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 by一丛音
一丛音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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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幼年时一样,像只金色的三角粽子。
离平有些心虚,不敢去看徐观笙的脸色。
直到瞧见脚底层叠的衣袍轻轻靠近,他呼吸轻轻提起来,身体都僵住了。
下一瞬,徐观笙轻轻将他拥在怀里。
离平呆了呆,迷茫抬头看他,眼睛里写着“能抱了吗?”的困惑。
徐观笙对上他的视线,心像是被放在滚油里烹,疼得他指尖发颤。
年幼时他曾无数次推开这个孩子眼巴巴讨要的抱抱,前些年平少君还会时不时偷袭他,高高兴兴想抱一下,越到后面次数就越少。
一次徐观笙在外历练归来,瞧见少年身形在短短几年内拔高,高挑颀长,气度温和宁静。
……已不会再奢求任何拥抱了。
徐观笙闭了闭眸,将怀中的人一点点抱紧。
好像全了当年最大的遗憾。
感受着罕见被包围的温暖,离平明显很高兴,双手揪着徐观笙的衣襟往他怀里贴。
鱼青简眼睛都直了。
离长生无论什么时候,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从来都是天边皎月般高不可攀的,谁都没见过这样依赖人的崇君。
幼崽时期这么会撒娇吗?
鱼青简有些蠢蠢欲动。
崇君这么喜欢拥抱,是不是等会自己也能……
刚想到这里,整个俯春金船轰然一声剧烈摇晃,像是又遭雷劈了。
小离平吓了一跳。
徐观笙皱着眉将宽袖一拢,把师兄严丝合缝裹在怀里,沉着脸回头看去。
日光下,封讳面无表情地拂开身上的金船碎屑缓步而来,视线在四周环顾一圈:“离长生呢?”
听说离长生在俯春金船上,封讳就知道徐观笙打的什么主意了。
想带离长生回雪玉京,休想。
徐观笙凉飕飕瞥着他:“你拆得是我师兄的船。”
封讳噎了下,但很快收拾好情绪:“我有的是钱,自会给他修——把人交出来。”
徐观笙冷笑,正要放狠话,就感觉手被扒拉了下。
封讳的视线还在四处扫射,神识铺出去寻找离长生的身影。
只是整艘俯春金船上根本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封讳满脸不耐烦,正要祭出崔嵬和这姓徐的开打,就见徐观笙的袖子忽然轻轻一动,接着那层叠宽袖往下一落,露出个脑袋来。
封讳满身戾气倏地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一个还没大腿高的孩子歪头看着他,长发被方才一通拥抱弄得凌乱不堪,他足尖没着地,整个人挂在徐观笙小臂上,注视着封讳的眼神全是好奇。
封讳:“…………”
即使变小了,封殿主仍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担忧离长生为了给他重塑肉身又冒险,在来时的短短几息有个无数种可怕的猜想,离长生或许重伤难愈、或者直接化鬼,什么可怕他往哪里想。
封讳甚至不敢回想三百年前当他看到玉棺中安静躺着的人时的心情。
万箭穿心也不为过。
他想了数百种可怕后果,从未想过离长生会……变成这副模样。
封讳将满身暴躁收得一干二净,拼命想方才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这时,就听到那个带着稚气的声音轻轻说:“这是什么呀?”
声音稚嫩,语调措辞也不太像个成年人。
封讳眼皮重重一跳,隐约发现了什么,抬步往前几步,很快又停了下来。
徐观笙蹙眉,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轻轻将离平放了下来。
离平回头确认:“可以吗?”
徐观笙点头。
不会再有人推开他了。
封讳还在思考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就见穿着锦袍的离长生小跑到他身边,仰着头高高兴兴朝他伸出双手。
几乎是本能作祟,封讳立刻单膝跪地一把将他抱在怀中。
离平双手抱住封讳的脖子——他的手太短,无法环抱脖子,只好揪着衣领让自己挂上去。
封讳单手将他抱个满怀,感知着他的体温,并非是鬼,也并未受伤。
离平将额头抵在封讳胸口,听着那疾跳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忽然就笑了起来。
封讳脑子还锈着,怔然问:“笑什么?”
离平感知着将他包裹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眉眼笑意未散,轻声开口。
“好暖啊。”

离长生如今只有三岁的神智,稍微复杂的话就不会说了。
徐观笙熟知这个年纪的师兄有多粘人,无声叹了口气,想好声好气和封讳商议带去雪玉京诊治好再说。
这个提议还没出口,他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忽地听到“咻”地一声。
封讳一把抱住离平,面无表情化为一道流光从金船上窜了下去。
徐观笙:“?”
徐观笙脸色沉了下来,立刻就要去拦。
“啊——!”鱼青简忽然往前一撞,直接挡在徐掌教面前,真心实意地道,“我们殿主是个粗暴的,这船破成这样肯定要花不少银子修吧,徐掌教您说个数,我这就去幽都柜坊取银子去!”
徐观笙:“你……”
走吉也溜达过来:“徐掌教救了离庸,我们还未向您道谢呢。您真是慈悲为怀赤忱良善,我们这些恶鬼之前那样编排您,真是自惭形秽。唉,我要是还活着,肯定以死谢罪。”
徐观笙:“…………”
被两鬼这么一拦,封讳直接带着离平跃下俯春金船,抬手猛地撕开一道虚空裂缝,转瞬踏入其中回了幽都。
离平满脸迷茫趴在他怀里,只是个错神的功夫就到了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将脑袋往封讳衣襟中一埋。
封讳抱住他,声音前所未有地轻柔:“别怕。”
他本想将人带去幽冥殿,只是那地鬼气森森,对离长生来说十分陌生,思来想去还是回了渡厄司的掌司殿。
离平也不问他是谁,更不问这是哪,只知道这股气息能让他安心,揪着封讳的衣襟甚至在昏昏欲睡。
封讳有一肚子话想问,抱着他坐在椅子上,手想推开离平的脸。
普通男孩子往往是沉甸甸,离平不知是不是自出生就体弱多病,抱在怀里像是空心的,宛如朵松软的云。
三岁的孩子太小,封殿主身形又比寻常人高大的手,完全不敢用力气,唯恐碰碎了他。
封讳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轻声问:“知道自己是谁吗?”
离平打了个哈欠:“平儿。”
封讳了然。
这话打死离长生都不会说出口。
看来不光身体,神智也成了三岁的模样。
封讳皱眉,担心出事,索性拿起符纸垂着眼龙飞凤舞写了几行字,让章阙去阳间掳个医术高超的医师来给离长生瞧瞧。
他垂着眼刚写了几个字,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往里扒拉了下。
封讳低头:“怎么?”
离平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封讳正要继续写,离平又伸手扒拉他。
封讳从未和幼崽相处过,不太懂他这个动作的意思:“你也想玩符纸?”
离平不吱声。
封讳索性拿出张空白的符纸递给他,让他撕着玩。
离平对符纸兴致寥寥,看封讳又去写,眉尖微微一蹙,他索性伸出手去抱住封讳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上一带。
封讳这才后知后觉到他的意思,试探着将手环着离平的后背,把人重新紧抱在怀里。
这下离平满意了,趴在他怀里开始玩符纸。
封讳:“……”
三岁的离平好像并不追求其他,只要被抱好像就心满意足。
封讳只好短促地写了个“来”飞快点燃了送去章阙处,没等离平抗议就将手放回去抱住他。
离平仰着头看他,欲言又止,垂下头继续摆弄符纸。
他并不像其他孩子会撕坏东西,反而将那黄纸叠得方方正正,似乎意识到封讳一直安静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好奇道:“你会一直抱着我吗?”
封讳愣了下,点头道:“会。”
离平有些开心:“那其他人呢?”
封讳道:“也会。”
离平“哦”了声,耳尖明显红了。
封讳愣怔看着他,一股真实感这个时候才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这是年幼时的离长生。
在这数百年,封讳曾经无数次地嫉妒徐观笙,怨恨自己生不逢时没有在离长生年少时就遇上他。
有时夜半三更封讳都会忽然醒来,熟练地恨一顿徐观笙再继续睡下。
凭什么徐观笙就能得到离长生的所有信任,自己却只能被当成个孩子般对待。
他不甘心。
可时间却是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东西,就算封讳恨出了血泪,也无法让自己早生个几十年。
直到如今……
看着玩符纸的离平,封讳忽然豁然开朗。
若是能治好自然皆大欢喜;但若做最坏的打算,离长生无法恢复原样,那也不过是再次陪他长大一回罢了。
三百年都等了,更何况区区几十年。
封讳眉间的担忧之色逐渐被抚平,他无声吐了口气,手掌小心翼翼抚摸着离平的后脑勺:“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离平歪头看他,好一会才认真地提议道:“你再抱紧一点叭,都漏风了,呼呼的。”
封讳:“……”
封讳将宽大的外袍拢过来,将小小一只整个裹在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
离平很喜欢这种四面八方都将他拥住的包围感,兴致勃勃地将自己团好,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觉得高兴。
章阙不愧是封殿主最衷心的下属,半个时辰后竟然真的绑了个阳间一个医术高超的医修来了渡厄司。
医修心底良善,救治了不少人,彬彬有礼地跟着章阙去出诊。
等发现自己来的地方是鬼气森森的幽都时,医修顿时就不好了。
章阙还在拽他:“医仙大人!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医修惨笑一声:“幽都怎么可能有活人?我才是那条活生生的人命吧,难道我已死了?你是送我来投胎的?”
章阙:“……”
章阙好说歹说,才终于说通。
医修犹豫再三,还是跟着章阙去了。
到了渡厄司,离平已经睡着了。
他呼吸平稳躺在封讳怀里,一旦有想将他放到床上的动作立刻就要挣扎着胡乱抓,封讳没办法,只好将他抱着。
医修瞧见这两个大活人,终于吐出一口窝囊气。
太好了,真是活生生的。
医修上前给离平探脉,左探右探,还用灵力在识海转了几圈,眉头越皱越紧。
封讳脸色也沉了下来:“很严重吗?”
医修道:“那倒不是,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体内有元婴的三岁孩子,这可比当年生来金丹的崇君还要天赋异禀啊,感叹一下。”
封讳:“……”
章阙重重咳了声,替殿主发声:“他本是个成年人,不知为何忽然变成这副模样了,您瞧瞧还能变回来吗?”
医修恍然大悟:“那怪不得。他体内经脉运转流畅,灵台瞧着浩瀚无垠,不像三岁孩子有的,他没中类似返老还童的煞,这副模样只是短暂的,八成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知道离长生身体并无异状,封讳也松了口气,罕见说了句人话:“多谢。”
章阙千恩万谢将医修送回了阳间。
离平很粘人。
无论是睡着还是清醒,非得身边有人才行。
封讳有了肉身之事很快传遍整个幽都,那关押他的幽冥殿锁链已彻底损毁,幽司擦着汗让无常鬼前来询问。
封讳懒得见,让章阙出去敷衍,自己在掌司殿中将裴乌斜送来的晚膳拿出来。
离平不用人哄,就能自己拿着勺子吃。
只有这个时候,他是不用人抱的。
封讳起身出去倒个水的功夫,鱼青简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蹲在离平身边逗他:“掌司,吃糖吗?”
离平咬着勺子疑惑看着他。
他吃得差不多了,见封讳还没回来,犹豫了下朝着鱼青简伸出手。
等封讳端着茶回来时,鱼青简正满脸激动地抱着离平转圈,甚至还将人往空中一抛再接住,像是在逗孩子。
离平蹙眉看着他,好一会才轻声道:“不用飞我,抱着就好啦。”
鱼青简轻轻吸了口气,感觉人要原地魂飞魄散了。
会撒娇的崇君……
此生无憾了。
离平:“?”
离平不太懂他身边的人,明明他只是正常说话,那些人每次都一副震惊、不可置信、到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奇怪反应。
但他天生脾气好,也不生气,坐在鱼青简怀里慢条斯理地吃糖。
鱼青简心满意足,拿着发绳熟练地给掌司编小辫。
封讳凉飕飕瞥了鱼青简一眼,忍了。
半个时辰后。
走吉在外面忙活大半天,眯着眼睛冲进掌司殿,胆大包天地一把将崇君从封殿主怀里夺走,抱着就往外跑,哄离平去坐阴槐树下新搭好的秋千。
封讳:“……”
掌司殿外阴冷,离平身上裹了件毛茸茸的黑色小披风,坐在秋千上被推得飞起来。
封殿主再次忍了。
离平对他所有熟悉气息的人都抱有依赖,渡厄司的人谁都能抱着他出去玩。
——他对玩兴致寥寥,但只要身边有人陪着,做什么都好。
好不容易入了夜,封讳用眼神驱逐都想要再揉一把的周九妄,将离平抱回了寝房。
离平的潜意识始终在作祟,爬上床却不躺着,反而盘着小短腿打坐,好像就要这样睡觉。
封讳眉头一皱。
只是短短半日的相处,他就看出来当年度上衡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了。
云屏境那样清冷空旷,只有一个冰冷的木头傀儡在他身边,游敛也并非陪伴,反而像监工一般,制止少君不可以和人有亲密接触、不可慵懒懈怠,不可这个禁止那个,将好端端的人一点点磨成个冷冰冰的玉石。
瞧着华美,却没有心。
即使失去所有记忆,他仍记得不能躺着睡觉,这样太过懒惰,对修行修心无益。
封讳并未强行让他躺下,只是悄无声息化为龙身,在宽大的塌间围着离平那瘦小的身形盘在最中央。
离平诧异地看着这条漂亮的龙,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龙角。
封讳趴在他腿边,被拽着龙角也没有什么反应。
渐渐的,离平似乎胆子大了些,也不盘小短腿了,屈膝爬上前将额头试探着抵在龙尾上。
封讳没动。
离平好像松了口气,身体像是幼虫似的拱了拱,终于将身体挪到封讳脑袋边,保持着四仰八叉的动作躺了下来。
封讳听着动静一直秉着呼吸,直到感觉到耳畔的呼吸声才终于睁开竖瞳,和近在咫尺的离平对视了一眼。
离平没从他眼中看到责备,眼眸一眯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封讳的龙角。
封讳轻声道:“睡吧,我在这里。”
离平拽着他的龙尾,在这狭窄的床榻间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四周环绕的龙身洒下阴影,给足了离平缺失的安全感。
确定封讳不会离开,离平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识海宁静毫无波澜,即使黑暗笼罩也不再畏惧。
他高兴地去赴一场美梦。

渡厄司灯火通明分不清白昼黑夜。
南沅雷劫之事裴乌斜在九司舌战群雄,将那些要渡厄司和幽冥殿负责的人说得满脸通红,毫无还手之力。
等裴副使回到渡厄司时,已是“白日”了。
离平高高兴兴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让他很新奇。
他好奇地抱着龙尾环顾四周,正正对上封讳的视线。
封讳似乎没合眼,一直注视着他。
离平歪头,刚想说话,忽然轻轻嘶了声。
封讳道:“怎么?”
离平道:“嘴巴包着的里面一点点麻了疼。”
封讳:“?”
虽然他很不待见徐观笙,但每次听到离平那无法理解的话,总有种想将徐掌教请来翻译的冲动。
封讳转瞬化为人形,皱着眉抬起他的下颌:“哪里?”
离平伸手往牙齿上一指:“这里。”
封讳:“……”
三岁幼崽睡觉总想抱点什么在怀里,一整夜都紧紧揽着龙尾,不知梦到什么,时不时就照那尾巴尖啃几口。
封讳皮糙肉厚没觉得疼,那龙鳞反而将离平的牙给硌疼了。
这往哪儿说理去。
封讳一言难尽道:“抱歉。”
离平好脾气,虽然不懂他为什么道歉,但他有一套自己应对这话的模版,乖乖地说:“好吧,原谅你了,下次不要这样了。”
封讳:“……”
下次还是变成人形陪着吧。
封讳将离平的外袍小心翼翼穿上,离平已经顺势爬到他肩上,眯着眼睛睡回笼觉。
早膳是裴乌斜从阳间特意带回来的热粥,正在小火炉上温着。
离平拿着勺子喝喝喝,一点都不需要人操心。
封讳坐在一旁大马金刀支着腿,漫不经心注视着章阙给他送来的丧帖,只觉得烦躁。
他不太爱和幽司那边的人打交道,但还魂之事太过罕见,无常鬼一直来搅扰,没完没了。
等离平喝得差不多,封讳正要熟练将他抱在怀里,就听一旁传来裴乌斜的声音。
“封殿主,有正事想请掌司移步正殿。”
封讳头也不抬,拿着帕子给离平擦嘴,冷淡道:“怎么,又有‘只能离掌司才能啃’的糕点需要他去吃?”
裴乌斜:“……”
裴乌斜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温温和和的,他客气地道:“封殿主说笑了,只是如今厄灵消散,三界各地不少功德正在往回散,有些无主的需要离掌司拍板决定。”
封讳挑眉:“你问他厄灵是什么,功德是什么,他能懂?”
离平当然听不懂,但听到“拍板”,眉头一挑,高高兴兴地伸爪子在桌案上一拍。
裴乌斜:“……”
封讳似笑非笑道:“我记得裴副使的权利应该足以处理那些琐事吧。”
裴乌斜笑了:“我只是副使,自然不及掌司大人。”
封讳瞥他一眼,见离平已经颠颠跑到裴乌斜面前仰着头伸手要抱,不耐烦地“啧”了声,只好随裴乌斜去了。
裴副使打败了恶龙,举着“战利品”——离掌司荣耀回归,博得一众下属的欢呼与赞叹。
渡厄司能处理的事极其多,但大多数都被裴乌斜包揽了,其他几鬼根本不用操心,一有事就喊副使,自然也不需要一个三岁孩子来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裴乌斜将离平抱在怀里坐着,将一副帖子放在桌案上,一本正经道:“这是南沅雷劫时的人员伤亡,掌司得批一下。”
离平点点头,拿着比他爪子还大的掌司印,奋力地在帖子上一盖。
朱印落下,缓缓化为个金色的“离”字,帖子转瞬化为火焰烧成粉末消散。
批完,他仰着头看向裴乌斜,满脸“这样对吗?”的期待。
裴乌斜沉默半天才开口:“对的。”
离平觉得很有意思,抱着掌司印盖来盖去,连桌案上都是金印。
他指着那个“离”字,好奇地问:“这是我的名字吗?”
裴乌斜道:“是。”
离平伸手数了数,觉得不对:“我叫平儿,这少一个字呢。”
裴乌斜没忍住笑了起来:“回头我找人给掌司重新刻上。”
离平点头,这才满意了。
渡厄司除了裴副使外,鱼青简、走吉和周九妄根本不管事,连帖子都不知道怎么写,今日却是各个拿了一摞来,兴冲冲地挤到离平面前要批印。
鱼青简道:“这是这个月幽都柜坊批下来的食膳费,掌司批了就能买一堆糖,这可是天下第一紧急的事。”
离平不懂买糖有什么紧急的,但还是抱着掌司印给他“离”了一下。
走吉倒是没什么要批的,但还是找裴副使借了个无关紧要的拿给掌司“离”。
周九妄站在门口注视着崇君在那高高兴兴地盖印,心中琢磨他要是听令将掌司神不知鬼不觉偷回去给殿主,他会不会被这三鬼围攻。
算了,小命要紧。
离平盖了半天的印,终于过了瘾,后背靠在裴乌斜怀里晃了晃脚,道:“这样,再这样。”
裴乌斜:“什么?”
离平回头朝他心口一按,又抱了下自己,朝他暗示:“这是什么呀?”
裴乌斜:“?”
连封讳和他说话都连比划带猜,更何况裴乌斜,他眉头紧皱:“这是……抱?”
离平:“……”
就在裴乌斜满脸不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是要找封讳抱他。”
裴乌斜抬头一看,徐掌教不知何时来的幽都,眼眸冷淡瞥了过来。
“徐掌教。”
瞧见徐观笙,离平眼睛一亮,立刻从裴乌斜怀里蹦下来,迈着短腿飞快跑过去,一下撞到徐观笙腿上。
徐观笙眉眼倏地温和下来,蹲下来摸了摸离平的脑袋。
离平很少会主动提自己的诉求,因为害怕被驳,所以每次想做什么都会先用五字真言来探路。
徐观笙看他一眼就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离平抱着徐观笙的脖子,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哪儿去了?”
“忙去了。”徐观笙和裴乌斜打了个手势,抬步往外走,“这儿好玩吗?”
离平将怀中沉甸甸的掌司印捧给他看:“盖印很好玩。”
“还想玩什么?”
“还想……”离平想了想,“想抱。”
徐观笙:“……”
徐观笙给他理了理毛茸茸的披风,垂眼思忖。
离长生的情况他已寻人问了,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原状。
三岁的孩子一直想要抱,可能是他师兄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求而不得,所以如今才会如此迫切地逢人就要拥抱。
或许等他满足了,身形和记忆就会恢复。
显而易见,如今的离平还没抱腻。
徐观笙带着离平去了掌司殿,眼眸眯着仔仔细细一扫,似乎在将此处和云屏境做对比。
很快,徐掌教对比完毕,心想幽都果然不比云屏境宽敞舒适精致奢靡灵力浓郁,还黑漆漆的非得点灯。
一无是处。
封讳应该前去幽司和人阴阳怪气去了,偌大掌司殿空无一人。
徐观笙嫌弃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怀中离平编满了小辫的发顶,轻轻哄他:“师兄,此地阴冷还无光,要不要回云屏境住几日?”
离平想了想,似乎在脑海中思索云屏境是什么地方。
但不重要,如今的他只循着本能做事,他依赖徐观笙所以也不拒绝,点点脑袋:“好的。”
徐观笙罕见露出些许喜色,教他:“那等会那条蛇回来了,你就和他说要去云屏境住。”
离平学舌:“我要去云屏境住。”
“对。”
离平学了几句,又没来由地道:“他不是蛇。”
徐观笙一愣,心中莫名嫉妒。
不过就是一条得了机缘化龙的蛇,凭什么能得到他师兄青睐?
有时半夜醒来徐掌教都会熟练痛骂一顿封讳,完全不理解他师兄为什么会看上他。
既不体贴也不温柔,连照顾人都笨手笨脚,说话阴阳怪气,到底有什么优点?
徐观笙又教了几句应付封讳的话,省得这龙要死皮赖脸地跟来。
没过半个时辰,封讳终于姗姗来迟。
瞧见徐观笙在那坐着,封讳心中“嘁”了声,但还是在离平面前保持着对师弟的和气,淡淡道:“徐掌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这是将自己放在主人家的位置上了。
徐观笙懒得和他一般见识,等着他师兄给此人致命一击。
他伸手悄无声息在离平腰后戳了戳。
离平果不其然很听话,开口道:“我要去云屏境住。”
徐观笙很满意。
封讳脸上没什么其他神情,点点头:“好啊,什么时候去?”
离平噎了下。
师弟没教怎么回答这话?
徐观笙似乎没料到封讳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眉梢轻轻一挑。
离平想了想,说了个好大的数字:“三百天后。”
徐观笙:“?”
徐观笙又戳了戳他。
离平:“啊,等会就去。”
“行。”封讳倒是干脆,“那就去吧。”
徐观笙似笑非笑看他,知道封讳的脾气不会这么轻易放他师兄走,指不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离平没多想,“唔”了声,从徐观笙的小腿上滑了下来。
他本能地想要像之前那般抬起手要抱,只是双臂还没动,封讳就先一步长臂一伸将他揽在怀里,轻飘飘地抱了起来。
离平忽然愣了。
他还没有要抱,就能得到吗?
封讳图穷匕见,皮笑肉不笑道:“只是离掌司终归还是渡厄司之人,前去阳界需要需要人保护。”
徐观笙冷笑,心想果然如此。
“雪玉京自然会保护崇君安全。”
封讳彬彬有礼道:“礼不能废,徐掌教还是……”
阴阳怪气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封讳垂下头一看,微微怔住。
离平抱着掌司印,在封讳手背上留下印,他没想太多,只顺从本心,金色的“离”字微微闪着光,带着崇君那世所罕见的功德,一闪而逝。
离平识海中一片混沌,电光石火间好似有一线清明缓缓凝聚。
他心想:“这个是我的。”

徐观笙并不想让这姓封的去云屏境。
但他心中也明白,他师兄待封讳一直特殊,现在还将自己的掌司金印往人身上按,想来不会轻易放手。
只是没预料到的是,封讳竟然没再继续要追过去,看起来有其他事要忙。
手背上的金印像是个烙印似的,专属离长生,就算不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也能安抚封殿主那酸得牙疼的嫉妒和占有欲。
徐观笙牵着离平的手上了俯春金船,冷笑了声心想有什么事能比得过他师兄,看来这龙一点不把他师兄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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