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 by一丛音
一丛音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关灯
护眼

离长生不知身处何地,梦呓似的喃喃道:“明忌……”
封讳一僵。
离长生不知有没有记起他,眼眸涣散地拽着他,循着本能唤他的名字。
“明忌。”
封讳的手缓缓收紧,几乎藏不住竖瞳。
他像是一只即将失控疯癫的兽在崩溃的瞬间被一条纤细的绳子拴住脖颈,明明只是两个寻常不过的字,却比幽冥殿数万道锁链沉重,轻而易举制住他的命门。
封讳垂眼直直注视着他,明知他不会回答,却神使鬼差地问:“度景河呢?”
离长生眼眸茫然看他:“明忌?”
他好像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不知怎么,封讳忽然笑了声,盘踞在离长生躯体上的黑蛇悄无声息化为黑雾笼罩在狭窄的床榻间。
男人竖瞳微缩盯着离长生殷红的唇,冰凉的手缓缓抚着离长生的侧脸,呢喃着问:“选我,还是度景河?”
离长生:“明忌。”
封讳又问:“选我,还是天下苍生?”
离长生呆呆看着他。
封讳眼瞳一紧,铁钳似的大掌猛地扼住离长生的脖颈,带着戾气的猩红泛上眼底:“回答我。”
离长生茫然半晌,忽然没来由地说:“疼。”
封讳正在用力的手骤然僵住,怔然间,袖口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
离长生的右手轻轻拽住了他。
封讳一愣。
离长生那只右手是旧伤,光是抬起来就够费劲,更多时候指尖都是痛到麻木感觉到知觉的。
此时却失控了般,近乎痉挛地抬起指尖。
……艰难勾住封讳的衣袖。
拽住了他,离长生似乎安心了,眼眸微微垂下,梦呓般轻声道:“……快走。”
说完这两个字,他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封讳像是根柱子般僵在那,脚底黑影张牙舞爪似乎在愤怒咆哮叫嚣着。
“吃了他。”
“和他骨血相融,尸骨共焚成一捧土,掩埋到地狱黄泉的万丈之下,永世不分离。”
让他眼中再也看不得其他人,心中藏不下天下苍生……
只变成自己独有的宝物。
黑影直直朝着离长生的面门劈下,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将这具脆弱的凡人之躯碾碎成齑粉。
封讳直勾勾盯着他,眼底压抑已久的恨意和爱意交织交缠,几乎将他逼疯。
罪魁祸首离长生却安安静静闭眸沉睡,对周遭一切毫不设防。
山鬼温顺插在他发间,哪怕察觉到滔天的杀意也只是看着。
……宛如数百年前的那个午后,男人和衣躺在软塌间,桃花纷落。
发间山鬼垂着白玉交缠的坠子,被风吹出清脆的碰撞声。
腕间盘着的小蛇化为少年,怯怯扒着软塌朝男人看来。
一片桃花打着旋朝着男人眉眼拂去。
少年一惊,赶忙伸出手去将那片扰人清眠的桃花瓣接住。
那朵艳红的桃花飘落掌心,少年不着痕迹吐出一口气,正要撤身收回手,忽地听到一声轻笑。
度上衡不知何时醒了,左眼金瞳带着笑望着他:“怎么?”
黑衣少年一呆,垂下眼捏着袖中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犹豫半晌才小声说:“您……您的生辰到了,我我……”
度上衡:“嗯?”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将袖中的东西双手奉上,垂着头不敢看他。
“我我随便买的匕首,您您……您不喜欢就、就丢了吧……反正也也不值钱的。”
那是一把雪白的骨匕,上方雕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纹,一看就不是买的。
——买的没那么丑,符纹也刻得歪歪斜斜。
度上衡的视线从上至下看来,只能瞧见少年发抖的碎发,和通红得几欲滴血的耳朵,肩膀也在抖。
只是送样东西,还没被拒绝怎么就急哭了?
度上衡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少年耳尖更红了。
桃花纷纷扬扬飘落漫天,男人鹤骨松姿,宽袖被清风拂起好似幽昙花簇,伸手在少年发顶轻轻一抚,柔声笑着说。
“乖孩子。”
作者有话说:
封明忌:你要不要啊,不要就算了,我是说我也本来没想送,谁让是你的生辰呢,我就勉为其难送一送吧,你收不收的我其实根本不在意的。

章阙在自家殿主那得知祠堂之事后,握着长锏飞快冲去祠堂。
渡厄司运气这样好吗,即将裁撤的前夕竟然真的碰到了大厄?
事实证明,是章阙多想了。
鱼青简和走吉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澹台府祠堂准备大干一场。
刚到就见祠堂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因祠堂时建在湖边的,废墟倒塌进深湖中,只能瞧见个屋顶尖尖。
湖水四通八达,更是直通护城河,厄灵和水相关,胡乱一流顷刻便能出城。
鱼青简:“……”
天杀的。
章阙蹙眉。
之前就觉得澹台府似乎太多水了,果真有猫腻。
“你和走吉去找澹台淙。”章阙飞快道,“我去看看袁少主是不是真的功德缺失。”
鱼青简瞥他一眼,给走吉使了个眼色。
走吉一点头,扛着大刀就走了。
章阙眼皮一跳:“你放心让她一个人去找澹台淙?”
“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找袁端。”鱼青简说。
章阙愣了愣,岌岌可危的同僚情死而复生:“鱼籍……”
鱼青简冷酷无情地补充完后面的话:“袁端一看就不好惹,听说此人厌恶幽都,章掌司笨嘴拙舌的,我怕你连门进不去就被人噎回来。”
章阙:“……”
去他大爷的同僚情。
章阙问:“那为何不是你去见袁端,我和走吉去见澹台淙?”
鱼青简蹙眉,觉得他明知故问:“我自然是怕挨打——你见我每次去九司挑衅骂人或去问楼金玉要钱时,孤身一人去过吗?”
章阙:“……”
好好好,整个渡厄司都是能屈能伸的好手。
两人达成“一个嘲讽一个攻击”的意见统一,前去寻袁少主。
果然如同鱼青简所说,袁少主守在门口的道修没等他们接近,立刻拔刀冷冷驱逐:“幽都之人,速速离开。”
章阙最会先礼后兵那一套,彬彬有礼地说:“刑惩司掌司,找袁少主有事相商,事关澹台府祠堂之事,还望通报。”
鱼青简双手抱臂在后面翻白眼,活灵活现地用那张俊脸骂脏话。
道修扫他们一眼:“什么祠堂,听都没听说过,少主见不得幽都之人,你们若是还不走,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鱼青简说:“哎呦。”
章阙一听“哎呦”这个调就知道鱼青简要骂人了,默默让开。
“袁少主如今才金丹修为吧,我死了太久忘了金丹修为寿命多少来着?”鱼青简虚心地向章掌司请教,得到答案后似笑非笑道,“六百年?我还当袁少主堪比王八能活六千年呢,这都即将半只脚入黄土的人,总归过些年是要去幽都转世投胎的,怎么还对幽都这般忌讳呢?”
道修冷冷道:“你敢咒我们少主?!”
“我那是骂。更何况生老病死,哪叫咒?从没见过哪个人被人杀死,却还要怪幽都勾魂让他活不了的,本末倒置的蠢货,屁股和脑袋长反了?”鱼青简哎呦,“我们幽都好心来救袁少主性命,却遭你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这么驱逐?好啊,也好,等到你们少主出事了,你一人担责任吧。”
道修被他一噎,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章阙也挺能“哎呦”的,只是他一向“哎呦”不过两句就想要动手开打。
见鱼青简嘚啵嘚啵三言两语将人噎得翻白眼,章掌司叹为观止。
道修瞪眼半晌,不情不愿地道:“二位稍候。”
鱼青简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屈指一动,掌心冒出附灵阵法,金色锚点绕着他的指尖不住旋转。
随着金线缠绕升入半空,明显可以瞧见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线扭曲着抛入半空,鱼线般没入四面八方的湖中。
鱼青简眉头紧皱。
果不其然,袁端的功德正在被水中的大厄不断吸取。
就算乌玉楼祖上功德再多,也经不得这般流逝。
正想着,道修回来了:“少主已睡下了,二位大人天亮再来吧。”
鱼青简:“……”
章阙几乎被气笑了。
救人还得跪下来千求万求?
章阙不想骂人,等着鱼青简“哎呦”。
但这次鱼青简并未说话,只是瞥了道修一眼,很干脆地说:“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鱼青简虽然话多又毒舌,但往往不会为了无用的人或事而浪费时间争辩,说罢转身就走。
章阙抬步跟上去。
鱼青简飞快道:“他的确被抽了功德,但澹台府……整个南沅城水太多,若厄灵是水鬼所化,一呲溜就在水里跑几千里,根本寻不到源头。见了他也无用,还得从澹台淙入手。”
章阙蹙眉:“万一他死了呢?”
鱼青简冷笑一声,宽袍猎猎冷漠十足。
“死了就投胎,还用问?”
片刻后,两人到了澹台淙的住处。
鱼青简刚一进门,就眼前一黑。
澹台府的寝房,澹台淙直挺挺躺在榻上双眸瞪大,呼吸全无。
走吉正手忙脚乱抱着那团胡乱飞的魂魄,伸手按着往澹台城主嘴里塞,妄图给塞回去复活。
章阙:“……”
鱼青简脑袋疼:“你把他弄死了?”
走吉踩着澹台淙的胸口,拽着那魂魄:“没有,我刚出现他便吓死了。”
鱼青简疑惑,胆子这么小吗?
走吉将魂魄重重打到澹台淙身体中,在她手中显得轻飘飘的长刀砰的落地,将青石板砸成齑粉。
澹台城主猛地喘息一大口气,差点真的蹬腿西去。
鱼青简也没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澹台城主,府中祠堂中到底供奉着什么,那泉水为何能吸取人的功德?”
澹台淙受了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面带惶恐看着他:“什、什么?”
“祠堂,泉水。”
澹台淙怔怔道:“那是南沅大旱时我收集的第一捧雨,什么吸取功德,我……我不知道。”
鱼青简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澹台城主可知道当年崇君陨落时曾为渡厄司留下一道附灵,袁端功德被夺,渡厄司迟早能循着线索将大厄超度。若是袁端死了,乌玉楼震怒,你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吗?”
澹台淙茫然看着他,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
鱼青简还想再添一把火,澹台淙却像是遭受到了极大痛苦,猛地按住头挣扎了一瞬,随后一声不吭地栽倒。
鱼青简习惯了言行逼供,当即就要伸手将人抽醒。
章阙一把拦住他:“你无凭无据,擅自对南沅城主用私刑,不怕刑期加重?”
鱼青简“啧”了声,遗憾地收回手。
忙活了一晚上,一无所获。
鱼青简眉头紧皱。
掌司前去祠堂寻到如此重要的线索,被水淹得几乎去了半条命,此时还在昏迷,他却无功而返。
愧对掌司那张脸。
深更半夜,三人继续大海捞针寻厄灵。
去了半条命的离长生倒是睡得安详。
他像是习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照料,吃食有半点不合乎他心意便半口不动,床榻有一点不如意就会被惊醒,宁可盘膝坐着熬一宿也不愿躺。
澹台城主府的床榻罕见的舒适,离长生侧躺在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似乎做了个梦。
离长生撑着手坐起身,歪着头回想半晌,却只记得梦中的漫天桃花,其他的就像是被一只大手凭空抹去,记不起分毫。
不对,他不是在祠堂吗?
这哪儿?
左右看了看,哦,是澹台府客房。
离长生疑惑地按了按被子。
澹台淙不是很清贫,连贿赂人都要东拼西凑吗,怎么能给客人用得起这样贵重的仙绒被?
正想着,外面传来封讳的声音。
“做梦了?”
离长生将帘帐掀开,封讳正站在窗棂边偏身看他,侧颜如画,背后好似有纷纷扬扬的桃花瓣飘洒飞舞,恍惚中和梦中场景重合。
但定睛一看,外面飘洒的却是细碎的纸钱。
澹台府正在大祭,做法事。
离长生如梦初醒,摇头:“忘了。我说梦话了?”
“嗯。”
离长生咳了声:“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封讳偏头看他,眉眼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夹枪带棒的死样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离长生:“……”
封讳不太在意地又问了句:“上次将你从黄泉救出来时你也在说梦话,记得梦到谁了吗?”
离长生记性不太好,哪里记得,只是摇头。
封讳瞥他一眼,似乎心情好了些。
他伸手将一套黑衣扔过去,言简意赅将昨日之事说了:“昨夜城主府祠堂坍塌,袁端不配合刑惩司查案,澹台淙对泉眼之事闭口不言。一刻钟后大祭开始,要问道了。”
离长生“哦”了声,接过衣服看了看,眉头轻轻皱起。
“怎么?”封讳好像一直在看他,“衣服上有姜丝,不合掌司胃口?”
离长生:“……”
离长生被这阴阳怪气怼了一跟头,他沉默好一会,幽幽地说:“啊,没有。只是觉得这身衣裳和封殿主的有些像罢了。”
封讳一噎,冷冷道:“你看错了。”
“怎会?”离长生故作诧异,“我见封殿主第一眼便觉得亲切,他抚摸我脖子占便宜时离得极近,连衣裳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封讳:“……”
封讳的好心情看起来要被离长生三言两语霍霍没了。
他上前抓住那套新衣,面无表情道:“既然离掌司不喜欢……”
离长生赶忙伸手按住封讳的手背,挑眉笑着道:“喜欢啊,谁说我不喜欢,这上面又没放姜丝。”
封讳乍一被触碰,浑身一僵,感觉离长生温热的指腹有意无意地在他手背划拉个圈,愣了下猛地缩回手。
离长生问:“怎么了明大人?”
封讳薄唇轻动,却半个字没说出来,沉着脸快步走出。
离长生眉梢轻动。
这就恼羞成怒了?不禁逗。
穿戴整齐,离长生走出里屋。
鱼青简不知是不是没脸见他,还在外面乱窜,离长生饿得胃不舒适,但他又习惯忍痛,神态自若地准备去大祭。
封讳道:“去哪儿?”
“去看问道。”离长生刚说完还未回头,鼻间先嗅到一股香味,困惑望去。
封讳坐在客房厅堂椅子上漫不经心看着生死帖,手边放置一碗粥,正冒着热气。
离长生眉梢一挑,刚忍过胃中的那阵痉挛又泛了上来。
离掌司咳了声,转身溜达回去:“我也想瞧瞧那孩子是不是崇君转世,那金纹左眼应当绝无仅有吧……唔,这是什么呀?”
封讳继续看着生死帖——那三张生死帖也不知有何魔力,看半天都看不完,惜字如金:“粥。”
“哦。”离长生坐在封讳身边,矜持地说,“我不太爱喝粥……唔,若是用碧粳熬制,放些杏子冰糖,熬得不要太烂也不能过硬,那我勉强能喝一口。”
封讳:“……”
封讳不搭茬,继续看生死帖。
离长生:“?”
离长生只好换了战术,手撑着桌案挑起话头,爪子好像无意识地扒拉粥碗里的勺子,叮叮当当。
“听说封殿主痛恨度上衡,经常指使手下去砸崇君的神像,仇怨如此大吗?”
封讳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随意道:“嗯。”
离长生拿起勺子:“我还没见过问道呢,听说是能招出个和崇君一模一样的灵傀是吗,那岂不是能见到崇君真人了?”
“嗯。”
离长生说:“是不是那孩子真是崇君转世,灵傀就会对他做出反应?”
封讳似乎不想听他东扯葫芦西扯瓢,头也不抬:“想吃就吃,别东扯西扯找话题。”
离长生:“……”
离长生将勺子一摔,不可置信道:“明大人怎可如此想我?”
封讳瞥了一眼。
那碗碧粳粥已喝了一半,离掌司唇角都还没擦干净就开始倒打一耙。
“是,离掌司不想。”封讳冷淡道,“是我威迫利诱以武力相逼,离掌司是为了活命才勉强两口喝完半碗碧粳粥。”
离长生面如沉水:“的确如此,我只是对明大人言听计从罢了。”
封讳:“……”
封讳露出个讥讽的眼神,当即就要拿这个“言听计从”发作。
离长生比他更快,肃然接口:“袁端被夺功德,澹台淙不配合,整个南沅危在旦夕啊明大人,还是正事要紧。”
离掌司说完这句耍无赖的话后霍然起身,不给封讳怼他的机会,仙气飘飘地溜了。
封讳注视着他打了胜仗似的背影,垂下眼看向手中的生死帖。
澹台府大祭。
恰逢七月十四崇君忌日第七日问道转世,长街之上傩舞祭祀,黄纸漫天,引得孤魂野鬼贪婪地吸食香火。
即使三百年过去,度上衡之名仍人尽皆知。
雪玉京掌教前来执掌问道,左眼金纹的孩子是度上衡转世的可能极其大,三界各门各派来了不少人,南沅城罕见的热闹。
徐观笙从俯春金船飘然而下,注视着大祭纷纷扬扬的黄纸,眼眸如冰。
三百年前度上衡陨落后的回魂之日,雪玉京也曾有过这样的大祭,可却什么都未召回。
度上衡已陨落天地间,连半片魂魄都未寻到。
徐观笙伸手接住一片纸钱,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风声。
徐观笙偏头一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袁端不知何时溜达过来的,笑眯眯地对着徐观笙行了个礼:“徐掌教安好,自从您接任雪玉京后,见您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
徐观笙不怎么想理他,转身拂袖便要走。
“多年不见,徐掌教不想同故友好好叙叙旧吗?”袁端叫住他。
徐观笙嗤笑:“你我算得上故友?”
“啊,自然是不算的。”袁端笑嘻嘻地说,“我是指那只幽冥殿的恶鬼,每次有崇君转世的消息,他必定会亲身而至,此次必然也不会缺席。”
徐观笙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怎么,这都几百年过去了,袁少主被封明忌拖去幽都黄泉泡了三年的仇怨还没忘呢,挑拨离间这一套未免太过拙劣。”
袁端也不生气:“怎么能叫挑拨离间呢,顺水推舟罢了。徐掌教不也恨那只恶鬼吗,当年若不是他临阵脱逃,上衡也不会……”
徐观笙眼睛眨也不眨挥出一道灵力。
袁端身形倏地后退。
他虽是金丹修为但保命法宝实在太多,任意一件都能轻飘飘躲过化神境一击,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催动的护身法器像是卡住了般,迟了一瞬才催动。
袁端被打得后退数步,肺腑血气翻涌,眉头轻轻一皱。
徐观笙嗤笑一声:“袁少主可知晓气运和功德有关?”
袁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看起来不太在意,还在笑:“有舍有得,想将雪玉京踩在脚下,总要付出点代价。”
明明是折辱的话,徐观笙却笑了:“我总有一日会亲手杀了你。”
袁端刚想笑着讥讽,脸色倏地一僵,一股清冽的香火味,带着黄泉中那股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袁端:“……”
袁端唇角一抽。
是幽都的鬼特有的臭味!
袁端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也顾不得再呛徐观笙,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澹台淙靠湖的游廊中,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过,走在前方那人已到了拐角,花簇遮掩住他的身形,只能听到声音带着笑传来。
“……明大人是拘魂使,这几日怎么一个魂儿没勾啊?莫不是在玩忽职守?”
徐观笙微微蹙眉,侧身望去。
离长生还在嘚啵,封讳瞧着不耐但始终没打断他说话,边走边侧耳倾听。
“厄灵惯回隐藏,连走吉都未察觉到大厄的气息……唔?”
封讳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侧身将离长生按在游廊的镂空窗上。
恶鬼的鬼相可怖,人身高大得几乎能将离长生的身躯整个挡住。
“别动。”
离长生吃了一惊:“明大人,我虽然知晓幽都淫乱,但现在是在阳间,光天化日之下在此处偷情,未免过于刺激,要不回幽都再说?”
封讳:“……”
修士耳聪目明,徐观笙听到这话眉头狠狠皱起,将心中那点疑虑彻底打消。
不知羞耻的野鸳鸯罢了。
他是疯了才会觉得那道身影像他师兄。
封讳伸手一动,凭空变出一张傩戏面具扣在离长生脸上。
离长生不解。
那面具太大,明显不合脸,将离长生的视线全然遮住,他伸着爪子想扒拉回正确的位置,封讳已扣着他的左手大步往前走。
“等等,唔,慢一些吧,慢……慢。”
离长生视线受限,只能依靠封讳抓着他的那只手踉踉跄跄往前走,不知眼前是平底或深渊的未知令他心口狂跳,下意识轻皱起眉:“听话。”
封讳动作一顿。
离长生只觉得这句话顺口秃噜出来,封殿主的动作竟然当真慢了些,牵着他一步步走过蜿蜒曲折的游廊。
离长生:“……”
竟还真的吃这一套?
很快,两人到了长廊尽头,那遮蔽视线的面具轻轻一动,终于将眼睛的位置对准。
远处澹台府做法事之处,四处皆是穿着道袍的大师,招魂幡、引魂铃围绕道场一圈,烛火香火灼烧出烟煴白雾萦绕四周。
封讳收回手,低声道:“今日莫要靠近水,和……徐观笙。”
离长生:“嗯?”
封讳没有再多说。
离长生回想起封讳一直拿着生死帖看,眼皮轻轻一跳。
莫非封殿主此番来勾的魂是他的?
他要死了?
还没细想,不远处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二位调好情了吗?”
离长生回头看去。
鱼青简正站在不远处捂着走吉的眼睛,眼神谴责地看着离长生,满脸都是“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注意点”。
章阙也在一旁,听到这句“调好情了吗”吓得脸都白了,他完全不敢看自家掌司的脸色,低着头踹了鱼青简一脚。
娇弱的鱼大人差点被一脚蹬湖里去,不悦地蹙眉看他。
调侃下怎么了?
离长生也没在意这句调侃,说起正事:“查出什么了?”
三人一噎,满脸写着“一、无、所、获”四个大字。
鱼青简走上前,矜持地从袖中掏出个饼来:“掌司还没吃早饭吧,我见凡人早饭都啃这个,花费三文,趁热吃。”
离长生:“……”
离长生迟早被鱼青简养死:“谢谢,我不啃砖头——澹台淙呢,没将他押回四城刑惩司审问吗?”
章阙摇头:“未寻到那只大厄,无凭无据,无法将他扣下。”
鱼青简倒是直接多了:“走吉本来制住他,但雪玉京的徐掌教和那个袁少主以权压人,一定要午时问道。”
说到此处,不远处的道场中传来一阵惊呼。
离长生循声望去。
澹台淙牵着那个左眼金纹的孩子缓慢走至道场中央。
徐观笙站在一侧,视线落在那孩子脸上,眼眸倏地一眯。
只是一日不见,那孩子的容貌似乎变了。
之前除了那双眼睛,其余部分像是胡乱长的,现在却整个五官越来越像他记忆中那个人。
澹台淙昨日受了一通惊吓,魂魄还被吓出窍一次,此时脸色煞白如纸,病恹恹地站在那,勉强露出个笑朝徐观笙颔首一礼。
“徐掌教。”
徐观笙并未看他,两指并起虚虚点在孩子眉心。
探魂半晌,并未察觉到这孩子到底有何异常之处。
只是寻常凡人之躯。
孩子仰头注视着徐观笙,哪怕徐掌教冷着脸他也不畏惧,还想伸手碰他。
徐观笙倏地收回手,冷冷道:“问道吧。”
孩子失落地垂下脑袋。
澹台淙摸了摸他的脑袋,朝着祭祀的大师一点头。
大师身穿道袍,手持引魂铃朝天而拜,口呼天道所赐的八字符谶。
“上承玉京,衡德渡厄。”
问道阵法凭空而起,金纹符谶化为扭曲的金线没入地面,伴随着符阵原地旋转,缓缓凝成一具虚幻的躯壳。
离长生好奇地扶着栏杆往前望去,也想一睹崇君的风采。
只是那阵法旋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让人眼花缭乱,离长生本来高高兴兴看着,眼前陡然一黑,像是神魂被人朝外撕扯。
耳畔一阵嗡鸣。
再次回神时,腰间横着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他扣着往后一带,封讳冰凉的五指死死抓住他的右手。
四周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那是崇君的灵傀?果然气度非凡,就是怎么瞧不见脸?”
“当年崇君入问道学宫时,整个学宫断袖的人数比几百年加起来还多,久而久之崇君便不已真面目示人。”
“都能召出灵傀了,那孩子十有八九和崇君有些关系。”
灵傀是天地灵气所化,只要在世间存在过,便能通过阵法凝聚一具虚幻的躯壳。
但那终归是空壳,如同傀儡般,半个时辰便会散去。
三百年间,有无数冒充崇君转世之人,却从未有人能在问道时招出度上衡的灵傀。
离长生抬头看去。
道场最中央的阵法里站着一个人,白金道袍乌发极地,金色无舌引魂铃雕刻繁琐符篆松松垮垮悬挂腰间。
男人金饰束发,额间垂落雾气似的纱遮住半张脸,只能隐约瞧见削薄的唇。
徐观笙本以为这又是一场层出不穷的闹剧,之所以留下只是厌恶袁端将这无辜的孩子当成替身掳走。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