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 by一丛音
一丛音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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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观笙精通不少阵法,在遍地冰霜的地方八角走了片刻,灵力倏地破开虚幻阵法。
眼前郁郁葱葱的澹台府转瞬消失,缓缓幻化成阵法本来的样子。
举目望去,四周似乎还在澹台府,只是府中破落,好似干旱多年,本来全是水的湖面干涸龟裂,枯枝死树好似张牙舞爪的鬼影。
一切了无生机。
阵法最中央,放置着柴火堆成的木架。
澹台淙一袭白衣闭着眸盘膝坐在最中央,阵法中的功德源源不断朝着他心口涌去。
看来就是阵眼所在。
徐观笙将应霜剑收了回来,面无表情看着澹台淙。
他正想上前,又忍不住回头冷冷道:“一直跟着做什么?滚。”
少年们被徐掌教一凶,顿时吓得眼泪汪汪。
不过眼泪还没滋出来,众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徐掌教并未驱赶他们。
破落的废墟残垣之上,封讳长身鹤立,那具艶美的灵傀亦步亦趋粘着他。
封讳似笑非笑道:“这结界似乎不是雪玉京的地界吧,我闲来无事散步也碍事?”
徐观笙:“……”
徐观笙见不得师兄这副粘人……粘其他人的模样,眉头狠狠皱着:“回你的幽都散去,滚开。”
封讳低头看向离长生,冷笑道:“我还没报仇,就先挨了一顿骂。”
离长生愣了下。
第一反应却是:天杀的度上衡。
灵傀的眼睛像是真的坏了一样,封讳这样一句明显不过的阴阳怪气,离长生竟然听出了一丝委屈和难过。
像是在故意告状。
天道在上,一定是错觉。
崇君这只左眼不会是瞎的吧?
离长生咳了声,牵着封讳的手,实现诺言主动“投怀送抱”,勉为其难地往封讳身上靠了靠。
徐观笙:“?”
徐观笙脸上五颜六色的,看起来极其精彩,牙都咬碎了。
封讳似乎被安抚了,伸手漫不经心抚摸离长生乌黑的发,抬头和徐观笙直直对上视线。
徐观笙:“……”
恶鬼还能第二次死吗,他想把这混账东西挫骨扬灰!
离长生根本没注意两人的视线交锋,保持着牵着封讳的动作,视线注视着木堆上的澹台淙。
阵法中几乎一半的功德都被澹台淙吸纳进身体中,若再不打断,重泉殿的拘魂鬼就可以开始勾魂了。
不远处的少年们明显可以看出脸上泛着的死气。
离长生眉头轻蹙,左眼金瞳闪现一抹金纹,薄唇轻轻飘出几个字来,言简意赅,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
“阵眼寻到了——去,杀了他。”
封讳手本能一动。
离长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像训狗,只好换了个话头,严肃地小声说:“封殿主,请您大发神通击碎阵法,狠狠给徐掌教一个难堪吧。”
封讳:“…………”

八成有古怪。
离长生想拉封讳当打手去试探试探,但封殿主明显不想被他当狗训,视线冰冷看他:“离长生,你真以为自己能拿捏得了我?”
离长生无奈叹了口气:“被你看穿了,那我只好去寻徐掌教,就算被他认出也无碍,就当他师兄回光返照……”
封讳脸色一变,一把扣住离长生的手,冷冷道:“崔嵬。”
崔嵬剑应召撕开地底出现,万鬼同哭中带出一道狰狞戾气,势如破竹朝向澹台淙而去。
离长生侧身看去。
原来这把鬼剑叫崔嵬。
崔嵬如离弦的箭直冲澹台淙面门,在即将刺入的刹那猛地僵在原地。
阵法中,阵主便是规则。
一道薄如蝉翼的水墙凭空出现,和那把鬼气森森的剑相撞,堪堪拦截在外。
剑尖和水墙接触的针尖般一点,朝外一丝一缕蔓延出煞气,好似朝外绽放的漆黑花簇,又如淡水中朝四周晕开的墨汁。
离长生诧异道:“好厉害,一道结界竟然挡住了崔嵬?”
封讳:“…………”
封讳眼眸一眯,骨龙凭空出现,朝天咆哮一声缩小无数倍缠在崔嵬之上,留下一道游蛇般的印记。
鬼气瞬时大放。
崔嵬剑一道黑光闪现,硬生生刺破那道结界,准确无误穿透澹台淙的胸膛。
澹台淙的躯体猛地摇晃一下,剑刃带出去的却并非狰狞的血。
……而是清澈的水。
离长生蹙眉。
澹台淙的躯体是泉水而化?
徐观笙不耐地“啧”了声,手持应霜飞身上前,剑尖一挑将崔嵬挑飞,剑刃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悍然落在澹台淙脖颈上。
脖子处的血肉和剑刃相贴,泛起水结冰时才有的寒霜。
“澹台淙。”徐观笙漠然道,“破阵。”
澹台淙并未将脖子上的剑放在眼底,他甚至眼睛都没睁,语调没有平日里的唯唯诺诺,只是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平淡。
“徐掌教,在你们高高在上的修道者看来,凡人都该死吗?”
徐观笙手颤都没颤,面无表情道:“没人会长生,无论凡人修道,归宿皆是幽都黄泉。”
“修道者能活几百年,凡人如蝼蚁,朝生暮死。”
澹台淙终于睁开眼睛,眸瞳空洞好似被烧焦的大地,他淡淡道:“数百年前也曾有凡人城池因修道者的私欲而满城皆毁,至今上千冤魂也无法全部超度轮回,有谁会为他们伸冤?”
徐观笙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垂着眼道:“大厄抢夺无辜之人功德,是重罪。若他们一死,你身负命债,不得好死。西州四城无人能像你这般尽心尽力只为百姓。澹台淙,别犯蠢。”
澹台淙没忍住笑了:“徐掌教,我没有退路了。”
徐观笙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从澹台淙身上陡然溢出滔滔不竭的流水,朝着四面八方汹涌而去。
徐观笙抬手一挥应霜,那水好似活物般不受灵力攻击,丝毫不退地将他逼下木架。
四面八方的潮水中,木堆腾起一股火焰。
澹台淙仍端坐在那,只是身躯却被焚烧得面目全非。
城主裾袍那样轻那样薄,却压得他无法逃离,只能端坐在那,任由下方的火焰席卷而上。
火舌吞噬。
烈烈大火和潮涌泉水相撞,水火两重天。
漫天的火焰和烟雾中,隐约传来澹台淙呢喃的声音。
“虔拜天道,惠降甘霖。”
“四灵讨奉,龙神祈雨。”
“上承玉京……”
离长生怔然看去,眼前这幕隐约和水阵中所看的一幕重合。
直到最后四个字落下。
“衡德渡厄。”
轰隆一声。
雷鸣声重重落下,潮水遍布四周。
澹台淙死于大火,在泉涌中魂飞魄散。
离长生耳畔一阵嗡鸣,骨龙在周遭盘桓,隔绝出一处结界将他护在最中央。
澹台淙以身殉阵,阵法正源源不断吸取功德,水彻底溢满整个结界。
澹台府外。
走吉长刀都砍出豁来了,也没能将笼罩的阵法彻底击碎,她的附灵几乎要消散了,皱着眉回头问:“鱼籍,我们如果没渡厄,不会倒扣功德吧。”
鱼青简正要说话。
章阙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放心吧小走吉,你们就算不倒扣功德也活不过明天了,当务之急还是好好讨好本掌司,到时并入刑惩司了或许还能看在此次同患难的面子上给你们安排个好差事。”
鱼青简嫌弃地道:“滚蛋,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会加入刑惩司。”
章阙挑眉:“这可是你说的。”
鱼青简不想搭理他,垂下头看向躺在他怀里的离长生……的壳子。
离掌司明显只剩下一具空壳了,魂儿不知跑哪里去了。
难道是在阵法中?
夕阳西下,天色越来越暗淡。
鱼青简正皱眉想着,就见黄昏的碎光中走过来一群手持锁链的人……呃,拘魂鬼?
为首的拘魂鬼正是被走吉揍过的,他脸色绿油油地溜达过来,啐了声,拿起一沓生死帖嗒嗒地点点点。
鱼青简:“?”
他是不是啐我了?
渡厄司无论人鬼都很能屈能伸,鱼青简见来了这么多拘魂鬼,也知晓阵法中的人在劫难逃,赶忙溜达上去,问:“诸位同僚来勾魂啊,哎呦,可太辛苦了。”
拘魂鬼哼哼唧唧地不配合:“不如鱼大人辛苦,您超度完厄灵了?”
鱼青简:“……”
哪壶不开提哪壶。
鱼青简咬碎了牙咽了下去,忍了,他挤出个吃人的笑容,问:“哎呀都是同僚,我瞧瞧看这生死帖上有没有我们掌司的名字?”
拘魂鬼冷笑地打开鱼青简的爪子:“做梦吧!你们别……”
鱼青简阴恻恻地说:“附灵。”
拘魂鬼一噎:“……别把自己当外人,重泉殿渡厄司都是一家,来,随便看。”
鱼青简心满意足地接过那一厚沓的生死帖点了点,果不其然在最下方寻到一张沉甸甸的漆黑丧帖。
是离长生的名字。
离掌司的生死帖和其他人并不相同,那些字似乎是活的,帖子边缘都镶着金边。
鱼青简眉头紧皱。
离长生还真在结界里?
“凡人若真的死了,魂魄入幽都,还能继续做掌司吗?”鱼青简问。
拘魂鬼道:“当然不行,这是要走流程的。”
鱼青简:“嗯?”
“人做掌司,只要掌司帖就行。”拘魂鬼撇嘴,“鬼可不行,要去功过司查他的生前功德死后能剩多少,还要走一系列流程,少数得三个月才能下来。”
鱼青简:“……”
拘魂鬼看了看鱼青简怀里的人,蹙眉:“离掌司魂去了?”
“没有!”鱼青简立刻将掌司的脸埋在自己怀里不让看,沉声道,“还勉强有口气呢,没死。”
拘魂鬼“哦”了声,溜达去其他地方和同僚交谈去了。
鱼青简皱着眉将离长生放好,注视着他身上的金色功德,只觉得渡厄司未来无望。
九司大会清算功德时,鱼青简已理所应当将掌司的金色也算在其中,希望能平了过往倒扣的功德,再超度个大厄,勉强能让渡厄司存活。
可现在……
如果离长生一死,渡厄司难逃被裁撤的命运。
章阙凑过来,笑眯眯地道:“离掌司死了,幽魂也要入幽都。你们离掌司这才上任多久,鱼大人就爱的不可自拔了,这般舍不得?”
“你以为谁都像你们殿主那样被美色夺了命?”鱼青简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我只是在想,若渡厄司并入刑惩司,我们副使何时能篡位成功,带领我们重振新的渡厄司?”
章阙:“……”
章阙幽幽道:“我还没魂飞魄散呢。”
鱼青简说:“遇上我们副使,也差不多该投胎去了。”
刚说着,鱼青简忽然一哆嗦,疑惑地看向四周:“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章阙冷冷地说:“我想弄死你的声音吗?”
“鱼、青、简——”
只有一墙之隔的结界里,离长生扒在透明结界上朝着下方插科打诨的鱼青简咆哮,声音和身形却被完全阻绝。
看着鱼青简又坐在那开始给“离长生”编小辫,离长生气得仰倒。
一个个的,关键时刻毫无用处!
渡厄司到底是怎么存活至今的!
骨龙凝出一层结界阻挡外面的汹涌泉水,封讳坐在龙骨上看着离长生东跑西跑,淡淡道:“你不累吗?”
离长生眉头皱得死紧。
结界之内全是大厄凝出的水,那水丝丝缕缕往人的身体内钻,不光能吸纳功德甚至连灵力都能逐渐击碎。
即使修为金丹之上的人,恐怕过不了片刻也要溺亡。
清澈水中,离长生甚至能瞧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正在挣扎。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指尖刚触碰到水面就被封讳拽了回来。
“做什么?”封讳冷冷地问。
离长生见封殿主似乎又想要动怒,心思一转,忙露出痛苦之色,左手按住右手,像是天人交战似的挣扎道:“不、不是我,是这具灵傀,是普度众生的崇君灵傀心生善念想救啊!我是无辜的,哎呀,这手,这手不听话。”
封讳:“……”
封讳冷眼看着他装。
离长生还在拍他不听话的爪子:“这手,这爪……”
封讳不耐地道:“救不了。”
离长生疑惑道:“嗯?”
“你是个凡人之躯,连自保都困难。”封讳说,“幽都恶鬼也无法插手人间事。”
离长生诧异地收回手:“那你怎么为何会来救我?”
封讳一噎。
离长生露出个意有所指的笑来,拖长了声音道:“哦。”
封讳:“……”
封讳不愿看他这副得意的样子,撇开脸不去理他。
但见离长生又开始在那尝试着救人,心中涌现一股不耐烦,他忽然没来由地道:“若救了他们,我会魂飞魄散,你也想我去救吗?”
离长生一愣:“啊?”
“救吗?”封讳上前伸手抬起离长生的下巴,想要看清他的眼神。
明明眼眸全是浇不熄的怒火,离长生……这具灵傀却觉得他在难过。
“离长生,你想我救他们吗?”
离长生没吭声。
封讳又进了一步,垂下头压低声音道:“那崇君灵傀想让我救吗?”
离长生哼唧了声。
封讳问:“什么?”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离长生闷闷地说,“我若是说‘想’,显得怪不是人的。”
封讳:“…………”
封讳浑身冒出的鬼气又僵了一瞬,试探着缩了回去。
离长生从不按常理出牌,误打误撞安抚好要发疯的封讳,皱着眉看着远处的人影。
他虽贪生怕死,可若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就这么死在眼前,又觉得良心难安。
试最后一次。
度上衡天生灵力便能用来克制大厄,如果这具灵傀能催动灵力,说不定能突破这个严丝合缝的结界。
离长生趴在结界上,朝着自己身躯上发间的山鬼招了招:“山鬼,哎,山鬼,乖孩子,来爹这儿!”
山鬼似乎察觉到“爹”的召唤,微微一动。
鱼青简这边岁月静好,只有走吉在那尝试着突破结界,察觉山鬼似乎要掉下来了,鱼大人手欠又给一指头怼了回去。
山鬼:“……”
离长生:“……”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离长生再次尝试,嘬嘬:“乖孩子,乖孩子……唔?”
一把剑悄无声息地朝他飘来,悬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剑穗差点抽离长生脸上。
——是崔嵬。
封讳:“…………”
离长生愣了愣,狐疑地看向封讳:“封殿主,我能借崔嵬一用吗?”
封殿主阴恻恻道:“不可以。”
崔嵬又转了个圈,像是甩尾巴的小狗似的晃了晃剑穗,高高兴兴地将剑柄怼到了离长生掌心。
封讳:“……”
封讳不吭声了。
离长生了然。
看来是很乐意。
离长生抬起左手握住崔嵬剑,触手只觉得一阵扎手的冰凉,冻得他指腹都一阵阵刺痛。
还挺沉,能用。
上次在龙神庙中并未招出崇君的「附灵」,离长生本来还觉得是崇君厌恶自己,现在终于明白,他是转世,的确召唤不出来前世附灵。
这次他不召,尝试着直接用这具灵傀的灵力。
离长生握着崔嵬随意一甩,闭眸默念那八字符谶。
上承玉京,衡德渡厄。
接连尝试数次后,一股灵力悄无声息地从灵傀丹田出现,离长生愕然睁开眼睛。
竟然真的有用。
太好了。
等会要告诉鱼青简,省得他总是用“噫,崇君厌恶你”的眼神瞥自己。
离长生抬起崔嵬,剑尖朝前。
度上衡的灵力的确管用,灵力化为金线宛转朝前方交缠着一点,水陡然一阵沸腾,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的左右分开,硬生生让出一道去路。
离长生回头看了封讳一眼。
封讳烦躁地看着他,却还是伸手一抬,骨龙瞬间游来,冰冷雪白的骨将离长生的身躯卷着坐在上面,咆哮一声朝着前方而去。
封讳身形如雾,瞬间消散在半空。
离长生踩在骨龙之上,灵傀灵力四散而开,骤然将水击散。
浸在水中已经看到看到死去爹娘的少年心生绝望,任由身躯一寸寸往下坠落,正当意识即将消散之际,忽地听得一声龙啸。
眼前金光骤然乍现。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将人一把从冰冷的水中拽了出来。
少年一僵,茫然看去。
白金道袍在水中翻飞,面前白纱被吹得轻轻掀起一角,隐约瞧见笔挺的鼻梁,和右眼下的一滴痣。
崇君的灵傀?
少年顾不得哭,被拽着趴在一个东西上,还没从起死回生的后怕里反应过来,就感觉抱着的竟然是雪白的骨头。
少年:“啊——!”
少年受到惊吓,差点撒手,背后就被一个尖锐的东西一勾,整个人悬空飘在后面。
仔细一看,竟然是龙尾。
离长生前去将近在咫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救下,往龙骨上扔,等救得差不多了,回头一瞧。
唔?人呢?
哦,在龙骨后面挨个串成串,活像是一个个风筝似的在那飘着。
离长生:“?”
龙骨不让其他人碰的吗?
封殿主占有欲莫名其妙的强。
少年们挂在后面飘得想吐,明明差点死了一遭,却还精力充沛,唧唧哇哇地嚷嚷。
“崇君!呜呜崇君哪怕是灵傀了却还会救人!”
“我要追随崇君!”
离长生吵得脑袋疼。
他正想去寻封讳,足尖敏锐察觉到一股不对劲。
下方好像有一处漩涡正在悄无声息蔓延直上,带着强大的罡风,势必要将这具灵傀彻底碾碎。
这是阵眼的反击。
离长生干脆利落直接就要逃,但漩涡速度极快,顷刻间将四周一切吸纳进其中。
一阵天旋地转间,离长生左眼金瞳倏地一闪,穿透数丈的泉水直直落在最下方的阵眼之上。
离长生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倏地从龙骨上坠落,朝着漩涡最下方坠去。
离长生:“?”
不是,等等。
离长生被迫往下掉,眼前不断颠倒,手中崔嵬被漩涡卷的都不见踪影。
死定了。
离长生没想到不要命的竟然是前世。
离长生看得开,索性将这具躯体交给“崇君”残留的意识,闭着眼往下掉落。
漩涡不住打着圈,将澹台府的一切都席卷其中。
离长生耳畔阵阵嗡鸣,隐约听到一阵哭声。
离长生疑惑极了,试探着睁开眼睛。
眼前天旋地转的一切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了,他看到澹台淙站在门口,南沅方圆数百里龟裂干旱。
百姓伏地而哭。
澹台淙身穿着不合身的城主裾袍,孤身站在那。
离长生愣了下。
澹台淙瞧着极其年轻,对修道之人来说或许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他嘴唇苍白,茫然注视着下方哭泣的百姓。
不知多久,澹台淙转身拂袖而去。
自焚祭天。
火焰再次灼灼燃起,将男人的身形吞没。
旱灾生出的怨气丝丝缕缕地从人心飘出,没入龟裂的地底,源源不断汇入那滴仙人泪中。
水悄无声息化为人形,凭空出现在火焰之中。
他垂眸注视着澹台淙痛苦的脸,忽然眼眸一弯,问:“你想要什么?”
澹台淙一惊,怔然看他。
“你快死了,祖上如此多的功德不用,实在浪费,不如交给我。”
“仙人泪”左眼金纹,右眼有一颗痣,不过他并不喜欢这个模样,会惹来麻烦,索性悄无声息化为一张不伦不类的脸——眼泪的记忆中有的那张脸。
火舌已顺着澹台淙的衣袍爬上,他茫然地道:“交给你?”
“是啊。”“仙人泪”笑着凑上前,“我只要你的半身功德,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澹台淙已不是是现实还是他濒死之际所做的梦,呢喃着道:“雨。”
“雨啊。”“仙人泪”轻轻打了个响指,“好说。”
刹那间,本来烈日炎炎的天空骤然飘来一阵乌云,转瞬便降下倾盆大雨。
澹台淙浑身已被灼烧得面目全非,他呆呆仰起头望着磅礴大雨。
原来他拼尽性命所求,不过仙人随手一指。
“仙人泪”蹲在他面前笑着望着他:“如何?”
澹台淙烧伤严重,浑身剧痛,却没露出丝毫痛意,他怔然地问:“你还想要什么?”
“仙人泪”眼眸一眯,察觉到澹台淙心中的绝望,淡淡道:“供养我。”
澹台淙:“什么?”
“只要以功德供养我。”“仙人泪”随意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风调雨顺,再无旱灾,杀人放火,都可以。”
澹台淙注视着下方迎着雨失声痛哭的百姓,许久后才轻轻点头。
“好。”
他已没了退路。
大厄贪得无厌,澹台淙的所有功德被吃完,所波及的便是整个南沅。
与虎谋皮,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澹台淙只能一步步堕落,从寻找招摇撞骗的大师做法事来汲取一丝功德,到后来以“崇君转世”为由骗得修道之人进府。
到最后的以身殉阵。
澹台淙被一步步逼到绝境,连魂魄都没剩下分毫。
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只是那句:
上承玉京,衡德渡厄。
离长生倏地睁开眼。
漩涡仍在继续朝着外面蔓延,将澹台府卷到最中央挤成齑粉。
离长生漠然看着,忽然薄唇轻启:“崔嵬。”
水中的崔嵬剑瞬间一阵,悍然凌空而至。
“离长生”右手伤痕悄无声息愈合,准确无误将崔嵬剑握在掌心,震得右手宽袖花簇似的一飞。
灵傀中所有灵力瞬间爆发出来,白金道袍在水中上下翻飞,额间垂落的白纱被卷着掀起,露出和离长生一模一样的脸。
度上衡眉眼冷淡,金瞳微闪,手中轻飘飘握着崔嵬,宛如摘花般朝着阵眼随手一剑。
剑意前所未有的强悍,转瞬将水流分开一道真空的天堑。
度上衡长身鹤立,左眼金瞳悲天悯人注视着阵眼,泛着一丝不可亵渎的神性。
仙人孱弱的身形和巨大的泉眼相比渺小得如同蝼蚁。
剑意入地,四周的水流凝滞一瞬,随后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直直坠落。
度上衡只是一剑——甚至只是死去三百年所留下的灵傀,便轻而易举破开连徐观笙都无法打破的结界。
剑意直直将地底切开一条数十丈深的缝隙。
整个澹台府付诸一炬。
徐观笙踩在应霜剑上陡然落地,直直注视着远处的灵傀,心中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陡然浮现,让他浑身都在剧烈发着抖。
……师兄?
澹台府外,数十个拘魂鬼手中的生死帖忽然传来一阵滚烫之意。
随后,“嗤”地一声,那一沓生死帖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金色火焰在顷刻间灼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爪子上一点灰烬。
拘魂鬼:“???”
作者有话说:
拘魂鬼:殿主!是真的,那一厚沓生死帖凭空消失了,真的没有摆烂偷懒啊啊啊!被火烧的!明鉴啊!

地厄灵结界骤然破碎。
被漩涡卷知半空的澹台府废墟在死寂中停滞一瞬,随后轰然炸裂,落石簌簌往下坠落,宛如滂沱大雨。
度上衡衣摆曳地,宽袖被巨石落地的风浪吹得胡乱飞舞,纤薄身形行走在落石间。
他看也不看四周落石,手持崔嵬信步闲庭,有巨物从天而降,但还未触碰到他便被一道金色符纹击成齑粉,炸开细碎的金光。
度上衡走至阵眼处,眼睛眨也不眨地再次挥出一剑。
这一剑只让阵眼处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却有一汪泉眼涌出水来,被掠夺去的通天功德化为细线穿透度上衡的身躯,准确无误回归所有人的躯壳。
拘魂鬼们目瞪口呆看着手中彻底化为齑粉的生死帖,愣怔半天猛地惨叫嗷嗷。
“啊啊啊——!”
“明日述职!为何非得是今天?!”
“我和渡厄司势不两立!”
封讳抓着一群兔崽子随手往地上一扔,化为人形落地,竖瞳发抖,怨恨又冰冷地看向远处的身影。
“度……上衡……”
微不可查的声音,似乎被远处的人听到。
度上衡反手握剑负至身后,白金衣袍一丝不苟裹着单薄身躯,风将额间的白纱拂起,露出冰冷无情的左眼。
那只金瞳无悲无喜,泛着对世间一切的漠然和神性。
好像只是一个过客,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封讳下意识往前一步,好像又回到年幼时只能仰望男人高大的身躯,连呼吸都在发抖。
“崇君……”
度上衡侧眸看他。
封讳:“你……”
“师兄!”
徐观笙忽然道。
封讳脚步一顿。
徐观笙浑身是水,踉跄着从远处奔来,明明已是执掌雪玉京多年的掌教,此时却罕见的狼狈不安。
“师兄?是你?”
度上衡立在原地,看了徐观笙一眼。
封讳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倏地垂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徐观笙似乎畏惧度上衡再像上次那样甩开他,不敢上前,只能压抑着发抖的声音试探着道:“师兄……我是观笙,你还记得我吗?”
度上衡望着他,白纱垂下看不清楚神情。
他倏地一动。
下一瞬,锵地一声。
崔嵬剑凌空而至,准确无误插在封讳足尖半寸处,深深陷入地底,残留着的崇君灵力带动着一半剑身剧烈嗡鸣,剑穗剧烈摇晃,将珠子都震碎。
封讳一怔。
隔着断壁残垣,度上衡和他对视,白纱遮挡看不清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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