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之前不小心在她面前露了一手?”
乍听有些离谱,仔细一想,合情合理。
“不是挺好的,你同意没?”
“我说让我先考虑一段时间。”顿了一下,“不说这些了,我们走吧。”
一要走,她才注意到云星起穿在身上的衣服。
随意至极,和平时差不多,瞧得池玉露诧异起来,“你就这样和我一起出去?”
不然呢,大晚上的,谁也瞧不见谁,不随便穿穿。
看他茫然不知地点头,池玉露无奈了。
池玉露解释:“今天可是七夕,和平常日子不同。”
云星起疑惑了:“需要认真打扮一下吗?”没听说参加七夕活动要穿新衣服的。
多日相处,池玉露多少能摸得清对方秉性,物质生活条件上是能将就就将就,除了饮食方面。
“起码不会穿成你这样。”
少年眨巴两下眼睛:“啊?”
离开京城后,他鲜少再去购置过衣物,一路风吹雨打,他有的只有烂得不能穿的破布、烂衣服和微烂衣服。
“行了,我带你去买套新衣服吧。”心下叹气,池玉露挽着他走出了白芦楼。
一来到大街上,云星起算是知道他想错了。
灯火如昼,人流如织,店铺当街搭建着彩色帷帐,人宛如进入了一道由布匹塑造的五彩斑斓河流中。
街上人大多衣着光鲜,有不少人回头看站在人群里的云星起。
无他,形象十分潦草罢了。
池玉露立即拉他进了一家成衣店,给他挑了一套时新的白衣。
一穿上,是有几分文雅公子的模样了。
在结账时,云星起要掏钱付款,池玉露拦住他,笑着说:“这套衣服算我送你的了。”
“这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初你救我,我一直没机会报答你来着。”
那他确实不好不收,“那好,我收了。”
池玉露看他收下了,开心地拉着人走出了店铺。
在七夕,按照习俗,类似池玉露这样的未婚女子,本是应该望月穿针焚香列拜的。
富贵人家会在家中庭院给自家女儿建造彩楼,池家目前没有那样的财力。
池晴方虽有心给她安排了一系列活动,但池玉露不是一个擅长女红的人。
早几日得知今晚她有安排,当即跑来白芦楼找云星起。
虽然能如此痛快约上人,是因另一个她压根不愿去提起的人。
不过事实上是她约上人了不是?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十分热闹,其中有着许多往日里不曾见识过的新奇玩意。
芳原城到底是比之翠山繁华,小时没少参加山下城镇七夕活动的云星起瞧见了许多感兴趣的。
有用黄蜡铸成的鸟儿小鱼一类的摆饰,远看金光闪闪,拿起来一看,是绘上掺了金粉的彩墨。
有做了木头房子,在前院木板上覆土,种上容易发芽的种子,塑造成庭院花木,像是一个完整的村落房屋。
有卖水果的商家在瓜果上雕刻花样式,取名叫“花瓜”,价格比之平常水果要贵上几分。
其中最吸引云星起注意的,是叫做“磨喝乐”的泥娃娃。
面孔四肢身子毛发几乎和真人差不多,且配有精致漂亮的小衣服。
逛了许久,他终于是看到一个眼熟的了。
儿时七夕,他同二师姐下了翠山在城镇里逛街,她给他买过好几对这样的泥娃娃。
在一堆磨喝乐里,他挑了一个穿赤红背心系青纱裙子的,底座是彩绘木雕,有用红纱碧笼做的罩子。
一问价格,在他的心理范围内,爽快掏钱买下,转手送给了池玉露。
“送你了,池姑娘。”
听他说要送磨喝乐给自己,池玉露心底一咯噔,伸过手红着脸接过了。
他送她磨喝乐,是别有他意吗?
天地良心,云星起没有任何他意。
童年时期,他在七夕没少玩过磨喝乐,遇见外形实在喜欢的,他吃饭睡觉洗澡都爱不释手。
为此,他甚至洗过好几个泥水浴。
有些磨喝乐是陶瓷的,有些磨喝乐纯是泥巴捏的,一进水瞬间化了。
话说回来,磨喝乐另一层关于姻缘的寓意,他是真一点不知道。
要是知道,早换其他东西送人答谢她送他衣服的好意了。
送磨喝乐,一是样式精致小巧,放在家里好看,二是周边走来走去的人手中没少拿着这玩意。
况且磨喝乐算是七夕特色产品,平常少见,在今日送池姑娘是再好不过的。
送完礼物后,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闲逛起来。
可往往云星起想挑起话题,说不了几句,两人之间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云星起是想不出别的话题,他想和人聊聊徐家,聊聊太岁,七夕当天聊,总归观感不好。
池玉露单纯是在斟酌待会如何更好地向他开口表白,心里压着事,对其他话题提不起劲。
走了一阵子,逛到一座桥上。
桥下是贯穿整座芳原城的河流,二人扶栏远眺,桥下有不少花灯顺河水飘去,星星点点,似天上银河跌落人间。
一时间看得云星起有些入迷,一边的池玉露突然拍了他一下,“小云,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转过头去,一脸困惑,“你说。”怎么池姑娘脸红彤彤的,今晚太热了?
对面女子欲说还休看了他一眼,下定了要和他说些什么的决心。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在注意他们。
“星起,”她顿了一下,“其实从我认识你以来,一直很在意你…”
等等,等等,她在叫他什么?接下来要和他说什么,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他心底一咯噔, 整个人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或许是在你跳进房间救我的那刻起,你对我来说, 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一道白光击中了他, 顿时明白池姑娘是什么意思了。
“池姑娘, ”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对面人的话,“你知道的,其实我一直是把你当姐姐一样看待的。”
池玉露愣愣地僵在原地看他, 这下换她不知所措了。
“那你送我磨喝乐是......”
一个节庆专属娃娃有其他隐藏的含义吗?
吃了文化的亏,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纯粹感谢你送我一套新衣的小小答谢礼而已。”
话音刚落, 池玉露眼眶红了,手里一直拿着的磨喝乐摔在了地上,人跑了。
“诶,不是.....”
捡起摔在地上的泥娃娃,担心她出事的云星起抬脚去追。
追了一路,一路没追上, 跑得是真快, 他是真追不上。
空气像刀子一样划进他的咽喉,肺部一股子血腥味, 他双手撑膝, 立在大街上大口喘气, 不少人站在路边注目他们。
跑不动了, 实在是跑不动了。
月光洒落在石板路上,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前方连池姑娘的人影都没了。
好在池家在前方不远处。
没办法, 他干脆慢慢走到池家门口,深呼吸平复心情,佯装镇定敲了敲门。
是门房来开的门,门房看是他,语气奇怪道:“云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他拉起一个笑脸,“你家小姐回来没?”
“回来了,刚回来的。”
“没事没事,她回来了就好。”
人到家就行,他现在去和她见面不太好。
起码等明天,或者过几天她冷静下来再说比较好。
池家大门在他眼前合上,他边往回走边观察起手中的磨喝乐来,红纱碧笼的罩子摔破了一角,木制底座刮蹭了一点漆去,好在娃娃是泥做的,没摔碎。
没有大问题,他叹了一口气,等明天有空了可以把磨喝乐修好。
此处是居民区,远不如城中心热闹。
前方不远,如河流般的灯火映衬在浓黑天幕上,几乎染红了半边天。
喧嚣叫卖声,嘈杂人声裹挟其中,这些与眼下的他暂时没了关系。
一下子,他的内心平静极了。
一个念头缓缓浮出:池姑娘为什么喜欢上他了?
不等他去思索出个结果来,河边风带起清爽水汽,凉丝丝吹在脸上,他走上了桥,再次投入了人群喧哗中。
桥上桥下人流不见减少,多了一个挑了两个箩筐的摊贩。
摊贩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他好奇挤进去看,卖的是并蒂莲花。
当然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并蒂莲花,是拿竹签左右各从花苞底部插穿,以柄为轴假造的。
来往路人有许多年轻男女图吉利买了。
他凑上前去看了好几眼,瞧着怪好看的,想掏钱买几只,一摸发现身上钱袋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
追人跑丢了?挤进人潮被小偷摸走了?
他着急忙慌退到空旷处,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完了,钱袋真不见了。
“你想买?”一道低沉浑厚的熟悉嗓音在他身边响起。
回头一看,他惊讶了,是燕南度。
“你怎么在这?”
几日未见,再一次见到人竟然是在七夕当晚。
燕南度照旧一身黑衣,一手提刀,嘴角带笑看他:“出来逛逛。”
徐家一案,他和杜凉秋聊过,结束得确实过于草率。
为什么如此草率,主要原因是徐家不愿再往下查,真相到底如何,不是他们这些莫名被牵扯进去的旁人所知晓的了。
不了了之便不了了之,待过几日,芳原城河流码头开运,他或许可以离开芳原城回总部了。
他知道少年是打算回家的,他说他家住翠山,山下有个村庄叫垂野镇。
为此他专门去打听过,恰好在他回总部的同一条路上。
那么在回门派之前,大可以去少年家乡做做客。
今晚是七夕,他与不知为何一直闭门不出的云星起不同,待在楼内难免接触到白芦楼为节庆所做的准备。
当晚,白芦楼内是张灯结彩,一派热闹,不少城内居民进来喝酒取乐。
城外比楼内更热闹,住了数日下来,云星起基本没怎么体验过平日里的芳原城。
他本是想去敲门,询问少年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去逛逛。
一走上走廊,远远看见池玉露站在他房间隔壁门前,门内人蓬头垢面,脸上表情先是懵懂再是惊讶。
他耳力好,两人说的什么,听得是一清二楚。
这大抵是池玉露愿意帮他去府衙作人证的原因了。
瞧着女子往另一边下了楼,他沉默了。
直到一旁有人上前拍了他一下,扭头看去,是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友,“怎么站在这,不去约人出去逛逛?”
他背身靠上护栏上,无奈一笑,“约不到,他提前被人预定了。”
杜凉秋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肩膀:“这么受欢迎?去抢啊兄弟,难道抢不过一个女人吗?”
挑眉锤了身边人胸膛一拳,“抢什么,得看人家自己愿不愿意,”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女人来约的他?”
“是池姑娘吧,方才在楼下我看见她了,盛装打扮,十有八九是来约小云兄弟的。”
说着,他带人往楼下走去,“不说这些了,怎么,和我一起喝酒去?”
既然美人今日有约,就他们两人一起喝喝酒呗。
二人进了三楼一个阁子,阁子下是白芦楼大门,透过窗户望出去,街道灯火通明,人流络绎不绝。
喊苏娘上了几壶楼内最好的酒,喝没一会,他俩同时看见池玉露挽着云星起亲密地走出了楼。
杜凉秋好笑地给对面人倒了一杯酒,“看见没?”
燕南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一饮而尽。
见好友不语,杜凉秋没再在伤口上撒盐,径直和他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
“没事,我看你有戏,得看小云兄弟愿不愿意嘛,我起码看得出他不喜欢池姑娘。”
闷在楼里喝酒有负城内节庆盛况,喝完几壶酒后,杜凉秋强行拉着人和他一起出去走走。
一出楼,晚风扑面而来,杜凉秋一下酒意上头,整张脸瞬间红了。
走到了芳原城河渠附近,被带水汽的风一吹他是彻底不行了。
搀扶着蹲在一个巷子口哇啦啦吐了一地,一边守着的燕南度无语了。
说好一起出来走走,自己先不行。
他的酒量向来不错,以往平楚门参加武林宴席,没少和掌门一起和江湖那帮酒蒙子对饮过。
杜凉秋通常是醉倒在桌底下的那个。
上次和他喝酒,是在他成亲那晚,多久没见,酒量越发差劲。
百无聊赖下,他瞧见了一路从桥另一头走来的少年。
少年所穿衣着与出门时不同,白衣胜雪,黑发轻拂,几乎与他一次梦中景象一模一样。
他手中拿着一个红纱碧笼的玩意,表情如常,眉宇间略显忧愁。
一下没了继续守人的心思,随便抓住一个过路人,掏出一把铜钱硬塞到对方手里,让人等会带杜凉秋吐完回白芦楼。
蹲在地上的杜凉秋缓过一点劲来,看他急急忙忙走远,“你干什么去......”
跟随好友视线上移,望见了那位站在桥上朗目疏眉的白衣少年郎。
他吐得没了力气,“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家伙,哕......”
桥上凉风习习,吹得两人衣袂翩飞,燕南度不由分说去买了一只并蒂莲花,递到了身边人手里。
“看你一直盯着没买,是钱袋不见了?”
云星起接过,“谢谢,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一起在桥上吹吹风?我刚喝了酒,有点热。”
少年点了点头,一近身,方闻到男人身上有一股酒气。
燕南度喝酒不上脸,光看脸看不出他喝过酒,靠近了能嗅到点散不去的酒气。
明明少年是和池玉露一起出的门,怎的眼下仅剩他一人,“今晚就你一人?”
说起此事,云星起心下叹气,“是和池姑娘一起的。”不知为何池姑娘喜欢上了他,想了想,没说真实原因。
“她有事提前回去了。”
看少年神色估计回去之前闹得不太愉快。
无意深入此事,对燕南度来说这可是好事一桩,“时候尚早,我们一起接着再逛逛?”
“好。”
一走下桥,桥下流水潺潺,一盏小巧可爱的花灯自桥洞下飘出,云星起的目光不禁追随其而去。
“小公子,要买一盏吗?”
一边兜售花灯的摊贩向他推荐起来,他好奇去看,大多是莲花样式的纸灯。
莲花花瓣簇拥着一个底座,底座上是一根细长小蜡烛,底座下可以打开,刚好能放下一张纸条。
有人写姻缘,有人写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看少年一脸望眼欲穿,燕南度默默掏钱买了两盏莲灯。
“难得七夕,我们一起放两盏。”
道了声谢接过,云星起思索良久,写下一句“愿能早日回家”,写好后将毛笔还给卖花灯的小贩。
见蹲在河畔边的男人已经将莲灯放走了,他走近前去顺水流放下灯盏,“你写了什么?”
遥望远去河灯的燕南度回过头来,他的眼神如眼前河水一般冷沉,定定看向蹲在他一边的少年。
少年瞳色黑沉,挡不住周边零碎火光如星星碎屑落入眼眸,微弱光芒瞧得他酒意上涌。
河水冷冽,连带风亦如此,却吹不熄他心头炙热。
一手把住少年后脑勺,他侧头吻了上去。
莲灯漂泊在远处河面,耀眼火苗跳动着倒映于河水之上,其下底座的纸条上写有一句话。
不是盼姻缘念往后,是明明白白一句 :
“愿云星起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燕南度平日里的凌厉眼眸合上, 吻得重且投入。
猝不及防下,蹲下身的云星起手中松了劲,磨喝乐和并蒂莲花掉在一边。
他被男人抓住后脑勺, 整个人被亲得向后仰去, 下意识双手搂住对面人双肩。
脑中思绪混乱, 轻推了一把,没推动,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之时,一片湿热不容抗拒地企图撬开他死死绷住的牙关。
“啪!”的一声脆响, 云星起控制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少年力气和他相比不大,意外下的一掌却打得燕南度歪了半边身子, 一手撑地才没有跌坐在地。
他眼神略显清明地看去, 单手摸上被打的半边脸,笑了。
此时他和以往大不一样,笑得肆意妄为,一脸痞气。
被他打巴掌,不觉得生气,首先飘过来的是一缕草木清香, 其后才是巴掌。
当清香充斥鼻腔的那一刹那, 脸上火热的不是疼,是爽。
尤其是少年一张脸因他而红彤彤一片, 即使周围光线昏暗, 亦能在白衣衬托下看清好似霞飞双颊。
握住对面人悬在半空白皙柔软的手, 他压不住笑意, 语带怜惜地说道:“疼不疼?生气的话,再扇我一巴掌解解气,好不好?”
云星起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男人不待他说话动作,凑上前,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
这一下少年轻巧躲过,第二吻落在了他的侧脸。
强行抽回手,双手没收力,重重一推,一把将燕南度给推倒在地。
手忙脚乱站起身来,他红着脸,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着,“燕南度,你在干什么!”
狼狈跌坐在地的燕南度收不住笑地仰头看他,他现在酒醒了些许,默默在心底回答:干你。
手捏袖角死命擦了擦嘴角,捡起掉落在地的磨喝乐,手指尖触及到并蒂莲花,他犹豫了一下,丢下一句,“你喝醉了。”
拾起莲花跑了,独留下坐在原地逐渐收起笑的男人。
一路跑回白芦楼,一进大厅和被路人扶进来没多久的杜凉秋打了个照面。
放下手中的醒酒汤,杜楼主一脸讶异地看着他,“云小兄弟,你跑什么,脸这么红?”燕南度人呢?
瞥了他一眼,云星起抬起手肘遮住半张脸,噔噔噔跑上楼。
一进房间,四周安静下来,他也稍稍冷静了。
把东西一股脑扔在桌上,万万没想到,一个晚上,两个人向他告白,偏偏两个人他都当朋友处。
他抱臂回忆了一番之前与两人的相处,没什么不太好的地方吧,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不理解了。
心中一片烦闷,却无人倾诉,楼下有幽幽琴音传来,断断续续,不绝如缕。
此时此刻,他再次回想起,以前在京城唯一结交的琴师好友王忧。
王忧与他不同,是太常寺的宫廷琴师,祖传的。
两人在认识之前,在王府远远打过几次照面,最多混个脸熟,能够熟悉起来是一次意外。
王忧兴趣爱好单一,不是喝酒就是弹琴,有时一边喝酒一边弹琴,践行将爱好与工作融为一体的行为准则。
那次他在京城一家新开业酒楼喝了个通宵,第二日清晨被人叫醒付账,发现身上没带钱。
没带钱是小事,大事是他恰好前几日因喝酒误事,被家里长辈狠狠按住打了一顿,随即被关了禁闭。
是他念念不忘早半月听闻的新酒楼开业,偷偷爬狗洞出来喝的酒。
要是因为他喝酒没钱派人回家去取,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光一想,他幻感腰酸腿麻,怂了。
赊账是不可能赊账的,此酒楼概不赊账。
于是他站在楼门口,趁店小二不备,挑中了一个随机过路人。
着急出门右脚绊了一下门槛摔倒,顺斜坡双膝跪地一路滑到路人脚边,他不慌不忙,一把抱住对方大腿,干嚎道:
“哥们,救命啊!我喝酒忘带钱了,你帮我付了这次酒钱,等我回家了一定还你,到时候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这句觉得不对,他连忙呸呸两口改口道,“我下辈子一定给你当牛做马,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跳河我绝不纵火......”
没等他胡言乱语嚎完,云星起一把拉住他手臂,“你先起来。”
街道上路人熙熙攘攘,几乎各个在看着他们两人笑,瞧得那时初入京城不久的云星起不禁双颊发烫。
你丢人算了,连带他一起在大街上丢人。
“你先答应帮我付钱。”王忧跪在地上仰头看他耍起无赖来。
两人一面对面,云星起一下瞧他怪眼熟的。
“你是不是......”几个零散记忆碎片在脑中闪回,“经常领命去王府弹琴?”
翎王是当朝唯一在朝为官的王爷,可以调动太常寺宫廷乐队去王府演奏。
记得他,完全是因他是乐队中最年少之人,与他年纪相仿。
瞧着和他差不多大,印象难免深刻些。
他一说,跪在地上的王忧凝神端详起他来,这位不是前不久翎王亲自带回来的那位小画师?
缘分啊,简直是执手相看泪眼,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紧紧握住身前人的双手站起。
“是的,是的,哥们,你是我的恩人啊!”
既然两人多少面熟,接下来的事好办不少。
云星起在他的指引下,进了酒楼痛痛快快付了钱,一个通宵喝得多,身上所有钱全给出去了。
瞧着倒空的钱袋,王忧一脸感激涕零地看着他,说他一定会还钱的。
他一下喝酒喝蒙了头,没想到直接通了个宵,眼下头昏脑胀,不知家里给他送饭的仆人有没有发现他人不在了。
要是发现了,他指定完蛋了。
因而云星起一付了钱,他来不及和其多说,急急忙忙走了。
说实话,云星起压根没想着他能还钱。
纯当结交个朋友,在京城数月,身边不是各路权贵,便是比他年长许多之人。
图画院有许多与他差不多大的人,但他们大多家境殷实,不愿与他多沟通。
或许是他背后靠山是翎王,所以他们才没有偷偷摸摸暗地里欺负他。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思念起翠山,想师父师兄师姐。
实际也就想想,他自个说要出来闯荡的,怎能没闯荡出个名堂回去。
日子照旧一日一日过下去,重点是无聊。
直到过了几日,年轻琴师一瘸一拐拦住了走出图画院的他。
把一袋钱塞到了少年手中,他一双桃花眼笑得好似月牙,爽快道:“还你了,多出来的钱是利息。”
惊喜地接过,奇怪地上下打量起对面人走姿,“你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问起这个,王忧当即苦了脸,“别说了,我上次出去喝酒被我爹给抓住又打了一顿,起码一个月不能去喝酒了。”
云星起禁不住笑出了声,“那你今天怎么溜出来了?”
琴师上前亲密地揽住他的肩膀向外走去,“我求情求出来的呗,再说我欠了你钱,肯定是要还的。”
他顿了一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三年前初识,而今念来恍若隔世。
他夜逃京城是临时起意,夜半三更,不好去找好友当面告别。
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告知了王忧他要回翠山,以后不会再回京城,要是有空,可以来翠山找他玩,定会好好款待他。
临走前,走到一年前搬出家单独居住的王忧家院墙外,将信和一块石头捆在一起,扔了进去。
至于好友是否看见了,不是离京的他知晓的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别是燕南度吧......
方才在河边一幕弄得他不好开门,不知该面对人说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遇上这种事,身边没人商量,只想一个劲地逃避。
幸好刚才进门来没点灯,不是不可以装屋内没人。
只是方才不小心在楼下碰上了杜楼主,燕南度一回来大抵也会遇上他,到时他回来的事不是一下暴露了。
“是我,小云兄弟。”不等他想明白,门外人出声了,是杜楼主。
杜凉秋当然不是没事找事上来找人,是人前脚进门,后脚他好友回来了,和他说了两人在河边一事。
把有半分酒醉的他给实实在在吓清醒了。
之前口口声声跟他说要看人家意思,转头借酒劲亲上去了。
听他说了人脸红得吓人,又担心对方是不是夜深路滑着急忙慌在路上摔跤了,要他火速上楼来看看。
他直接回你怎么不自己上去看,燕南度说怕他不给自个开门。
临危受命,所以他来了。
礼貌地敲了门后,屋内人刻意保持安静,一看便知什么情况,真给人猜对了。
直到他出了声,才听见云星起磨磨蹭蹭给他开了门。
临了见了人,他能说些什么,对少年歉疚一笑,双手抱拳,蹦出一句问候的话来:
“抱歉,小云兄弟,多有打搅,看你行色匆匆,是有什么事情吗?”
说完,他自个都想打自个一巴掌,问的什么话。
酒上头未彻底清醒,脑子确实是转不过来了。
云星起闻言茫然地眨眨眼,他能有什么事情?
顿时,想起前几日池晴方要他转告燕南度比试之事,完了,他忘记说了。
眼下局面尴尬,不知如何去说。
不能有负池都头所说,不如转告杜楼主。
“杜楼主,我确有一件事,麻烦你转告一下燕兄。”
“什么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池都头说他想找个时间和燕兄比试一番,我......”他看了看楼梯,没人上来。
“我今晚没遇见燕兄,他亦不在房内,麻烦你遇见他了,转告一下他此事。”
“好、好。”
一番寒暄后,门在眼前悄然合上,杜凉秋沉默了,他发觉他好友的感情前景不容乐观。
翌日清晨, 云星起背着一个木箱早早出了门。
他怕在白芦楼内待久了燕南度来找他,不知该面对对方说些什么,所以他逃了。
想起未修好的磨喝乐, 想起答应灰发人要画的画像, 索性收拾了东西斜挎背了个木箱出门。
夏末晨风微凉, 打算去河渠边找个空旷无人之地的云星起摩挲起藏在袖口内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