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 知府公子的一个外室快到生产时候,要去请外室娘家的婆子过来帮忙接生和照顾月子。外室娘子叫了他, 他一口答应下来。但也不算着急,他准备过了腊八节再出发, 所以刘贤还赶得上让他路过紫山的时候帮忙打听方家庄安澜的消息。
陈二哥在腊月初九正午不到时便骑马出杭州城,往西北方向去。
方家庄在紫山,属于林子深处,是一个方姓宗族聚集的村落,与附近大一些的村子统称为莫干乡。莫干乡又属德清县,是江浙一带最有名的茶叶产地之一,其中以西湖龙井、莫干黄芽和德清绿茶最为出名。
西湖龙井得名于杭州狮峰山下的“龙泓”,也称“龙泉”。传说此泉与海相通,有神龙潜居, 在这之上打了一口井, 称为“龙井”。龙井茶因产于龙井泉附近而得名。龙井在民间、官场流行,西湖龙井供不应求, 移栽到德清县, 许多村民靠种茶、养茶、卖茶为生。
陈二哥是州府衙门的人,与地方上来往多,对茶山和村落熟得很。但即使这样,他在德清和杭州城区来回这么多次竟都没有进过紫山的方家庄。不过方家庄归莫干乡的乡正管, 他每次都是向乡正递信,没进过紫山也正常。
莫干乡离杭州不远,骑马只需要三四个时辰。
他到达紫山路口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分叉口中间立了一个石碑,指着大路是莫干乡。由于方家庄很少人去,石碑没有标示,小路模糊不清。
陈二哥想着顺路,又答应了刘贤,便策马从小路往紫山深处。
没想到突然变天,林子里下起雪,泥泞不堪使马脚打滑,陈二哥不慎从坡上摔下去。
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是一个老婆子救了她,自称叫方钰,洞里还有其他很多女人,预估有三四十人。
洞里修建得比外界的房屋还要好,锦衣玉食哪里像是穷乡僻壤?
女人们见他醒来,请他吃饭喝酒。他吃了羊排,喝了黄酒,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菜都要好吃。
等他要歇着,方钰又请他看木偶戏《跃龙门》。
陈二哥看得痴了,其中一个女人将热茶斟好了端到他面前,说:“陈二哥,这是飞龙洞最好的七星茶,请您慢用。”
飞龙洞?
陈二哥恍然想起,他不是要去紫山方家庄,怎么会在西湖狮峰山的飞龙洞?
他知道飞龙洞,那是西湖的传说之一,龙井的飞龙飞进了飞龙洞,然后那个洞便消失了。狮峰山上立碑“飞龙洞”的地方根本没有洞,只是记录了不知道来源的一个传说。
陈二哥立即醒悟,将茶碗掀翻,发现里面根本就不是茶,而是蠕动的蛆。
他差点呕出来,往四周看,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也根本没有一群女儿,更不要说什么方钰。
腥臭的味道满鼻,人骨四处堆积。幸而是冬天,虫豸野兽沉眠,不然他怕不是一下就被毒死!
陈二哥循着风的方向从洞里好不容易出来,找不到马,只能循着小路往前走。
他走到了方家庄的村子,告知村民自己是杭州衙门的铺兵。村民接待了他,给了他吃食,将他领到村长的屋子。
村长叫方康平,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陈二哥正欲给村长讲他在飞龙洞的遭遇,发现村长的妻子竟然敢跟他在洞中遇见的方钰一模一样!
陈二哥不敢吱声,只是问了安澜,也就是方澜的下落。村长说方澜死了丈夫,已经另嫁。陈二哥要求见到方澜,说是有信件要给她,村长支支吾吾,又说方澜嫁到了别的村。
陈二哥在跟别的村民闲聊的过程中知道,方家庄的人都是互相娶互相嫁的,所以全村的人都姓方。
聊了一会儿,村民帮他找到了走失的马。
他心里很不安,没有久留,骑马往外走。
在离开紫山的时候,路上起了大雾,他的马突然不听他的指令,疯狂往前飞奔,眼看着就要撞到崖上。
陈二哥在关键时刻从马上跳下来,伤到了胳膊。他走过去看,马已经撞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精疲力竭才走到大路。
他拦下了路过的车,出示自己铺兵的牌子,让车夫送他回杭州。到家之后他便托人找刘贤,然后将他在紫山的经历和盘托出。
“陈二哥是今天卯时被守城的卫兵发现。”刘贤说着就白了脸,“卫兵根本没看到什么马车和车夫,只看到陈二哥倒在门边。他们把陈二哥送回家,陈二哥一直说着胡话,让他们来找我。我赶紧拉着大夫去陈二哥家,听他说了这古怪的事情。他一说完就晕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夫说他魇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治,让他娘子去庙里请和尚念经。”
法海听完也觉得惊异,没想到还会有这种怪事。
“安姐……她当年嫁给茶铺的安哥,算是私奔。我们街坊略知一些,具体的事情还得问安婆婆。”刘贤将他知道的往事也一并说了。
他又道:“也不知道安澜此番另嫁是不是自愿,但我相信她不会弃安宁和安乐不顾。若陈二哥所说属实,村长该是瞒了事情。”
法海想了想,感谢道:“多谢阿贤帮忙,陈二哥的事情还要辛苦你去请灵隐寺的师父。他应该是冲撞了什么,做几场法事兴许能化解。”
“安姐那边……”
“我会亲自去紫山看看。”法海道。
白府的大门关上,不仅是隔绝了内外,还隔绝了人心。
玉青被白素贞困在院子里,走了好多圈都出不出。不得已之下,他暴力拆墙终于来到了大堂。
白素贞已经与许仙拜过堂,成为了夫妻。
没有长辈,没有宾客,没有红娘,只有他们一对有情人,天地为盟,契阔成说。
许仙体虚,被白娘子扶回房歇下。
她穿着大红色的婚服,手握长鞭,站在玉青的面前。
玉青以为,若是姐姐知道许仙在外拈花惹草,这段姻缘会有裂隙,却不曾想反而让他们的红线牵得更紧。
“你就非他不可了吗?”玉青一直以来都不明白。
为什么姐姐一定要寻恩人后世,为什么姐姐要为许仙倾尽所有。一时的欢愉固然诱人,但何至于甘愿承受如此沉重的后果。
“我说过很多次,我命都可以给他。”白素贞对弟弟的眼神变得怨怼,一鞭子甩了过去。
玉青没有避开,脸上划出红痕,开始往下滴血。
他唇色惨白,声音凄厉:“只是为了一个凡人,一个凡人!你自己的命都不顾,值得吗?”
“值不值得那是我的事。”白素贞再也忍不了这个幼稚、狂妄而狠毒的蛇,她的鞭子往青蛇的脖子上缠,“你触碰我的底线了,玉青。你不仅妨碍我,你还害了凡人!你这样只会越陷越深,直至堕魔,成为邪妖!我必须把你送回东海去!”
青蛇连连后退,躲避鞭子的追击,带着哭腔:“姐姐,你为了一个男人,要跟我刀剑相向?”
“我不会杀了你,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了!”白素贞招式凌厉,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玉青知道自己不敌姐姐,没有反击,一直闪躲。他心中积攒了很多怒意,他恨不得杀了许仙。于是他留了分身在大堂与白素贞周旋,真身往许仙所在的房间去。
他被结界弹开。
白素贞立即来到了他身前,用鞭子将他缠绕捆绑。她不敢相信,掐住玉青的喉咙,道:“你竟然……你竟然真的想对他动手?”
“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活!”玉青恨自己法力低弱,恨得红了眼。
“不,他死了我就活不了了!”白素贞最终没能对弟弟下去狠手,她不可能伤害这只一直跟在她尾巴后面叫“姐姐”的小蛇。
他那么小,那么天真,又怎么会……
“我会把你送回东海,送回到仙君手里。”白素贞下定了决心。
玉青知道她狠了心,如果自己不跑就真的跑不掉了。他也狠了心,死死咬住牙,屏息挣脱。
白素贞被一股巨力推开,待她上前去看,鞭子只卷住了一段蛇尾巴。玉青已断尾而逃,她紧握双手,意识到玉青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升了一阶,已经到通灵境界,很快就能破虚。
她立即回房,护在许仙身边。
另一边玉青从白府逃出来,自西湖而出,到了郊外的一座小屋。他进去便看到那个大肚子的女人在缝小孩衣服,她完全没注意到他,自言自语说:“宝宝,宝宝,娘给你做小衣服,好看好看的小衣服……”
他自行包扎,在桌上见到了离念留给他的信。这该死的鱼精知道事情败露,便偷偷逃跑了。
玉青冷着脸,看向那个叫段芳的疯女人。
这女人病得厉害,本来就要死了,若不是入了魇,她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她肚子里也根本不是孩子,而是疫病而起的腹水。
他将她放置在城外,可不仅是救了她一个人,还救了整个杭州城的人!他想一石二鸟陷害许仙,让姐姐的婚礼取消,没想到那夫妻二人情比金坚,反而是他被逐出白府。
一切都乱套了。
玉青又想到了法海,他本以为所谓的俗世轮回是回到过去,现在却觉得有很多古怪之处。
他不想暴露自己恢复记忆的事情,但必须找和尚问清楚。
玉青负着伤,没有停留太久,往杭州城安家茶铺去。
“裴宣在不在?”他一进院子便问那两个总是缠着法海叽叽喳喳的小女孩。
安宁和安乐被吓了一跳,仔细看才发现来人是小青姑娘。
怎么小青姑娘变得这么吓人了?穿着男人衣服,声音也像是男人。
“裴宣是谁?”
“就是宜年,那个住在你们家的和尚。”玉青不耐烦道。
安婆婆听到动静从屋子里往出走,说:“阿年啊,阿年他去方家庄了,去帮忙找安宁和安乐的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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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茶的部分是基于现实的改编,很多细节与现实不一致,请不要深究。其中龙井的传说也有改编,紫山、莫干乡的部分也改编,一切信息以文中为准。相当于是平行世界,切不可与现实联系。
紫山支线有恐怖部分,但不会太恐怖,参考本章陈二哥历险记的程度。
最近没有搞抽象的灵感,希望大家能分享点抽象给我,不然脑子都不灵光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回
法海向刘贤借了马, 骑马往莫干乡方向去,果然很快到了一个分岔路口。他没有犹豫,往紫山进。
他有些后悔, 被铺子耽误住,一直没有亲自来找安澜, 过了这么久, 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
法海从安婆婆那里听说安澜嫁到他们家的事。
已故的安哥做茶铺生意做得好,但十年前有段时间跟茶商起了矛盾, 人家不肯卖茶给他。于是他只得自己去乡里买,机缘巧合遇到了方澜。
方家庄是种茶为生的村庄, 在前朝时候紫山茶叶质量数一数二,龙井茶的风味比狮峰山的还要醇香,是送到皇室的贡品。但可惜的是,新朝以来,茶叶品质下降得厉害,后来又遇上六十多年前的那场地震。
富裕的村子几乎被全部摧毁,幸存无几的村民重建方家庄,却再也产不出贡品级别的紫山龙井。
重建的方家庄贫穷落后,隐匿山林, 无人问津。安哥走投无路, 知道方家庄的茶便宜,进去采买, 认识了方澜。一来二去, 两人私定终生。
方家庄的女人是不能外嫁的,只能男人入赘进去。
安哥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家里还有一家子要顾,不可能入赘贫穷的村落。于是他带着方澜跑了出来, 方澜改名安澜,和他一起在杭州东街经营安家茶铺。
方家庄时不时有信件寄来让安澜回家去。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回去过,这是第一次。
回老家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法海出发前还问了安婆婆知不知道六十多年前的地震,她果然有印象。她那时候还小,在杭州也能感觉到一些震动,夜里眼看着燃烧的红色坠星往莫干乡的方向落,将整个夜空照亮。
后来,附近的人都知道是紫山地震,起了山火,茶林被烧得一干二净。
虽然法海还俗入世,但修为在那里,寻常邪祟不敢近身。他骑着马,沿着紫山的小路,很快到看到远处的村庄,到了方家庄茶园口。
“谁?干什么的。”在茶园忙活的村民叫住了他。
秋茶采摘后,茶树停止生长,为了来年春天有新茶,十一月十二月正是施肥的好时候。紫山茶廉价低劣,几乎没有销路,但村民依然没有弃之不顾,仍辛辛苦苦施肥养土,希冀茶树越了冬,来年长得更好。
法海爱惜他们的勤劳和血汗,下了马,行礼回道:“在下偶经此地,一时饥渴,想问村里的人家要些食水。”
法海不愿意打草惊蛇,没有直接说明来意。既不再是出家人,他口出诳语,心里只需道一声罪过。
他戴着帽子,没人能看出他是光头。
几个村民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他。
法海忙补充:“我身上有银钱,自然不会让人吃亏。”
他这话一出,一个婶子便站出来说:“那你跟我来,我家就是后面那屋,还有些面和饼。”
法海跟着婶子走,与她聊了几句,得知她叫方松。到了她的居所,有两个婶子在院子里打年糕,聊起来知道婶子叫方柏和方柯。
后来一个阿叔过来帮法海牵马,名叫方康正。阿叔辈分高,跟村长方康平是一个字辈的。
一般像这样的大宗族村落,为了区分前后辈,无论男女都是按同样的字辈取名。方家庄却不同,女性和男性是不同的命名方式。
“你们这村子倒是怪,女人取单字。”法海觉得奇异。
听他这样说,村民全都不吱声,变了脸色。
法海又道:“巧了,我也是单字名,姓裴,名宣。我还有个小字叫宜年,不嫌弃的话称我阿年便可。”
安澜单字澜,陈二哥遇到的怪异老婆婆单字钰。法海略知一些方术道法,一下子便觉察到她们的名字在五行之内,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玄机。
方松婶给他泡了热茶,又给他蒸了年糕。
法海喝了一口茶,差点吐出来。
这茶的品质也实在太差了些,又涩又苦,一点香味也没有。他平日帮过安姐算账,知道茶铺采买的是粗茶,但确实是没买过紫山茶。也难怪,太难喝了些,可怎么会有人买。
所以这村落一看就破破败败,村民身上补丁不少,人也都面黄肌瘦。这样的茶,他们还辛辛苦苦冬忙,有必要吗?
像这样的村庄,很多村民都会跑出去,做别的营生。他们庄稼种得少,茶又如此低劣,该如何生活?
法海装作呛水,将茶水咳了出来,没有咽下去。
“不好意思,喝急了,呛得难受。婶子你帮我打些冷水润润喉咙,不必要泡茶了。”法海央求道。
婶子倒真又给他打了冷水喝。
待法海吃了喝了,见日光暗下来,借口说自己实在是疲累,想要借宿一晚,明早再上路。
一开始阿叔不同意,然后法海提出给三百文——这是在杭州住最好房间的价格。方松婶答应把柴房收拾出来给他住一晚,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晚上不要乱跑,呆屋里不要出门。
法海见旁边的阿叔仍脸色难看,知道其中定有隐情。
方家庄地理位置好,在深山中,四周都是茶林,野兽稀少。晚上能有什么危险,让村民不能出门?
吃了晚饭,法海回柴房假装歇着,方松婶给他很厚的褥垫和棉被,晚上睡觉不怕冷。
他没想睡觉,竖着耳朵听远处屋子里的说话声。
“你留一个外人在村子里干什么!要是被知道了可不得了!”方康正不满妻子的决定,抱怨着,“多少人看到你把他领到我们家里!”
“哪里有这么严重?”方松不以为意,“马上要七星节,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没人管这种小事情。我这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也看到了,他身上有钱。”
“村里现在这么紧张你还这样。”方康正气呼呼地说,“最近来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人,昨天还有个什么铺兵被放进来。”
“这有什么可紧张的?他不是喝了茶,他喝了茶,出紫山就会忘了这里的事情。”
“柴房那个人是不是把茶吐了?”
“没事,明天我把茶叶放在馒头里,绝对让他吃下去。到时候我们可以把他身上的钱财拿走,反正他离开之后都会忘记。钱啊,那可是钱。”
“行吧,你别忘了让方柏和方柯管好嘴巴,她们可知道那人住我们家。”
后面他们便是讲些无关紧要的话。
方家庄的紫山茶果然有玄机,喝了遗忘茶,离开紫山会忘记发生的事情。但陈二哥回杭州不是还跟刘贤一五一十讲了遭遇吗?他怎么没有忘?
也许,跟他在飞龙洞接受洞里女人的招待有关,他在幻境里吃的肉喝的酒与村长给他的遗忘茶相抵消了。
法海知道,他不能冒冒失失就去找安姐,他得弄清楚方家庄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首先,他得去找村长夫人,跟陈二哥在幻境中遇到的方钰一模一样的那个婆子。
而且,乱七八糟的人?还有别的人来村子?法海思忖着。
等灯灭了,人都睡得熟,法海从柴房出来。
冬夜风冷,深山更甚,吹得他脸上快起霜。幸而法海不怕冷,他无声无息在村子里走着。
方家庄占地面积大,总约只有几十户人家,人口不足三百。村庄外周有不少废弃残垣,能看出是六十年前地震的产物。中央最大的建筑便是祠堂,旁边挨着的应是村长家。
法海没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还不是很熟。
他见村长家锁了门,便翻墙进去。他搜寻了整个屋子,只发现疑似村长的老头睡在卧房,并没有陈二哥见过的婆子。
法海在卧房外听了一会儿,觉得村长的呼吸声很异常,有妖气侵扰之感,难道真的有什么邪祟?
他推门进屋,刚走出一步,便被门后的人影袭击。
那人握着双手钺,往他的咽喉刺。法海反应敏捷,低头躲避,忘了自己不再是和尚,距离没把控好,让帽子被击飞了。
“小青?”
“法海?”
法海连连后退,不敢相信玉青会出现在这里。他在屋里环顾,并没有旁人。看来之前他以为是村长的人,是小青伪装的。
玉青收起武器,点燃烛灯。他皱着眉头,见法海没有被他伤到,心里又失落又感觉松了口气。
他皱着眉头说:“你身上一股茶臭味儿,我还以为是什么妖怪。”
法海无语了,明明对方才是妖怪。
他见玉青脸上带伤,便知道是玉青与白娘子打过架,好不容易才逃掉。他关心道:“你姐姐的婚礼被你扰得办不下去,你该好好跟她认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玉青本想着找法海问清楚这回到过去世界的真相,却发现法海追来的这个方家庄并不简单。而且,他知道法海是为了找安澜才来的。
既然法海看重这个世界里的人的性命,那这个世界总不会是假的吧?
他决定先不暴露自己恢复记忆的事情,慢慢从法海口中套话。
玉青回答道:“婚礼没有宾客也办得好,她跟许仙新婚燕尔,我懒得去碍眼。我听安婆婆说你来找安姐,便跟着来看看。没想到这村子古怪,一个人都没有,我逛了祠堂进这屋子,发现有人,便躲这里说看看是谁。没想到是你,一身怪味儿。”
原本法海身上是很香的,现在这股茶臭味儿让玉青恨不得亲手给他扔浴桶里洗干净。
法海对于味道没有注意,讶异道:“什么叫没有人?我来的时候遇见了很多村民。我住在最外面的那户人家,婶子叫方松,阿叔叫方康正。”
玉青脸色变了。
法海满头疑惑。
“方松、方康正。”玉青将灯往上提了提,看到眼前的法海在墙上映出了斜斜的影子,说,“我在祠堂见过这两个牌位。”
慧然背着师父的法器从镇江往杭州。
法杖和袈裟已经够分量, 如今还加上了一个圆盘状如轮子的精致法器。慧然走一段歇一段,很难一口气走到目的地。
他以前没见过师父的这个法/轮,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巴掌大的圆盘比肩挑两桶水还要重。本想着一步一脚印足见诚意,师父兴许会感动于他的追寻而回金山寺, 但慧然不过是十一岁的小沙弥, 等他走到杭州怕是金山寺都撑不下去了。
权衡利弊,他寻了往莫干乡方向的车夫, 搭了两天的车到了莫干山附近。由于新年将近,村里人少外出, 慧然没有寻到往杭州的马车,便决定自己徒步去。
他从莫干乡的村民处化缘了扁担,挑着师父的法器和他自己的包袱便沿着大路走。越往前走感觉越轻松,他也不觉得肩上沉重,一路走得顺畅。
夜里他找了个避风的岩洞生火,搭了软布便睡,怀里紧紧抱着师父的法器,生怕给弄丢。
睡得正熟,一股奇异的热气袭来。
慧然惊醒, 发现自己置身于火海。周围是燃烧的森林, 他怀中的法杖和袈裟都不见,只剩下法/轮。法/轮闪着微微蓝光, 令火焰伤不到他。
天上还在往下掉落陨星, 世界彷如陷入烈火地狱。
慧然第一次见这种异象,被吓得腿软,跌坐在地。然而,天崩地裂, 山火猛烈处窜出来一条火龙。
慧然听到不远处被烧毁村庄里的哭喊和哀嚎,然后那条火龙从天而降,将他所处的地面震裂。脚下的土地裂成两半,他落入了万丈深渊。
慧然再次惊醒,满头大汗,看到怀里完好无损的法器松了一口气。
岩洞黑暗,不见天光,慧然以为是天没亮。
他翻身准备再睡,闭上了眼。
在岩洞无尽的黑暗里,与他相距不足一丈处,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红眼邪异的竖瞳和喉咙里难耐的吞咽声,一只饥饿的巨兽在长久的沉睡中即将苏醒。
法海随玉青去到方家庄的祠堂,果然看到了方松和方康正的名字在其中。不仅是他们,他还发现了牌位上方康平和方钰的名字,以及他进村时遇见的方柏和方柯,甚至是方澜。
依据当下朝代的风俗,女性先辈的牌位是不能入祖宗祠堂的,但方家庄显然与别处不同。这里不仅列出了女性先辈的牌位,还将其供奉在大堂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男性先辈的牌位反而立在两边的墙上。
“他们……都死了?”法海眉头紧皱,凭借摇晃的烛光浏览了一遍每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村庄,并不是个个都能够入祠堂。牌位能在祠堂供奉的,一般是是家族的始祖、重要先辈或有功于家族的人物。
法海略微一算,女性牌位共有四十九个,旁侧的男性牌位却有上百。上百的牌位中不止是方家庄重建的这七十年,还有重新为百年前先祖复刻的。那四十九个女性牌位在大堂正中立着,按照牌位所有人的生卒年分整齐排列。
方松、方柯、方柏……七位以木旁单字名的女性是二十年前离世,再往前几个十年也各有七个牌位。七个十年,金木水火土日(阳木)月(阴木)集齐。
今年的是水旁单字的七位女性的牌位,其中便有方澜。
法海将方澜的牌位拿起来,不像是近期做好的,倒像是放了很久才拿出来供奉。
现在是十二月十一,近亥时。
法海心有疑惑,见旁边的玉青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问:“玉郎,你说你来方家庄寻我,怎么一进村却来祠堂里?”
“村里都没有人,瘆得慌,只这里有热气和人味儿,我便进来逛了一圈。越看越怪异,不是什么好地方。”玉青低声回答,“既然安澜就是这方澜,牌位都摆上,估计人已经没有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为好。”
“人味儿?”法海察觉到玉青的用词,不太能理解。
祠堂是供奉的地方,香火重,怎么会让妖类察觉到人类的气息?除非其他地方确实无人,仅这里有过人类聚集的痕迹。
法海又摸了摸方澜的牌位,上面卒年只写了今年,未写日期,不知道还有没有得救。
“人味儿很淡,但至少这里有些,其余屋子都没感觉到。这紫山方家庄,像是已经荒废很久。离杭州这么近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荒村,不敢相信安姐竟然会回来。”玉青见法海没有想走的意思,催促道,“我说真的,我有不好的预感。先离开此处,待明日天亮,再探索不迟。”
法海也不敢相信自己作为受人敬仰的大师,竟然勘不破鬼魂的幻术,还食用了不知是何物做成的年糕。
也许因为他舍了戒,眼力失了慧,被迷住心窍。
“要感谢玉郎你来找我,若不是你,我怕还混沌着。”法海向玉青道谢,委婉拒绝道,“既已有线索,人命关天,便不能再耽误。”
玉青见法海执着,心里竟安定了不少。
对了,人命关天,既然他如此重视安姐的性命,想必回到过去并不会是幻境一场。
只是,法海对他的心意,有没有口中所说那么真切?再之后,法海还要不要拆散他姐姐与许仙,将白蛇镇压雷峰塔?
“什么线索?你且说来,兴许我能帮上忙。”玉青主动提议。
法海将牌位的古怪与七十年前地震的事情与玉青讲了,又道:“既然你察觉到人类气息,他们总不能是凭空消失,应有缘由。”
玉青略有所思,说:“若不是你说这牌位古怪,我还真不知道。在我们蛇族中,皆是雌性居首,雄性次之。我没有宗族,只是跟随姐姐去其他蛇类族群拜访过。虽然蛇族与人族祠堂的风格天差地别,但供奉先祖的心意是一致的。”
“竟是这样?”
终于有法海不懂的事情,玉青颇为自得,继续解释:“在蛇族中流行一种说法是百年化蛇,千年化蛟,万年化龙。虽没有化龙的先例,但化蛟者亦是有几个。所以在大祠堂中,蛇族以苍龙为图腾,以七宿为列位,每十年行盛大的供奉仪式,希冀族中大乘者能早日化登真龙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