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最后一位宰相崔宰崔鹏飞。薛瑾安看了看马车,有70%的把握肯定了它的主人。
但同时,新的疑问就又冒了出来,崔鹏飞这个只在崔醉造反时,才以躺板板的姿态出现,以自己的命和儿子们的命,及一封崔家三代不出仕的遗书保全了崔家,让崔家孙辈能全须全尾扶棺回乡的背景板,又怎么在这时候出现了?
崔鹏飞的人设不应该是,退休之后纵情山水,偶尔当指点学子迷津的白胡子老爷爷,不问政事的游记作者吗?
虽说蝴蝶效应,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就可能引起大飓风,从他进入这个书中世界开始,剧情就会发生偏移。
但自认为安分守己的薛瑾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蝴蝶翅膀扇在哪里。
他看着眼前的崔醉,隐约觉得似乎、好像、仿佛,哪里出了点问题。
暂时还没找到自己翅膀扇出了哪门子妖风的薛瑾安记录下这个bug。
太医在这时候姗姗来迟,给五皇子搭完脉后,就被人请了进去。
匆匆从里面出来的太监赫然是李鹤春,“胡太医,里边还有一位伤患,是六殿下,他被刺客的刀划伤了颈子……”
难怪御林军反应这么慢各个像打假赛的,原来里面还有一个刺客,不过怎么里面那个也挟持皇子?
这刺客针对的到底是皇帝还是皇子?而且也很奇怪,都走到挟持皇子的地步,死到临头居然不带一个走?
薛瑾安合理阴谋论着,突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打量眼神,来自……李鹤春。
薛瑾安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在想什么让机会中病毒的事。
人机觉得不妙,人机想知道。
薛瑾安没有犹豫地打开了蓝牙,连接上李鹤春。
然后弹出一个对话框:【您好,该服务需要支付相应费用哦~】
薛瑾安:“……”
他回想起李鹤春那个卖皇帝消息的账号,手默默地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五十文工资。
点击支付,五十文消失了。
【蓝牙连接成功,时限30秒】
薛瑾安一瞬间共享了李鹤春的视角和思想。
李鹤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两位皇子,尤其是薛瑾安。
李鹤春有些恍惚,两年未见七殿下,对方却还穿着两年前的衣服。
他记得,那年蜀地闹了匪祸,蜀锦产量大减,贡品也不例外,一共就得了五匹布。
偏偏蜀锦花纹瑰丽鲜艳,宫中的大小主子就没几个不喜欢的,最后皇帝做主慈宁宫两匹,皇贵妃一匹半,宝宜长公主半匹,剩下的那匹说是留库,实际上皇帝当晚就亲自带到昭阳宫给了珍妃。
后来珍妃就拿这料子给七皇子做了两件衣裳,生辰宴一套,新春一套,剩下的边角料,加了兔毛做了一大一小两顶帽子,那年除夕夜时陛下还和七皇子一起戴了。
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令人唏嘘。李鹤春收回神,将七皇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视线在他腰间那把柄上刻着莲花的剑上停留须臾。
外面的动静陛下已经知道了,据说刺客原本抓了五皇子当人质,御林军反应不及,是七皇子出手假意刺杀五皇子,一个出其不意刺伤了刺客又与其缠斗数招不败,刺客被逼用出杀招,七皇子急退避开要害,这才叫刺客有了可趁之机逃了。
说到底,七殿下没输,是御林军支援不及时。
两年未见的七皇子,高了瘦了,五官像珍妃娘娘,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这冷然的神态和通身气质,倒是叫他想起年轻时候的陛下。
当年皇后……
李鹤春猛然一惊,赶紧住脑不敢再往下想,三十秒时间也到此为止。
薛瑾安若有所思。
李鹤春半弓着身笑眯眯地道,“五殿下七殿下,陛下让您二位也进去。”
福禄和寿全都被留在了外面, 薛瑾安和五皇子跟在李鹤春身后往里走。
一踏入中庭,薛瑾安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见前方地面躺了两具尸体, 一个穿着太监服, 一个穿着侍卫服。
薛瑾安发现李鹤春特意放慢了脚步, 身体往旁边侧了侧, 似乎有意让他们看清尸体的样子。
身边的五皇子突然脚步一顿,薛瑾安见他表情发懵,眼神死死盯在那个太监尸体上,嘴唇嗫嚅出一个名字:“小东子……”
“小东子是谁?”薛瑾安直接问。
五皇子惊回神,他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般,捂着胸口脸色一秒煞白,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副心疾发作要背过气去了的样子。
薛瑾安得承认,五皇子是有当演员的天赋的,他明明清楚知道这人的电池很健康, 也发现了他在故意控制心跳装病, 可居然真的有那一刹那, 他有想用莲花剑卸掉他的胸板,掏出他的电池看看是不是哪里真出问题了冲动。
薛瑾安知道五皇子是演给李鹤春看,好借机观察他的反应刺探点情报,这也正好和薛瑾安的目的吻合了——当然就算他没有目的, 也不会拆穿五皇子的,他是个很尊重人类的多样性的机,没有看别人倒霉的兴趣。
薛瑾安默默地蹲下假装自己在专注检查尸体,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突发情况。
五皇子心满意足地放任自己喘不上来气,颤抖着手摸衣袖, 脚下一软就要往地上摔去,“药、药……”
李鹤春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扶人,浮尘都给甩地上了,赶紧从五皇子的袖袋里摸出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丸子利落给他压在舌下。
五皇子的呼吸逐渐平稳,李鹤春松了口气,扶起他后又退到一边站着,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张笑脸,仿佛之前并没有听到他无意呢喃出的名字。
这么近的距离,他会听不到吗?不可能的。而且李鹤春作为太监总管,在宫中耳目众多,对跟在各个大小主子身边的人都一清二楚,真的会不知道这个太监和自己的关系吗?
很有可能他就是故意让他看到这具尸体的,李鹤春是父皇的人,所以是父皇……事到如今他就算不想说也必须得说了。
不得不说,五皇子能在兄弟间挑事这么久还不被打,除了他有心疾这个保护伞外,也是他脑子足够灵泛。
他和薛瑾安想到一块去了,只不过薛瑾安想得更多,他也从两具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端倪。
五皇子实在看不出李鹤春的脸色,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说道,“小东子是我的贴身太监,自小跟在身边算是有些情分,前些日子他犯了错,又被母妃发现他是别人安插在身边的探子,要害我性命,母妃一气之下便赐了他一丈红,当晚便死了。”
五皇子一气说完,像是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一般,实际上话中七分真三分假。
而至于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己从母妃口中得到的是否是真实的。
而且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都不敢去信,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隐去或篡改不利于他和母妃的部分,这些都是在小东子死去的那天,母妃一夜耳提面命给他灌输进脑子的,根本不用细想就脱口而出了。
五皇子话锋一转却又否认道,“他不是小东子,应当是小东子的弟弟。”
“两人是双生子,还是寤生,刑克六亲,生而亡母,三岁亡兄,十岁亡父,十二岁祖父母俱意外而死。叔父母担心被他们克死将他们卖给人牙子,后来他们逃出来,稀里糊涂就卖身进宫了。”
寤生是逆生,是说生产时脚先出来,也便是难产。
五皇子继续道,“大抵是这样,我只听小东子提过两次,并没有见过他弟弟,只知道他弟弟之前是在花房干活,后来小东子到我身边后便想法子将他调到了天禄阁。”
宫中共有四处图书馆,翰林院的藏书楼、内阁的文渊殿、后宫的天禄阁及乾元宫皇帝的私人图书馆听文轩。
天禄阁主要服务后宫的大小主子们,藏书是四大图书馆中最少的,内容也经过筛选,没有太多意思,少有人去。
小太监们的活就是待在里面打扫打扫整理整理,太阳好把书搬出去晒晒,有事没事抄抄书之类的,是个非常轻省松快的活计。
李鹤春一副好像才知道这刺客身份的样子,恍然大悟道,“怪道这刺客明明挟持的是六殿下,却说要杀的是五殿下,咱家还当是这小太监疯了认错了人,却原来是这样。”
“其实原本是能生擒住这刺客的,韦副统领都已经潜到他身后准备动手解救六殿下了,侍卫中却冲出另一名武功高强的刺客,要行刺皇上……”
已经打草惊蛇,韦副统领担心刺客暴起伤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解决了太监刺客,解救了六皇子,然后就是李鹤春高呼护驾,满院御林军朝上书房涌去,不想外面竟然还有一名刺客,直接就要挟持薛瑾安,被他避过后挟持了五皇子。
薛瑾安看了看太监尸体的手指,确实发现了上面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以及衣袖上沾染的一些没能洗干的陈年墨迹。
人是这个人没错,但很微妙。
“你一眼就认出来,他们兄弟长得很像,你身边的人也都认识他。”薛瑾安一本正经地说了一串废话。
五皇子看向他,“什么意思?”
“他们不让你出门是有道理的。”薛瑾安说是他们,其实就是指红菱,说是出门,其实指的是来上书房。
红菱在得知五皇子要去上书房的时候,曾出言阻拦过,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就很微妙。
五皇子听懂了薛瑾安的话,他心底发沉,面色明明灭灭变化好一会儿,倏然发出一声“哈”地短促气音。
像是不可置信,像是在笑,又像是讥讽。
“是声东击西吗?他们假装行刺我,然后等大家心神都放在此事上时,才动手行刺父皇。”五皇子艰涩地询问李鹤春当时的情况。
“是两波人,也是声东击西,不过他是被利用的。”薛瑾安起身,非常肯定解答了他的问题。
李鹤春惊异地看向他,“七殿下为何这般说?”
薛瑾安觉得人类有点笨笨的,这么明显的问题居然看不出来,他指了指地上两人,张口却先问了句,“小东子的弟弟,他叫什么?”
五皇子和李鹤春齐齐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五皇子怪异地看他一眼,“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小太监,你认为我会知道他的名字?你就叫他东子弟弟不就行了。”
“人类都有名字,太监也有,你不知道是你的问题。”薛瑾安回答得理所当然。
五皇子微妙地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鄙视了。
李鹤春颇有些动容,对着薛瑾安的笑容真切了一些,确定地道,“他姓郑,叫郑西。”
李鹤春果然对宫中的人都了如指掌,五皇子却只是低声喃喃,“原来小东子的名字叫郑东。”
其实是叫郑大。李鹤春在心中说。
他们并不受家人待见,家里人也自然不会特意给他们取什么名字,就是“大的那个”“小的那个”的叫着,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他们的名字。
后来两人进了宫,郑大抛弃了姓名成了小东子,他认了字,有了点权利,让弟弟去了清闲的地方,给他取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其实原本是希冀的希,是弟弟说他想要和哥哥一样,于是变成了东西的西。
李鹤春没有将这些事说出来,毕竟一个太监的生死都不会有多少人在意,更何况一个名字吗?说出来不过是徒给五殿下难堪而已,用处大概就是换鞭尸什么的,一些死后不得安宁的刑法罢了。
宫中向来如此,在意一个太监名字的七殿下才是异类。
李鹤春微微弓着背,端着那张笑眯眯的脸,一张皱巴巴的脸如菊花盛放一般。
薛瑾安如果有好感度检测,此时一定会收到好感+1+1+1的提示。
薛瑾安没有,于是他只是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讲解两波人的原因,“郑西四体不勤,手上只有笔茧,这个刺客却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手上的茧子是常年使用枪棍类兵器留下的……”
“最有利的证明其实是他们的死状。”薛瑾安指了指两人的脸,“郑西是被割喉而死,一击毙命,几乎没有什么挣扎痕迹,而这个刺客,身上很多刀口,看起来是被围攻力竭而亡,可他七窍流血,嘴唇泛青,眼球暴突,表情狰狞,手指扭曲……很明显的中毒而亡,死前很痛苦。”
五皇子也看出来了,“服毒自尽。”专业的杀手暗卫,为避免任务失败被擒住审问,都会在身上□□。
不过一般藏得都是见血封喉的毒吧?藏这种让人死前如此痛苦的毒还是第一次见。
很快五皇子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只见李鹤春点点头又摇摇头,“您说得很对,不过有一点七殿下您说错了,他服的不是毒,是蛊。”
薛瑾安看到有听了全部的小太监悄悄进了上书房正厅,去跟皇帝回禀。
滇州盛产各种虫子,为江湖武林输送了不少玩蛊的高手,而原主的舅舅周玉树在滇州生活多年。
皇帝果然在怀疑他,只是因为周玉树吗?可是他都没见过原主的舅舅……所以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让皇帝起了疑心。
可薛瑾安想不到,他不觉得自己有值得被怀疑的点。
“七殿下近来变化很大,和之前比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李鹤春笑呵呵的,意有所指地低声感叹了句。
李鹤春在隐晦地提醒他。
薛瑾安突然就懂了,心中难得生出了名为惆怅和挫败的情绪。
“我明明做得很好。”他郁闷道,“所以你们到底怎么发现我不是人的?”
五皇子:“……”
李鹤春:“……”
等等,你不是什么?
啊, 原来不是知道了这个啊。
薛瑾安虽然不会看脸色,但智商还是在线的,从两人突然表情空白张口无言的状态, 一下就看出了端倪。
然而他只是顿了顿, 没有改口, 反而顺势说道, “好好想想,曾经的薛瑾安是什么样,现在的我又是什么样……”
薛瑾安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和原主有什么区别,又或者说在他的数据分析结果中,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符合原主行为逻辑的。
是的,不管是捅四皇子刀还是捅五皇子, 在他眼中都是原主做得出来的事情,毕竟原主可是直接把四皇子咬进太医院,被四皇子指着鼻子喊疯狗的人啊。
薛瑾安和这具身体融合的第一天,就遇上四皇子来找碴, 看着他被顺德的“吃里爬外”气得跳脚都没敢从墙头上下来。
这一幕何其相似, 今晨消失好几天的五皇子突然又冒出来给他送剑, 又用宣传册引诱他来看科技展,在他答应之前也是全程都坐在墙头上。
堪称经典重现了。
薛瑾安觉得自己的行为没有破绽,但他深知人类是想象力极度丰富的动物,尤其擅长自己吓自己。
他并不需要举出什么对比鲜明的例子, 只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们就会忍不住多想。
更别说,珍妃倒台之后,宫中众人都心照不宣的刻意将原主透明化边缘化,大家只知道他过得惨,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踩上一脚, 半点皇子的排面都没有。
所有人都认为七皇子定然是个软弱无能任人欺负摆布的小可怜,就连怡和宫的贞妃也免不了生出这种想法,哪怕她的儿子又是被咬进太医院,又是带着伤回来被吓得接连做噩梦,她也只以为是四皇子胆子小。
当然,贞妃会有这种根深蒂固想法的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便是——四皇子是个嘴巴绝对不饶人,死了嘴巴都还是硬的性格。
四皇子这回是真被薛瑾安捅刀一事吓得不轻,回去就病了发了高热,睡着了还会做噩梦,人都熬瘦了,但他就说自己是伤口疼,也绝对不承认自己是怕薛瑾安。
综上所述,大家对七皇子是有柔弱滤镜的,和薛瑾安近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果决凶残是不相符合的。
于是这便成了一个发人深省细思恐极的细节。
果不其然,薛瑾安看到李鹤春和五皇子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深入思考起来,看向他表情和眼神剧烈颤动了一瞬,带着几分仿佛见鬼了一般的悚然。
薛瑾安难得有些好奇,想要开蓝牙连接一下他们,看看到底脑补了些什么。
薛瑾安仅仅是心念一动,眼前就直接弹出蓝牙页面,正在连接个体名为“李鹤春”“薛珺觉”的设备。
然后同步弹出两个对话框:
【请支付费用】
【请输入密码】
薛瑾安:“……”所以四皇子一连就通果然是他的问题吧,防盗意识太差了。
以及,连接其他人的话会怎么样?薛瑾安看着附近可用设备一连串的名字,手指有些蠢蠢欲动。
可惜蓝牙实在太耗电,他现在电量快见红了,布包又在五皇子用来掩饰拿药之后,被崔醉顺手给了寿全拿着,没有充电宝在身,之后情况不明,他还是得省点电。
薛瑾安遗憾地关闭了蓝牙。
念头转换间不过半分钟,李鹤春和五皇子已经飞快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
李鹤春那菊花般的笑容透出些无奈,“七殿下,切莫再开这种玩笑,咱家胆子小,听着害怕。”
五皇子则直接翻了个白眼,“吓唬谁呢?无聊。”
两人显然并没有信薛瑾安的话,先前的失神也只是被薛瑾安那突如其来的一句给砸蒙了。
薛瑾安实话实说,“曾经的薛瑾安已经死了。”
他能顺利和这具身体融合,没有受到半点阻力,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要么原主的灵魂早已离去,身体只是一具空壳;要么原主没有存活意志,自动放弃身体,心甘情愿接受被外来者同化的结局。
薛瑾安更认同前者,毕竟他是个失去了本体的器灵,器灵就是法器的灵魂,他在这方面会更加敏感一些,然而他并没有发觉灵魂有同化的痕迹。
“以前的你已经死了,那现在的你是什么?地狱来的复仇之恶鬼吗?那你的手腕可感觉到灼热?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快要被净化了?”五皇子阴阳怪气指了指他的手腕,“这极品血龙木是南越国进献的贡品,由万福寺那位坐化出舍利子的前任住持方丈亲自开了光的。”
薛瑾安闻言低头看向手腕,转动了下珠串,“没什么感觉。”
他只觉得这珠串被把玩得十分圆润,色泽晶莹深沉,这是珍妃死时,原主从她手上亲自摘下来戴上的,当时应该刚保养过刷了一层新油。
原著中也描写过这串手串,滚染了一身鲜红的珠子如同一颗颗血泪四散在原主尸体周围,而他掌心紧紧攥着的那一颗没有光泽的、相对灰扑扑的珠子,仿若他的赤子之心。
最后贞妃提议,皇帝点头,那颗“赤子之心”被用金玉包裹,打造成含蝉,和原主一同下葬了。
“吓唬人也不要太离谱,幼稚。”在这方面很有发言权的五皇子如是说道。
“嗯,跟你学的。”薛瑾安觉得自己“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反向进化了,他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五皇子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直接就想要嘴回去,抬眸看到静悄悄在旁边一直不吭声的李鹤春,仿若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他陡然冷静了下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里是上书房。”什么话都说只会害了你。
五皇子眼神隐晦地往正厅扫了一眼,他这话比起是在警告薛瑾安,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不要在父皇面前露了马脚。
——突然开起这种玩笑转移话题,原来是发现了父皇的试探,不愧是你啊,七弟。
“而我,也不会输的。”五皇子对薛瑾安低声呢喃了一句。
薛瑾安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类脑补了什么,歪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五皇子外露的情绪被尽数收敛了起来,“李公公,父皇还等着召见我们,走吧。”
“两位殿下这边请。”李鹤春再次动起来,将他们引进了正厅。
上书房正厅是平时夫子们聊天饮茶待客的地方,地方不大但处处都装扮得雅致,如今里面挤满了人。
皇帝穿着一身绛色龙袍和一穿青色儒衫的老者坐在上首,二人正在下棋。
下首有八个座位,皇子们却全都围站在一旁没得坐,就连刚才受过惊脖子上缠了一圈布的六皇子也只是站的位置离皇子更近一些,还得给两位下棋的人添茶倒水。
左首那位一身亲王朝服,手持玉骨扇,颇有些江湖侠客豪爽之气的,该是安亲王薛显。他身后站着一个穿蟒袍的少年,乍一看还以为是安王世子,仔细看就发现他的蟒袍颜色是皇子才能用的,不出意外是目前唯一上朝听政的皇子,即大皇子薛珞文。
安王之后一溜坐着的都是绯红官袍,最小也是个三品官,应当是下朝之后跟皇帝一起来的大臣。
再看右边,首位赫然是腿脚有疾的李太师,其后是穿着道袍白眉长须一脸仙风道骨的岑夫子和另一位薛瑾安从来没见过的夫子,岑夫子身后还站着他隔着屏幕见过一眼的,瞧着七八岁年龄的道童,薛瑾安觉得这人挺面善,不由多看了两眼。
而最后那座位上的却竟然是楚文敬,自那日他请求重查珍妃案的早朝后,他便皇帝暂时停了职,这些日子一直在家里休息不曾上朝,是以,他穿着一身青色士子常服混在右边队伍中,竟然出奇的和谐。
皇子的伴读们都没地方站,和侍卫太监宫女们挤在一块儿了。
薛瑾安在其中看到了那个听了他们的话进来通报的小太监。
“陛下,五殿下七殿下到了。”李鹤春脚步又轻又快地上前候在了皇帝身侧,还把六皇子的活儿接了过去,得到后者感激的汪汪眼神。
薛瑾安和五皇子一齐走到正中央,还没撩起衣摆,就被皇帝出声阻止了。
他专心看着棋局没有抬头,只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用跪,坐着吧。”
李鹤春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小太监搬来两个凳子放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很奇妙,全场皇子中只有他们两人坐下了,然而他们坐下却如同是站着,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而来,带着审视地打量,如芒在背。
皇帝叫他们坐着,偏偏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心神似乎都专注到了棋盘上,满室安静中,时不时的清脆落子声像是敲在心脏上的鼓。
嗒、嗒、嗒……不知不觉就影响了心跳的频率。
薛瑾安这样对情绪不敏感的人机,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更别说五皇子了。
他紧抿嘴唇,面色惨淡,密密麻麻的汗水打湿鬓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是非常明显的坐立难安。
皇帝就在这时突然开口,“那两具尸体都看过了?”
他端起茶盏,茶盖轻轻磕碰边沿,他语气淡淡,“有什么想说的?”
“都是儿臣的错。”五皇子动作丝滑地直接跪了,坐着的人除上首下棋的那位外,全“刷刷刷”地站了起来避开这一大礼,包括安亲王。
皇帝头也不抬,仿佛根本没听见这齐刷刷的动静,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哦?”
五皇子立刻将前因后果都复述了一遍。
而这期间,薛瑾安始终无动于衷好地稳坐着,叫人面面相觑。
众人偷偷觑他,心中颇为惊奇地想:这位七殿下着实胆色过人了些,面对陛下的龙威竟能半点不露怯,比很多朝臣都要强得多。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七殿下的胆子比他们想得还要大,不仅面对龙威无动于衷,还敢直接噎死皇帝。
因为皇帝没有对五皇子的发言做出回应,而是倏然抬眸看向了薛瑾安,“你呢,没什么要说的?”
薛瑾安回顾了一下五皇子的话,点头表示:“说得很全面,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皇帝:“……”
沉默,在大厅蔓延,让本来就凝滞的气氛更加死寂,叫人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太监宫女们首先扛不住软了膝盖跪下,十分想对他喊:七殿下,你说句话啊七殿下!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薛瑾安思索着张嘴了,“非要说的话,确实有一件事可以补充,那个刺客他们追丢了。”
薛瑾安在五皇子陈述的时候,有所指向地翻了翻直播,他心中构建出了皇宫地图,计算着那个刺客的逃跑路线挨个翻过去。
最后在无人关注的浣衣局直播间角落,捕捉到了拿着染血侍卫服,脸色不好的陆秉烛。
薛瑾安再看看那些在这个直播间窜来窜去无头苍蝇一样的御林军,跟他们的主子分享了一下,“御林军侍卫们完全没有头绪呢。”
“原来不是打假赛,是真菜。”他无情点评。
侍卫们也想给七殿下跪下了。
第26章
薛瑾安的声音并不大, 还是那种平静的,仿佛是在说“今天吃什么”的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却像是一颗惊天巨石轰然砸落, 震得所有人都耳膜发麻。
“打假赛”和“真菜”这两个词虽然是第一次听到, 但在场有名有姓的没一个是脑子不灵泛的, 结合语境前后文稍微想想便一下子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也就是七皇子在当着陛下的面嘲讽被称作大启最强战力个个精兵的御林军, 是吧?是吧?
虽然说这些年勋贵世家喜欢把家里的小辈往御林军里塞,虽然楚文敬楚铁头在京兆尹的时候没少参御林军玩忽职守、尸位素餐、酒囊饭袋之类的,虽然……虽然……总之,七殿下您就这么当着御林军的面给皇帝告状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所以果然和珍妃沾边的人就是头铁是吗?这就是宠妃给的底气吗?
听懂了的人心中暗自腹诽,当着皇帝的面却全都纷纷低下头颅,连呼吸都放轻了, 根本不敢去看皇帝现在的脸色。
大厅中的气氛一下子从安静过渡到死寂,连那清脆的落子声都是蓦然一停。
咚!咚!……几声接连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甲胄摩擦的细微响声中,负责这支队伍的御林军统领、副统领、中军校尉……齐刷刷跪了一地, 然后膝行而出, 和五皇子一样额头磕地俯身不起。