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海洋中的畸变物种就是被人鱼所感染的正常物种吗?”尤莱亚没有忽略自己察觉到的疑点,大胆发问。
【对……它们被某个顽固的灵魂所困,执念尚未得到解脱。溢出的恶意让血肉之躯无法承载,最终转移到了其他生灵体内。】
看来畸变物种的产生果然和人鱼有关,或许是古城的封印不太稳固, 才导致有漏网之鱼来到了外界。
在这一小群的白骨人鱼彻底消失后, 利维坦带着尤莱亚进入了古城, 这里的海草似乎长得尤其的好。
顺着海草的根部向下看去,全是被碾碎的骨片。或许是吸收了足够的营养,它们的叶片看起来格外肥厚, 扭曲的根茎从骷髅的眼眶中伸出,再扎入建筑物的墙壁内。
过于茂密的海草将古城装点的格外荒芜,保守估计, 已经有数百年未曾开启了。
时间并未在毁灭的瞬间就此定格,而是缓慢的流速持续推进。
就在这时,尤莱亚意识到了新的疑点。
眼前的古城必然是属于人鱼这类智慧生物,那为何城中再无任何活物呢?唯一存活的利维坦看起来状态也非常糟糕,时间久了必然被溃烂的伤口拖死。
被尘封的文明背后必然存在蹊跷, 究竟是什么让它们遭遇灭顶之灾?
就在尤莱亚陷入沉思的时候,利维坦带着他进入了废弃宫殿,宫殿上空围着一层和气泡相似的物质。装载尤莱亚的东西在撞上屏障后迅速融入,并将他顺势推入宫殿大门。
这里倒是有着足够的空气,尤莱亚乐观的想道。看来在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那一刹,尤莱亚的用余光无意中瞥见了环绕宫殿的阴影。它的外观似乎与海蛇有些相似,头和尾部被藏在昏暗的海水中。更多晦暗的影子被吸引了过来,它们执着地攻击着屏障,想要进入殿内。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尤莱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时利维坦倒是没有阻止他使用精神力,于是尤莱亚试探着往外一探。谁知这缕精神力刚一离开屏障就被黑影瞬间搅碎,连三秒都撑不过。
没有利维坦的指引,这古城之中竟然如此凶险。他转过头去,没有再看。
这座宫殿异常宏伟,不属于人类通用文字的奇异字符被镌刻在承重柱上,和附近古朴的花纹融为一体。
里面没有见到任何人鱼和海洋生物的骸骨,干净的可怕。若不是损坏的墙壁和乱作一团的家具随处可见,还以为来到了安全的地方。
或许是利维坦的体型过于庞大,以至于殿内容不下祂。祂并没有进来,只用声音与尤莱亚交流。
【再往前一点是宫殿里最大的议事厅,等你到了那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尤莱亚答应了,顺从指示继续前进,走了一半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利维坦并没有告诉自己正确的路线。
既然来都来了,尤莱亚咬着牙继续前进。
在路过一扇落地窗时,他注意到笼罩宫殿的屏障似乎缩小了一点。发现自己的安全时间有一定的限制,尤莱亚加快了脚步。
然而,短短几百米的路程中竟然遇到了鬼打墙。
一路上,尤莱亚一共拐过了五个弯。路上见到的东西有相同的,也有从未见过的,毫无规律可言。
尤莱亚抚摸着墙壁上留下的记号,脸色阴沉。看来,有些东西并不想让他轻易达成目的。
自然而然的,尤莱亚开始从附近寻找线索,在排除了雕花石柱和相应的装饰物后,他将目光移到了最显眼的东西上。
这条走廊上面积占比最大的莫过于六幅壁画,它们被雕刻在走廊的转角处,虽然因为时间的磨损有些模糊不清,但总的来说不影响观看。
转角处左右两边均可行通行,每个方向都挂有一副壁画。
在后面的尝试中,尤莱亚发现见到壁画的顺序是随机的。如果不想顺着固定的方向前进,只要直视着壁画倒着往回走,就能遇到新的壁画。
按照自己见到的顺序,尤莱亚在脑中回忆起它们的特征。
第一幅壁画上是一片汪洋大海,海中存在各种奇异的生物。乍一看它们的外形比较抽象,但隐隐还能发现部分现代物种的特征。
第二幅壁画上出现了几条人鱼,人鱼的手中抓握着工具,并利用它们来捕捉食物。
第三幅壁画上同样也有人鱼,但是这些人鱼使用自己的爪子进行狩猎,整体表现得更加野蛮。
第四幅壁画的中央有一条带有王冠的人鱼,他持有三叉戟,上半身探出水面,手臂直指血红的太阳,身后是追随他的普通人鱼。壁画的边缘似乎被损毁了,只能看出有什么东西的轮廓。
第五幅壁画上的人鱼似乎在内斗,连海水都被染成一片血红,堆积在海底的是累累白骨。
第六幅壁画上似乎有一座祭坛,带有皇冠的人鱼跪坐在祭坛中央,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条人鱼追随。环抱着祭坛的是一条类似海蛇的巨型生物,祂的头颅正对着人鱼,眼角流出血泪。
最后一幅壁画似乎是颜料不足,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根据自己的猜测,尤莱亚顺着132456的顺序顺着走廊走了一圈。就在即将推开道路尽头的大门时,尤莱亚突然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心悸,和当初准备拐过第六个弯时感受到的一样。
尤莱亚不想用自己的命去冒险,迅速倒退。
第六幅壁画上的祭坛在倒退途中肉眼可见的冒出了血水,将宽阔的走廊迅速淹没。
还好尤莱亚跑得快,看血水上涨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让自己淹死。
一定是排序有问题。
或许是出生时你死我活的经历给了尤莱亚灵感,这一回尤莱亚按照132546的顺序再度尝试。
幸运的是,他走对了,途中没有出现任何怪异的场景。
在经过第四幅壁画的时候,尤莱亚停下来查看边缘的破损区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的东西应该是陆地。只可惜自己的猜测暂时无法得到验证,利维坦也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联系了,只得作罢。
这一次,在第六幅壁画背后没了路,只有一堵坚硬的石墙。
尤莱亚试着曲起指头敲了敲,墙上传来闷响,显然里面是实心的。而祭坛中央并未流出血水,表面这条路并没有选错。
当前问题的关键在于寻找真正的出路。
但是,留给尤莱亚的时间不多了。他感到附近的氧气越发稀薄,最多五分钟就能让自己死在这里。
没有时间犹豫了,尤莱亚大着胆子摸上壁画。
果然,在祭坛的位置内有乾坤,他的手被另一重空间吞没了。
眼看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尤莱亚干脆闭着眼睛原地跳起,直接撞向壁画。
只见他的身体像接触到了一层水膜一般,渐渐被壁画吸了进去。等水膜消失的时候,祭坛上跪坐着的人鱼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虫母形态的尤莱亚。环抱祭坛的巨蛇向尤莱亚露出了獠牙,只要走错了一步,就会立刻将他吞入腹中。
所有的壁画在刹那间回到了完整状态,唯有巨蛇不同。祂几乎半身都被污秽吞没,不复过往的模样。
等眼前的事物变得清晰的时候,尤莱亚发现自己总算来到了议事厅内。他感到自己似乎浸泡在海水中,但呼吸却没有受到丝毫限制,真是奇怪。
尤莱亚利用双臂向前滑动,直到见到了一座石像为止。石像上雕刻的东西俨然就是缩小版的利维坦,看起来意气风发,姿态灵动。
“利维坦,你还在吗?我已经按照你的指示来到了正确的地方。”尤莱亚试探性地对着石像提出了问题。
下一秒,石像的眼睛睁开了。
【嗯……】
出乎意料的冷淡。
但尤莱亚脸上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用假笑来伪装自己,“我还可以回到陆地上吗?”
见拐弯抹角没有用,尤莱亚干脆直击问题关键。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石像,一旦遇到不对劲就立刻后退。
这时,利维坦突然向尤莱亚问道。
【你愿意听我讲讲某段已经被毁灭的历史吗?在故事最后,我会想你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答案能够令我满意,说不定会放你离开。】
很明显的霸王条款,可背后的报酬过于具有吸引力,让尤莱亚无法轻易拒绝。
想到这里,尤莱亚迟疑着答应了利维坦。
不料,利维坦一开口就是王炸。
【这个世界曾被重置过两次……虽然第二次重置出现了问题,但总体来说是这样没错。而我和人鱼族则位于最初的时间线上。】
“被重置过两次?”尤莱亚下意识地重复了利维坦的话,作为时间线重置的亲历者,他立刻接受了事实。
利维坦接着往下说去。
【在最初的时间线上,主宰整个世界的物种是人鱼。那时并没有宇宙的概念,天空之外是一片混沌,所有生物都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
第90章
【在时间线重置之前没有陆地的概念, 所有物种都生活在水环境中,未曾思虑过明天的结局。它们在这里无拘无束的绵延了数万年,直到自己因为意外停止呼吸。】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名为人鱼的智慧生物出现了。最初的人鱼更习惯用自己的利爪和鱼尾来捕猎, 然而他们的大脑异常发达, 在未来能够熟练的制造并使用工具, 从而与其他生物区分开来。凭借这一天然优势, 人鱼族成为了海洋的主宰。】
在叙述的开头,利维坦就简要概括了一下过往的历史。然而祂的下一句话中,却染上了悲哀的意味。
【然而,智慧生物扎堆的地方必然存在纷争。】
【有些人鱼不满足于小头目的地位,想要争抢更多的权力。这样无用的争斗持续了数百年,直到其中一条人鱼成功肃清内乱,登临王位, 史称塞壬一世。】
【而我, 则是那一条人鱼王在幼年时捡来的海蛇。没有过于突出的能力, 唯有寿命这一项堪称无穷无尽。或许是基因突变的缘故,我近乎永生,身体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成长。等到我又活过了数百年, 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足以覆灭人鱼族了。】
【但是,我没有。】
【为感谢初代人鱼王的庇护,我成为了人鱼族的守护兽。】
在一旁倾听的尤莱亚一惊, 没想到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竟是有迹可循的,在被抹去的时间线中尚有只言片语留存。
既然传说中的海妖塞壬和足以将大地环绕的巨蛇利维坦真实存在,或许在第二条被抹去的时间线上存在伊甸园、天堂和天使。
但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尚未得到证实。
【人鱼生来好斗,他们喜欢争抢自己所能得到的一切, 包括但不限于食物、领地和伴侣。所以在人鱼族被统一的初期频频发生争斗,直到秩序将人鱼的思维固化,教育让人鱼学会思考,才逐渐趋于稳定。】
【人鱼一体双性,通常会由最强大的个体来孕育子嗣,因此人鱼王族的血统全靠人鱼王传承。他们可以胎生也可以卵生,但胎生的幼崽成活率更高,卵生效率更高,两者各有利弊。】
【有种说法是这样的,在人鱼的子宫中同时会孕育数枚鱼卵。若是选择胎生,生命力最为旺盛的鱼卵会蚕食掉自己的兄弟姐妹,利用他们提供的营养来哺育自己成长。】
【在竞争中长大的孩子更容易面对逆境。】
听到这里,尤莱亚潜意识里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人鱼是虫族和人类的始祖一般,格外怪异。
他并不知道在被抹去的部分记忆中,这部分猜想得到了证实。
【然而,资源是有限的。】
说到这句话时,利维坦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浩瀚的海洋是无数生物的摇篮,但是它们却没能想到,索取也是有尽头的。在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后,海床上堆积着无数生物的尸体。腐烂和污秽共同滋生,越来越多的地方不在适合居住。】
【为了活下去,以人鱼族为首的海族开始自救。】
【它们唤醒了海底沉睡的火山,利用灼热滚烫的岩浆造出了高出水面的陆地。污秽在脱离水环境后无法蔓延,新生的陆地给了它们喘息的机会。可是,自然的供养终究有极限,一切的努力只不过延长了苟延残喘的时间。】
【这时,末代塞壬听见了天外的谕示。身为这条时间线上的救世主,他有机会创造出全新的世界。但这代价,就是该条时间线上所有生灵的灭亡,用自己的血肉修复自然,再于重塑的新世界中获得新生。】
【新世界中的生灵是旧世界居民打碎重组的遗骸,生命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利维坦故意停顿了几秒,尤莱亚抓住机会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现在的世界上存在以食物链为基础的制衡措施。例如林中存在一群鹿和一群狼,鹿的数量在某一天暴涨,狼的数量便会随之增长。多出来的狼吃掉了多出来的鹿,让树木有了足够的时间再度焕发生机,也间接控制了鹿的数量。”
“三者在循环中此消彼长,最终使得数量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这样一来,不也会避开过往时间线上的浩劫吗?”
不料,利维坦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你猜这种制衡措施是谁的功劳?最初的世界上没有这类限制,所有生物都无拘无束,自由繁衍,才会走到地狱般的末路。过去没有生老病死,优胜劣汰这些概念,是塞壬制定了规则。】
【其实,像我这样不受时间限制无限生长的物种不在少数。它们之所以没有泛滥成灾,就是因为人鱼族觉醒了危机意识,有意去控制它们的数量罢了。】
这下尤莱亚不说话了,他从未想过约定俗成的秩序背后存在这样的隐秘。作为食物死去的个体数量远不及新生的速度,导致有限的资源被瓜分完毕。
若非自己有机会接触真相,这会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末代塞壬究竟付出了什么,才让濒临崩溃的世界再度运转。
利维坦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叙述只有自己知道的历史。
【改革的道路上总有亡魂,没人知道伪装成暴君的勇者也会在深夜时向成片的墓碑默哀。崇高的灵魂追随在暴君身后,自私的瘟疫潜伏在阴影中伺机偷袭。】
【受到规则的限制,末代塞壬无法说出真相,只能与主流背道而行。渐渐的,理解他的同伴越来越少,以至于最终跪坐在祭坛前的只剩下他一个。】
【他明白这个世界的寿命在过度索取后即将终结,唯有再度重置时间线才能得以延续。置之死地而后生,塞壬放不下千疮百孔的世界和牺牲的同伴,想要给予他们复生的机会。】
【于是,暴君在缄默中被处决,成为了重塑世界的规则与新的支点。海洋和陆地被明显区分开来,基于生命轮回的自然规则开始运转。从此,混沌被永远驱散,宇宙顺势诞生。】
【数颗星球间相互独立,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大规模纷争,世界的轮廓终于被彻底定型。可以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塞壬的一部分。】
利维坦讲述的故事异常沉重,仅仅只言片语,背后却满是血雨腥风。
尤莱亚并不知道为何塞壬创造的世界被再度覆灭,下半截故事的真相或许只能够从母神那里获取了。
【根据末代塞壬的遗愿,我保留了他的部分遗骸,逃过了重塑。我将作为特殊的领路人,为初代救世主的后辈提供指点。】
这时,利维坦的语气陡然凌厉。
【而你,又该如何证明自己拥有这份资格?】
装载利维坦的石像上裂开了缝隙,尤莱亚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围绕着自己的海水渐渐成为束缚他的牢笼。
此时,唯有自己的喉咙不受限制,可以用声带来编织辩驳的语句。
但是,尤莱亚却没有贸然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答案来回应利维坦。从自己得知被选为救世主起,尤莱亚就没有任何真实感,毕竟族群建立早期连最基本的生活条件都难以维持,哪里还有时间去思考未来?
以他目前的阅历,无法傲慢地决定世界的未来。
缺氧带来阵阵眩晕,尤莱亚坚持不住只得跌坐在地。他咬牙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颠三倒四。
“我无法立刻证实自己是否是个合格的救世主,就连这个身份也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强行安上的。有塞壬和另一位前辈走在前面,身为后继者的我也不过是踩在前辈的脚印里,直到走向未曾开辟的道路。”
“可是,我想要活下去,就算变得面目全非也要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如果世界有拯救的必要,我会去救,否则我无法说服自己去修补这个畸形的世道。”
闻言,利维坦沉默了,与此同时附加在尤莱亚身上的压力也成倍增长。
他咳出了一口血,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彻底昏迷。
许久,利维坦总算说话了。祂的观点异常尖锐,直白到有些难听。
【和第二任救世主相比,你很自私。】
尤莱亚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圣人,做不到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去牺牲。”
这句话不过是逞强,将旁人强加给自己的压力通通发泄了出来,却让被负面情绪笼罩的利维坦一愣。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你会是最后一位救世主了。重置时间线的特殊力量只能使用两次,且使用它的只能是当代被选定的救世主……】
后面的话尤莱亚没有听清。
在他看来,时间线似乎被重置了三次,而自己也在第三次重置后回到了九年前。
从利维坦的视角来看救世主几乎是新世界的开创者,除了特殊的个体,没有谁可以在时间线重置后保留记忆。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就在这时,利维坦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了尤莱亚的耳中。
【或许我忽略了千疮百孔的世界本身,在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之前,毁灭也是一种结局。】
【末代救世主需要的不是崇高的道德,而是绝对的中立。你将会从全新的角度去审视,去判断,直到做出最终的决定。】
随着利维坦的话语,无形的压力消散了,尤莱亚却在原地低着头沉默不语。
因为现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背负一个世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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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点剧透:暴君死于缄默,领袖亡于慈爱,火种点亮黎明。
感觉这本世界观拉的很大,费劲写了那么久,大纲剧情才堪堪过半。虽然日更有点痛苦,但坚持久了也就习惯了,总之一定要好好完结。
在情绪发泄过后, 尤莱亚也渐渐冷静下来。
目前的自己和利维坦心目中的救世主还有很大差距,例如“无私”和“大义”,阅历尚浅的自己通通没有,还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人类的劣根性。
尤莱亚不知道这样的状态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很害怕在义务的裹挟中失去自我, 成为他人实现理想的工具。
但是, 他也不反对自愿舍弃“自私”。
绝对中立的立场给了尤莱亚旁观的事态变化的时间, 至少在末日来临之前,还有抉择的机会。
他有资格通过自己的眼睛的判断自己今后的落脚点,然后做出尽可能正确的选择。
尤莱亚不了解第一条时间线上的历史,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利维坦共情。在潜意识中,他发现利维坦这么做比起愤怒,倒更像是对自己当时无能为力的迁怒。
在那个崩毁的时代,利维坦没有追随同伴一起离去, 而是怀着矛盾的心理苟活到现在。祂的心里, 或许是遗憾的。
越是重感情的存在越是容易被感情束缚, 利维坦已经被困在了自己圈定的牢笼中。在结局被书写之前,始终无法挣脱。
且不管过程如何,至少自己应该对予以情报的利维坦表达感激。然后在能力范围内, 给这场漫长的等待画上句号。
在观察到骷髅人鱼化作黑色液体钻入利维坦的伤口时,尤莱亚也暗暗产生了警惕。
死去的人鱼被恶念污染成面目全非的怪物,那利维坦未尝能够置身事外。或许, 祂的思想也在晦暗情绪的带动下变得偏执。
若是一步走错,尤莱亚也有可能迎来更加糟糕的局面,今后的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
这时,石像彻底破碎,利维坦庞大的身躯眨眼间塞满了整座祭坛。透过黯淡的鳞片, 尤莱亚能够发现伤口溃烂的面积更大了。淤血混着脓液,将室内的海水染上了淡淡的猩红。
负面情绪是污秽最好的催化剂,它在吞噬利维坦为数不多的生机。
也正是因为这样,原本施加在尤莱亚身上的压力荡然无存。他撑起自己的身体,缓缓从冰冷的祭坛上站了起来。随后迈开步伐,目的性极强地从自己选定的位置走去。
利维坦用浑浊不堪的眼睛注视着向自己缓缓靠近的尤莱亚,根据模糊的判断,他意识到容纳过多亡灵的躯壳也即将到达极限。
凡是智慧生物都有自己的私心,已逝的末代塞壬在漫长的时间中被不断美化,并作为虚构的模板被用于和后继者比较。
在用自己的骨髓拯救虫族时,利维坦最先感受到的是不甘。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条时间线上的救世主还需要时间去成长,但祂就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憎恶。
为何人鱼族拯救的时间线在后世被再度重启?
为何主宰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永远追随贪婪?
为何这样漫长的折磨迟迟到不了尽头?
看着这样的未来,利维坦心中充斥着末代塞壬的心血被玷污的愤怒。那些滞留在附近的人鱼亡灵无力劝阻,只能尽力延长利维坦清醒的时间。他们主动迎接污染,并用自己的方式替利维坦分摊痛苦。
等祂意识到的时候,浓重的负面情绪污染了陪同自己守望后人的人鱼亡灵,并间接导致了海洋生物的畸变。在月圆之夜更是畸变物种横行,它们在短时间内将污染扩散,让更多物种沦陷。
这么做,和糟蹋塞壬的成果又有何区别?
利维坦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能够指责自己的存在已然逝去。祂几乎是自虐的强迫自己遵守最初的约定,为尚未成熟的后继者引路。
责任的种子在刚才的讲述中已经被种进了尤莱亚的意识里,使命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圆满完成了。
但是,利维坦却又感到异常空虚。突然没有了坚持的目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他迷茫的时候,尤莱亚适时问道:“这颗星球是人鱼族的故土吗?”
利维坦予以肯定的答案,祂现在的状态像生锈的机器,需要旁人推着才能给出反应。
【这里同样也是宇宙的中心,海洋深处的沟壑里隐藏着人鱼的城邦。等到我也离开之后,这里将不复存在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些骷髅人鱼是自愿留下来的吗?”尤莱亚感觉自己似乎摸索出了正确的沟通方法,他抓住利维坦心神失守的空档步步追问。
【……】
利维坦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尤莱亚深吸一口气,谨慎组织语言:“不管你是出于自愿还是其他原因,至少你提供的情报让我稍稍了解了被隐藏的部分真相,这一点我会向你表示感激。”
“但是……”尤莱亚话锋一转:“我永远也无法达到你所设定的标准,因为我和前辈是不同的个体,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只会根据自己的判断行事。赋予我救世主身份的存在曾说过,之所以选择我,只不过是因为我成功的概率最大而已。”
“就根本而言,我和其他普通的个体没有太大的区别。会有自己的私心,会为了现实所妥协。目前的我终究不是慈爱的神明,也不是无私的圣人。”
【……】
利维坦还是没有回答,但祂的肢体语言表明自己正在听。
“努力一词太过空泛,更加有力的承诺我也无法兑现。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大脑去判断。在我认为必要的情况下,我并不会拒绝主动牺牲。”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尤莱亚的声音越发柔和,恍惚中让利维坦听见了海上的风声。那是一种异常心安的旋律,在人鱼族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常常会去听。
“现在,和前来迎接你的同伴们好好休息吧。”
尤莱亚终于说出了利维坦期待的后半句话,他肯定了利维坦的努力,没有让漫长的等待沦为泡影。
这一刻,骸骨铸就的枷锁轰然断裂。
利维坦身上溃烂的伤口迅速复原,祂在瞬息之间回到了全盛状态,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有些透明。
看到这一幕,尤莱亚隐隐间有了猜测。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存在于现实中。在叩击走廊中叩击墙壁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使用双手撑地站起来时才恍然大悟。
利维坦和自己被夹在生和死的夹缝里,唯一的观众就是这座沉默的古城和无数骷髅人鱼。这里不需要讲究科学,和梦境一样混乱而又无序。
但是,尤莱亚总觉得这里还留下了救赎的希望。
现在,人鱼和利维坦终于要和先行一步的同伴团聚了。
尤莱亚不再发出声音,他将作为观众见证一场葬礼的落幕。
在他的脚下,沉睡的古城苏醒了。时间迅速回退到了浩劫出现之前,破损的建筑物上再度被装点上珍珠和珊瑚,腐朽的脏污被瞬间清除。
利维坦带头向祭坛外游去,在他身后跟着无数骷髅人鱼。
走出宫殿大门的那一刹,骷髅上填满了血肉,旧时代的所有遗民回到了生前的状态。
这些人鱼对着利维坦唱起了属于过去的旋律,尤莱亚听不懂,只觉得有种直击灵魂的力量,能够让压抑的负面情绪悄然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