色枪烟缓缓散去,几头恶犬的气焰终于收敛一些,停下了狂吠。
男人趁机牵起狗链,眼疾手快地把这几条狗关进了笼子。
凯恩总算松了口气,回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孩:“愣着干什么?没你事了,别在这儿乱窜。”
罗荔缓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开口:“愚人先生让我来的……”
凯恩那张被刀疤覆盖的硬朗面孔上,神色有些复杂。
“你?”
“我不是让愚人给我安排个手段狠辣的魔术师吗?”
面前的漂亮小亚裔,双腿还在隐隐发抖。
灯光下,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微翘眼尾沁着红色,睫毛黏成一簇一簇,颤颤滴落水珠。
他要的是能驯化这群恶犬用于表演的魔术师,不是这么一个八音盒里的水晶小美人。
凯恩难以置信地打电话确认了一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更加胸闷了。
没办法,只能把门打开,让罗荔进来。
“这是墨西哥引进的恶魔犬,瞧瞧,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凯恩一个个介绍它们的名字,什么撒旦、路西法,罗荔听得头昏脑胀,也没太能记住。
“这些家伙之前是用来在边境那块追难民的,伤过好多人。被条子抓了以后,让剧团买了回来。”
凯恩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要是能带这群混小子一起演出,保管能一炮而红。”
魔术表演中,涉及到动物的并不罕见。
譬如最常见的鸽子兔子,就是很常见的道具。
但是像这种大型恶魔犬,就非常稀少了。
罗荔很清楚,这种伤过人的烈性犬,如果不是剧团收留,一定会被治安机关安乐死。
相比之下,留在剧团还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看见它们被关在了笼子里,罗荔大胆了一些,向恶犬走近半步。
看起来并没有被虐待过的痕迹。
恶犬每一只都油光水滑,威风凛凛,在笼中垂着尾巴,利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暗红色的兽瞳如鬼火般闪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又弱小又年幼的小魔术师。
凯恩它们尚且不怕,罗荔自然也没有放在眼里。
“这些混小子傲慢得很。打不服骂不服,脾气上来了,说绝食就绝食。”
凯恩无比头疼,坐在笼子旁边,满脸愁容,“到现在为止,也只能带着在舞台上溜一圈。想配合魔术表演,基本是做梦。”
罗荔小心道:“用,用食物奖励也不行吗?”
“问题就在这儿,它们偏偏不肯买账。”
凯恩指着空了的狗食盆,“一般的食物,不能作为它们眼里的奖励。拿这个刺激它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本来,就算它们食物动力不足,凯恩也有其他的手段。
陪伴,嬉戏,夸赞,这些也都试过了,但恶魔犬天生不与人类亲近,连摸头都不让摸,更别提继续建立情感联系。
男人又是一阵长叹,“我看,还是换普通的犬种得了。”
他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刺激才能成为对恶魔犬的有效奖励。
眼看演出日期将至,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大门被人推开,提着一桶带血肉排的男生走进来。深蓝色眼瞳在看到罗荔的刹那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便皱紧了好看的眉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进来的人竟然是SEVEN。
自从在上个副本被剥离出实体后便受伤失忆的系统007,此刻因为能量短缺,以这种同龄人的形态再次出现在罗荔面前。
男生将桶放在地上,挨个为恶魔犬的食盆倒上肉排。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那些恶犬,而这些难办的凶兽在看到他以后,显得愈发凶狠,不断用犬齿啃咬着笼门。
SEVEN却像看不见一样:“凯恩,我说了我能处理好这些狗,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他说的“别人”,自然就是指罗荔了。
凯恩啧了一声:“你少吹牛了。”
“我不行,难道他就可以吗?”
SEVEN瞄了眼角落里的男孩,“他是一个胆小鬼。恶魔犬不会像那些只知道流口水的男人一样,为他的那张脸买账。”
虽然失忆了,但这毒舌的本性仍然没变。罗荔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他感觉自己还是喜欢大哥哥形态的小七。
“我会努力学的!”
SEVEN的语气不冷不热:“那你就别站那么远。”
罗荔这才红着脸颊,又往狗笼的方向走了两步。
几头恶魔犬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因为进食了肉排,它们的犬齿上淅淅沥沥地滴落血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要这些狗配合演出的那出戏码名叫‘恶魔之逝’,你应该知道吧?”
戏目背景是魔术师扮演的传教士被锁在特制箱子中,作为恶魔化身的恶犬会进入其中啃咬魔术师,而在倒计时结束后魔术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箱外,所有恶犬则被锁在箱内。
这个魔术要求狗狗必须高度配合,否则魔术师必然会受伤。
调教好这些狗狗,就是训犬师的职责。
罗荔鼓起勇气,蹲下身来,凑到狗笼前方。
通体漆黑的恶魔犬对他怒目欲眦。
“你别、别凶我……”
他小心翼翼用钳子夹起一块肉排,从笼门缝隙中探进去,送到那头恶犬嘴边。
恶魔犬用尖锐的牙齿勾住肉排一角,咬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罗荔,爪子在地上时不时剐蹭一下。
见恶魔犬没有再朝他狂吠,罗荔放松了些,小声低语:“嗯,好狗狗,慢慢吃,这里还有很多。”
他又夹起一块肉排:“我不会伤害你的。好狗狗,乖狗狗。”
进食中的恶魔犬很安静。罗荔抬起头,对SEVEN说:“还好啦……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害怕。”
SEVEN一声不吭地夺过肉钳:“别给它们喂太多。”
谁知就在他拿过罗荔手中肉钳的刹那,恶魔犬像是被触碰到什么爆炸死线,立刻冲向狗笼,狂叫起来。
罗荔吓得跌倒在地,面对六头满嘴血肉的恶魔犬,脸色瞬间因为恐惧而变得苍白。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断裂,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SEVEN轻皱眉宇:“都跟你说了这些家伙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明明知道危险还往上凑。
明明可以一辈子在剧团轻松地讨生活,稍稍努力一点就能成为大明星,不用像他这样活的这么屈辱。
干什么还要到这个地方来,接触这些驯化不了的、阴沟里的恶狗?
SEVEN握紧肉钳,他不知道自己在怨恨什么。
只是看着罗荔的眼泪,总有种莫名的冲动。
想要举手为他拭去一样。
而就在男孩眼泪掉落之时,恶魔犬听见那低软而委屈的啜泣声,陡然停下了吠叫。
粗糙的狗尾巴本来是一直低垂着,此时此刻,却翘起了一点,不安地摆动起来。
凯恩赶紧将罗荔扶起来,带离狗笼。
男孩吓得厉害,站在角落里一直哭,凯恩一个头两个大,又没有哄这个年纪的小少年的经验,求助般望向SEVEN。
SEVEN则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笼子里的恶魔犬。
从来没见过这群家伙对人摇尾巴,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摇的幅度不大,但他还是看到了。
但啜泣着的男孩根本没注意恶魔犬的异常,他用手背揩着眼泪,终于承认:“我、我不敢和它们待在一起。”
凯恩扶着额角:“算了,不怪你。我也不知道愚人打的什么主意……让你和它们一块表演,也不太搭。”
猛男和恶犬搭配一向是剧团常规。
面前长着一张女孩儿脸的小魔术师,的确也不太适合牵着这几头恶犬登台。
罗荔卷着袖口,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反正只要不让他和这些恶魔犬一起表演,其他干什么都行。
“明天启程,和剧团一起到嘉年华海滩。要是到了那里还没办法制服这些家伙,估计就得换之前的表演犬。”
凯恩还是舍不得。没有其他任何犬种能代替恶魔犬的视觉冲击力,换了以后,再想在这个魔术上出彩就很难了。
SEVEN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次受邀前往嘉年华表演的,都是来自全球各地的顶尖剧团。
他们必须在表演中拿到足够多的游园券打赏,才能成为留到最后的剧团。
如果有一个环节出现差池,潘多拉就会被其他剧团赶超,在加州难以容身。
而在这场充满利益冲突和帮派纷争的嘉年华中,剧团与剧团之间的竞争,是会死人的。
SEVEN再一次看向笼内的恶魔犬。
罗荔跟随凯恩离开后,它们也停止了小幅度地摆尾,可却比之前更加焦躁不安,不肯进食,只是用犬齿不断啃咬着笼门。
嘉年华的举办地点在南加州最大的度假港湾,毗邻棕榈海滩,周边坐落有无数奢华酒店与游乐设施。
临近“游戏日”,海滩上已经扎满了全球各大剧团、马戏团的帐篷,这场北美最盛大的嘉年华将持续七天,一直到这个夏天最后一日才会散场结束。
在悬挂了琳琅满目的彩带与气球的帐篷下,是已经陆陆续续支起来的表演戏摊。
罗荔是第一次参加嘉年华,看什么都很新奇。但他还记得自己是来表演的魔术师,所以一颗躁动的心也只能按了下去,乖乖跟在凯恩和SEVEN身后。
凯恩将车子推进帐篷,上面放着的就是恶魔犬的狗笼。
将笼上的黑布掀开,六头矫健凶猛的恶魔犬,就这样盘踞其中。
凯恩忍不住再一次赞叹。
“妈的,我敢说,要是这些家伙一亮相,其他动物类表演,都得夹着尾巴地滚出嘉年华!”
说归说,可事实是这些恶魔犬已经拒绝进食足足两天了。
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它们,即便是凯恩换了更精良的狗食,它们也仍然不肯食用。
所以很大可能,利用恶魔犬表演这个魔术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我看也没你想的那么稀罕。”
SEVEN倒是很冷静,“刚刚在外面,我还看到有马戏团安排的犬类表演。”
凯恩顿时坐不住了:“真的假的?不行,我得去瞧瞧。”
他披上外衣,把罗荔也叫了过来,“小爱丽丝,你也一起。”
SEVEN口中同样在准备犬类表演的马戏团,就在他们的帐篷外不远处。
只是和罗荔想的不太一样,那个名叫“赶马人”的马戏团腾出了一块空地,里面竖起一条铁杆,极长的狗链末端拴在铁杆上,另一端则绑着一个人的脖子。
一个赤.裸上身,头发蓬乱,肤色黝黑的青年。
他蒙起双眼,俯下身来,嗅着地上的一堆小玩意儿。
那些东西里面,有腕表,有手镯,还有一些女式丝巾、打火机之类的东西。
青年以一种犬类的姿态伏在地上,嗅过这些东西以后,将它们一个一个分别叼起来,匍匐爬行着,送到一群观众身前的盒子里。
铁柱旁站着一个翘胡子戴礼帽的男人,得意洋洋道:“这是我们从南美雨林里找到的犬孩,他的名字叫阿瓦怒。他从小跟着野狗群长大,生活习惯和野狗无异,甚至也拥有着犬类的嗅觉。”
他挥手示意,让这几名观众检查盒子里的东西:“怎么样?是不是各位刚刚提供的东西?有没有差错?”
每个人面前的盒子中,都是他们刚刚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一一对应,没有半点差错。
场外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凯恩啧了一声:“哟,这把戏倒是挺稀罕的。”
犬孩依旧戴着眼罩,他裸露的上身遍体鳞伤,整个人异常魁梧,但因为被锁链束缚的缘故,手脚都伸展不开,只能屈辱地把膝盖压在地上。
那个礼帽男人捻了下胡子,又说:“我知道各位现在在想什么。你们肯定是觉得,如果我在眼罩上做了手脚,阿瓦怒能看见东西,那么刚刚的把戏一点也不难办到,不是吗?”
他牵着犬孩的项圈,向人群方向一带,“……但是,诸位,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阿瓦怒不仅能闻出一般的狗能闻出来的东西,他还可以闻出——贞洁的味道。”
见众人一脸错愕,礼帽男人继续说:“或者说,阿瓦怒能闻出处.女的气息。”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女性脸上都流露出复杂的表情,有几人略显尴尬,有的人倒是满不在乎。
凯恩对此感到很不耻:“什么三流杂耍戏子,就知道开这些下流的腔调,一点素质也没有。”
只有水平稀烂的戏团才会搞这些猫腻,靠着开黄腔和那些下半身的玩意来博人眼球。
但得承认,这种戏码的确吸引了一些男人的注意力,场下响起一阵嘘声。
礼貌男人要的就是这种反应。他拍了一下阿瓦怒的脊背,“去吧,去找到场下那位贞洁的处.女。”
有的女性已经不满于这种戏谑,啐了一口便拂袖而去。有的女性迫于无奈还陪着丈夫或者好友留在这里,看这个犬孩一步步爬向人群。
罗荔双手攥紧,听见阿瓦怒脖子上的铁链叮铃作响。正像礼帽男人说的那样,他的行为举止和野狗别无二致,喉咙里翻滚着浑浊的嘶嗬,爬行时像狗一样吐舌哈气。
身上不算脏,但新伤叠旧伤,肌肉虬结,看着很吓人。
罗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而就在这时,阿瓦怒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了什么气息,停下脚步。
他蓬乱的长发下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干裂唇瓣微微张开,脖子慢慢转了过来。
向着罗荔的方向。
青年精壮的腰肢挺起,一步一步爬了过来,喉中吠声隐约,肩膀上下耸动,爬到人群之中。
最后,停在罗荔脚边不远处。
片刻过后,他回过头,向礼帽男人叫了一声。
罗荔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没反应过来,阿瓦怒已经在自己腿边了。现在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好奇的,有不怀好意的。
礼帽男人捻着自己的胡子,也向他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他说,“看起来阿瓦怒认可了您的贞洁。”
一个穿着花苞裤和白衬衫的,黑发黑瞳小亚裔。尖下巴水杏眼,懵懂清纯,稚嫩无辜。
这张脸说是女孩也不会有什么违和,嫩粉色的唇肉轻轻抿着,吝啬地把洁白细齿和娇嫩舌尖都藏了起来,不许人看去。
和他的打扮一样,保守乖巧,把所有可能被人觊觎的地方都牢牢藏好,以为这样就不会透出让人心痒的色泽,不会再被人惦记。
可偏偏还是会有嗅觉灵敏的家伙闻着味儿找来。
礼帽男人向他致意,“那么,可爱的小姐,你是处.女吗?”
……罗荔从没想过会被人问这么荒唐的问题。
该说什么呢?
如果说不是,不就证明阿瓦怒认错了,明晃晃拆了这个男人的台么?
可如果说是……
他不是。
“你有病吧?他是个小男孩你看不出来?”
凯恩的声音如一声惊雷炸响,“早看你不顺眼了,什么贞洁乱七八糟的,都什么年代了?神经。”
礼帽男人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他又一次看向罗荔,笑了起来。
只是这个笑苍白诡谲,让人汗毛倒竖。
“你不是处.女吗?”
罗荔脊背发凉,拼命摇了下头,躲到了凯恩身后。
凯恩拉住他的手,“别理他了,咱们走。”
他强硬地拽着男孩离开了人群。罗荔惊魂未定,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看见场外密密麻麻站着一大群和那礼帽男人打扮相似的家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像是在怨恨着他们打破了这个把戏一样。
凯恩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点没注意到似的。只有罗荔心脏怦怦直跳,掌心也被冷汗浸湿了。
……而就在他们离去后,礼帽男人一直笑意盈盈的脸冷了下来。
他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掌心放在阿瓦怒的头顶,缓慢的,一下一下拍打着。
“你已经记住那个小爱丽丝的气味了,对么?”
阿瓦怒低吠了一声。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靠你了。”
男人取下他的眼罩。眼罩后是一双黄金般流动的瞳孔,犬孩眼窝深陷,显得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庞愈发野蛮。
他有着狗的所有习性,除了超乎常人的嗅觉以外,还有发.情期。
过去的几年中,阿瓦怒的发.情期都是在鞭子和囚.禁之中硬撑过去的。
但今年不同了。
他已经找到了他的配偶。
那位“小处.女”。
深夜,潘多拉剧团所在的几顶帐篷都安静了下来。
罗荔自己一个房间,趴在小床上,有些辗转反侧。
床头放着那双镶嵌着红宝石的高跟鞋。愚人要他把这双鞋子还给K,这样也许剧团就能从这场嘉年华中脱身。
他其实不太明白愚人为什么这样排斥嘉年华,难道这不是个宣传潘多拉的好机会吗?
罗荔的掌心轻轻抚摸着那双鞋子,思绪纷乱无章,说不出的烦乱。
房间门帘外不远处就是恶魔犬的狗笼,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头恶犬的爪子拍打笼门的声响,今晚它们好像依旧什么都没吃。
凯恩已经在联系剧团的人,更换之前已经驯化良好的表演犬了。
黑暗之下,一阵困意袭来,罗荔蒙好被子,不知不觉合上了双眼。
……静谧笼罩的沙滩下,一道身影缓缓潜伏在帐篷之间。
鼻尖轻触地面磨蹭,像是在探寻着什么,跟随若隐若现的气息,寻找着散发这气味的根源。
卸下犬链后的脖颈上留下了抹不掉的深红印记,生满厚茧的手掌和脚掌被沙石磨得更加粗糙,他像一头夜行的野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在夜色里。
夜晚的海滩依旧燥热,他伸出舌头散热,低闷的喘息游荡在风声之中,将地上那残留的气味全部裹挟入腹。
就在这时,他停下了。
停在那顶红底白条纹的帐篷前。
他很快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帐篷,金色兽瞳中顿时溢满兴奋的光芒。
手足并用,膝盖摩擦,慢慢潜伏进这顶帐篷之中。
在这之前,他已经旁观过许多次“同类”的交.配。起初他认为理所应当,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和那些长着利齿和尾巴的东西,并不算是完全的同类。
他喜欢白嫩的,娇小香甜的,像主人一样但并不会使他感到害怕的……美丽的生物。
他会把自己积攒的、对于繁衍后代的渴求都交付给那个美人,这是他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欲和渴望。
作为一条狗,他懂得狗的一切。
那股香甜的气息越来越浓郁,黑暗之中,他已经看到了床上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雌犬在发情期时会散发出一种能够吸引雄犬的气味。
他知道这个漂亮的水晶小人不是狗,但是在他身上,仍然散发着同样令他着迷的气息。
犬齿叼着他身上的薄被,一点点掀开。
男孩雪白的大腿肉交叠在一起。
细得让人感到怜惜的腰,平坦柔软的小肚子,胯骨处鼓出圆润流畅的弧度,整个下半身像是饱满的蜜瓶。臀线挺翘,腿缝微微敞开。
很适合生育产崽的体型。
阿瓦怒不知道“安产型”这个词,他的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形容。
再看到男孩那张清纯年幼得容不下半点欲望的漂亮脸蛋,他感觉自己的双眼在不断晕眩,小腹更像是被点着了一般。
如果能和他交.配,阿瓦怒觉得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嘴角溢出的口津顺着下巴淌落,将胸口打湿。
阿瓦怒的齿尖不受控制地摩擦,他俯下身来伏在床边,掌心撑在床板上。
唇瓣与男孩的唇肉只有一根指节的距离。
情不自禁流出的口涎滴落下来,牵出一条晶莹的水线,滴在男孩柔粉色的饱满唇肉上。
睡梦中的小美人轻轻皱了下眉心,唇瓣张开一点,纳进那滴水珠。
舌尖微微卷起,很听话地咽了下去。
又再次把唇瓣敞开,粉舌轻触唇珠,邀请一样。
阿瓦怒的脑子轰得一声炸开,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瞬间把嘴唇压了上去。
狗群里长大的犬孩对接吻毫无概念,他只是不要命地啃咬着罗荔软绵绵的潮湿粉舌,把自己粗糙的舌头顶进他的口腔,直到把男孩强行吻醒。
罗荔从睡梦中惊醒,黑暗之中只看得到一张深邃而陌生的男人面庞。他凌乱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面颊,只有唇瓣微微颤抖着,还在往他的嘴唇上亲。
这是……
恍惚之中他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个礼帽男人,这家伙是他用来表演的犬孩——是叫阿瓦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