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和安乐睡眼迷蒙,坐到桌旁便开始吃。安婆婆来晚了一会儿,略惊异道:“小师父,你碗中也有猪油,小心破戒。”
以往,法海自己吃的面都是拌菜油,没有用猪油的道理。
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朝猪油面致礼,道:“罪过罪过。”然后他又朝安婆婆解释:“我已行舍戒礼,暂退佛门,做俗家弟子。既在世俗中,便行世俗事,往后清淡饮食,但也无需刻意避讳。”
安婆婆心中略微一惊,吃完面后,抓着法海的手,道:“好,好,小师父你年纪尚轻,做出家人实在浪费人才。俗家弟子好啊,往后攒了钱,娶个媳妇儿在家,其乐融融。你无父无母,婆婆我可以帮你做主,你有看上的姑娘,我上门去说亲。”
其实她私心想将和尚与自己儿媳妇儿安澜配做一对,她可怜安澜死了男人,又可怜自己儿子英年早逝。若是他们成亲,家里就又有了一个大男人,对他们一家人全是好处。
但安澜去了娘家后,久不回杭州,她怕安澜彻底不回来。丈夫死了,安宁和安乐又不是亲生女儿,安澜顾了他们家许久,现在才走也算是仁至义尽。如今,好歹有个结实忠厚的男人在家里,她得留住他才行。
“既然你不在佛门,便需要一个家,让我做了你干妈,我们家就是你家。”安婆婆说得恳切,她实在怕这男人也走了。
法海笑笑,握住安婆婆皱皱巴巴的手,说:“婆婆您对我多有照拂,安姐对我又有救命之恩。不需这些凡俗的界定,我早将你们都当做是一家人。我这番舍戒,便是为了娶妻,有婆婆您的心意便足够,说亲及后续的事,我得亲自做了才能显诚意。”
安宁和安乐听到他们的话,激动了,拉着他问:“是谁是谁!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我们认不认识她?快说快说!”
两个小孩子围着他吵吵闹闹,法海却笑着不说话。安婆婆赶紧拉上她们,送她们去绣坊,不让她们烦小师父。
法海收拾好碗筷,准备在店外挂上闭业的牌子。他今天有要事做,没时间营业。他刚走到铺子里,便听到敲门声,开门发现是刘贤,正是他要去找的人。
“太好了,师父您安全回来,我便放心了。”刘贤气喘吁吁,见到他全须全尾,终于没那么慌张。
昨日刘贤跟着回了灵隐寺,却一直不放心宜年和尚,晚上又去了冷泉附近,没什么发现。在寺里过夜后,今天一大早他便赶回杭州城里。
“进来坐。吃早餐了吗?我给你热些点心,烧点茶水。”法海热情招待。
刘贤这才发现了他的变化,以往觉得和尚慈眉善目、不惹凡尘。现在仔细一瞧,发现他没有穿僧袍,而是着普通人家的粗衣,绒帽子遮了光头,鼻尖冻得红了,眼珠子灵动纯洁,竟是天真少年的样子。
刘贤心中一动,抓住他的手,犹豫着:“师父,不用客气,你……”
法海知道被看出来,便笑着答:“阿贤,别再叫我师父,我已同你一样,做了俗家弟子。我出家前俗名裴宣,现年纪比你长,你可叫我宣哥。”
“什么?”刘贤不敢置信,站了起来,差点将桌子碰翻。
法海稳住桌子,又道:“虽如此,但我仍在佛门,留了佛号。你若是还叫我宜年,也不是不可。”
刘贤有些急了,昨天他与小青一起消失,今日竟舍戒还俗。刘贤仍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是那妖怪对你做了什么吗?你怎么突然就……”
“阿贤。”法海立即沉了脸色,不答反问,“妖怪的事情,你可对其他人讲过?”
法海不知道刘贤有没有向灵隐寺的僧众说那两只蛇妖的事情,所以不营业是打算去找刘贤问清楚,如有必要他还会跟灵隐寺那边交底。
刘贤摇头:“暂时还没有,我,我想先听听师,宣哥你说该怎么办。”
法海回答道:“孤山白府的白素贞和玉青确实是蛇妖,之前你受到妖气侵扰,入了魇染病气,应是玉青的缘故。若你要追究,我不会拦。只是人与妖,各有造化。我已还俗,先渡己,再渡人,不会插手旁人因果。即使对你,我亦不会有任何干涉,那些皆是你自己的因果。所以,你问问自己的心,你想要如何做。”
刘贤松开手,坐了回去,心中还有犹豫,却说:“我明白了。”
法海将热好的点心拿上来,又给刘贤倒了茶水,关心道:“你近几日都在寺庙走动,家中老母可还好,弟弟的学业又如何?”
“腊八休假,我才去寺里住。今日该是我当值,我再坐一会儿便去府衙。母亲身体不太好,本想去参加许大夫的婚宴,怕没那个精力。倒是我弟弟贪玩,不细心学习。我不准他去婚宴,怕他也要跟着狐朋狗友偷偷去看热闹。”刘贤一边喝茶,一边说。
法海点头:“白娘子确实准备得热闹,全城许多人家都要去参加婚宴。虽然她是妖,但对许大夫是痴心一片,暂时没出什么为祸的事情。安姐本也是要去婚宴,但她一直没回来,怕是明天只能我带着安宁和安乐去玩。”
“这都多久了,她还没有回来?”刘贤惊讶。
法海叹了一口气:“是,已经快有两月。”
“方家庄离杭州这么近,她怎么会离得这么久?”刘贤皱起眉头,“宣哥你放心,府衙的兄弟中刚好有今日要去那方向办公的。我拜托他经过方家庄的时候去安姐的娘家问问,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法海眼睛一亮,道:“如此甚好,谢过阿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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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和尚还俗啦,后面便是万众瞩目的婚礼现场。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许仙和白素贞婚前礼四项说媒、订婚、行聘、发奁这些都在十一月便做好。腊月初十正婚, 是黄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宜婚配的吉日。
由于白府家业厚重,许仙不算入赘的女婿,却行的是类似入赘的仪式。正婚宴席在白府办, 婚礼的流程便与寻常人家婚配有些差别。
传统的婚礼是新郎接亲,花轿从男家出发, 到女家后停在厅上, 新娘由喜娘伴随着,遍辞父母和家属亲戚后上花轿。到了许仙这里, 便是他从许家的简陋屋舍告别了父母牌位,在姐姐张许氏和喜娘的陪同下上了接亲马, 随着热闹喜庆的队伍从清波门往孤山白府去。
由于他们走陆路,要经过白沙堤到孤山,路途遥远,所以出发得早。
天刚刚亮,法海便听到街上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鞭炮响动。不只许家和白家,新年前结亲的人家都集中在这一吉日办礼,给新年气氛多加了一层热闹喜庆。
安宁和安乐激动得来敲他的门,让他带着去街上。
法海倒不着急, 和她们一起吃了早餐, 又换好了衣服,拿上预备送的礼品才往出走。大红色的接亲队伍浩浩荡荡, 围观的群众面上嬉嬉笑笑。
以前, 法海觉得这些热闹和烦杂是困住人的礼俗,是阻碍他修行的枷锁,所以都是以淡漠的眼神看待。如今,他已在世俗当中, 选择了顺应接受,倒也觉出了其中的乐趣。
他带着安宁和安乐随着许家的婚庆队伍走到西湖边,见两个小姑娘走累了,提议说乘船过去。
白娘子出手阔绰,知道白府住得远,城里街坊来往不便,所以又包了几只客运船,张灯结彩,派了家里的亲戚在码头接待。
法海出示了邀请帖,带着两个小姑娘渡船去孤山方向。每只船里都有乐师,或拉二胡或弹琵琶或吹唢呐,比新年还热闹。
因为法海没穿僧衣,又戴了帽子,所以街坊们一开始不知道是他。后来有人见他带着安宁和安乐,过来跟他攀谈,得知佛家弟子竟然还了俗。有心的人家立即拉了他的手,要给他介绍适龄的姑娘,说他还俗还得好。
法海笑着拒绝,解释说:“抱歉,小生是因心有所属,愧对佛门清规,才舍戒还俗的。”
街坊们又开始八卦起他的心上人是谁,见他不肯说,私下里猜测。更有甚者,说他肯定是等着安澜回来,接手安家茶铺的生意,做安宁和安乐的续父。心善的妇人赶紧捂住安宁和安乐的耳朵,责骂那些碎嘴子的人。
对于流言蜚语,法海根本不在乎,他只怕传到玉青耳朵里让小蛇误会伤心。但此刻澄清,又会被追问那心上人是谁,答不出来便显得欲盖弥彰,反而越描越黑。
法海所幸沉默,任由旁人吵闹,带着两个姑娘到甲板上吹风。
等船到了孤山,他们三人跟随宾客们进白府。这时候许仙的婚队还没有到,新娘子在闺房里等着,府里其他人忙里忙外。
法海安排安宁和安乐跟其他小孩一起玩,有长辈看管,他能放心,便独自去寻玉青。
他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府里的小青姑娘在哪,便动用法力感知玉青的位置,在白府后门的清冷院林中找到那小蛇。
“你怎么不去白娘子那里帮忙?”法海笑着迎过去。
虽只是一日未见,但像是隔了很久。法海见玉青没特意做女子打扮,是青黑深色的武士束衣,丝毫没有新娘家属的喜庆感觉,石桌上又放着酒坛,以为是玉青舍不得姐姐。
法海往玉青旁边坐,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便没说话。
玉青却像是触电般甩开了法海,横眼睨他,漠然打量着。
法海感觉到了玉青对自己的冷淡,略有些意外。见四下无人,他便主动靠过去,挽了玉青的手,往玉青身上贴。
玉青却突然站起来,将他撇开,与他保持了不短的距离。
“……”法海不明所以,本以为与玉青已水/乳/交融,误会解除,却没想到还有某种隔阂在。他困惑不已,将帽子取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风吹得凉,他又赶紧把帽子戴上。
玉青不言语,拿了酒,坐到离他远些的位置喝。
法海没什么与人谈情说爱的经验,以往都是玉青主动,现在突遭冷遇,只能找借口:“天凉,你穿很少,离我近点会暖些。”
他知道玉青喜欢他身上的热气,便以此引诱。
玉青却冷淡地答:“我不冷。”
哪里会不冷,树枝上挂着霜,寻常小蛇都要在洞穴里冬眠。
法海大概知道玉青在闹脾气,虽不知缘故,但总是要哄一哄。
法海笑着转移话题:“来的路上,看到阿离在许仙的婚队里,我还找你。没找到,想起来你是新娘娘家人,该是在闺房等。阿离倒是贪玩,作为新娘亲眷,偏跑到新郎那边去。后来我先到白府,在新娘闺房外面问人,又说你不在。我想你不喜欢吵闹,便往僻静地方走,果然找到你这里喝酒。”
他说话间也没闲着,不知不觉又挪到玉青身边去,伸出腿故意与玉青的膝盖相碰。玉青避无可避,便也转过了脸来,闷闷地问:“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
法海找玉青当然也不是特意要做什么,他以为两人心意相通,能有机会在一起便应该不分开。若是他到了白府中,却不找玉青,才更奇怪。
“想看看你不行吗?”法海试探着挨近,将下巴靠在玉青的肩上。
玉青本就心绪繁杂,和尚周身散发的热气熏得他不耐烦。他侧过脸便看到和尚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盯着他看,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强烈的目光。
他赶紧挪开眼,肩膀却不敢动,仍硬着语气:“我有什么可看的?”
“玉郎你长得好看。”法海见玉青不肯跟他对视,垂下了眼,但也真心实意地夸赞,“你成日穿着青黑,杀气这么重都好看。若是换了嫁衣,加了盖头,坐在花轿里嫁给我,应是美得无人能及。”
之前离念叫玉郎让他鸡皮疙瘩起一身,现在和尚叫玉郎,让玉青心中升起很多古怪的感觉。
他觉得这和尚不像是之前将他姐姐镇压在雷峰塔的法海,像是变了一个人。
想到雷峰塔,玉青恨意起来了。他压抑着,哼了一声:“为什么是我坐花轿不是你坐?”
他不知道和尚在这所谓的俗世轮回要做什么,但他还不想让和尚知道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这件事。
玉青整理好情绪,转身擒住和尚的腰,将其推倒石桌上,说:“分明,我是做丈夫的那个,不是吗?”
和尚仰躺着,帽子滑落,露出了光光的头。玉青这才发现他没有做僧人装扮,而是寻常粗衣,笑起来不似往日那般悲天悯人,而是少见的天真烂漫。
是了,他从未问过和尚的年纪,法海应该是多大来着?
法海见玉青这样说,知道他没生气了,便高兴地笑,伸手环住玉青的脖子,凑上去贴了一下那凉凉唇,吸了一口梅花酒的香气。
“和尚可以还俗,女人还能变性吗?”法海玩笑道。
其实他不介意做丈夫或是妻子,他不过是想跟玉青在一起。给与爱或是接受爱,他都愿意。所以他将选择权交给玉青,让自己做与之互补的另一部分。
法海没听到玉青回答,怕这人不禁逗,便正经起来,又说:“我知道你在乎白娘子,才愿意以女身示人。世俗礼节男娶女嫁,但若是我们做了真正的夫妻,有何须在乎彼此的位置?夫与妻,本没有差别。有情人执手相守,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玉青却有些惊异,皱了眉头,站起身,沉吟后问:“你真想要娶我?”
法海没想到玉青到了现在还有疑虑,也起身表明真心,道:“按世俗规矩,我娶你得有很多准备。可惜我才还俗,恐怕需要一些时间。待我攒够礼钱,便来白府提亲。真心实意,天地可鉴。”
“你还俗了?”玉青又是一惊。
法海点头承认:“我已行舍戒礼,在佛门只做俗家弟子,虽保留佛号,但重拾了俗名。”
“我记得你说过你叫裴宣。”
“是。”
法海还想要跟玉青亲近,却听到府里传来嘈杂的闹声,不似喜庆。玉青也有所察觉,皱着眉头过去。
法海紧跟其后。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有人叫嚷着往新娘待嫁的闺房跑,被玉青给拦下来。他厉声问:“出了什么事?”
“出人命了!”
这一叫,府里的宾客更是吵闹起来。玉青也不怕事情闹大,大庭广众之下追问:“谁死了?”
“康仁堂段掌柜的女儿阿芳!大着肚子在白沙提拦下婚队,说怀的是新郎官的种,要许大夫带着他一起结亲!她情愿做小!许大夫不认,阿芳便一气之下投湖!接连跳下去几个汉子救人,都说找不到!后来段掌柜也来了白沙提,知道女儿投湖,当场晕过去!”
这一番话,让众宾客惊异不已,白府喧闹得要掀翻屋顶。
白娘子听得清清楚楚,她抛了红盖头从房里冲出来,煞白脸色便往外跑。有人想拦她,根本拦不住。
丫鬟和好心的宾客追着她去:“娘子!”
法海也惊,在他印象中许仙不是这样的人。不久前他还见过段芳,没觉得她大肚子。
他正准备安慰玉青两句,转头却看到玉青一点不着急。
新娘的至亲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仍淡定着,随意地在桌上抓了瓜子嗑起来,嘴角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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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青是坏蛇,阴暗爬行的蛇蛇,又蠢又坏,但也是真心爱姐姐
他还不知道自己真心爱和尚,要慢慢的才能明白
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宾客们都要往白沙提去看热闹。法海安顿好安宁和安乐,让她们在府里不要乱跑后,找到玉青问:“你不去看看吗?”
玉青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道:“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有人投湖?”
“你不担心白娘子?”法海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
玉青眯起眼睛, 哼笑一声:“为何担心?既然看清了许仙面目, 婚事告吹,反而是好事, 我高兴还来不及。”
话这样说,他还是和法海跟着宾客们到了白沙提靠湖岸的位置。
腊月初八, 两侧的杨柳虽然已经失去绿意,但枝条在寒风中依然挺立
。冬日天晴,一列婚队驻留在堤岸的口子上,被不少人围住,大老远就能听到吵闹。
走近了,法海听到是段家的几个女眷在哭哭啼啼,指责许仙害了她们家的阿芳小娘子,一定得要讨个说法。
许仙穿着新郎婚服,脸上是巴掌印, 胸口的大红花被扯得歪斜, 一看就是受了不少打骂。他神情慌张恍惚,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新娘白素贞将许仙拉到自己身后, 替他解释:“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待人将阿芳小娘子救上来再说!许仙在杭州城生活了二十载,行医救人、不求回报,他的品性为人大家都清楚。他说没有,便真的没有!”
白娘子常以温婉贤淑的风格为人所知, 此番刚硬表现倒是令街坊们对她另眼相看。
许仙的姐姐张许氏附和道:“我们许家在杭州城三代行医,清清白白光明磊落,你们可不要胡乱冤枉人!”
家属都说得这么笃定,街坊们开始站边,有人帮许仙说话:“就是,许大夫怎么可能做出玷污人家黄花大闺女的事情,他不像是那样的人。”
段家的婆子听不下去了,站出来骂道:“他怎么不是那样的人!他早就盯上我们家阿芳娘子!张许氏你出来大声说,你们家是不是找我们的掌柜的跟阿芳提过亲!偏的是没看上穷酸样子的许家,还三代行医,不过就是背了几组药方的郎中,竟然记恨上了我们段家!好你个许仙,怕是你故意诱拐我们家姑娘,又背信弃义,才会出这样的丑事!”
“你不要血口喷人!”张许氏不服,红了脸反驳。
两边吵吵闹闹,要不是街坊们拉着,怕是要打起来。
法海对他们的争吵内容没太注意,侧过脸看玉青,发现他表情不是很好,并没有刚才所说的“高兴还来不及”。
法海循着他的目光,看到白娘子紧紧护住许仙,温柔安慰自己相公道:“许郎,我信你,你说没有做过便是没有,谁都诬陷不得。偏是宾客都不来观礼,我也定是要嫁你的。”
许仙热泪盈眶,抓住白娘子的手,感动不已:“娘子……”
这事一出,夫妻二人倒更情比金坚了。
下水的汉子又一个冒出头,剧烈挣扎,正好在法海站着的岸边。法海赶紧趴过去,抓住汉子的手腕将他拉上来。
旁边的人也过来帮忙,说:“你怎么去那么久!差点以为你也出事!”
那没救到人的汉子瘫倒在地,喘着气说:“被水草缠住!我都以为我要没了!”
法海往汉子脚下一摸,是缠绕的鳗草,真的会要人命。
法海心中一沉,鳗草只在海水中生长,怎么会大冬天的出现在西湖?他往湖中看去,平静无波澜,深而不见底,越看越觉得古怪。
寻常人投湖很快浮起来,段芳投下去有一刻钟了都没见影子。
这段时间已经下去了四五个汉子,没有一个将段芳救起。段家的亲眷哭得越发悲恸,吵着要让许仙偿命。官府那边也来了人,询问事发经过。
法海四下略看,没发现离念,但他明明记得离念是跟着婚队走的。法海心下有了判断,没有更多犹豫,飞速脱了衣服,跳入湖中。
众人惊呼:“宜年小师父!”
“阿年!”
玉青一转身,那人便跳湖了,根本没拉住。他也立即想要跟着跳进去,但四下居民众多,他现在是小青姑娘的身份,若是被看出什么怕难解释。他只能定在原地,死死咬着牙。
该死,该死!
法海水性好,在湖中自由游动,遍寻了段芳可能沉下来的位置,没有发现人,但见到了缠绕汉子的那种鳗草。他循着鳗草往根部翻找,竟真让他找到了一只木钗,上面还留着生人的气息。
法海知道人已经不在湖底,但性命应该是无虞,便拿了钗子往岸上游。大家见他独自上岸,都不禁失望叹息。
法海没顾自己身上还湿,简单披了衣服便走过去将木钗交到段家亲眷手上,道:“这应该是段芳的失物。”
白娘子见到他光秃秃的头顶,以及他递过去的木钗,便知道了这是玉青相好的高人和尚。木钗上残留着海洋的味道,以及邪异妖魅的气息。
红色的嫁衣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她回头看向站在人群里的玉青,难以置信弟弟会这样对她。
“我的阿芳!我家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啊!”段家的婆子拿着木钗倒在地上又哭又闹。
衙门的人得知是有人自己想不开投湖,不愿意插手邻里纠纷,自行回去了。街坊们倒没有走,都在看热闹,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
法海自然也不愿意过多干涉,但他想着至少要将阿芳的失物交还给家属。
这件事与离念有很大关系,而玉青的态度说明他也参与其中。妖类主动祸人、害人,法海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也回头看向玉青,眼神颇为失望。
本以为青蛇不至于如此,偏的是妖类生性邪恶,不行正道为祸人间。
这俗世轮回中仅有他与玉青为真,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会让青蛇堕落害人?难道是他与青蛇有了双修之实的缘故?
蛇为阴,人为阳,两相结合阴阳不调,世间颠倒。
法海想不明白,思绪变得混乱。
“我们走。”白娘子眼里却只余下自己相公,不再管旁人,拉住许仙推开众人便往孤山方向奔去。
“姐姐!”玉青赶紧追过去。
“不准走!”段家的人围上来,不让他们跑。
法海本不想凑热闹,但他想着安宁和安乐还在白府,便也只能跟过去。还是得先带小孩回家,这种事情不能掺和。
“白府去哪里了?”段家几个亲眷走到孤山,走了好多个来回都没找到白府,在山上小路遇到鬼打墙。
法海跟在后面,好心劝道:“姑婶们,听小生说一句。这木钗上残留秽气,怕是阿芳小娘子冲撞了什么,不一定就是与许仙有关。这里阴气重,不宜久留,你们且放心拿了这失物回家好好收起来。待机缘到时,阿芳小娘子自会归家。”
安家茶铺宜年和尚的名声不小,又有渡船师傅传说他在船上登仙,杭州百姓大多对他敬重。
这时候一阵寒风吹来,晴天突然阴得黑,真让她们给吓到,连连称是,拿着木钗离开。
果然,她们走了之后,法海很快找回了白府。
他走进去,发现府中安静却怪异,明明到处是大红灯笼,却弥漫着一股悲伤肃杀的雾气。冬风吹得呜啦啦响,将窗户上的“囍”字吹落,卷到了阴黑的天上。
“阿弥陀佛……”他不自觉提了一声。
法海感觉到白府中除了许仙已没有生人,宾客、帮工全都没在此处。他有些担心安宁和安乐,早知道便带上她们一起。
“阿年师父。”
法海回头,发现是离念站在大门外。
他走过去,大门被风吹得关上,“嘭”的一声将里外彻底隔绝。外面没那么阴,但他身上湿,还是感觉冷飕飕的。
“阿离,你可见到两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一个叫安宁一个叫安乐。”法海问他。
阿离答:“师父你且放心,府中的人都被白姐姐施法,让他们自行乘船回家去了。我这次做事露了破绽,令他们姐弟有嫌隙,实在是不敢进去。”
法海知道段芳投湖之事与他有关,责怪道:“你怎么能做这样害人的事?破了正道,便是堕魔邪妖。”
“我自然知道。”离念叹气,“我也不想,便算是我还了他们姐弟俩的情和债,往后就不欠了。师父你也不用怪我,不是我惑段芳。是小青他出的手,我只不过是在那岸边等着。等她跳下了湖,我便转移她的去处,将她全须全尾安置好。怪我不慎,她的木钗落了,被你给捡起来。”
“为何要做这种事?”
“小青他要拆散白姐姐和许仙,他说,他们若是在一起,会有难以想象的后果。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离念委屈不已,“小师父,白姐姐怕是要恨我,小青也要嫌我办事不力,我不敢与他们见面,踏不进这府门,最多只能跟你告个别了。”
法海知道罪魁祸首是玉青,没有再怪离念,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西方的仙山,去见情郎。”离念答。
法海点点头,道:“那小生便祝阿离和小念一路顺风。”
离念与他道别,轻轻地抱着他,嘴唇在他的耳边贴了一下,说:“那我也祝你得偿所愿。认识你很高兴,有缘再会。”
说完,离念便转身跳进西湖,做一只鱼儿游走了。
法海摸了摸耳朵,觉得有些痒,轻轻笑着。这小鱼妖,虽然蠢笨,倒也算可爱。
只是那青蛇,不知还有没有得挽救?
想到玉青,法海的眼神便黯淡下去。但此时他也不便参与姐弟俩的私事,不方便留在这里。
法海从孤山码头渡船回对岸,远远听到院子里安宁和安乐的说话声,终于放心。他正要要拉开茶铺的门,被急冲冲的刘贤拉住。
“怎么了?阿贤你这般匆忙?”他一边问,一边开门请刘贤进屋。
刘贤还穿着衙门的制服,跑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道:
“安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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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微虐微虐,主要虐的是小青,和尚心态稳稳的(虽然是俗家弟子,但头发还没长出来,是和尚的模样)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出了什么事?”法海怕安宁和安乐听到了会担心, 将刘贤引进铺子里后低声询问。
刘贤坐下擦汗,将事情的经过讲给法海听。
昨日他拜托去打听消息的人叫陈二哥,是衙门里的铺兵, 相当于驿使,常来回各县里传递知府下发的政令。虽然他外出都是公事, 但知府家亲眷传信也会委托他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